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周淑英推开家门,客厅没开大灯。
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她凑近一看,腿当场就软了。
照片、转账记录打印件,一张一张,全是她和郑洪生的。
最早那张是两个月前,他们在江边散步被人从背后拍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那股亲近劲儿。
肖宏达坐在茶几旁边,手边搁着一杯茶,一口没动,全凉了。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在修电风扇时看一颗螺丝。
“你先坐下,”他说,“我有两个事要跟你商量。”周淑英的膝盖磕在瓷砖上,闷闷一声响。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已经先一步淌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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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市民广场上,周淑英正跳在兴头上。
快三的曲子一响,郑洪生的手往她腰上一搭,脚下带着她转了个圈。
围观的人鼓掌叫好,说这两人跳得跟电视上似的。
周淑英嘴上说“哪里哪里”,脚底下却越发轻快。
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舞裙,裙摆转起来像一朵开足了的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这样打扮过了。
在纱厂车间的流水线跟前站了二十多年,又在家里围着灶台转了十来年,日子过得跟墙上的挂钟一样,一圈一圈的,连个响动都没有。
直到半年前被人拉到广场上凑数跳了一支舞,她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有这样的活泛劲儿。
郑洪生是退休的生意人,妻子走了好几年,一双儿女都在外地。
他在广场舞圈子里有点名声,都叫他郑老师,交谊舞、恰恰、探戈样样拿得出手。
他带女伴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催不嚷,总是先问你累不累,递过来的水永远是拧开盖子的。
周淑英一开始还不太习惯,觉得这也太周到了一些,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会照顾人的男人。
等到曲子停下来,郑洪生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她:“擦擦汗,别着凉了。”旁边几个老姐妹挤眉弄眼地笑。
周淑英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手还是接了过来。
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淑英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
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
推开家门时,肖宏达正蹲在阳台上修电扇,满地都是螺丝和零件。
厨房里飘出一股粥的香味。
他没回头,只说了句:“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一碗。”周淑英应了一声,换了鞋去厨房盛粥。
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放了几颗红枣。
她端着碗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粥是温的,不烫嘴,像是掐着点给她晾好的。
周淑英看着碗里的红枣,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三十年了,肖宏达没有跟她说过一句重话,也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惊喜。
逢年过节连朵花都没买过,倒是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蹲在一边捣鼓捣鼓就能修好。
他就像这间屋子里的墙,一直在那里,结结实实的,可你也不会刻意想起它的存在。
郑洪生会夸她:“淑英啊,你这个身段,年轻时候得迷倒多少人。”肖宏达呢?
上次夸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还是闺女刚出生那年,说她奶孩子的时候特别好看。
那都小三十年了。
九点多,周淑英洗完澡出来,看见肖宏达还蹲在阳台上。
电扇已经被他装好了,此刻他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抬头看路灯,一动不动的。
“还不睡?”她问了一句。
“就睡。”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把工具箱合上拎回了屋里。
周淑英躺到床上,后背朝着另一边。
听着肖宏达关了阳台灯,听着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广场上,郑洪生趁着曲子间歇问她:“淑英,你要是不嫌弃,改天我请你去尝尝城东那家馆子,红烧肉做得特别地道。”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接话,但好像也没有摇头。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
另一侧的床垫轻轻陷了一下,肖宏达躺了下来。他没有靠过来,也没有说话,就像过去三十年里绝大多数夜晚一样。
周淑英以为他已经睡了,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时,听见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白天跳舞的时候,挺好看的。”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接一句什么话,身后已经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夜里十一点多,肖宏达确定身边人睡熟了,才慢慢起身。
他光着脚走到阳台,打开那个老旧的铁皮工具箱。
底层垫着一块绒布,掀开绒布,底下压着几张洗出来的照片。
全是周淑英。
跟郑洪生一起进饭店的,一起在马路边散步的,肩并肩坐在一起喝水休息的。
他没有刻意找人去拍,就是一个老同事告诉他,在城东看见嫂子好几次跟一个老头在一起,让他留个心眼。
照片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
肖宏达看了很久。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缠了好几道的挂号单,上面印着明天上午的号,消化内科。
他把东西放回原处,关了阳台灯。
回到床上躺下时,眼角的湿意已经干了。
第二天早上,周淑英睁开眼,身边空了。
肖宏达的被窝已经凉了。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粥在锅里,我出去办点事。”她看了看纸条,没有多想,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
半晌,她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郑洪生发来的消息:“淑英,下午来跳舞吗?我教你一个新步子。”
