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推床的轮子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响,我蜷着身子,小腹一阵阵绞疼。
消毒水味呛得我直恶心。
医生拿着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儿子彭宇在走廊里来回走,鞋底蹭得地面吱吱响。
他突然冲进来,把化验单拍在我面前,声音发颤,问我停经三年的人,怎么会怀上孩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萧高飞把一包白色粉末倒进我的水杯,说姐,信我,回来你就不一样了。
那趟散心,到底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
01
丈夫彭广进走的那年,我四十七岁。
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他最后那几天,老抓着我的手,说淑琴你以后别太省。
我说好。
他说家里存折密码是你生日。
他说你一个人别怕。
其实我怕,怕得要命。
可我不能在他跟前哭,他那个人,一辈子要强,看不得人掉眼泪。
他走了以后,房子一下子空了。
白天还好,我去菜市场转,跟卖菜的砍价,跟蒋秀艳逛公园。
到了晚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挺大,可演的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
躺床上翻来覆去,后背一阵阵发烫,掀开被子又觉得凉。
潮热上来,汗把睡衣洇透了。
蒋秀艳说这是更年期,正常的。
我说我都停经三年了,还更什么。
她说停经后也有一段乱的时候。
儿子彭宇每周六来,带着媳妇苏孝琳。
小苏在社区医院当护士,话不多,每次来帮我量血压,嘱咐我少吃咸菜。
彭宇来了就翻我冰箱,看见剩菜就皱眉,妈你一个人别老吃隔夜的。
我说扔了可惜。
他就叹气。
他那个脾气,像他爸,急,不会好好说话。
我退休前在厂里当会计,算了一辈子账。
退休金不多不少,够花。
彭广进留了十几万存款,我存着没动。
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就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心里发慌。
那种慌,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蒋秀艳比我小两个月,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嘴皮子利索。
她拉着我去健身房办卡那天,我说我都五十二了,去那地方干什么。
她说就是因为五十二了才要去,再不活动,骨头就锈住了。
她办卡的时候跟销售磨了半天价,硬是砍下来两百块。
我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穿着蒋秀艳塞给我的运动服,像个发面馒头。
萧高飞就是那时候过来的。
他穿着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说阿姨,第一次来吧,我带你熟悉器械。
我说你叫我阿姨,我有那么老吗。
他赶紧摆手,姐,姐行了吧。
他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听着不刺耳。
他带我练了几个简单动作,手把手教,劲儿不大,但稳。
我笨手笨脚的,老是做错,他也不急,一遍遍说没事没事,慢慢来。
练完他递给我一杯温水,说姐你体质偏寒,别喝凉的。
蒋秀艳在旁边撇嘴,等人走了跟我说,这小教练嘴挺甜,你小心点。
我说小心什么,我比他大五岁呢。
蒋秀艳说大五岁怎么了,现在的人,什么心思没有。
我体检那天,是彭宇陪我去的。
B超做完,大夫说左侧卵巢有个囊肿,不大,但建议三个月后复查。
我说严重吗。
大夫说不严重,很多绝经后女性都有,但别大意,复查一下放心。
彭宇记在本子上,说妈你到时候提醒我。
我说行。
回家我就把这事搁下了,脑子里全是大夫说的那句别大意,可又觉得,能有多大事。
健身房那边,萧高飞记住了我的名字。
每次我去,他都主动过来打招呼,姐长姐短的。
有一回我练完在更衣室门口歇着,他坐过来,问我是不是睡不好。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看你脸色,还有眼袋,姐你这种停经后的失眠,光靠运动不够,得调理。
我说怎么调理。
他说我们有个课程,专门针对你这个年龄段的,回头我跟你细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了翻彭宇放在我抽屉里的体检报告。
卵巢囊肿那几个字,越看越刺眼。
我想给彭宇打电话,一看表,十点多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我躺下,后背又开始发烫。
02
萧高飞给我发微信,是第二天早上。
他推了一个链接过来,标题写着“停经后调理,重启年轻态”。
我说这靠谱吗。
他说姐你放心,我自己带的学员好几个都调好了,睡眠好了,气色也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健身房休息区,他手机屏幕亮着,我瞥见上面还有好几个聊天窗口,头像都是女的,年纪跟我差不多。
蒋秀艳那几天腰疼没来。
我一个人去的健身房,萧高飞全程陪着,练完又给我按了按肩膀。
他手劲大,按得我肩膀酸胀酸胀的,可是舒服。
他说姐你太紧张了,肌肉都是硬的。
我说操心操的。
他说你儿子是不是不常来。
我说每周都来。
他说那不一样,来了也是看你冰箱,不看你。
这话戳到我了。我没接茬。
后来他跟我说那个调理课程,一万块钱,三个月,包括饮食指导、理疗和一套内服产品。
我说太贵了。
他说姐你算算,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拿出一小部分投资健康,不比以后看病强。
