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老李被反绑双手,嘴角凝着血痂,向押解兵讨了碗水。
老余站在三步外,手按枪套。
老李接过豁口碗,喝第一口停住,第二口停住,第三口又停住,手指在碗底刮了三下。
老余脑子嗡的一声,他认得这暗号,却不敢相信。
枪栓哗啦拉响,罗长顺在身后喊举枪。
老李抬头看他,眼神平静。
老余喉咙发紧,他是自己人。
可行刑令已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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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还没亮透,古城墙根底下就响起了哨子声。
老余披上褂子,从营房走出来,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灌。
他缩了缩脖子,摸出烟卷点上,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操场上,保安团的兵正跑操,脚步踩得冻土咔咔响。
韩伟从旁边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嘴里哈着白气。
“余队长,团长让您去一趟。”
老余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烟屁股摁灭在墙垛子上。
韩伟这人,二十三岁,尖嘴猴腮,眼睛老爱往人身上瞟。
罗长顺把他塞进行刑队,明面上是当副手,暗地里就是一双眼睛。
老余心里清楚,嘴上不说。
团部设在城隍庙后头的一处院子里。罗长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单,见老余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老余没坐,站在桌子跟前。罗长顺把名单往他面前一推。
“后天,城西乱葬岗。六个通共分子,公开处决。你主刑。”
老余拿起名单扫了一眼,五个名字后面画着红圈,最后一个名字下面只写了一行小字:修鞋匠,姓名不详,老交通员,掌握共党联络线。
他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
“这个修鞋匠,什么来头?”
罗长顺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蔡飞供出来的。说是个老家伙,在城南修了十几年鞋,其实是共党的交通员。具体叫什么,蔡飞也说不清。不过蔡飞认得他的脸。”
老余把名单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蔡飞人呢?”
“在警备司令部许卫东那儿。”罗长顺放下茶碗,目光在老余脸上转了一圈,“怎么,你认识这个修鞋匠?”
“城南修鞋的多了。”老余说,“我修鞋都在城北。”
罗长顺笑了一声,不再追问。老余转身要走,罗长顺在背后又开了口。
“老余,后天行刑,韩伟给你当副手。蔡飞监斩。”
老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知道了。”
出了团部,老余没回营房,沿着城墙根往南走。
路过城南那条窄巷时,他放慢了脚步。
巷口第二家,一间低矮的门面,门板上钉着铁皮补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李记修鞋”。
门关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
老余站了一会儿,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天他拎着一双开胶的军靴来修,老李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三天后来取。
三天后老余来拿鞋,老李把鞋递给他,鞋底多钉了一层皮子,针脚细密。
老李当时说了一句话。
“这鞋底子薄,走夜路当心扎脚。”
老余当时没多想,拎着鞋就走了。
可后来他回想起来,那天他刚接到萧洪波的通知,说城北交通站出了事,让他绕道走。
他本来打算走的那条路,果然设了卡子。
老余当时只觉得是巧合。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开门声。
老余回头,看见老李从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碗,正往门口泼水。
老李也看见了他,点了个头,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老余看见那只碗的豁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道白牙。
回到营房,老余把门插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卷烟纸和半截铅笔。
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修鞋老李。
写完之后又划掉,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下午,他找了个由头去城北转了一圈,在杂货铺买了一包洋火。
杂货铺掌柜递给他洋火的时候,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下。
老余接了洋火,转身就走。
这是萧洪波约他见面的信号。
天黑透之后,老余绕了三条巷子,甩掉了身后跟着的韩伟,从后门进了城东一处废弃的磨坊。
萧洪波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出事了。”萧洪波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声音压得很低,“蔡飞叛变了,供了城南一个老交通员。人已经被抓了,关在警备司令部。”
老余蹲下来。“是修鞋的老李?”
萧洪波愣了一下。“你认识?”
“打过照面。”老余说,“名单上有他,后天行刑。”
萧洪波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末了他开口:“老余,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老李不光是交通员。他手里有一份名单,是蔡飞叛变之后供出来的联络站,还有城防图的藏匿点。这些东西,他记在脑子里,没写在纸上。”
老余心头一沉。
“后天行刑,你要确认他的身份。”萧洪波说,“如果他真是自己人,行刑前他会发出暗号。讨水喝,喝水的时候连停三次,碗底敲三下。确认之后,你想办法拿到情报。”
“怎么拿?”