周淑英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屋顶的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她侧过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枕头,抿了抿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来。”
02
周淑英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在饭桌上露出第一道马脚来。
那天郑洪生带她去的正是之前提过的城东馆子,红烧肉确实做得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郑洪生给她夹菜的动作熟稔又自然,嘴里说着这家馆子他常来,老板跟他熟,菜量都给得足些。
周淑英点着头,一抬眼正好看见吧台后的老板娘冲他们这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低了头,目光扫过郑洪生时带了几分别人不易察觉的东西。
周淑英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娘那种笑,分明不是头一回见郑洪生带女人来的那种熟络。
也就在那一瞬间,郑洪生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他总能这样。
她心里刚冒出来的那一点异样,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像一块石子扔进水里,冒了个泡就沉下去了。
饭后郑洪生起身结账,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纸袋:“路过看到一条丝巾,颜色挺衬你的。”周淑英嘴上说“你别老花钱”,手却已经接过来。
丝巾抖开,浅紫色带暗纹的,跟她那件裙子搭得很。
她摸了摸料子,是真丝的。
郑洪生看着她笑,不接她的话,只说:“下次跳舞戴给我看。”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了,她摸黑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心想着怎么跟屋里人交代。
可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自己开了。
肖宏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像是从客厅走到厨房去倒水的。
他就那么站定在门框的光里,看了她一眼,平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粥还温着。”没有问她去哪儿了,没有问吃饭了没有,甚至没有往她手里那个袋子上多看一眼。
周淑英心虚得厉害,低着头换了鞋,“嗯”了一声就往卫生间走。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鞋柜角落,打算等会儿悄悄拿进卧室藏起来。
她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看见自己两颊晕着一层红,像白日里晒狠了似的,又不像。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忽然间,她留意到镜子里自己的衣领上粘着一根极细的头发,灰白色,带着小卷。
周淑英头上常年染着深棕,她想都没想,抬手要将那根头发拈走。
指尖碰到衣领的一瞬间,她的手停了停,脊背一阵发麻。
她猛地回头看了看卫生间门口。
门缝外没有人。
灯下站着,她拽下那根头发端详了片刻,然后甩手丢进马桶里,一按水阀,冲得干干净净。
她走出卫生间时,客厅灯已经关了,肖宏达的房间方向传来门合上的声响。
她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比被当面质问还要让人不舒服。
第二天中午,肖宏达出门了。
周淑英趁着他不在家,把那条丝巾翻出来看了又看,想过扔了,又舍不得,最终还是叠好压进衣柜深处那摞不常翻的冬被底下。
她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她不知道的是,傍晚肖宏达回家,拉开衣柜门拿换洗衣服时,目光在冬被那格停了两秒。
那只旧笔记本的封皮落了一层灰。
他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翻开来看。
笔记本里没记多少东西。
几页设备台账后面,夹着从日期和数字勾勒出的记录。
9月7日,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
9月12日,晚八点到十点。
10月1日,11月14日,12月3日,每一笔都不占几个字,却把每个日子和时刻都记得清清楚楚,标注着“城东”
“万宁商场”
“江边步道”。他看得很慢,表情却很平静,像是在核对一份旧账目。
有一页纸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1994年设备采购,差了两千三,对不上。”那是很多年前他还没退休时在厂里遇见的旧事,账面上对不齐的一笔款子,他后来查到是供应商那边走了水,没有声张。
那家供应商,恰好姓郑。
窗外下起了小雨。
肖宏达合上笔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掂了掂,塞进外套内袋里。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想,这雨怕是要下几天。
傍晚,周淑英打电话说今天排练加时,回来晚。
他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
雨不大不小地落在伞面上,他沿着小区围墙一直走到街角那个公交站台,坐上了开往城东方向的末班车。
他想要去亲眼看看,那个姓郑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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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淑英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像极了的背影”吓得落荒而逃。
那一幕发生在万宁商场二楼。
那天下午她跟郑洪生逛完了商场,他忽然提议去楼上酒店休息一会儿。
说得很自然:“逛累了吧?我订个钟点房,你躺一下,洗把脸,晚上精神好去跳舞。”周淑英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嘴上却说不出一句痛快话。
她只犹豫了那么几秒钟。
就因为这几秒,她险些撞上命运的正面。
两人走到酒店大堂,郑洪生已经朝前台走了两步。
电梯间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微驼背,穿着件深灰色夹克,轮廓方方正正的。
周淑英看见那个背影,魂都差点飞了。
与肖宏达实在像极了,连走路的姿态都像,那肩膀微微前倾的样子也是丈夫几十年的老习惯。
郑洪生也愣了,一把拉住她手腕,往那根大理石柱子后面带。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淑英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男人正在前台办退房,很快拿了回执朝门口走去。
等到那人的侧脸晃过玻璃旋转门透进来的光线,周淑英才算看清了。
长相近乎完全陌生,只是身形和步态撞了面。
可就是那短短十几秒,吓得她手心全都是汗。
郑洪生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你认识?”周淑英摇头,嗓子发干。
郑洪生看她脸色实在不好看,就没有再坚持上楼开房,只说:“要不先找个地方坐坐?”
