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鸭砸在脚面上的时候,我听见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是我女儿贾雅楠的。
我手一抖,钥匙哗啦响。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顺着缝看进去,贾雅楠跪在地上,谢旭站在她面前,手里扬着几张纸。
谢玉珍站在旁边,脸白得像刚刷的墙。
那几张纸上的红章,我隔老远也认得。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握不住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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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走后的第三年,日子过得像一杯凉白开。
没滋没味,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
我住在城东那套老两居里,六楼,没电梯。
每天爬上爬下两趟,就当锻炼身体。
早饭楼下包子铺,午饭自己凑合,晚饭多数时候是一碗挂面卧个鸡蛋。
女儿贾雅楠隔三差五打电话,儿子贾明辉一个月来一趟,坐半小时就走。
他们忙,我知道。
雅楠在会计事务所,年底天天加班。
明辉跑货运,方向盘上讨生活。
可人老了,怕的不是忙,是静。
那屋子一到晚上,连冰箱嗡嗡声都显得刺耳。
那天傍晚,我在公园遛弯,脚下一滑,摔在石板路上。
膝盖磕破了,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有人围过来,但没人敢扶。
我心里明白,这年头,谁也不想惹麻烦。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递了张纸巾。
“擦擦,血都渗出来了。”
我抬头,是个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女人。圆脸,短发,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没扶我,只是把纸巾塞我手里,又掏出创可贴。
“能站起来不?试试。”
我撑着地,咬着牙站起来了。她看了看我的膝盖,说:“皮外伤,骨头没事。回去用碘伏消消毒,别沾水。”
说话干脆,像干过这一行的。
“谢谢。”我接过创可贴,手还有点抖。
“客气啥。”她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同一时间,我又在公园碰见她。
这回我主动搭话,问她是不是住附近。
她说叫谢玉珍,退休前在单位食堂干,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城里做房产中介,不常回来。
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做饭确实好吃。有回我随口说想吃红烧肉,第二天她就端了一碗来,肉皮红亮,肥而不腻。我吃了两碗米饭,吃完抹嘴,心里头热乎乎的。
但这事我没跟儿女说。
雅楠之前提过,说爸你要是一个人闷得慌,可以找个伴,但千万别领证,别把房子搭进去。
明辉更直接,说爸你那两套房是留给我和雅楠的,别让人骗了去。
我懂。他们怕什么,我心里门儿清。
可谢玉珍不一样。
她从来没问过我房子的事,也没提过钱。
有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站在单元门口,忽然说:“保国,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个伙。不领证,就搭伙。你每月交三千块饭钱,我管你吃管你住。哪天过不下去了,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欠谁。”
我愣了半天。
“你想想,不急。”她转身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千块饭钱不算多,我那点退休金够用。搭伙不领证,房子还是我儿女的。可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第二天我给雅楠打电话,绕着弯子问她:“要是我找个老伴,就搭伙那种,你觉得行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你要是真觉得孤单,找个说话的人也行。但有一条,房子的事别松口。你名下那两套房,早晚是我和明辉的。你现在要过户,我可以帮你办,放我名下,省得以后麻烦。”
她说得轻巧,我听着却有点堵。
“再说吧。”我挂了电话。
过了几天,谢玉珍又提了一次。她说她儿子谢旭也同意,说老人有个伴互相照应,做儿女的放心。我听着,心里那点犹豫就松动了。
我想,房子的事先办了,堵住儿女的嘴,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02
过户那天,雅楠特意请了半天假。
她开车来接我,路上话不多。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她跑前跑后,材料准备得齐全。签字的时候,我握着笔,手顿了顿。
两套房。一套城东老两居,一套城西小户型,出租着。老伴在的时候,我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现在要改成女儿的名字,心里头不是滋味。
“爸,签吧。这是居住权协议,你照样住,住到老都行。”雅楠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这个我特意让律师写的,你放心。”
我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懂,但“居住权”三个字认得。
签了。
出了大厅,雅楠眼睛红红的,挽住我胳膊。
“爸,我给你养老。你放心。”
她声音有点抖。我拍拍她手背,没说话。心里那点堵,好像松了些。
这事我没告诉明辉。怕他闹。
但纸包不住火。半个月后,明辉不知道从哪得了信,直接冲到我家。进门连鞋都没换,脸涨得通红。
“爸,你把房给雅楠了?”
他嗓门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给了。怎么了?”
