凌晨四点,厨房灯亮着。
我跪在地上擦叶婉家的地砖,抹布拧到第三遍,她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我本来只想帮她拔充电线,屏幕却弹出一行字:“刘玉芳还赖着不走?白吃白喝半年,真当自己是主人了。”发信人是郑丽萍。
我手指僵住,往上翻,叶婉回:“穷酸晦气,要不是看她可怜……”抹布掉进水盆,溅湿拖鞋。
我没哭,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屋拉开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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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来省城那天是去年九月初,天还热着。
我拎着两个编织袋从长途汽车站出来,叶婉在出站口等我,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染得乌黑。
她接过我手里一个袋子,说,玉芳,你可算来了。
我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离婚三年,我一直租住在县城老棉纺厂的家属楼里。
一室一厅,月租便宜,可前夫赵全知道那地方。
他赌输了钱就来砸门,砸不开就蹲在楼道里骂,骂累了睡在楼梯转角。
邻居报过两次警,警察来了他就跑,走了他又来。
儿子赵俊达在南方打工,很少回来。
上个月他打电话,说妈,你能不能给我转五千,我这边房租到期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
转完那个月退休金就剩八百多。
叶婉就是那时候给我打的电话。
她说,你一个人在县城有什么意思,来省城,住我这儿,咱俩做个伴。
叶婉是我在纺织厂时的工友,当年关系最好的姐妹。
她嫁得好,丈夫张长兴在运输公司开车,后来自己买了货车跑长途。
我嫁的赵全,厂里出了名的懒汉,下岗后就没正经干过活。
叶婉那时候总说,玉芳,你当初要是听我的,不嫁赵全……话没说完,被我瞪回去了。
年轻时候的事,提它做什么。
叶婉家在新城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
她把我安排在次卧,被褥都是新换的,床头还摆了一盆绿萝。
第一顿饭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
我说太破费了,她说你来了我高兴。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
在县城独居那几年,我习惯了早起,躺着也睡不着。
我轻手轻脚进了厨房,熬粥、煎蛋、拌小菜。
叶婉七点起来,看到桌上摆好了早饭,愣了一下,说,玉芳你干嘛呀,你是客人。
我说什么客人,我住这儿不能白住,以后早饭我包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五点起床。
拖地、擦桌子、洗衣服、准备早饭。
叶婉有高血压,我熬粥不放碱,炒菜少放盐。
她爱干净,我就把地砖缝都用旧牙刷刷一遍。
她一开始拦着,后来也就不拦了,只是偶尔说一句,玉芳你歇会儿吧。
住到第十天,张浩初回来了。
叶婉的儿子,二十八岁,在城南一家房产中介上班。
个子高,长得像他爸,眉眼间有种不耐烦的神气。
进门看见我在拖地,愣了一下,转头问他妈,刘姨怎么在这儿。
叶婉说,你刘姨来住一阵子。
张浩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进房间关了门。
那天晚饭,张浩初坐在我对面,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
他突然说,妈,咱这房子现在能卖一百二十万。
叶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吃饭呢说这个干嘛。
张浩初说,我就问问。
我低头扒饭,心里明白,他是说给我听的。
住到第二十天,我往枕头底下塞了五百块钱。
不多,算是我这个月的饭钱。
叶婉发现后非要还给我,我说你要还我我现在就走。
她这才收下,眼圈红红的,说玉芳你还是这个脾气。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打电话,跟谁说的没听清,只听见一句,她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
十月底,叶婉翻衣柜找换季衣服,从最上层摸出一个铁盒子。
她叫我过去,打开盒子,里面用红布包着一只金镯子。
实心的,雕着龙凤纹,拿在手里沉甸甸。
叶婉说,张长兴走之前买的,说是给浩初将来娶媳妇用。
她让我帮她重新包好,我又多裹了一层软布,踮着脚放回衣柜最上层。
那时候我真没多想。
只觉得叶婉信任我,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不避我。
晚上躺在床上,还想着等她儿媳妇进门那天,这镯子戴在人家手腕上是什么样子。
十一月中旬,郑丽萍来了。
叶婉的牌友,住在隔壁小区,烫一头小卷,说话又快又碎。
她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我,笑着说,这就是你那个老姐妹啊。
叶婉说,玉芳,这是丽萍。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郑丽萍坐了一个小时,嘴没停过。
说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离婚了,谁家房子卖了多少钱。
临走时她看了我一眼,说,玉芳姐打算住多久啊。
我还没开口,叶婉说,住着呗,我一个人也冷清。
郑丽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叶婉那句话听着热乎,可郑丽萍的眼神让我不踏实。我摸出手机想给儿子发个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他忙。
02
入冬以后天亮得晚,五点起来外面还是黑的。