她那天回得很早。
推开家门时,天还没全黑。
客厅没有开灯,窗外的暮色像一层薄灰覆在沙发和茶几上。
肖宏达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电视没有开。
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回来。
周淑英站在门口,换了鞋,没敢抬头,问了一声:“今天怎么没出去?”肖宏达说:“今天厂里老同事约了吃饭,我没去。”她的心揪了起来——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该去问原因。
她打算转身进屋去,步子刚迈出半步,就被他的声音定在了原地:“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的后背绷直了:“哦……排练那边人没来齐。”他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提任何让她心虚的事。
她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站着,过了很久才敢呼出那口气。
甚至不敢去想,如果今天不是虚惊一场,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周淑英心不在焉地吃了晚饭,洗完碗,又洗了澡,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
肖宏达收拾完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放她床头,一杯放自己那边。
他坐在床边,弯腰脱鞋,动作比她记忆中慢了很多,像每一步都想停一停。
周淑英注意到他的腰好像又不行了,侧着身去够脚后跟时,眉头压得低低的。
“腰又疼了?”她问。
肖宏达摆摆手:“老毛病了。”
那天夜里,周淑英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身边那个人的手臂。
他没有躲,也没有翻身握住她的手,只是呼吸顿了一下,又恢复均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
他到底知不知道?
还是只是她草木皆兵?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句?
这不合常理。
换了别家男人,打也打了闹也闹了,哪有这样平静得像水一样的?
她不知道的是,凌晨两点多,肖宏达轻轻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声音调成了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的。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
有照片,有复印件,有几张手写的记录。
他看了很久,又把东西收好放回原处,关掉电视,躺回床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第二天早上,周淑英破天荒地没有出门,还主动把早饭做好了端上桌,白米粥配一碟酱瓜,又去楼下包子铺买了两个青菜包子。
肖宏达从卫生间出来,看着桌上的饭碗,愣了一下。
她别别扭扭地开口:“你今天要是没别的事……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好像自从发生了那些不该发生的事,她就总想做点什么来抵消心里的不安,哪怕只是陪着他在小区里走一圈。
肖宏达坐到了饭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过了半天才说:“改天吧。今天约了人,有点事要去办。”她有些失望,但也隐隐松了一口气,追问道:“约了谁啊?”
“以前单位的老同事。”他说完这句就低头喝粥,没再往下接。
周淑英也不好再追问。
肖宏达喝完粥,洗了碗,换好衣服出门。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小区大门,拐上了通往公交站的那条路。
那班车,是开往城东方向的。
她拨通了郑洪生的电话:“今天不去跳舞了。有点累。”挂了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电视里播什么不知道,手里的遥控器被她攥出了一层汗。
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她站在事情的中心,却抓不住一根线头。
04
那段时间周淑英真收敛了一阵子。
没去跳舞、拒绝了郑洪生的约饭,手机也放下了。
她在家里擦了几遍地,把积在窗台上大半年的灰抹了,又把肖宏达冬天穿的棉衣翻出来晒了晒太阳。
一连四五天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中,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求饶。
肖宏达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出门了,只是那几天饭桌上的菜明显多了起来,她做的每一样他都吃完了,碗里不剩一粒米。
有天晚饭后,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时说了一句:“这些天吃得挺好。”没有什么喜形于色的模样,声音平得像一句家常的闲话。
周淑英却眼眶一热。
那顿饭她吃得格外慢,吃完后也没挪窝,坐在桌边看他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干净了。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他下了班会顺路给她带一根烤红薯,捂在棉袄口袋里热腾腾地掏出来给她。
那时候她也会像现在这样脸红,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
可周淑英到底还是没能撑住。
第六天傍晚,老姐妹王珍打电话来,说广场上添了新的音响,效果比原来那套好几倍,让她“出来看看热闹也好,你不跳站旁边看看也行”。
周淑英犹豫着应了一声,换了鞋往广场走。
走到一半她就看见郑洪生站在老法桐树下。
穿了件暗红色的翻领T恤,头发梳得齐整分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像在等谁。
远远望见她,他没有急着赶上来,就站在那儿,嘴角挂着一点儿笑。
等她走到跟前了,他才轻巧开口:“几天没见,瘦了。”就这一句话,说得周淑英心里那道堤一下软了好大一块。
她低头答了声“没有”,嗓音底气不足。
郑洪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过来,瑞士牌子,包装纸上印着一行她认不太全的洋文。
“朋友出国带回来的,我一个老头又不吃这甜东西。想着你爱吃,给你留着。”周淑英想拒绝,手伸了半截又缩回来。
郑洪生也不勉强,把巧克力轻轻往她挎包侧兜里一放:“就是块糖,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至于。”
广场上音乐已经响起来了。
郑洪生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回他身边。
她再没挣扎。
她本该想到,吃过苦头却仍记不住的人,注定要吃亏。
可是一支曲子转下来,周淑英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都将那几日的“安分”抛在了脑后。
她太贪恋眼前的这种光景了,有人围着她转,有人在乎她是否高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她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是郑洪生发来的,两张他在楼下拍的照片,说“给你带了两瓶好酒,明天中午给你送过去”。
周淑英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又亮了,这一次是肖宏达的号码。
来电显示在屏幕上跳动着,她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
“你在哪儿?”肖宏达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在回来的路上了,就快到小区门口了。”对面沉默了两三秒,“那你回来直接上趟医院吧,帮我拿个药。”她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事,老毛病。下午去复查了一下,开了点药,我忘了拿。”声音听起来太平常了。周淑英也没当回事,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可她那晚没有去医院。
郑洪生的车正好从小区门口经过,他摇下车窗冲她招了招手,说前面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想带她去尝尝。
她犹豫了一下,远远望了一眼小区大门里自家的那扇窗。
灯亮着。
她又看了一眼郑洪生,那笑容比灯还烫人心。
