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刚站在小区门口,烟抽到一半,烫了手指。
五年了,大儿子朱俊良终于回来。
可朱俊良两手空空,连个行李箱都没有。
邻居黄强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嘴上说“回来了好”,眼睛却在朱俊良身上扫来扫去。
朱俊良走到父亲面前,鞋边全是干泥,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爸,我有句话,憋了五年。
朱志刚手一抖,烟灰落在鞋面上。
他没敢问钱,也没敢问小儿子。
门里,郑惠芳扶着墙,眼圈红了。
朱志刚不知道,这句话会把他五年的笃定全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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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材店的门脸不大,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吱呀响,朱志刚听了二十多年,早就不觉得刺耳。
柜台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带贴着,他舍不得换。
这些年他和郑惠芳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都在两张定期存单上。
一张两百万,一张两百万,凑了个整整齐齐。
朱志刚心里一直有本账。
大儿子朱俊良从小闷,不爱说话,成绩中不溜,考了个普通一本,学机械。
小儿子朱浩然机灵,嘴甜,会来事儿,高考比哥哥多考了四十分,学商科。
亲戚聚会的时候,朱志刚总把朱浩然往前推,让他敬酒,让他说话。
朱俊良就坐在角落里,给爷爷夹菜,倒茶,不声不响。
郑惠芳私下说过他,你别太偏心。
朱志刚把脸一沉,我哪里偏心了?
两个儿子出国,一人两百万,我少给谁了?
郑惠芳张了张嘴,没再说。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那年春天,两个儿子前后脚拿到录取通知。
朱浩然先开的口,说想出去闯一闯,学点真东西。
朱俊良隔了两天才说,他申请的学校也有消息了。
朱志刚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一拍大腿,好,都去,一人两百万,我朱志刚说到做到。
那天晚上,朱俊良来店里找他。
店里就父子俩,灯管嗡嗡响。
朱俊良说,爸,我想了想,我还是留在国内工作吧,浩然出去就行了。
朱志刚把手里的计算器往柜台上一拍,你什么意思?
你弟弟出去,你不出去,人家怎么看我?
朱俊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两百万不是小数,你和我妈留着养老。
朱志刚站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我朱志刚这辈子就争一口气,你弟弟出去,你也得出去。
朱俊良没再争。
他从小就不跟父亲争。
小时候朱浩然掉进河里,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自己差点淹死。
朱志刚赶到的时候,朱俊良坐在岸边,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朱浩然。
朱志刚一把抱过小儿子,回头瞪了朱俊良一眼,你怎么看弟弟的?
朱俊良没吭声,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跟弟弟抢东西。
办手续那阵子,朱志刚跑前跑后,像换了个人。
逢人就说两个儿子都要出国,脸上有光。
黄强站在店门口嗑瓜子,说老朱你真是舍得,四百万啊,眼睛都不眨。
朱志刚咧嘴笑,钱算什么,孩子有出息就行。
郑惠芳那段时间总失眠,半夜翻来覆去。
朱志刚说她想多了,孩子出去见世面是好事。
郑惠芳说,俊良这孩子心事重,我总觉得不踏实。
朱志刚翻了个身,有什么不踏实的,他比浩然懂事。
郑惠芳没再说话。
窗外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她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02
送机那天,朱志刚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拉链拉得笔直。
朱浩然走在前头,推着两个大箱子,回头冲他爸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朱俊良跟在后面,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塞了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件换洗衣服。
登机口前,朱志刚把两张银行卡分别递给两个儿子。
他特意拍了拍朱浩然的肩膀,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又看了朱俊良一眼,你是哥哥,多照应弟弟。
朱俊良把卡放进贴身口袋,点了点头。
朱浩然到了地方,头一个月就换了手机。
视频里,他背后的公寓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灯火通明的高楼。
朱志刚坐在店里,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郑惠芳说,你看浩然,混得多好。
郑惠芳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俊良呢,怎么没跟你视频?