我说我再想想。
他说行,你想好了跟我说,名额不多。
我犹豫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夜里还是睡不着,潮热一阵一阵的。
我翻手机,看到萧高飞朋友圈发的学员反馈,照片里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的,笑得挺开心,说睡眠改善了。
我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交钱那天,我没跟彭宇说。
我从定期存折里取了一万。
萧高飞开了收据,手写的,盖了个健身房的章。
他说姐你放心,我亲自带你。
他给我建了个群,群里就我俩,每天他问我睡得好不好,吃了什么。
有回我半夜醒了发了个朋友圈,他秒回,说姐你又失眠了,明天来我给你调调。
蒋秀艳知道以后,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
她说杨淑琴你是不是傻了,一万块钱你就这么扔了。
我说我睡不着难受。
她说你睡不着你去医院啊,你找个教练调理什么。
我说他挺专业的。
蒋秀艳说专业什么,他一个卖课的,能有什么专业。
我说你不懂。
她气得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她又打过来,说行,你不听我的,你自己看着办。
但你那点存款是你跟彭广进攒了一辈子的,你别让人骗了。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堵。
可晚上萧高飞发来消息,说姐今天练得不错,睡前喝杯热牛奶,别想太多。
我看着那行字,心又软了。
彭宇发现存款少了,是那个月底。
他来给我送米,顺嘴问我存折在哪,说要帮我把到期的定期转一下。
我支支吾吾的,他起了疑心,自己去翻,翻出来一看,少了一万。
他问我钱呢。
我说花了。
他说花哪了。
我说健身。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妈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什么健身要一万。
我说你别管。
他说我不管谁管,我爸走了就我管你。
我俩吵了一架。
他走的时候摔了门,苏孝琳在后面拉他,没拉住。
我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
我想给萧高飞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健身房。
萧高飞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怎么没来。
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是不是跟儿子吵架了。
我说嗯。
他说姐你别难受,孩子不理解很正常,你把身体调好了,他自然就理解了。
他说这样吧,过几天我们有个去南方养生基地的活动,一个月,我带你出去散散心,顺便把调理做完。
我说一个月,太久了。
他说姐,你在这个家里待着,天天跟儿子置气,对身体更不好。
出去走走,换个环境。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窗外路灯亮着,照进来一条黄黄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口子。
![]()
03
萧高飞说的那个养生基地,在南方一个靠海的小城。
他说公司跟那边有合作,住一个月包吃包住,加上调理,一共三万。
我说三万太贵了。
他说姐,你那个囊肿,大夫不是让复查吗,我们这个调理就是针对囊肿的,很多人调完都小了。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囊肿的事。
他说是蒋秀艳有一次提过一嘴。
我没多想。
那几天彭宇跟我冷战,电话不打,微信不发。
苏孝琳偷偷给我发消息,说妈你别生气,彭宇就是嘴不好。
我说没事。
我坐在家里,觉得四面墙都在往中间挤。
我给萧高飞回了消息,说我去。
他说好,姐你相信我。
我取了定期,三万。
柜员问我确定吗,定期没到期,利息损失不少。
我说确定。
钱取出来那天,我给彭宇发了条微信,说妈跟团出去旅游一个月,散散心。
他回了一个字,嗯。
出发那天早上,萧高飞开车来接我。
他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某种药味。
他递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是十几包白色粉末,小袋装的,没有字。
他说姐,这是调理粉,每天一包,温水冲服。
我说怎么没包装。
他说内部特供,不对外卖。
我哦了一声,把纸袋塞进包里。
蒋秀艳给我打电话,我在高速上。
她说你真去了。
她说你一个人跟他。
她停了几秒,说杨淑琴你把定位发我。
挂了电话,我把实时位置分享给她。
萧高飞在旁边开着车,说姐你闺蜜挺关心你。
我说她就这样。
他说关心是好事,但有时候关心多了,人就迈不开步子了。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高速路牌上的地名越来越陌生。我把座位放低了一点,闭上眼。
到了地方,是个小区里的三居室,萧高飞说这是基地的宿舍。
屋里还有两个女的,一个五十出头,一个看着快六十了,都穿着宽松的家居服。
萧高飞介绍,这个是赵姐,这个是钱姐,都是来调理的。
赵姐冲我笑了一下,脸色发黄,眼袋挺重。
钱姐没说话,低头翻手机。
当天晚上,萧高飞把调理粉冲好递给我,看着我喝下去。
味道有点涩,嗓子眼发紧。
他说姐,头几天可能会有点反应,恶心啊肚子胀啊,都是正常的,排毒呢。
第二天早上,我果然恶心,吃不下饭。
萧高飞给我端了碗小米粥,说姐忍忍,过几天就好了。
赵姐在旁边说,我刚开始也这样,现在好多了。
我看着她蜡黄的脸,心里打了个问号,可没问出来。
第四天,我开始出血。
量不大,但吓了我一跳。
我停经三年了,怎么可能。
我拉着萧高飞问。
他扶我坐下,说姐这是好事,说明卵巢在激活,把里面的淤血排出来。
