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可是你说的。”
这句话在夜风里飘散开来。
我看着她转身走向街口,许佳琳在前面不远处回头张望着。
路灯下,两个并行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走回车里。
引擎声一响,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好像头一回重新有了盼头。
和许佳悦处了三个多月,日子过得比我预想的踏实。
她隔三差五来店里送饭。
蔡娉,就是那个在我公司干了八年的出纳大姐,私下里悄悄问我:“薛总,你那个小对象,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她俩长得一样,你分得清吗?”
我说:“分得清。”
蔡娉笑我嘴硬。她说她看半天也看不出她姐妹俩有什么不一样,衣服一样的话站一块儿更是一个葫芦刻两个瓢。
我没多解释,可心里清楚。
许佳悦习惯进门的时候把围巾叠好再挂,许佳琳进门就随手搭在椅背上。
许佳悦倒水会先涮一遍杯子,许佳琳从来不会。
许佳悦递东西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许佳琳则直勾勾地看着你,笑盈盈的。
日子一天天过,天气入了春,慕尼黑路边的树抽了芽,空气里带上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许佳悦约我去城西的英国花园散步。
到了才看见,许佳琳也在。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风衣,挽着她姐的手臂,冲我笑了一下,没有平时那么闹腾:“薛哥,妈走得早,我跟我姐从小就是一个人去哪儿另一个也跟到哪儿。我姐喜欢你,我觉得你也挺靠谱的。你要是真娶她,我没什么好拦的,就是有个小请求……你得把我当家里人,不能娶了媳妇就嫌弃小姨子。”
我笑了:“不会。”
许佳琳又看向她姐:“姐,我跟你说,薛哥这人,从爸念叨了十年就能看出来,是个念旧情的人。你跟他好好过,他心里不会亏着你。”
许佳悦轻轻推了她妹妹一把,脸色微红地低下头:“你别瞎说了。”
可我注意到,许佳悦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喜悦,跟春天的阳光一样暖融融的。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段日子我的确是冲着结婚去的,所以也担心过她那个双胞胎妹妹会不会成了阻碍,怕姐妹俩分开不好受。
如今说开了,倒觉得一颗心放进肚子里了。
那天傍晚,许佳悦留我吃饭,她亲手下厨整了四个菜。饭桌上,我提了一句:“你爸那边,我想正式去提亲。”
许佳悦正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她抿了抿嘴唇,抬起头来笑了笑:“没怎么,就是……太快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佳琳在旁边吃菜,插了一嘴:“姐你傻啦?薛哥这是认真的,连你爸那一关他都愿意去,你还有啥好犹豫的。”
许佳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点了一下头:“好。”
那声“好”轻得像根羽毛落在地上。当时我满心欢喜,却不知道她对我说出这个字的时候,那些阳光照不到的暗处,正慢慢合拢过来。
三天后,我提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去了郑武祥家。
郑武祥的腰早就好了,见到我进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好几次嘴,也没说出什么,只是搓着手,让我坐。
我把礼物放下,也没兜圈子,直来直去地说了我的打算:“郑叔,我和佳悦处了这几个月,觉得她是好姑娘。我来跟你提亲,想娶她。你同意,我就好好待她,一辈子不变心。”
郑武祥坐在沙发上,手抖得很厉害。他看了我半晌,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许佳悦,嘴唇颤了颤,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薛总……你能当我是自己人,我叫你一声高远。高远啊,我这两个闺女从小命苦,谁对她们好,我就把命给谁。可她们俩从来没分开过,佳琳一个人留家里,我不放心。你……你要是有心,把她姐俩都算上吧。”
我当时就拉下了脸:“郑叔,这事就不用再提了。我娶的是佳悦,佳琳是佳琳。”
郑武祥的眼眶刷地就红透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脸看向许佳悦。
许佳悦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好一阵,她开口了:“爸,我和薛哥的事,让我自己拿主意行不行?”
郑武祥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再也没说话。
那天晚饭的时候,许佳琳下班回来了。
她系上围裙进厨房帮姐姐打下手,姐妹俩在灶台前忙活,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不时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让人踏实的油烟味。
我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家该有的样子。
正当我这么想着,厨房里传来许佳琳压低的声音:“姐,你真想好了?真打算嫁给他了?”
许佳悦的声音更低:“佳琳,我没办法……我走不了。”
“走不了也得走,你总不能真的……”
“行了,别说了,他会听到的。”
我皱了一下眉头,她们说的是什么?嫁给我这事,为什么还要做什么选择?