朱志刚说,他忙吧。
其实朱俊良也打过电话,声音听着疲惫,说在餐厅后厨帮忙,晚上再去图书馆。
朱志刚说你悠着点,钱不够就说。
朱俊良说够用。
挂了电话,朱志刚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死脑筋。
朱浩然那边,电话越来越频繁,要钱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今天说报了个商业课程,明天说有个投资项目,后天又说房租涨了。
朱志刚每次都打钱,几千几万地打。
郑惠芳说,浩然怎么老要钱?
朱志刚摆摆手,做生意嘛,前期投入正常。
朱俊良后来打过一次电话,说浩然那个投资不靠谱,让爸别给了。
朱志刚正在柜台算账,听了这话火气就上来了,你弟弟在外面拼,你在旁边泼冷水?
朱俊良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是泼冷水,我是怕他被人骗。
朱志刚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朱志刚一个人坐在店里抽了半包烟。
他想起朱浩然小时候,嘴甜,老师都喜欢。
朱俊良呢,闷葫芦一个,开家长会都坐最后一排。
他承认自己偏心了,可他觉得没错。
朱浩然有本事,有冲劲,值得多帮衬。
朱俊良太老实,给他两百万,他也就是存着,翻不出什么浪花。
黄强又来串门,说老朱,你大儿子是不是在外面打工啊?
我侄子说在什么中餐馆见过他。
朱志刚脸上挂不住,说体验生活,锻炼锻炼。
黄强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朱志刚心里堵了一口气。
他给朱俊良打电话,问你到底在那边干什么?
朱俊良说,上课,打工,攒钱。
朱志刚说,你缺钱吗?
朱俊良说,不缺。
朱志刚吼了一句,那你打什么工?
朱俊良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浩然的事,你别管太多。
电话又挂了。
朱志刚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郑惠芳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怎么了?
朱志刚说,你养的好儿子,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郑惠芳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朱志刚,你说话要凭良心。
两个人吵了几句,郑惠芳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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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头两年,朱志刚给朱浩然打了三十多万。
每一笔他都记在一个旧账本上,想着等儿子回来,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可每次朱浩然在电话里喊一声爸,说一句“等我赚了钱双倍还你”,朱志刚的心就软了。
郑惠芳的存折上,数字一点点往下掉。
她提醒过朱志刚,说咱们得留点后路。
朱志刚说,孩子有需要,哪能不给?
郑惠芳说,俊良怎么从来不跟家里要钱?
朱志刚说,他不需要。
郑惠芳说,你怎么知道他不需要?
朱志刚答不上来。
朱俊良确实没再要过钱。
偶尔视频,背景是简陋的出租屋,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说在餐厅做帮厨,周末去修车行。
朱志刚说你注意身体,朱俊良说知道。
父子俩的对话,超不过三分钟。
朱浩然那边,朋友圈里全是光鲜的照片。
今天跟这个总吃饭,明天参加那个论坛。
朱志刚虽然看不太懂,但觉得儿子有出息。
有一次朱浩然发了一张站在游艇上的照片,朱志刚把手机拿给黄强看,黄强竖了个大拇指,你小儿子不得了。
可许慕儿的电话,是朱志刚没想到的。
那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姑娘的声音,自称是朱浩然的女朋友。
她说,叔叔,浩然最近压力很大,您能不能劝劝他,别投那个什么币了。
朱志刚问,什么币?
许慕儿说,就是虚拟币,他把钱都放进去了,还借了外面的钱。
朱志刚挂了电话,心里突突跳。
他给朱浩然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朱浩然声音很吵,好像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朱志刚问他在哪,他说在外面谈事。
朱志刚问许慕儿说的是怎么回事,朱浩然顿了一下,说爸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不懂。
然后电话断了。
朱志刚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给朱俊良打电话,把许慕儿的话学了一遍。
朱俊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爸,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朱志刚说,你处理什么?