他说你看赵姐钱姐,都有这个过程。
我看向赵姐,她点点头,说是的,排完就好了。
钱姐在里屋没出来。
我给蒋秀艳发消息,说这边挺好的。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我没提出血的事。
04
住了十来天,我慢慢发现不对劲。
这个所谓的养生基地,没有挂牌子,没有大夫,连个血压计都找不着。
每天就是萧高飞带着我们做操,然后吃那些粉末,偶尔有个穿白大褂的来讲课,讲完就走,不说自己是什么资质。
赵姐跟我熟了,偷偷跟我说,她来了快两个月了,出血断断续续,萧高飞一直说是排毒。
她问我想不想家。
我说想。
她说她也想,可交了钱,不调完不甘心。
钱姐一直不怎么说话,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阳台上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萧高飞每天往外打电话,有时候站在阳台上压低声音,一说半个多小时。
我听到他叫对方马总。
有一回他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公司的事。
那天晚上他给我冲粉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看见了,没吭声。
又过了几天,我肚子开始隐隐地胀,不是之前那种恶心,是实打实的胀。
我摸着小腹,感觉硬硬的。
我跟萧高飞说想去医院看看。
他说姐不用去,这就是调理反应,去医院大夫不懂,净吓唬你。
我说我还是想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明天我带你去。
可第二天他说车坏了,第三天说约满了。
我给彭宇发了条微信,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过了半天才回,说挺好。我想说妈不太舒服,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怕他着急,怕他说我活该。
蒋秀艳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
我说快了。
她说你声音怎么不对。
我说没事,可能感冒了。
她说杨淑琴你别瞒我。
我说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椰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想起彭广进走的那天,我也是这么坐着,看着窗外,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可日子还是过下来了。
住到第二十八天,我跟萧高飞说我要回家。
他愣了一下,说还没满一个月。
我说我待不住了。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拦。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他往自己包里塞了好几袋调理粉。
我说你拿这个干什么。
他说公司让带回去做样品。
回去的飞机上,我靠着窗户,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疼。萧高飞坐在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挺陌生的。
到家那天晚上,彭宇来接我。
他看见我,叫了声妈,然后皱了皱眉,说你瘦了。
我说减肥了。
他没再问。
我把行李箱拖进卧室,萧高飞给我发消息,说姐记得继续吃粉,别断。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纸袋扔进了床头柜。
![]()
05
回家第二天早上,我被疼醒了。
那种疼,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
我蜷在床上,冷汗把头发湿透了。
我想喊,嗓子眼发紧,喊不出来。
我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头直哆嗦,拨了彭宇的号。
他接起来,我说你快来。他说妈你怎么了。我说肚子疼。他说我马上到。
彭宇到的时候,我已经疼得从床上滚到地上了。
他把我抱起来,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他跑上楼出的汗。
苏孝琳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彭宇把我背下楼,塞进车里。
我靠在后座上,疼得说不出话。
苏孝琳攥着我的手,说妈你忍忍,马上到医院。
急诊室里全是人。
护士推来推床,让我躺上去。
我蜷着身子,小腹一阵阵绞疼,消毒水味呛得我直恶心。
彭宇在走廊里来回走,鞋底蹭得地面吱吱响。
苏孝琳去找大夫。
李大夫来了,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着挺稳当。
他问我哪疼,我说小肚子。
他按了按,我疼得叫出声。
他问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说停经三年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
抽血,B超,一套做下来。
我躺在B超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来回滑。
做B超的大夫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她问我,你确定停经三年了。
她没再说话。
回到急诊室,彭宇凑过来,问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
李大夫拿着化验单进来的时候,脸色很怪。
他坐在我对面,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彭宇急了,问大夫到底怎么回事。