“他会给你。”萧洪波说,“你只管认人。”
老余没说话。磨坊外面起了风,吹得破窗户纸哗哗响。他想起那只豁口碗,想起老李泼水时平静的眼神。
“要是认错了呢?”他问。
萧洪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认错了,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老余回到营房已经是后半夜。他没点灯,摸黑坐在床沿上,把枪掏出来擦了又擦。枪油的味道在黑暗里散开,呛得他鼻子发酸。
第二天一早,韩伟又来了,说是罗长顺让把刑场再检查一遍。
老余带着人去了城西乱葬岗,看了地形,量了距离,又让人把周围的荒草拔了拔。
韩伟一直在旁边跟着,问东问西。
“余队长,那个修鞋匠,蔡飞说可邪乎了,十几年都没人看出破绽。”
老余没理他,蹲在地上用步子量位置。
韩伟又说:“蔡飞说老家伙嘴硬得很,许卫东审了两天两夜,什么也没问出来。”
老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话多,去把那边草垛子挪开。”
韩伟悻悻地走了。
老余站在刑场中央,看着四周的荒坟野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糊味。
后天,老李就要站在这里。
老余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松了手。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只豁口碗,还有老李泼水时平静的眼神。
他想不明白,一个修了十几年鞋的老头,怎么就能把这么大的秘密藏在脑子里,不露一丝痕迹。
凌晨时分,老余从床上坐起来,摸出那只豁口碗。
那是他从老李铺子门口捡回来的,那天老李泼完水,碗放在门槛上,老余路过时顺手拿走了。
碗底粗糙,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他用手指摸了摸,什么也没有。
他把碗放回枕头底下,睁着眼等到天亮。
02
蔡飞坐在警备司令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捧着茶碗,手一直在抖。许卫东从审讯室出来,把手套摘下来,看了蔡飞一眼。
“你抖什么?”
蔡飞抬起头,嘴唇发白。“他……他看了我一眼。”
“谁?”
“老李。”蔡飞说,“审他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他认得我。”
许卫东嗤了一声,把手套扔在桌上。“认得你怎么了?他还能把你吃了?后天就枪毙了。”
蔡飞没说话,低头喝茶。
茶是凉的,喝进嘴里一股涩味。
他想起三天前的事。
那天他在赌场输光了钱,被许卫东的人堵在巷子里。
许卫东没打他,也没骂他,只让人把他老婆孩子带到了警备司令部。
他老婆怀里抱着三岁的闺女,闺女哭得嗓子都哑了。
许卫东说:“蔡飞,两条路。一条,你老婆孩子回去,你替我们办事。另一条,你老婆孩子去牢里陪你。”
蔡飞选了第一条。
他供出了城南的交通站,供出了老李。
他知道老李是条老狐狸,修了十几年鞋,连街坊邻居都不知道他的底细。
可他扛不住。
闺女哭的那一声,把他心里那点硬气全哭没了。
现在老李被抓了,审了两天两夜,什么也没说。
许卫东让蔡飞去劝降。
蔡飞进了审讯室,看见老李被绑在椅子上,脸上全是血口子,眼睛却亮得吓人。
蔡飞张了张嘴,老李先开口了。
“你闺女多大了?”
蔡飞愣住。
“三岁了吧。”老李说,“你赌钱的时候,想过她吗?”
蔡飞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想说什么,老李却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许卫东把蔡飞拉了出来,说别浪费时间。
蔡飞站在走廊里,听见审讯室里传来皮鞭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他蹲在走廊墙角,把脸埋进手里。老李那句话扎在他心口上。他赌钱的时候,确实没想过闺女。
现在他坐在长椅上,手里的茶碗一直在抖。许卫东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
“罗长顺那边定了,后天乱葬岗。你监斩。”
蔡飞抬起头。“我?”
“你认得他的脸,你去盯着,别出岔子。”许卫东说,“还有,行刑队那个余广进,你多留个心眼。”
蔡飞问为什么。许卫东没解释,只说罗长顺觉得老余最近不对劲。
蔡飞把茶碗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汗。
他想起老李的眼神,心里一阵阵发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在城南茶馆见过老余。
老余坐在角落里喝茶,老李从茶馆门口经过,两人打了个照面。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老余看老李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修鞋匠的眼神。
蔡飞把这个事跟许卫东说了。许卫东听完,眯了眯眼。
“你确定?”