“怎么了?我是你儿子!两套房,你一声不吭全给妹妹?你眼里还有我吗?”
“你妹说了,给我养老。”
“她说你就信?她那个老公王自怡,工程亏了一屁股债,你不知道?你把房给她,她转头就填窟窿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自怡做工程我是知道的,去年过年还开了辆新车来,看着挺风光。可亏钱的事,雅楠没提过。
“你少胡说。”
“我胡说?你问问她去!爸,你今天把话说清楚,那套房到底有没有我的份?”
我脾气也上来了,指着门让他滚。明辉站在那,喘了半天粗气,最后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拿起手机想给雅楠打电话,犹豫半天,又放下了。
过了几天,谢玉珍问我过户的事办没办。我说办了,给女儿了。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又过了半个月,我搬进了谢玉珍家。
她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叶子油亮。
她给我腾了一间屋,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还带股洗衣粉的香味。
第一个月,我把三千块饭钱递给她。她接过去,数都没数,直接塞进围裙口袋里。
“买菜买肉,月底给你看账。”
“看什么账,信你。”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早上她熬粥,我下楼买油条。
中午她做饭,我洗碗。
晚上一起看电视,她爱看调解节目,我爱看新闻,经常抢遥控器。
抢着抢着,就笑了。
那种热乎气,老伴走后就没再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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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旭第一次来,是搬进去第十天。
那天中午,门铃响了。谢玉珍去开门,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三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整齐,穿件灰夹克,皮鞋擦得锃亮。
“叔,您好。我是谢旭,玉珍的儿子。”
他笑着伸出手。我跟他握了握,手心有点潮。
“听我妈说您搬过来了,我过来看看。以后有啥事您说话,别客气。”
他把水果放桌上,又掏出烟递给我。我说戒了。他就自己点了一根,坐在沙发上跟我聊。聊退休金,聊房价,聊他做中介的行情。
“叔,您那两套房,现在值不少钱吧?”
“给女儿了。”
“哦,过户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没变,“那挺好,省心。不过叔,您得留个心眼,居住权协议得公证,不然以后麻烦。”
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谢玉珍送他到门口,回来跟我说:“这孩子就是嘴碎,你别多想。”
“没事。”
但心里头,多了个疙瘩。
过了几天,楼下老邻居李金宝来找我下棋。他在楼下小花园摆好棋盘,一边摆子一边说:“保国,你现在住那边,跟谢玉珍搭伙?”
“嗯。”
“她那个儿子,你见过没?”
“见过,做中介的。”
李金宝落了一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最近到处打听你那两套房的事。你留个心。”
我捏着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房在女儿名下,他打听也白搭。”
“那就好。”李金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那盘棋,我输得一塌糊涂。
回去之后,我开始留意谢旭。
他隔三差五来,每次都不空手,水果、点心、茶叶。
嘴甜,叔长叔短。
但有回我午睡起来,听见他在客厅跟谢玉珍小声说话。
“妈,他那套房城西的,租出去了?”
“租了。你问这个干啥?”
“不干啥。随便问问。”
我站在卧室门后,没出去。心里头,那根弦绷起来了。
04
雅楠来看过我两回。
第一回是周末,她提了箱牛奶,坐在沙发上,眼睛却四处打量。谢玉珍给她倒茶,她接过去,嘴上说谢谢,脸上没什么笑。
“爸,住得还习惯?”
“挺好。”
“饭钱一个月三千,够不够?不够我给你补。”
“够。”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往谢玉珍那屋看了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在找什么东西。
第二回是半个月后。那天谢玉珍去买菜,雅楠来了,进门就往我屋里走。我跟进去,看见她正翻我床头柜的抽屉。
“你找什么?”
她吓了一跳,手缩回来。
“没,没什么。我看你降压药还有没有。”
我没拆穿她。但她走之后,我打开抽屉看了看,里头多了张纸条,上面记着谢旭的手机号。那字是雅楠的,她写数字有个习惯,7的横杠带钩。
我心里一沉。
她记谢旭的号干什么?
又过了几天,谢玉珍接了个电话,在阳台上说了半天。我隐约听见“你别急”
“我想办法”几个字。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谁的电话?”
“谢旭。工作上的事。”
她没多说,我也没追问。但那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醒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墙,谁也没出声。
那段时间,雅楠来的次数多了。
每次来都待不久,跟谢玉珍客客气气,但眼神总往谢旭留下的东西上瞟。
有回谢旭来送水果,正好雅楠也在。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谢旭叫了声“贾姐”,雅楠点了点头。
就那一下,我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好像认识。
可雅楠没提过谢旭,谢旭也没提过雅楠。要真认识,为什么装不认识?