我摸黑进厨房,开灯前先站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熬粥的时候我靠在灶台边,听着锅里咕嘟咕嘟响,心里盘算着日子。
来的时候说住三个月,已经过了快三个月了。
我存折上还有不到两万块钱,前夫赵全上个月又打电话来要钱,我没给,他在电话里骂了半小时。
十二月初,赵俊达又打电话。
这次要八千,说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
我说妈手头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跟叶阿姨借点。
我气得手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叶婉那几天也不对劲。
张浩初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着中介模样的人来看房。
我听见他们在客厅里说,这房子现在行情好,过了年可能就降了。
叶婉说,我住哪儿。
张浩初说,你先去我那边挤挤,等卖了房再换大的。
有一天晚上吃饭,叶婉突然说,玉芳你那个粥,能不能熬稀一点,太稠了我咽不下。
我愣了一下,说行。
第二天我特意少放了半杯米。
她又说,地砖不用天天擦,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那你也别用牙刷刷缝了,看着怪吓人的。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堵得慌。
以前她从来不说这些。
那天下午她出去打牌,我一个人在家,把客厅的窗帘拆下来洗了。
洗衣机转着,我坐在阳台上发呆。
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更老的老头。
两个人慢慢地走,不说话。
晚上叶婉回来,看见窗帘换了,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看脏了。
她说,那个窗帘是遮光帘,不能机洗,得干洗。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饭她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就放下了。
过了几天,郑丽萍又来了。
这次她没怎么跟我说话,拉着叶婉进卧室,关上门待了半个多钟头。
出来的时候叶婉眼睛有点红,郑丽萍拍拍她肩膀说,你自己想清楚。
看见我在客厅,郑丽萍笑了一下,说玉芳姐气色不错。
我说还行。
她们走后,叶婉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来覆去地翻。
我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她没抬头,说了句谢谢。
那声谢谢听着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十二月中旬,我去了一趟劳务市场。
想找个保洁的活,管吃管住最好。
转了一上午,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工资太低。
有个中年女人倒是愿意用我,说一个月两千二,不管住。
我算了算,租房押一付三就得四千多,我拿不出来。
那天回来,叶婉在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我闻着挺香。
她说,玉芳,你找工作的事别急。
我说不急不行啊,总不能一直住你这儿。
她说,那你找到合适的再说。
我说嗯。
两个人一起包饺子,谁也没再提这事。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叶婉那句话听着是好意,可细琢磨,又像在说,你找到之前就住着吧。
我打开手机,翻到赵全上次发的短信,满屏脏话。
我删了,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起来。
熬粥、煎蛋、拌黄瓜。
叶婉七点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说,玉芳,以后早饭我来做吧,你多睡会儿。
我说不用,我习惯了。
她说,我是说,你也该歇歇了。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睛,端起粥喝了一口,说,今天的粥正好。
那天上午,张浩初又带人来看房。
这次是个年轻女的,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文件夹。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去卧室看了看。
路过我住的那间时,门关着。
张浩初说,这间朝南,采光好。
那女的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我在厨房里站着,手里攥着抹布。
等他们走了,叶婉进来说,玉芳,浩初就是让人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说没事,看就看呗。
晚上我坐在床边,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
半年了,箱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用抹布擦干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我来时带的衣服。
我一件一件摸过去,又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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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元旦那天,叶婉说出去吃。
张浩初也来了,还带了个姑娘,说是同事。
四个人去了小区门口的饺子馆。
张浩初点了六个菜,叶婉说太多了,他说没事,我请客。
吃饭的时候那姑娘问我,阿姨您是叶阿姨的亲戚?