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拨了个电话给肖宏达:“那个……我碰到个姐妹,她说有点事找我帮忙。药的事我明天再去帮你拿行吗?”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小会。
然后传来他平静的声音:“行。不着急。”她挂了电话,没有告诉郑洪生自己还有“取药”这回事。
那晚她回到家时,肖宏达还没睡。
他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几张纸和一沓东西,像是刚从信封里倒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周淑英进门时他正在把那些纸往信封里塞。
她的目光扫过去,只看到一页纸的角落里露出一个红章,像是哪个单位出具的什么证明。
“你干嘛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整理点旧东西。”他没有抬头,手上动作却没有慌乱。
周淑英没有追问,换了鞋就进屋了。
卫生间的灯亮着,她站在镜子前洗脸,水哗哗地流着,她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锁抽屉的声音。
她没有多想,擦了脸就回卧室躺下。
她不知道在她进门之前,肖宏达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今天下午拍的。
画面里她和郑洪生站在路灯下面,手并肩靠着,她能看见自己脸上带着笑。
那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发过来的,她一概不知。
只知道肖宏达看完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也没有把照片删掉。
他把那些材料收好放进茶几下面的收纳盒里,然后起身去洗手间,水声响了很久。
他在水龙头下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头上有不少白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道道刻痕。
他想起白天在医院走廊里医生说的话:“这个肿块建议尽快做进一步检查。”他站在那里,扶着水池边沿,手背上的骨头一根根凸起来。
他跟自己说,不管怎么样,先把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好。
两行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被他抬手胡乱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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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九点四十,周淑英推开家门时,那只包带还挂在肩上。
她低头换鞋的工夫,感觉到屋子里有一种异样的安静,静得像一根弦绷到最紧又停住。
客厅没有开大灯。
茶几上亮着一盏小台灯,灯罩压得很低,光只能照到桌面那一小圈范围。
肖宏达就坐在茶几边,背挺得笔直,面前整整齐齐摊着一排东西。
钥匙从周淑英手里滑脱,“哐当”一声磕在瓷砖地面上,划破了整屋的沉默。
照片。
一共五张。
第一张,她跟郑洪生并排走在江边人行道上,斜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张,是两人从城东那家馆子门口出来,郑洪生正伸手替她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第三张,是某天傍晚在广场边,她接过郑洪生递来的水壶,低头喝水时笑得眼睛都弯了。
第四张,更近了,是商场门口,郑洪生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的位置。
第五张,万宁商场二楼电梯口的截图,监控摄像头拍出来的角度,画面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认出她和郑洪生靠得很近。
那正是她半个月前吓得落荒而逃的下午。
那时候她就站在柱子后头,以为没有人看见。
照片旁边整齐摆着另一沓纸。
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消费小票的照片、手写的日期和地点对应清单。
一笔一笔,时间精确到了几点几分。
周淑英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
她以为自己会辩解几句,说那是舞伴间的正常往来,说那只是顺路一起吃了顿饭。
目光掠过那些照片的拍摄角度和日期,忽然发现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事实:其中几张的取景位置,分明跟肖宏达日常活动的路线毫无关联。
他找人跟着她。
他连万宁商场那一天的监控都想办法拿到了。
眼前这个一起过了三十年的男人,始终没有大吵大闹,没有质问,没有发怒,连脸色都没变过,却在暗地里把一切查得清清楚楚,一丝不漏。
“把门关上。外面风大。”肖宏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有一种仿佛只是在说“粥在锅里”的平铺直叙。
周淑英机械地回手把门关上,站在门厅里,腿在发软。
“过来坐。”他又说。
她挪了几步,到沙发边又停下,不敢坐。
肖宏达也没有强迫她。
他低头把面前的东西整理了一下,理整齐了,才重新抬起眼睛看向她:“今天,下午跳舞去了吧。”这句话像一根针戳进她的心口。
她张开嘴,想否认,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絮,发不出声响。
她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大的一回。
“我这人闷,不会说话,一辈子没给你买过花,也不会夸你好看。”肖宏达的声音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东西上,“但这不代表我心里没数。”他顿了一下,把茶几上那些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看看这个东西。”周淑英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是一份复印件。
医院出具的门诊病案记录,时间写着半个月前的某一天。
她扫过去,“消化内科,胃部及腹部CT平扫”,“胃体小弯侧见大小约3.2cm×2.8cm软组织密度肿块影,边界欠清,考虑占位性病变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
她认识的字不多,但“占位性病变”和“建议进一步检查”这两行字,她看懂了。
她抬头看肖宏达。
他站在那,没有闪避:“那天我说头晕想让你陪我去复查,你说你要排练。”周淑英手里的纸“啪”地落在地上。
“我想着你忙,就没叫你。一个人去的,医生让我尽快做进一步检查。”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捡起来,把它重新放整齐。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提高过声音,仿佛此刻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晚饭后的一段家常叙述。
“我想了半个月了。”肖宏达的手搭在膝盖上,“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攒下了两套房子和一点存款。房子是我爸当年留下的老房拆迁分的,一套现在咱们住着,一套出租着。存款不算多,但够你后半辈子花。”他顿了顿,似乎在把早已准备好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两个要求。第一,两套房子的户名和存款,从明天开始全部改成闺女的名字。第二,郑洪生给你花的钱,每一分你都当面去还给人家,好好跟人家道个谢。做到这两件事,咱们还是一家人。至于你和他的事,你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要真觉得他那里才是你的归宿,我不拦你。房子存款改成闺女名字之后,你随时可以跟他走。但从你踏出这个门开始,这个家你一步也不要再进了。”
周淑英的腿早已撑不住了。
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跪在地上,眼泪像拧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淌,一边摇头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似乎想解释什么,又想讨饶,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别这样……”她伸手想去拉肖宏达的手,他坐着没动,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