厨房的门被推开,许佳悦端着菜走出来,脸上带着平常一样的温顺笑意:“快吃饭了,你去洗手吧。”
那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许佳琳叽叽喳喳地讲着带团的趣事,许佳悦一边听一边笑,不时给我夹菜。
我看着姐妹俩,心里暖暖的,那种隐约的不安随之散去了。
晚上十一点多,我开车回家,到了半路才发现手机落在桌子上。
我掉头回去拿,车停在巷子外,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出压着嗓子的争执声。
“姐,你听我一句,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已经答应了。贾冠霖那边,你去说,让他以后别再找我了。”
“你以为提了亲就是贾冠霖不来闹吗?他们哥俩什么德行你不清楚?姐,你别傻了,他们当初把咱俩从孤儿院弄出来,就是为了今天这种局。”
我站在门外,手指悬在半空没敲下去。
孤儿院?贾冠霖?许佳悦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更不认识什么贾冠霖。我张着嘴,手脚一片冰凉。
屋子里的声音又低下去,我贴在门板上,却只听见了许佳悦压抑的抽泣声。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双脚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直到屋里的灯全灭了,我才转身离开。
车子开出那条巷子,停在河边没有人的角落。
我坐在驾驶座里,额头顶着方向盘,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几句对话。
孤儿院。贾冠霖。兄弟俩。
许佳悦的身世,我从未听她提起过。
郑武祥说两个闺女儿从小没妈,他也从未提过自己是养父。
那她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叫贾冠霖的男人,和我提亲有什么关系?
我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的眼眶有点发红。我对自己说,冷静下来,或许,只是巧合。
可我忘不了那句话,那句“来不及了”。一个人的声音可以骗人,可她声音里那种绝望的颤音,是装不出来的。
那一晚,我整整一宿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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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往后几天,我没有联系许佳悦。脑子里那根线就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高兴的时候,又狠狠地提醒自己。直到第三天,许佳悦主动给我打了电话来。
她的声音跟平常一样温柔,轻声问我:“薛哥,你这两天是不是忙?也不给我发消息了。”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在公司处理点事儿,有些累,没顾上。”
“那你注意休息,别太拼了。”她顿了一顿,“我炖了排骨汤,给你送到店里去?”
“佳悦,”我喊了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行,你过来吧。”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到时候,问问她父亲领养的事。
下午两点多,我推开办公室门,许佳悦已经在那里了。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许佳琳今天没有来。
她把汤壶放在茶几上,见我进来,微笑着站起身:“趁热喝吧。”
“佳悦,”我在她对面坐下,也没有去碰那碗汤,声音尽量平静,“你跟我提过你妈去世的事。你爸是早年一个人把你俩拉扯大的,对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对。”
“那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许佳悦低下视线,动作有些慢,随即说:“不太记得了,那时候太小了。”
“佳琳跟你一样大,她也不记得?”
她垂着眼,没有答话。
“你们是郑叔亲生的吗?”我直接问出了那句话。
许佳悦猛地抬起头来,脸色一下子变得纸一样白。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我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没了。
“佳悦,”我放缓了语气,“我不是逼你,就是想听一句实话。你去过孤儿院,那个叫贾冠霖的男人让你别再来找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佳悦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关节泛白,声音带着发抖:“薛哥……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忽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更加难看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迅速挂断了。
但那个号码再次打了过来。
她攥着手机,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看着她问:“谁打的?”
“没谁,打错了。”她慌乱地站起来,“薛哥,我……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她几乎是逃一样冲出了办公室,脚步凌乱,连汤壶都没有拿。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许佳悦快步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街边,掏出手机回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随即上了一辆停在那里的黑色轿车,疾驰而去。
我站在原地,车已经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了。
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那个叫贾冠霖的,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我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打给了蔡娉:“帮我查个人,叫许佳悦,二十六岁左右,可能是从小在福利机构长大的。”
蔡娉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薛总,你这是查自己媳妇儿呢?”