你弟弟要是真出了事,你得告诉我。
朱俊良说,不会有事,你和我妈别担心。
挂了电话,朱志刚坐在店门口,太阳照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
郑惠芳端了碗粥出来,问他怎么了。
朱志刚摇摇头,说没事。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像石头一样压着。
又过了几个月,朱浩然的电话打不通了。
微信不回,邮件没动静。
朱志刚急得嘴上起泡,郑惠芳更是天天掉眼泪。
黄强在门口跟人嘀咕,说老朱家的小儿子是不是出事了。
朱志刚听见了,把卷帘门拉下来,砰的一声。
04
催债电话是第三年秋天打来的。
对方说普通话,带着南方口音,说朱浩然欠了他们公司八十万,再不还就要走法律程序。
朱志刚第一反应是诈骗,骂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
可电话又打过来,对方报出了朱浩然的身份证号、学校名称、住址,朱志刚的手开始抖。
他跑到派出所报案。
民警做了笔录,说这种境外债务纠纷不好办,让他先联系儿子确认情况。
朱志刚又托人查朱浩然的出入境记录,记录显示人还在境外,没有回国。
他想办签证出去找,打电话跟朱俊良商量。
朱俊良说,爸,你别来,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你弟弟都联系不上了。
朱俊良说,我正在找他,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朱志刚把建材店的转让牌子挂了出去。
郑惠芳从医院打完针回来,看见牌子,哭着把它摘了。
她说,老朱,你把店卖了,咱们喝西北风去?
朱志刚蹲在店门口,两只手抱着脑袋,没说话。
那段日子,朱志刚瘦了十几斤。
他白天在店里发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郑惠芳的身体越来越差,血糖高得吓人,住了两次院。
朱俊良每周打一次电话,说浩然没事,在朋友那里躲着,等风头过了就回来。
朱志刚问,欠的钱呢?
朱俊良说,我来想办法。
黄强来店里买水管,顺嘴说了一句,老朱,你大儿子是不是在外面乱花钱啊?
我听说他在那边欠了不少。
朱志刚把手里的扳手往柜台上一砸,你听谁说的?
黄强缩了缩脖子,我也是听人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可朱志刚往心里去了。
他算了算,朱浩然那边要钱,朱俊良这边也要钱,四百万怕是早就没了。
他给朱俊良打电话,问那两百万还剩多少。
朱俊良说,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朱志刚说,我就问一句。
朱俊良沉默了很久,说,没了。
朱志刚把手机砸在墙上,屏幕裂了。
郑惠芳从里屋出来,看着地上的手机,又看看朱志刚的脸。
她什么都没问,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朱志刚听见她在被子里哭,哭声压得很低。
第五年春天,朱俊良打来电话,说他要回来了。
朱志刚问,浩然呢?
朱俊良说,回来再说。
朱志刚又问,钱的事怎么样了?
朱俊良说,爸,我回来当面跟你说。
朱志刚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这五年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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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朱志刚让郑惠芳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都是朱俊良小时候爱吃的。
他还特意去买了瓶好酒,放在桌子中间。
郑惠芳说,俊良不喝酒。
朱志刚说,今天高兴,破例。
亲戚来了几个,黄强也来了,坐在客厅里嗑瓜子。
大家嘴上不说,眼睛都盯着门口。
朱志刚站在小区门口等,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俊良回来会说什么?
钱花光了?
浩然呢?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朱俊良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身上的夹克松松垮垮。
没有行李箱,手里只攥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到朱志刚面前,站定了,鞋边全是干泥。
朱志刚张了张嘴,想问浩然呢。可朱俊良先开了口。他说,爸,浩然回不来了。
朱志刚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凑了一步。你说什么?
朱俊良看着他爸的眼睛,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浩然没了。
朱志刚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小区铁门上。
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客厅里,郑惠芳端着菜出来,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黄强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
满屋子的人,谁也没说话。
朱志刚看着大儿子,嘴唇哆嗦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朱俊良低下头,眼泪砸在鞋面上。他说,浩然死了,去年冬天,在那边。
朱志刚腿一软,坐在了地上。郑惠芳冲过来,抓住朱俊良的胳膊,你胡说!你弟弟怎么会死?你骗我!
朱俊良没躲,任由他妈捶打他的胸口。他说,妈,对不起。
那天晚上,一桌子菜没人动。
酒瓶子开着,也没人喝。
朱志刚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上的全家福。
那是五年前拍的,两个儿子站在两边,笑得灿烂。
郑惠芳哭得晕过去两次,被邻居扶着躺下了。
黄强悄悄走了,临走前拍了拍朱俊良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朱俊良跪在客厅里,一直跪到半夜。
朱志刚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说,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你弟弟怎么死的?