过了很长时间,久到她觉得自己把后半生的眼泪都快哭干的时候,他开口了:“柜子里那个丝巾,我看见了。”周淑英的哭声一下子卡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去还钱吧。还清楚了,心里也就干净了。”他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粥在锅里,还温着。你起来吃点。”然后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起了手。
周淑英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望着他的背影,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都低估了眼前这个男人。
06
第二天下午三点,周淑英站在城东那家咖啡馆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沓钱,两千多块,郑洪生这段时间为她花的全部花销。
她在门口站了将近十分钟,进进出出的人不停地侧目看她。
她试着迈步,又停下,反复了几次,才终于推门进去。
郑洪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见她来了,高兴地朝她招手。
桌上已经给她点好了杯热饮。
她走过去,没有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郑洪生皱了皱眉,手搭在信封上,没有打开。
“你之前给我花的钱,我数了数,一共两千三百六。我取出来了,你数数看对不对。”周淑英别过头去,声音发紧,像堵着一团东西,可还是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了。
郑洪生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碰那个信封,目光从信封上移到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像在分辨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时语调带着笑意,脸上却没什么笑容:“淑英,你这是干什么?跟我算这么清楚?我还以为咱们之间……”周淑英不接那话茬,又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数一数。我不欠你的。”
郑洪生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姓肖的跟你说了什么?他找你了?”
“没有。我自己的主意。钱你收好,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周淑英说着,已经把信封倒过来,里面的钱滑落在桌面上,厚厚一沓,有些散开了。
郑洪生的手一下没动,整个咖啡馆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旁边几桌的客人已有人探过头来看。
他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抓起那沓钱,又抓过信封,胡乱塞进去:“周淑英,你这是什么意思?当众打我的脸?”
“没有打你的脸。钱是你的,还给你天经地义。这几个月,麻烦你照顾了。”她说完这句话也想转身走了,腿还在发软,但这一回她撑住了自己。
郑洪生却突然变了嘴脸,声音扬了起来:“你们大伙儿听听,这几个月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还倒打一耙说我缠着她!我不过是看她一个老大姐一个人跳得可怜,好心带带她,她还真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呢?!”
周淑英怔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那个前几天还笑眯眯给她递水、夸她身段好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板着脸,“嗤”地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清:“别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我真稀罕你?一个五十多岁的退休老太太,我跟你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他抓起那个信封,头也不回地朝咖啡馆门口走去。
推门的时候撞到一个端咖啡的服务员,骂了一句“瞎了眼了”,扬长而去。
周淑英一个人站在原地,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慢慢转过身,朝门外走。
一阵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她走出咖啡馆大门没多远,腿一软,在路边蹲了下来。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我跟你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她甚至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但从郑洪生嘴里说出来时,周围人信了,她自己也几乎信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敢进家门,在楼下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三楼那扇窗里的灯亮着。
她不知道肖宏达是不是在等她,不知道那盏灯是不是为他留的。
她坐在那里,从七点坐到快十点,夜风把她的手吹得冰凉。
她终于慢慢站起来,走上楼,掏出钥匙,在锁孔前停了好久。
她拧了一下,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洒在地上像一小片暖融融的水洼。
客厅没有人,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饭桌上摆着碟子,用碗倒扣着盖住。
她走过去,掀开碗,下面是一碟炒青菜,一碟红烧带鱼,还有一碗白米饭。
筷子搁在旁边。
周淑英站在那里看着那几道菜。
她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
吃着吃着,她哽咽得嚼不动了,整个人趴在饭桌上低声地哭。
她弄丢了很多东西。
她差一点,把眼前这些也弄丢了。
哭完之后,她把那顿饭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掉在桌上的米粒都捡起来放进嘴里。
她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干净了。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走向卧室门口,在门槛边停了步。
肖宏达侧身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背对着门。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肩膀均匀地起伏着。
她脱了鞋,在他旁边躺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黑暗中,她轻轻说了一句:“钱还了。两千三百六。当面数的。我跟他说了谢谢。”她没有提郑洪生后面的翻脸和侮辱,她觉得自己没有脸提。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了,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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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凌晨两点多,周淑英醒了。
她侧过头,肖宏达背对着她,姿势跟她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绕过床尾走到他那边。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挂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衣服习惯放在那里,图伸手就能拿到。
她犹豫了一下。
过往那些夜里,她从来不会翻他的衣服,他也不会碰她的手机。
两个人结婚三十年,各有各的抽屉,各有各的习惯,互不翻动。
但今天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那件外套。
手伸进左侧口袋,摸到一把钥匙一把零钱,右边口袋,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张纸。
她心跳如擂鼓。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医院抬头。