“确定。”蔡飞说,“老余那天没穿军装,穿的是便衣。”
许卫东拍了拍蔡飞的肩膀。“行,这个事我知道了。你后天只管监斩,别的不用管。”
蔡飞看着许卫东走进办公室,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可他刚站起来,就看见罗长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韩伟。韩伟看见蔡飞,咧嘴笑了笑。
蔡飞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张网里。
同一天下午,老余被罗长顺叫到了团部。罗长顺把一份手令推到他面前。
“行刑前,你带人去把老李从警备司令部提出来,直接押到乱葬岗。路上不准停,不准跟任何人说话。”
老余拿起手令,看见上面盖着罗长顺的私章。“蔡飞呢?”
“蔡飞监斩,韩伟副刑。”罗长顺说,“你主刑。”
老余把手令折好放进兜里。“明白。”
罗长顺叫住他。“老余,你跟那个修鞋匠,以前打过交道?”
老余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城南的修鞋匠,我修过一回鞋。怎么了?”
“没什么。”罗长顺笑了笑,“随便问问。”
老余出了团部,后背已经湿了。罗长顺那一眼,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他知道,罗长顺起疑了。韩伟那个小子,肯定在背后说了什么。
回到营房,老余把门关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豁口碗。
他用手指沿着碗底的裂纹摸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对着窗户的光看。
碗底有一层薄薄的釉,釉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老余把碗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就要押着老李去刑场了。
他不知道老李是不是自己人,不知道那只碗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萧洪波说的暗号,他记住了。
喝水三停,碗底叩三下。
老余把碗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套里。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顶的横梁,脑子里一遍遍过明天的路线。
从警备司令部到乱葬岗,要经过城南那条窄巷。
老李的修鞋铺就在巷口。
老余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老李给他修鞋时说的那句话。
老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只碗硌着他的后脑勺,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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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还没亮,老余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把枪别在腰后,出了营房。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扫街的老头在远处哗啦哗啦地扫。
老余走到警备司令部门口,韩伟已经带着人等在那儿了。
“余队长,人提出来了。”
老余点点头,走进院子。
老李被两个兵押着,站在墙根底下。
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上面全是干了的血印子,脸上肿得老高,眼睛只剩一条缝。
可老余看见,老李的腰板挺得笔直。
老李也看见了他,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老余走过去,站在老李面前。押解的兵退到一边。老余伸手检查老李的绑绳,绳子绑得很紧,双手反剪在背后。老余皱了皱眉。
“谁绑的?”
押解兵说:“许队长让绑的,说这老家伙会武。”
老余没说话,把绳子解开,重新绑了一遍。他把老李的双手绑在身前,绳子留了一尺来长的余量。押解兵想说什么,老余看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
“路上要喝水,绑在背后不方便。”老余说。
他绑绳的时候,手指碰了碰老李的手腕。老李的手腕冰凉,但脉搏跳得稳。老余直起身,对韩伟说:“走吧。”
一行人出了城,沿着土路往西走。老余走在老李左边,韩伟走在右边。老李被夹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大约两里地,老李忽然停下脚步。
“渴了。”
韩伟说:“快走,到了地方再说。”
老余看了韩伟一眼。“给他口水喝。”
韩伟不情愿地从腰间摘下水壶,递过去。老李没接,说:“水壶里的水有铁锈味,喝不惯。前头巷口有井,讨碗井水喝。”
韩伟刚要骂人,老余说:“行,前头就是城南巷口。去讨碗水,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韩伟不好再说什么,瞪了老李一眼,跟着往前走。
到了巷口,老余看见李记修鞋铺的门关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新灰。
他让押解兵去井边打水。
押解兵去了,不一会儿端来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晃荡着。
老李接过碗,双手捧着。
老余站在三步外,手按在枪套上。
他看见老李低头喝水,喉结动了一下,停住。
然后第二口,喉结又动了一下,停住。
第三口,停住。
老余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老李把碗端在手里,手指在碗底刮了三下。刮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可老余看见了,他的手指在碗底来回刮了三下,然后停住。
老余脑子里嗡的一声。喝水三停,碗底叩三下。暗号对上了。老李是自己人。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后背上全是汗。韩伟在旁边催:“喝完了没有?快走。”
老李把碗递还给押解兵,抬起头看了老余一眼。那一眼很短,可老余看懂了。老李的眼神在说:别动。
老余没动。他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他知道,老李确认了他的身份。可接下来怎么办?他不能救,一救就暴露。可他不救,老李就得死。
韩伟又催了一遍。老余咬了咬牙,说:“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老余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萧洪波说老李手里有名单和城防图,可老李怎么给他?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老李被枪毙?