我说不是,老同事。
她哦了一声,低头吃菜。
张浩初和那姑娘聊房子的事。
说现在城南新盘开盘价一万八一平,首付得六十万。
那姑娘说,那你把老房子卖了不就有了。
张浩初看了叶婉一眼,没接话。
叶婉夹了个饺子,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饭往回走,路上叶婉挽着我的胳膊。
她说,玉芳,你还记得当年在厂里,咱俩一个车间,你挡车我落纱。
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多好。
我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她的手在我胳膊上紧了紧。
那天晚上她翻出一个旧相册,拉着我看。
照片都发黄了,有年轻时候的合影,有各自结婚时的照片。
叶婉指着其中一张说,你看你那时候多精神,赵全站在你旁边,歪着个脖子。
我笑了笑,说年轻不懂事。
她翻到一张合影,是厂里三八节拍的。
二十几个女工站成两排,我和叶婉站在中间。
她说,玉芳,你说咱俩这辈子,谁过得好。
我愣了一下,说都过去了。
她说,是啊,都过去了。
她合上相册,说睡觉吧。
过了元旦,房租的事我实在拖不下去了。
给赵俊达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把上次那五千先还我。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钱都投进去了,你再等等。
我说等不了,我这边要用。
他说,那你去跟叶阿姨说一声,让她宽限宽限。
我说我住的是人家家,不是旅馆。
他哦了一声,挂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下着小雪,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
我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一遍,发现除了叶婉和儿子,竟然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
县城那些老姐妹,这几年也疏远了。
当初走的时候没跟她们说实话,只说去省城享福。
叶婉那几天开始挑饭了。
今天的菜咸了,明天的汤淡了。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想让我自己提出来走。
可我提不了。
我兜里就剩几千块钱,连押一付三的房租都不够。
赵全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在省城,发短信说,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一月十号那天,张浩初来了。
他没进门,在门口跟叶婉说话。
声音不大,但我在厨房听得清楚。
他说,妈,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刘姨说。
叶婉说,你别管。
他说,我怎么不管,人家中介都催了。
叶婉说,那你让我怎么开口,她是我请来的。
张浩初说,你请来的你负责,反正月底之前得把事定了。
叶婉进屋的时候脸色发白。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低头擦灶台。
她站了一会儿,说,玉芳,浩初那边房子装修,想借点钱。
我说我手里也不宽裕。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出了厨房,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凌晨三点,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静了,断断续续传过来。
她说,不是钱的事。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可她赖着不走我也没办法。
赖着不走。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
我蜷在被子里,手脚冰凉。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再住半个月,不管找没找到房子,月底之前一定搬。
我不能让人说赖着不走。
第二天我照常五点起床。
熬粥的时候手抖,米撒了一灶台。
我一颗一颗捡起来,用水冲进水池。
叶婉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她坐下,看了我一眼,说,玉芳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没再问。
04
一月中旬,赵俊达又来了电话。
这次他说,妈,我这边实在周转不开,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说我真没了。
他说,那你去跟叶阿姨借,她家有钱,张浩初卖房子的事都定了。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加了张浩初的微信。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叶婉出去打牌,我一个人在家。
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到她卧室门口。
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
衣柜最上层,那个铁盒子还在。
我没进去,把门带上了。
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觉得自己像个贼。
叶婉晚上回来,心情不太好。
牌桌上可能输了钱,一进门就嫌屋里冷。
我把空调调高了两度,她又说太干。
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她没喝。
过了一会儿她说,玉芳,你那个手机,能不能别老在客厅充电,线绊人。
我说行,以后在我屋里充。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给儿子打电话,又怕他再要钱。想给县城的老姐妹打电话,又怕人家问东问西。最后什么也没打,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末,张浩初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像搞装修的。
两个人在屋里量尺寸,说阳台可以打通,厨房可以改开放式。
叶婉跟在后面,一会儿说这儿别动,一会儿说那儿别改。
张浩初不耐烦地说,妈,都要卖了你还管这些。
叶婉不说话了。
我躲在房间里没出去。
过了一会儿,听见张浩初在客厅说,那个屋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搬。
叶婉说,你刘姨在找房子。
张浩初说,找到什么时候。
叶婉说,你小点声。
然后就没声了。
那天晚上叶婉叫我一起看电视。