我没问。有些事,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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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发生在第五个月。
那天下午,谢玉珍在厨房炸丸子,让我去她屋里找老花镜。
她说放在衣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
我进去翻,抽屉里塞满了旧衣服和杂物。
我手伸到底,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文件袋。
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我抽出来,袋子没封口。里面几张纸,我抽出来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房产抵押合同。
抵押人:贾雅楠。抵押权人:谢旭。抵押物:城西那套小户型。金额:八十万。
白纸黑字,红章盖得清清楚楚。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手抖得纸哗哗响。又翻了一张,是借条。贾雅楠向谢旭借款八十万,月息两分,逾期未还,同意以房抵债。下面有雅楠的签名和手印。
还有一张,是卖房委托书。委托人贾雅楠,受托人谢旭。委托他全权处理城西房产的出售事宜。签名的地方空着。
没签。但前面的章都盖了。
我蹲在地上,膝盖咯吱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雅楠什么时候跟谢旭借的钱?八十万,她拿去干什么了?
王自怡。肯定是王自怡。
我慢慢把文件塞回去,放回原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衣柜站了好一会儿。厨房里谢玉珍还在哼歌,油锅滋滋响。
我洗了把手,走进厨房。
“找着了?”
“找着了。”我把老花镜递给她,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你脸色咋这么白?”
“没事。可能血压有点高。”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一口饭没吃。谢玉珍问我怎么了,我说胃不舒服。躺在床上,我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谢旭认识雅楠。
谢旭借钱给雅楠。
谢旭拿了抵押合同。
谢玉珍知不知道?
她要是不知道,为什么合同在她衣柜里?
她要是知道,这几个月她对我这么好,是真心还是演戏?
三千块饭钱。每月三千。五个月,一万五。她一分没花?还是花了?
我不敢往下想。
后半夜,我做了个决定。不声张,不摊牌。先找律师。
06
半年整的那天,我记得清楚。
早上谢玉珍说想吃烤鸭,让我去菜市场那家老字号买半只。
我骑车去的,排队排了四十分钟。
拎着烤鸭往回走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要不要今天跟雅楠摊牌。
律师罗诚说了,抵押手续有瑕疵,可以打官司。
但打官司意味着撕破脸。
雅楠是我女儿,谢玉珍这半年对我确实不差。
我一路想一路骑,到了楼下,锁车上楼。三楼,不高。走到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手一顿。是雅楠的声音。
“……谢旭,你不能这样。我爸还不知道,你让我先跟他说……”
“说什么?贾姐,合同白纸黑字,你签的。八十万,三个月了,一分没还。你老公王自怡现在人影子都找不着,我不找你找谁?”
谢旭的声音,不急不慢,透着一股凉。
我从门缝看进去。
雅楠跪在地上,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
谢旭站在她面前,手里扬着几张纸。
谢玉珍站在旁边,双手绞着围裙,脸白得像刚刷的墙。
“妈,你别管。”谢旭头也不回。
谢玉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谢旭,你再给我几天。我把那套小户型的租金收回来,先还你一部分……”
“租金?贾姐,你搞搞清楚,城西那套房现在在我名下。你拿我的房收租金还我?笑话。”
雅楠肩膀抖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那套房是我爸的,你明知道……”
“我明知道什么?过户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抵押给我的,白纸黑字。贾姐,今天这卖房委托书,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把笔递过去。雅楠没接,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恨,又全是怕。
“你设局害我。”
“设局?王自怡找你借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设局?他跑了,你找我救急,现在翻脸不认人?”
谢旭冷笑了一声。
“贾姐,你爸那两套房,早晚得吐出来。早吐晚吐的事。”
我站在门外,手抖得钥匙哗啦响。烤鸭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油纸破了,油淌了一地。
他们没听见。
我慢慢退到楼梯口,腿发软,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苍蝇在飞。
城西那套房。八十万。王自怡跑了。谢旭设的局。
还有谢玉珍。
她站在那,什么都知道。这半年,她每天给我做饭,陪我说话,收我三千块饭钱。她知道她儿子在算计我女儿。她知道。
我走到楼下,坐在花坛边上,手还在抖。
掏出手机,翻到罗诚的号码,按了下去。
“罗律师,是我,贾保国。你现在方便吗?我要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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