走到乱葬岗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荒草上挂着霜,白花花一片。罗长顺已经等在那儿了,身边站着蔡飞。蔡飞看见老李,往后退了一步。
罗长顺走过来,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老余。“路上顺利?”
“顺利。”老余说。
罗长顺点点头,转身对行刑队下令:“准备。”
老余站在老李三步外,手按在枪套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老李站在他面前,双手绑在身前,腰板挺得笔直。
罗长顺举起手。行刑队哗啦拉响枪栓。老余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汗顺着枪柄往下淌。
老李忽然开口:“长官,再给口水喝。”
罗长顺皱了皱眉,摆了摆手。
押解兵又端来一碗水。
老余看见他的手指在碗底刮了三下,然后碗沿转了个方向,缺口对着蔡飞。
老余的眼睛跟着转过去。蔡飞站在十步外,脸色煞白。
老李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的脚在地上划了一下,划了一横。
又划了一下,又是一横。
第三下,第三横。
最后他用脚尖点了一下,竖着划了一道。
三横一竖。
老余看懂了。王。蔡飞姓蔡,可三横一竖,是王字。蔡飞的老婆姓王,孩子也改姓王。老李在告诉他,蔡飞的家人被许卫东扣着。这是叛变的原因。
老李喝完水,把碗放下。他抬起头,看着老余。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老余看懂了。
开枪。
04
罗长顺的手落下来,喊了一声:“举枪!”
行刑队六个人齐刷刷举起枪。老余站在最左边,枪口对准老李的后背。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扳机上的纹路硌着他的指腹。
韩伟站在他旁边,枪口也对着老李。韩伟看了老余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老余没看他。
他盯着老李的后背,那件灰布褂子上全是血印子,肩胛骨凸出来,像两只折断的翅膀。
老李的双手绑在身前,绳子勒进手腕,勒出一圈紫印。
罗长顺又喊了一声:“预备!”
老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萧洪波的话:确认之后,你想办法拿到情报。
可情报在哪儿?
老李身上什么也没有,那只碗已经被押解兵收走了。
难道情报就在老李脑子里,要带进棺材里?
老李忽然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绑着的双手,把褂子最下面的扣子解开了。
押解兵想上前,罗长顺摆了摆手,示意别动。
老李把褂子掀起来,露出腰间。
老余看见,老李的腰上缠着一圈布条,灰扑扑的,和褂子一个颜色。
老李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头,扯了一下。
布条松开了,里面掉出一个油纸包,指甲盖大小,落在地上。
老李用脚尖把油纸包往老余的方向拨了拨。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罗长顺皱眉:“他在干什么?”
韩伟说:“好像在解褂子。”
罗长顺不耐烦了,又喊了一声:“预备!”
老李抬起头,看了老余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张开嘴,喊了一声:“蔡飞!你闺女三岁了!”
蔡飞站在十步外,浑身一哆嗦。
罗长顺猛地转头去看蔡飞。就在这一瞬间,老李的脚又动了一下,把油纸包踢到了老余脚边。老余没低头,右脚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踩住了油纸包。
罗长顺回过头,看见老李还站着,骂了一声:“开枪!”