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
叶婉笑得前仰后合,我却一个笑点也没找着。
她突然说,玉芳,你以前多爱笑啊。
我说老了。
她说,是啊,都老了。
她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玉芳,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算账。
我说算什么账。
她说,人情账。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说睡觉吧,明天还早起呢。
一月二十号,我去了一趟城中村。
那边有自建房出租,一个月七八百。
我看了两间,一间没窗户,一间厕所共用。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你要租的话押一付一就行。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说回去想想。
往回走的路上,我拐进一家小超市,想买瓶酱油。
结账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老年手机,标价一百九十九。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叶婉上个月说她的旧手机不用了,让我拿去用。
我没要。
那手机是她儿子淘汰的,屏碎了,我不想欠这个人情。
回到叶婉家,她正在厨房做饭。
看见我回来,说,正好,你来炒这个菜,我手没劲。
我接过锅铲,她站在旁边看。
过了一会儿她说,玉芳,你那个被子薄不薄,要不要再添一床。
我说不薄。
她说,那行。
晚上我收拾衣柜,把冬天的厚衣服翻出来。
箱子底压着一件旧毛衣,是很多年前叶婉给我织的。
那时候流行棒针衫,她给我织了一件墨绿色的,领口有点大。
我试了试,还能穿。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脱下来叠好放回去。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听见叶婉在客厅咳嗽。咳了好一阵,又倒水喝。我躺在床上没动。她的脚步声经过我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粥熬好了,她没出来吃。
我等到七点半,去敲她门。
她说头疼,不吃了。
我把粥温在锅里,自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喝了一碗。
粥有点糊味,我喝不出来是米的问题还是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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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月二十三号,离过年还有不到二十天。
那天叶婉去打牌,手机落在餐桌上。
下午三点多,她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管,可它一直震,连着震了四五下。
我怕有什么急事,拿起来想给她送过去。
屏幕亮着,微信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发信人是郑丽萍。
第一条:你那个老姐妹到底走不走。
第二条:浩初那边等不及了。
第三条:她住着不花钱,你倒贴水电伙食,图什么。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里有个声音说别看了,可手已经点进去了。
往上翻,叶婉回的话一句一句跳出来。
她说,快了快了,我再忍忍。
她说,穷酸晦气,要不是看她可怜。
她说,当年嫁得好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来求我。
最后一条是昨天的。郑丽萍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搬。叶婉回,月底之前吧,我跟她说了浩初要卖房,她装听不懂。
我盯着那个“装听不懂”,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把屏幕按灭,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
水冰凉,冲得指关节发疼。
我站了很久,直到听见楼道里传来叶婉的脚步声。
我关掉水,用围裙擦干手,开始切菜。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把土豆切成丝,一刀一刀,切得又细又匀。
她说,今天吃什么。我说土豆丝炒肉。她说,少放点油。我说好。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背对着她,眼泪掉进锅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那天晚饭她吃了两碗饭。
我一口没吃,说中午吃多了。
她说那你喝点汤。
我说好,盛了半碗汤,端在手里没喝。
她看了我一眼,说,玉芳,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切洋葱了。
她说,洋葱不是上午切的吗。
我说嗯,又切了一个。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
这次我给县城的老姐妹打了个电话。
她叫王桂芝,以前在棉纺厂跟我一个班组,退休后搬到了城东。
我说桂芝,你那边有没有便宜房子租。
她说有,你什么时候来看。
我说尽快。
挂了电话,我从床底下把行李箱拖出来。
这次我没犹豫,打开箱子,开始往里放东西。
衣服、鞋子、洗漱用品、那件旧毛衣。
放完这些,箱子还有一半空着。
我来的时候两个编织袋,走的时候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收拾到一半,我摸到枕头底下那两千块钱。
数了数,一千八。
这半年我每月往枕头下塞几百,叶婉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
我把钱放在床头柜上,用杯子压住。
然后继续收拾。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我把箱子拉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绿萝还在床头,叶子比我刚来时茂盛了不少。
我把被子叠整齐,床单拉平。
然后拎着箱子,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里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
我经过叶婉的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有点抖。
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