是一份CT诊断报告,下面印着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胃体小弯侧见大小约3.2cm×2.8cm软组织密度肿块影,边界欠清,考虑占位性病变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及增强CT扫描,排除恶性病变。”
周淑英手里那张纸“啪”地一下掉在被子上。
她把它捡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行字她看不太懂,可是前几次上网搜过了。
她认得“占位性病变”,“恶性病变”这几个字她也不需要谁来解释。
肖宏达翻了个身。
她猛地攥紧那张纸,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想把东西放回去。
可他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目光平静,像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
“你看完了?”他没有问“你干什么翻我东西”,只问了这么一句。
周淑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张开嘴,像鱼一样翕动了几下,声音才从嗓子缝里钻出来:“你什么时候查的……为什么没跟我说?”肖宏达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沉默了一阵:“查了有半个月了。医生说尽快做进一步检查。我本来想让你陪着去,你那天忙。”她现在才在那天她接到取药电话后,明明有机会陪他去医院,却在小区门口上了郑洪生的车。
她当时坐在副驾上,没有回头,压根没有注意过门卫室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心脏被人拿手狠狠抓了一把,疼得半天喘不过气。
“我那天……我……”她张着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看到什么都像是自己亏欠的证据。
“别说了。”肖宏达打断她,“我不是想翻旧账。我已经约了下个星期一去省城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要是真有什么,手术就手术。我跟你说的那两个要求,过户也好,还钱也好,不是在收拾你,是想在我进医院之前,把你后半辈子的保障安排好。房和存款在闺女的名下,谁也动不了你的。”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我听说癌症这个病,到了晚期人会很疼,疼得连觉都睡不了。我这辈子还没让你好好享过什么福,总不能临了再给你添这么大的负担。”
周淑英蹲在床边,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想说“你别瞎说”,想说“你会没事的”,想说“我陪你去,我寸步不离地陪你去”,可所有的字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三十年了。
她心里嫌了他三十年没本事、没情调、不懂浪漫。
现在她才发现,他把所有的心事都背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一件也没有让这个家多承担。
而她为他做了什么?
为了一个夸她好看的骗子,把陪他去医院的下午,原封不动送给了别人。
肖宏达伸出手,慢慢搭在她头顶。
那只手粗糙、温热,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默却踏实。
“哭什么。还没到那一步呢。”他说。
周淑英抬起头,泪流满面,拼命摇着头。
她张着嘴,嗓子里滚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我哪儿也不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淑英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找了以前在纱厂的老姐妹,辗转托关系联系上了省城医院的专家。
她把他那件外套口袋里的报告拿出来拍了照片发过去,对方看了之后约了加急号。
她开始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摸摸他的额头看他脸色,给肖宏达熬小米粥,炖排骨汤,变着法子做清淡又有营养的饭菜。
她上网查胃癌的术前注意事项,查术后饮食安排,查到半夜眼睛酸得睁不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那句“万一”。
她不敢多想,又忍不住不想,只能把每一个明天都排得满满的。
她翻出那段日子里他做的所有事,坐在餐桌边一遍遍复习他那天晚上的样子,想着那叠照片被排列过的顺序,想着那碗特意留好的粥当时还散发着的热气,想着他坐在那里不动如山的身影,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又哭了一场。
她从来没见过那个男人的眼泪。
但她现在知道,他在阳台上站了那么多夜晚,工具箱里的那扇门后面,压着的从来不只是几张照片和一份病历。
在她看不见的许多时刻里,他的沉默曾经怎样地吞咽过自己的痛,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08
手术那天定在星期二。
头一天傍晚,周淑英把住院要用的东西装了满满一袋子,毛巾、牙刷、拖鞋、换洗内衣,一样一样叠好放齐。
她又在袋子里塞了一本他喜欢看的《故事会》杂志,想了想,又取了出来,省得他看东西费眼睛,又把那件她自己织了多年的毛衣放进袋子。
肖宏达坐在沙发上看她忙前忙后,过了一会儿才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带这么多干嘛。”她从柜子前面回过头来看他。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比前段时间好像又白了一些。
窗外斜阳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张旧照片,泛黄而模糊。
“你管我带多少。”她说着,声音有一点哑,“反正又不让你拎。”他看着她,目光里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你买的那双鞋……还挺好穿的。”她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软底散步鞋。
他给她买的。
买回来那天什么也没说,就搁在她床头。
到了省城医院办完住院手续,主治医生把周淑英叫到办公室谈话,讲手术方案、风险、术后注意事项,她听着频频点头,等走出办公室时腿是软的,背靠在墙上缓了半天。
她再回到病房里时,他正望着窗外的树发愣。
她收拾了一下表情走进去,肖宏达转头看着她:“医生怎么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是小手术,切了就好了。”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
当天晚上,她打来热水给他泡脚,蹲在地上帮他脱袜子,他一缩脚想躲开。
她一把攥住他的脚腕,不放:“别动。”他就不动了。
她低着头,看着那双脚,干瘦、粗糙,脚后跟有一道道裂口。
过了好半天她眼泪掉进那盆热水里,水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她赶紧抬手抹了把脸,笑着抬起头来:“水烫不烫?”他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
手术那天早上,周淑英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很久。
护士推着他进去,他躺在床上,没有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看到那道门在眼前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双手交叉着攥在一起,指尖发白,可她不敢走,也不敢坐下来。
窗外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走廊地面上。
她想着,他不让她在手术单上签字时她说了些什么话,他却回她一句:“我信你。”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周淑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手心一直出汗。
她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想起年轻时候他们头一回约会,他攒了半个月工资请她吃了一顿饺子,自己却只喝了一碗饺子汤。
想起闺女出生那年他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她出来后他什么话也没说,塞给她一个烤红薯。
想起这些年家里每一样东西,从阳台上的晾衣架到厨房里的灶台,哪一样都有他修修改改过的痕迹。
而她呢?