枪响了。
老余扣动扳机的时候,手腕往上抬了一寸。子弹擦着老李的肩膀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土坡上。韩伟的枪也响了,打中了老李的腿。老李跪倒在地上。
罗长顺拔出手枪,走上前,对着老李的后脑开了一枪。
老李扑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老余站在原地,枪口还冒着烟。他的鞋底踩着那只油纸包,硬邦邦的。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可他不能倒。韩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余队长,枪法有点偏啊。”
老余说:“风大。”
韩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尸。
老余趁乱弯腰,把油纸包捡起来,塞进鞋帮里。
他的手指碰到油纸包的时候,感觉里面有一层硬纸,薄薄的,像一张折起来的纸。
罗长顺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老李,又看了看老余。“行刑完了,收队。”
老余敬了个礼,转身往城里走。他走得很慢,鞋帮里的油纸包硌着他的脚踝。他知道,那里面是老李用命换来的东西。
回到营房,老余把门插上,从鞋帮里取出油纸包。
油纸包得很紧,外面缠着细麻线。
他用指甲挑开麻线,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绵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老余凑到灯下看。第一行写的是:蔡飞供出联络站四处,城防图在钟楼第三层墙砖下。
第二行写的是:内鬼不止蔡飞一人。
老余的手指停在第二行上。他继续往下看,第三行写的是:若我牺牲,将此件交萧洪波。若萧洪波失联,交城南李记修鞋铺后墙第三块砖下。
老余把绵纸折好,重新包进油纸里,塞进枕头套。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李早就准备好了。
他知道自己会死,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好了。
可他怎么知道老余会来行刑?
他怎么知道老余是自己人?
老余想起上个月修鞋的事。
老李给他修鞋的时候,鞋底多钉了一层皮子,针脚细密。
当时老李说:“这鞋底子薄,走夜路当心扎脚。”现在想起来,老李那时候就知道他是谁了。
老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底还是老李修的那双,皮子磨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脚上这双鞋沉得很,像灌了铅。
那天晚上,老余没睡。
他把绵纸上的内容背了三遍,然后烧了一壶水,把绵纸泡烂,搅成纸浆,倒进了下水道。
油纸和麻线也烧了,灰烬搓碎撒在墙角。
天亮之前,他出了城,绕了三条巷子,从后门进了磨坊。
萧洪波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老余把背下来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他。
萧洪波听完,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内鬼不止蔡飞一人。”萧洪波重复了一遍,“老李说的是谁?”
老余摇头。“他没写名字。”
萧洪波站起来,在磨坊里走了两圈。
“城防图在钟楼第三层墙砖下。这个我派人去取。蔡飞的事,我来处理。你回去,继续盯着罗长顺。他要是撤,你跟着撤。”
老余说:“老李的家人呢?”
萧洪波停住脚步。“周玉丽和李俊捷,被蔡飞的人盯着。暂时动不了。”
老余没再问。他转身要走,萧洪波叫住他。
“老余,老李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干我们这行的,早就把命交出去了。”
老余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下起了小雨,冷雨打在脸上,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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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行刑后的第三天,罗长顺把老余叫到了团部。团部里坐着许卫东,还有两个老余不认识的军官。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红圈和箭头。
罗长顺指着地图说:“共军过了河,离城不到一百里。上面命令,保安团撤往南边,跟大部队会合。”
老余站在桌前,没说话。
许卫东说:“撤之前,还有一批人要处理。名单在这儿。”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老余拿起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周玉丽,后面写着:老李之妻,知情不报。
第二个名字是李俊捷,后面写着:老李之子,共党学生。
老余把名单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时候?”
“后天。”罗长顺说,“行刑地点还是乱葬岗。你主刑。”
老余心里一沉。
他刚杀了老李,现在又要杀老李的老婆孩子。
罗长顺这是在试探他。
如果他推辞,就坐实了怀疑。
如果他执行,那就是亲手杀了自己同志的家人。
老余抬起头,看着罗长顺。“行。”
罗长顺笑了笑。“好。老余,你果然是条汉子。”
老余出了团部,后背又湿了。
他走在街上,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
他路过城南巷口,看见李记修鞋铺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门口的豁口碗不见了。
老余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城东磨坊,从后门进去。萧洪波不在。他在磨坊里等了半个时辰,萧洪波才匆匆赶来。
“出事了。”老余把名单的事说了。
萧洪波听完,脸色铁青。“后天行刑,你主刑。你不开枪,就暴露。你开枪,周玉丽和李俊捷就没命了。”
老余说:“能不能想办法救?”