“帮我查。”我就三个字。
挂断电话,我又坐回椅子里。
桌子上的排骨汤已经凉了,浮油凝了一层白花花的膜。
我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心里有些发堵。
半个多月来的甜蜜,像一层薄薄的窗纸,正在被指头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捅破。
我没有再主动联系许佳悦,她发来的消息我也只是淡淡地回。
直到第五天下午,许佳琳的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
她的语气带着不满:“薛哥,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我姐天天魂不守舍的,饭都吃不下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直说行不行,别这么冷着她。”
我沉默了片刻:“佳琳,你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许佳琳的声音低了下来:“薛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她是不是她爸亲生的,她当场跑了。我提了一个名字,她也跑了。”我顿了一下,“贾冠霖。”
电话那头,许佳琳的呼吸突然变得急重了起来。
良久,她说了一句:“薛哥,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今晚有空吗,我们当面聊聊。就我一个人,不让我姐知道。”
我答应了。
晚上八点,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到了许佳琳。
她破天荒地没有穿亮色的衣服。
她坐下之后,没有点单,双手抱着一杯凉下来的柠檬水,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你想聊什么?”我先开口。
“薛哥,”她抬起头,眼眶有一层薄薄的泪光,“你问的那些事,我姐没法跟你说,因为那一段日子,她自己都不想再提了。”
“你说,我听着。”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姐和我……确实不是在老郑家长大的。老郑是我们的养父,亲生父母是谁,我们也不清楚。从小在湘西那边的福利院长大,八岁那年被一对来旅行的德国夫妇看中,办了跨国领养手续,把我们接到了德国。”
“那对德国夫妇呢?”
“他们后来离了婚,把我们送到了另一家福利院,就不管了。那家福利院条件很差,吃不饱穿不暖。”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后来,福利院里来了一个中国男人,姓贾,自称是做慈善的,说什么能帮我们找到更好的收养家庭。他辗转把我们带出去之后,让我们做的事,就没那么干净了。”
“他让你们做什么?”我追问。
“最开始只是让我们去华人酒馆陪酒,说年纪太小,做不了别的。后来在我们十四五岁,他让我们换上好看的衣服,去陪一些华人老板吃饭。”许佳琳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再后来……他有一个儿子,就是贾冠霖。他让我们管他叫哥,说以后他会关照我们。”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薛哥,后来的事情,你真想听?”
我沉默了很久:“你说。”
“贾冠霖没有把我们当妹妹看。他逼我姐跟他在一起。我姐不愿意,他就拿我的事来要挟她。”许佳琳说着,眼眶红了一圈,“他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在酒馆的照片发给我姐认识的人。我姐是为了护着我,才跟他在一起的。后来老郑把我们领养出来,贾冠霖还是不放手。”
她说着,垂下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姐她这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多的时候。薛哥,你问的那些事情,她说不出口,我也替她说不干净。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要是真心待她,就别再提那些事了;你要是不想跟她继续了,也给她个痛快。”
咖啡厅里放着悠扬的轻音乐。
我坐在那里,好一阵没有动。
脑子里纷乱无比,一会儿是许佳悦站在路灯下说“我踏实”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在办公室里脸色煞白逃出去的样子。
我揉了一把脸,声音有些沙哑:“那个贾冠霖,现在还在纠缠她?”
许佳琳点了点头:“上个月还来找过我姐,被我姐骂走了。他那人记仇,我知道他迟早还会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律师的联系方式。你让他以后正大光明地来见我。”
许佳琳没有拿,她看着我,眼眶微红:“薛哥……你还在乎她?”
我站起身来:“我说过,我看准了的事,不回头。”
走出咖啡厅,夜风迎面吹来。我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慕尼黑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那天却稀稀落落地挂着几颗。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句话:“她这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许佳悦的爱,好像不是纯粹的我想象中的样子。
但我要是现在撒手不管,那她这辈子,可能再也爬不出那个坑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约郑武祥见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若他真的愿意当着两个闺女的面把话挑明,这门亲事,我便正大光明地定下来。
04
我把郑武祥请到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郑叔,佳悦的身世我打听清楚了。领养的事我提了,她当场跑了。我今天想听你亲口跟我说一句,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还是你有什么难处。”
郑武祥脸色蜡黄,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终于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说出一句话:“高远,我也不瞒你了。佳悦这孩子……她是被人拿捏住的,那人,是她小时候在那家福利院认识的一对兄弟中的哥哥。他前些日子来找过我,说……说他要是不把佳悦嫁出去,他就要她好看。佳悦她,是怕那人对佳琳下手,才……”
他眼睛通红地抬起头:“高远,你说我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坐在椅子里,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拿什么威胁你们?”我问。
“他说……他手里有佳琳以前在酒馆里陪酒的照片。”郑武祥声音干涩得几乎像砂纸擦过桌面,“佳悦说,要是那东西传出去,佳琳这辈子就毁了。”
空气里安静了好久,我指节在扶手上敲了敲,终于开口:“郑叔,你放心,她们的忙,我来帮。”
当天下午,我没有告诉许佳悦,直接去了她家。许佳悦开门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身体:“薛哥……你怎么来了?”