她的那些手指和心思,又花在了哪里?
下午快三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先走出来,摘下口罩,冲她点了点头:“手术很顺利。”周淑英的腿一软,靠在走廊墙上,连声道谢都不会说了。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家属注意事项,她一一记下,记在脑子里,又怕记不住,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想打字,打了几次都打错,干脆不打了,攥着手机蹲下去,蹲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等肖宏达被推回病房时,麻醉劲儿还没完全过去,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过去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的脸,看他做了手术后的模样,才发现他真的老了。
夜里她守在他床前,困了也不敢真睡着,天快亮时实在撑不住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她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头顶。
她睁开眼,发现他的手正搭在她后脑勺上,不知放了多久。
见她醒了,他轻声说了一句:“疼。”她说:“麻药过了吧,要不要叫医生?”他摇摇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我梦见你了。”她问他梦到什么了。
他说:“梦到那年冬天你还在厂里上班,下了大雪,我去接你,你从厂门口跑出来,围巾裹得只露一双眼睛。你看见我,笑了。”
周淑英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
他把手从她头顶移开,慢慢握住了她放在床沿的手:“你回家睡会儿吧。我没事了。”她抹了一把脸,摇头:“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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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术后恢复比想象中顺利一些。
医生说切出来的东西要做病理化验,还要等几天才能出结果。
那几天里,周淑英几乎没离开过病房。
肖宏达有时候想叫她出去走走透气,她不肯,说病房里待着挺好的,省得来回折腾。
她心里其实害怕。
她怕自己一转身错过什么消息,怕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再打来电话时她不在他身边,怕不好的结果来的时候,他一个人面对。
直到第五天下午,主治医生拿着病理报告单走进病房,说了一句话:“良性的。放心吧。”周淑英站在床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真的吗”,却看见医生已经把报告递到肖宏达面前。
肖宏达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显露多少激动的神色,只说:“辛苦大夫了。”等医生走了,他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床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连一声哭都没出。
他伸手摸了摸她腕骨:“哭什么。不是没事吗。”她拼命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反手握住他的手,捏得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周淑英办了手续去病房接他,把东西收拾好,拎着袋子往外走。
他在后面走得很慢,她停下来,回身看他:“走不动?我扶你?”他却站在走廊里不动,目光透过窗口落在楼下院子里那片花坛上。
不知开了什么花,一簇一簇的,红红粉粉的。
“淑英,”他忽然开口喊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嗯?”他看着她的眼睛,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周淑英的眼眶一热,但这次没有哭出来:“走吧,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两人回到家的第三天傍晚,郑洪生找上门了。
周淑英下楼倒垃圾,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了那个人,站在楼道外面抽烟,一脚踩着自带的马扎,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势。
见了周淑英,他扔掉烟头踩灭,迎上来:“哟,瘦了不少啊。听说你住院了?没事吧?”周淑英的手一紧,攥着垃圾袋的带子,没有说话。
“有话直说。”郑洪生笑了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之前那点钱……”他搓了一下手指。
周淑英看着他,忽然松了口气,这人原来也会求人,也会低声下气的时候。
“钱不是还你了吗?”她说。
“你那点钱才几个子儿?那是吃吃喝喝的饭钱。”郑洪生往前跨一步,“可我为你在舞队花的那些时间精力呢?为你跟人吹的那些牛呢?”说着他伸出手像是要拦她:“再说了,这事传出去你脸上也不好看。我这人好说话,你多少给我补点损失,体体面面的,大家都有个台阶下。”周淑英后退一步,嗓子里像堵了块冰,想骂却不知从哪里骂起。
“她欠你什么损失?你来我这儿找她算账,怕是找错了门。”一个声音从单元门里传出来。
周淑英回头,看见肖宏达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他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发白,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站在台阶上往下看郑洪生时的目光不冷不热。
郑洪生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下:“老哥,我跟你说实话,你媳妇从我这儿拿的那些好处……”肖宏达打断他:“她那天把钱当面还给你了,我的意思是这事就翻篇了。不过你既然今天来了,有些事我也正好跟你当面讲讲清楚。”他转身从门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拆封,只信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正面朝郑洪生晃了一下:“前些年你在城东开店的时候,经手的那几批对不上账的建材,要不要我现在帮你回忆回忆?”