李大夫把单子递给他,说你自己看。
彭宇看了几秒,脸刷地白了。
他把单子拍在我面前,声音发颤,问我停经三年的人,怎么会怀上孩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说什么。
他说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两百多,正常没怀孕的人不可能这么高。
他盯着我,眼睛红了,问我,我爸走了五年,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我看不懂,可彭宇的表情我懂。他在怀疑我。他在怀疑他五十二岁的妈,在外面乱搞。
苏孝琳拉住彭宇,说你冷静点,先听大夫说。
李大夫咳了一声,说你们别急,这个指标高不一定就是怀孕,绝经后女性出现这种情况,还要考虑别的可能。
他说先做个B超看看。
我说刚才做过了。
他说我知道,我看一下结果。
他翻开B超报告,看了几秒,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他说子宫里没有孕囊。
彭宇愣住了。
李大夫说,左侧卵巢有个肿块,比之前你体检时大了不少。
他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药。
我脑子里一下子闪过那包白色粉末。
萧高飞的脸,赵姐蜡黄的脸,钱姐在阳台上哭。
我说我吃过一种调理粉。
李大夫问什么调理粉,哪来的。
我说健身教练给的。
他问还有吗。
我说家里有。
他说马上让人拿来。
彭宇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他看看我,又看看大夫,嘴唇哆嗦着,说大夫,我妈到底怎么了。
李大夫没看他,看着我说,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你先别太紧张,但要有心理准备。
我躺在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白花花的灯管,忽然想起萧高飞说的那句话,姐你相信我。我相信了他。我信了他一个月。
06
苏孝琳打车回家,把床头柜里那袋调理粉拿来了。
李大夫让人送去化验,然后安排我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彭宇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一直没说话。
苏孝琳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背上。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挂上了水。
肚子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蒋秀艳接到电话赶来了,一进门就攥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她说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你别说了。
她就不说了,坐在床边给我擦汗。
化验结果第二天出来的。
李大夫拿着报告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看着像专科的。
他坐在床边,说杨阿姨,我们查了你那个调理粉,里面含有大剂量的雌孕激素,还有一些成分,我们暂时说不清,得送省里做进一步分析。
他说你这个病,我们初步诊断是卵巢非妊娠性绒毛膜癌。
彭宇在外面听到了,冲进来,问什么癌。
李大夫说,一种跟激素相关的恶性肿瘤,你母亲停经三年,促性腺激素异常升高,卵巢有肿块,加上长期服用含激素的东西,我们高度怀疑是这个。
彭宇问,能治吗。
李大夫说,先手术,再化疗,具体要看病理分期。
他说你们家属要有准备,这个病发现得不算晚,但也不轻。
彭宇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着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手抬不起来。我说小宇,妈对不起你。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说你别说话。
苏孝琳问李大夫,那个调理粉,是不是直接导致了这个病。
李大夫说,不能说直接导致,但你母亲本身有卵巢囊肿,加上大量外源性激素刺激,很可能是诱发因素。
他说正常人不会给绝经女性吃这么大剂量的激素,这明显有问题。
蒋秀艳在旁边,咬着牙说,那个姓萧的呢,打电话了吗。
我说关机了。
她掏出手机,说我打。
她拨了几遍,都是关机。
她又翻出健身房的电话,打过去,人家说萧高飞半个月前就辞职了。
蒋秀艳挂了电话,看着我,说杨淑琴,你让人骗了。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彭宇站起来,擦了把脸,说妈,那个姓萧的住哪,我去找他。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他就带我去了个小区,具体哪条路我不认识。
彭宇一拳砸在墙上,手背立刻红了。
苏孝琳拉住他,说你别这样,先给妈治病。
那天下午,彭宇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个民警,姓沈,四十来岁,问了我很多细节。
萧高飞的长相,口音,健身房的名字,南方那个小区大概的样子。
我都说了。
沈警官记在本子上,说我们会查,你们先治病,有消息通知你。
彭宇又给蒋秀艳打电话,让她帮忙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姐妹在萧高飞那买过课。
蒋秀艳说她这就去问。
第二天她回了话,说健身房那边有三个女的,都买过萧高飞的调理课,其中一个也吃了那个粉,最近也说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