“佳悦,你爸把什么都跟我说了。”我看着她说。
她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她退了一步,靠着墙,身体一点点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自己抱住,没有说话,肩膀却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
我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轻:“我四十八了,不是毛头小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没有抬头,也不说话。
“贾冠霖那边,我去解决。”我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她缓缓抬起头来,脸颊上全是泪痕,那双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要穿透我的心。
良久她轻声说:“薛哥,我愿意,可我怕到时候反而拖累你,你怎么就不怕呢?”
“我没什么好怕的。”我站起来,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我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在我面前不到一尺远的地方,低着头。
她的额头抵在我胸口,轻轻说了一句:“那贾冠霖要的不只是钱。他想要我的命。”
“有我在,不会。”
我离开她家的路上让蔡娉帮我查贾冠霖的背景,蔡娉第二天中午回了电话:“薛总,贾冠霖在用他母亲名字注册的公司跟你这边打过交。”
我脑海里一下子闪过许多供应商的名字:“哪家公司?”
“林间贸易。”蔡娉的回答让我愣住了。
林间贸易,这个名字我熟悉。
去年他们进口的一批装饰板材被海关扣了货,找过我想走我的渠道清关。
我看了他们的报价和资质,觉得不太靠谱,就回绝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和贾冠霖有关。
“这人什么来头?”我问。
“国内通缉犯,在德国也是签过一次警告书。”蔡娉低声说,“薛总,你得小心。”
挂断电话,我的心思彻底沉了下来。许佳悦她是真的怕贾冠霖,不是女人的胆小,而是知道这个人有多狠。
她和郑武祥谈话那天之后,我告诉她要跟她们姐妹正式结婚,我开始准备手续。
婚前拟协议的时候,我给许佳悦打了一个电话:“佳悦,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结婚以后,家里的经济我统一打理。你的卡给我一张,我每个月给你固定的家用。”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薛哥,你是不放心我吗?”
“不是不放心你。”我慢慢地说,“你爸说你要保护你妹妹,我知道你是有主意的人。我是想告诉你,从今以后,你是我老婆,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了。”
静默了一会儿,那头传来一个字:“好。”
我没想到,我这份谨慎反倒触动了另一条线。
那天晚饭后,许佳悦轻轻拉住我的袖子:“薛哥,我有个想法,想了很久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有提过。”
“佳琳从小到大,从来没跟我分开过。我嫁给你了,她一个人住在外面,我不放心。”她声音低低的,“你……能不能连她一起娶了?不是让你跟她同房,就是给她一个名分,贾冠霖就碰不了她,她就安全了。”
我愣住了。
“那不是胡闹吗?”我说。
“薛哥,”许佳悦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贾冠霖还盯着她。只有她也在你名下,他才会罢手。我不怕自己受委屈,我怕的是佳琳被我连累。你当她是妹妹也好,当她是借住也好……只要把她放在你保护的范围里,我就踏实了。”
我看着面前这张流泪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面觉得这个提议荒谬至极,一面又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转着,警告我这里面有什么我还没看清的东西。
可她抖着肩膀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又让我没法狠心拒绝。
我不敢相信这个说法,可我又无法轻易地说出拒绝。
也许换一种方式,既能护住她,又不用真的跟她结婚呢?