郑洪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种细小的、近乎凝固的凝滞,从眼角开始,蔓延到整张脸。
他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你知道。”肖宏达的语气仍然没有起伏,“1994年你在城东开建材门市,我还在厂里管采购。那几笔单子我记得很清楚。后来厂里换了领导,那事不了了之了。但我记性好,不好的事情尤其记得牢。”他顿了顿:“你这些年做的买卖干不干净,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提,不代表我不知道。”他又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摁亮屏幕,给他看了一眼什么。
郑洪生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肖宏达,又看了看周淑英。
周淑英站在楼梯边上,也不比郑洪生好多少,呆在那里。
她认识他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我不惹事,也不怕事。”肖宏达把信封收回,声音不急不缓,“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要不剩下的那些东西,我就交给该看的人了。”郑洪生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掉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停步,加快脚步拐出大铁门,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周淑英站在楼梯口,手心冒着虚汗,又愣愣地看向肖宏达:“你……你怎么知道他那些事?”肖宏达把信封递给她。
她犹豫着接过,打开封口一看,里面夹着一沓纸,全是一份份单据的复印件,日期早的甚至跨了将近二十年。
周淑英没有细看,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以为我这几个月都在忙什么?”肖宏达说了一句,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身伸手:“帮我扶一把,腰有点僵。”周淑英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余下的时间,都要用来看清眼前这个男人。
10
日子像一场大雨过后的河水,慢慢退了,露出石头和沙子,踏实而安静。
肖宏达身体恢复得不错,每隔三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指标一次比一次好。
医生说他底子好,恢复得快,以后按时复查控制饮食就行。
周淑英每次陪他去复查,回来的路上都会拐到菜市场买一条活鲫鱼,回家炖豆腐汤。
他笑说喝腻了,她便说“喝腻了也得喝,补身体的”。
争来争去,那锅汤每次都喝了个精光。
春天来了,阳台上的月季开了第一朵,是朱红色的。
肖宏达蹲在地上给花松土,她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你看这个花开得多好。”他说。
她应了一声他,没有挪步,两个人就那样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阵子,她忽然开口:“我想去学交谊舞。”肖宏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你这是……又在哪儿听着什么了?”周淑英说:“不是广场那种。正经的国标舞班,有人教的那种,我想学个正经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她一句:“男老师还是女老师?”周淑英看了他一眼,忍住了没让自己笑得太明显:“人家班里有男有女,谁教哪能挑?”
那天晚上她收拾屋子,在五斗柜的抽屉里翻到一张对折的纸。
打开一看,是一张培训学校的报名收据,写着她的名字,报的是国标舞成人初级班,一年的学费。
报名日期是三天前。
她翻到收据背面。
那里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要学就学出个样子来。
字迹歪歪扭扭,正是肖宏达的手笔。
周淑英握着那张收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台上那盆新买的月季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把收据仔细折好,走到梳妆台前拉开镜子侧面的一条缝隙,夹了进去。
她想,这辈子她都不打算把它拿出来了。
后来,周淑英真去了那个国标舞班报了到,隔一天上一次课,每次两小时。
她没再跟任何男伴跳过交谊舞,只跟小姐妹之间搭搭手练练步子,学得很认真,下了课回家还会对着镜子自己比画。
肖宏达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偶尔瞄她一眼,她便会说“看什么看”,脚步却停不下来。
有一次,她练完新学的步子路过客厅,他忽然说:“你那个转圈,手抬高一点好看。”她愣了一下,手往上抬了抬。
他看了两眼,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他的电视去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很快又笑了。
有天傍晚,两人沿着河边散步。
走出很远,她开口问出憋了大半年的话:“你那天晚上……我跪在地上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拉我起来?”河水在暮色里泛着碎碎的光。
肖宏达的马扎上配了软垫,他把鞋子里的石子倒了倒,慢慢站起来,走了一段路才说话:“想过。”她等着他说下半句,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再说了,于是她问:“那你为什么没拉?”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要是真想走,拉也没用。你要是不想走,早晚自己站起来。”他把手里的软垫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低了一些,像跟自己说话似的:“我想的只是,万一我这身体不行了,让你在后半辈子能有个安生日子过。不是不心疼你跪在那儿,是不想让这个家散了还得靠我拖着。”周淑英站在河堤上,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理了一下,没有接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走了几步,她伸手去提他手里的马扎:“给我拎吧。”他摇摇头,把马扎换到另一只手上。
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牵她,却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始终离她半步远。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鬓角那片花白的头发,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软下来,像泡在温水里的一块冻土,一寸一寸化开了。
走到家门口,她踩上门前的台阶,趁他低头掏钥匙的时候,忽然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一愣,钥匙在锁孔里卡了一下,又转开了。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挣脱。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手牵着,隔着一扇门,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走,回家吧。”她应了一声:“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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