钱呢?
你那两百万呢?
朱俊良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他说,爸,浩然欠了高利贷,被人扣了。
我去救他,把两百万都填进去了,还借了同学的钱。
后来他病重,我把他送医院,没救过来。
朱志刚站起来,走到朱俊良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朱俊良没躲,脸上立刻浮起红印。
朱志刚指着他的鼻子,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瞒了我五年!
朱俊良捂着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说,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眼里只有浩然,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06
那一巴掌之后,父子俩两天没说话。郑惠芳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朱俊良守在床边,端水递药,她也不理。
第三天,朱志刚把朱俊良叫到店里。卷帘门拉下来,店里光线昏暗。朱志刚坐在柜台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朱俊良坐下了。
朱志刚说,从头讲,一句别漏。
朱俊良开始说。
他说浩然刚到那边就变了,认识了一帮搞虚拟币的人。
他劝过,浩然不听。
后来浩然把两百万全投进去,平台爆了,又去借高利贷。
借条上的钱越滚越多,还不上,被人扣在一个公寓里。
朱志刚听到这里,手攥成了拳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朱俊良说,第三年。
许慕儿给我打的电话。
我去找浩然,那些人说要么还钱,要么卸胳膊卸腿。
我把自己的两百万取出来,又找同学借了三十万,凑齐了把他们打发了。
朱志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你为什么不报警?
朱俊良说,报警没用,他们人在境外。而且浩然求我别报警,他说那些人手里有他的把柄。
朱志刚睁开眼,什么把柄?
朱俊良低下头,浩然帮他们转过几次钱,他自己也说不清算不算犯法。
店里安静了很久。外面的太阳照在卷帘门上,透进来一条条光带。朱志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浩然是怎么死的?
朱俊良说,救出来之后,他身体就垮了。
开始是发烧,后来一直咳嗽,瘦得不成样子。
我带他去医院,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已经晚了。
他最后那段日子,住在城郊一个小诊所里,天天念叨你和妈。
朱志刚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问,他走的时候,你在跟前吗?
朱俊良点头。他说,浩然让我跟你说对不起。他说他不是好儿子,那两百万他还不上了。
朱志刚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朱俊良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朱志刚一把抓住大儿子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天下午,朱志刚让朱俊良带他去看郑惠芳。
郑惠芳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朱志刚坐在床边,把朱俊良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讲到朱浩然最后念叨爸妈的时候,郑惠芳终于哭出了声。
朱俊良站在门口,看着父母抱在一起哭。他转过身,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跟五年前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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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朱志刚决定去一趟。
他要亲眼看看小儿子待过的地方,看看那间诊所。
郑惠芳也要去,朱志刚不让,说你身体扛不住。
郑惠芳拉着他的手,说老朱,我不去,我一辈子放不下。
最后三个人一起去的。
朱俊良带路,先坐飞机,再换火车,又搭了辆面包车。
诊所在一排铁皮房中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朱俊良推开门,里面只有两张病床,一张空着,一张铺着白布。
朱志刚站在那张床前,手摸着床栏,凉得刺骨。朱俊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浩然留了一段话,我一直没敢给你们听。
他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朱浩然的声音,哑哑的,断断续续的。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那两百万我还不上了,哥帮我垫了。
你们别怪哥,是我自己不争气。
哥,你帮我照顾爸妈。
下辈子,我再还你。
朱志刚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郑惠芳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哭得直不起腰。朱俊良站在角落里,手在抖。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擦了把脸。
回国的飞机上,朱志刚一直看着窗外。
云层厚厚的,什么也看不见。
郑惠芳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很轻。
朱俊良坐在后排,隔着几排座位,一个人发呆。
下了飞机,朱志刚让朱俊良先回家。朱俊良说好。可朱志刚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住他。他问,你那个体检报告,怎么回事?
朱俊良愣了一下。什么体检报告?
朱志刚说,你妈收拾你房间,在你书包夹层里翻出来的。上面写着你肝上有个东西,让你复查。
朱俊良低下头,手插进口袋。他说,没什么大事,回头再说。
朱志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他转过身,扶着郑惠芳往出口走。朱俊良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