许佳悦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薛哥,住你名下没用,法律上要有一层关系他才不敢动。你不用碰她,就当在家里多养一个妹妹。”
我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她说到底是自己同胞妹妹啊。
那晚我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书房,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拨通了谢嫒的电话,她是我的老搭档,帮我打理公司合同事务多年的律师。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薛高远,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我知道。”
“你不觉得这事听着不对劲吗?那边逼她,她让你娶她妹妹?”谢嫒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满,“我是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知道分寸。”我说,“但贾冠霖是个定时炸弹,我得先把她从那个漩涡里摘出来。”
谢嫒叹了口气:“我不赞成,但你要是坚持,我会帮你把婚前协议做严实,让她们分不到你太多财产。”她顿了一下,“该查的事我帮你查。但我劝你一句,别急着领证。”
我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窗外路灯下的街道安静而空旷。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终于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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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的日子,是郑武祥选的。五月十六,宜嫁娶。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微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丝初夏的暖意。
我换上新西装,在郑家门口站着,抬脚之前,心跳莫名地快了两拍。
迎亲的过程简单低调,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郑家摆了饭,请了几桌相熟的亲友。
许佳悦披着白纱,许佳琳穿着粉色的伴娘裙,姐妹俩站在客厅里。
郑武祥坐在沙发上,眼睛红通通的,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沙哑地说了句:“高远,她们俩……我就交给你了。”
“爸,你放心。”我郑重地应了一声。
许佳悦低着头,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隔着纱望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什么东西,像带着抱歉。
我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她轻轻地,近乎无声地回了我一个笑容。
许佳琳站在她身后,一直笑着,很开心的样子。
婚后,我曾以为日子会平静下来。
然而,第三天夜里,我在阳台上无意中听见她妹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凌晨的夜风将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送进了我的耳朵。
“你答应过我不再找她麻烦的……钱我会想办法……你别逼我……”
我握紧了拳头,没有走出去。从那支录音笔到阳台的窃听,我和这个家之间的关系,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为了避免贾冠霖的骚扰,也为了让许佳琳名正言顺地搬进来,她提出的那个“一人一天”的规矩,在许佳琳的撒娇和许佳悦的默许下最终上了冰箱门。
那张值日表,成了我们之间最荒谬的注脚。
时间过得忽快忽慢。直到那一天,事情发生了。
婚后第四个月出头,一个周六早上,我下楼,看见许佳悦扶着楼梯扶手从楼上走下来,脸色蜡黄蜡黄的,一只手捂着胸口。
许佳琳坐在餐桌边,一杯牛奶端在手里,另一只手正按着小腹,眉头微微拧着。
“你们怎么了?”我问。
“有点反胃,可能是昨晚吃坏了。”许佳悦轻声说。
许佳琳也跟着点头:“我胃也不太舒服。”
听到她们同时这么说,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涌上来。我也没多想,只催促她们去医院查一下,但两人都只是一笑带过。
晚上我回家,发现玄关柜子上搁着两支验孕棒,静静地躺在一个塑料袋里。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我攥着那半透明的塑料袋,指腹摩挲过包装上那行小字,目光落在有效期那栏,已经过期一年多了。
她们急着确认怀孕,连新买的都没有?
我抬脚上楼,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灯光。许佳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紧张和如释重负:“佳琳,你也有了?”
“嗯。”许佳琳的声音轻轻的,“两人都中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许佳悦带哭腔的声音:“那……他那里……”
“医生说过了时限就没用了,他不会再信了。”许佳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姐,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等孩子生下来,这薛家的家产,迟早都是我们的。”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两支验孕棒,包装盒在我手掌里被攥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
脚在原地生了根一样,我告诉自己,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
可胸口那阵紧缩的刺痛,又无比清晰地告诉我,这就是真的。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楼下,把那两支验孕棒放回原处,开车出了门。
车开到城东河边停下来,我拉上手刹,双手握着方向盘,一下一下地用额头去磕方向盘,磕得咚咚作响。
什么贾冠霖,什么“来不及了”,什么她望着门外说“怕连累妹妹”时的胆怯眼神。
全是假的。
我恨的是我自己。
人家明明已经给了那么多次破绽,我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替她们补好。
只要她们稍微对我露出一丝笑意,我便心甘情愿地把眼皮合上,把那一道道裂缝当作光线漏进来的地方。
好一会儿,我抹了一把脸,坐在车里拨通了谢嫒的电话:“帮我盯紧我那两个老婆。钱、人脉、开销,所有的,我都想知道。”
谢嫒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总算想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把双手插进头发里,低着头,在方向盘前坐了很久,久到路灯在头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装作若无其事。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只是那张“一人一天”的值日表,成了横在我心里的一根刺。
一天深夜,姐妹俩回房后,我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门反锁上。
台灯的光很暗,只照亮桌面的一小块。
我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两支验孕棒。
灯光下,那两道红杠显得格外刺眼。
我翻出郑武祥给我的姐妹俩小时候的照片,又拿起那张体检报告单,放在灯光下看了很久。
“精子活性低,自然受孕概率不足百分之五。”
她们算准了我年纪大,或许会把这孩子当作天赐的礼物,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地把家产都捧到她们面前。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婚礼那天,她低着头,隔着白纱望向我的那个眼神。
我一直以为那是娇羞和喜悦,此刻想来,那分明是不敢直视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