萧洪波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来画去。
“李俊捷在学校里有一帮同学,都是进步学生。我让他们后天去刑场闹,趁乱救人。你只管开枪,打偏。我安排人在乱葬岗东边接应。”
老余说:“罗长顺会补枪。”
萧洪波手里的树枝折断了。“那就看命了。”
老余回到营房,把枪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老李临死前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明白了,老李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死后,老婆孩子也保不住。
可老李还是把情报给了他,还是让他开枪。
老余把枪别在腰后,躺在床上,看着房顶。
老李在刑场上喊的那句话:“蔡飞!你闺女三岁了!”那句话是喊给罗长顺听的。
罗长顺多疑,听见这句话,一定会怀疑蔡飞。
蔡飞叛变的事,罗长顺本来不知道细节。
老李那一喊,把蔡飞的底掀了。
老余翻了个身。
老李在刑场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计好的。
讨水、暗号、碗沿缺口、脚划三横一竖、喊那句话、踢油纸包。
每一步都算好了,连老余开枪打偏都在他算计之内。
老余忽然觉得,老李这个人,太可怕了。可他又觉得,老李这个人,太了不起了。
第二天,老余去乱葬岗检查刑场。
他站在老李倒下的地方,看见土坡上的弹孔还在,旁边的荒草被血染黑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地。
土是硬的,混着碎石子。
他站起来,往东边看。东边是一片矮树林,林子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萧洪波说,接应的人就藏在河沟里。
老余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遍遍过明天的路线。他知道,明天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天。
那天晚上,老余把那只豁口碗从枕头套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碗底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忽然想起,老李在刑场上踢给他的油纸包,是从腰上取下来的。
那只碗,老李没有带走。
碗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老余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
他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碗底的釉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他用指甲刮了刮,釉面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陶胎。
陶胎上刻着两个字。
自己。
老余的手指停住了。他把碗翻过来,碗沿的缺口对着灯。缺口旁边,釉面上还有一道划痕。他刮开,又是一个字。
人。
自己人。
老余把碗放下,两只手撑着桌子,低着头。
他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老李在修鞋铺里,每天端着这只碗喝水,碗底刻着“自己人”。
可老李到死都不知道,行刑队里谁是“自己人”。
他只是把这两个字刻在碗底,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看见。
老余把碗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套。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他忽然想起老李给他修鞋的那天。
老李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缝完了把鞋递给他,说:“这鞋底子薄,走夜路当心扎脚。”
老余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06
天刚亮,老余就带着行刑队去了警备司令部。
周玉丽和李俊捷已经被押出来了,站在院子里。
周玉丽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俊捷站在她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红着,像是哭过。
老余走过去,检查绑绳。他给周玉丽绑绳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腕。周玉丽的手腕很细,脉搏跳得快。老余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周玉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余给李俊捷绑绳的时候,李俊捷忽然开口:“我爹呢?”
老余没回答,把绳子绑好,直起身。韩伟在旁边催:“走吧。”
一行人出了城,往西走。路上,李俊捷一直在东张西望。老余看见他的目光往东边矮树林瞟了一眼。老余心里一紧,李俊捷知道接应的事。
到了乱葬岗,罗长顺已经等在那儿了。蔡飞也在,站在罗长顺身后,脸色比上次更白。罗长顺看见老余,点了点头。
“准备吧。”
老余把周玉丽和李俊捷押到土坡前。周玉丽站在老李倒下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土。她忽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地。
罗长顺皱眉:“干什么?起来!”
周玉丽没理他,用手指把土拨开,从里面抠出一颗石子。她把石子攥在手里,站起来。老余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罗长顺举起手。行刑队举起枪。老余站在最左边,枪口对准周玉丽的后背。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汗顺着枪柄往下淌。
就在这时,东边矮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喊声。一群学生冲了出来,举着横幅,喊着口号。罗长顺转头去看,骂了一声:“怎么回事?”
韩伟说:“是学生!我去拦!”
罗长顺说:“不用拦,开枪!”
行刑队乱了。老余趁机把枪口抬高了一寸。枪响了,子弹擦着周玉丽的肩膀飞过去。李俊捷猛地挣开绑绳,扑向周玉丽,把她按倒在地上。
罗长顺拔出手枪,对着李俊捷开了一枪。李俊捷身子一歪,倒在周玉丽身上。周玉丽尖叫了一声,抱着李俊捷往东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