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刚夹起长寿面,手机屏幕亮了。
“我回来了。”赵玉琳的手一抖,筷子砸在瓷碗上,脆响让饭桌安静下来。
女儿叶诗涵抬头,她说是推销。
夜里,她从杂物间拖出铁盒,里面一张泛黄车票,日期是三十年前,终点是她插队的村子。
半块玉握在掌心,冰凉。
窗外雨敲玻璃。
她没看见,叶运在厨房把她掉地的筷子洗净,又往她降压药盒里添了一粒。
收音机突然自己响了,播的是她年轻时最爱的评剧。
谁调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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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十六岁生日那天,赵玉琳把属鸡的命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属鸡的人这辈子心动两次,头一回给错人,第二回才是真命。
这话是插队时候一个算命的瞎子说的,当时她十九岁,只当是笑话。
如今她坐在自家饭桌前,看着女儿叶诗涵端出来的长寿面,忽然觉得这话像根针,扎在胸口某个位置,不疼,但一直存在。
面是手擀的,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叶诗涵在城里当会计,专门请了假回来,连碗筷都按赵玉琳的习惯摆。
叶皓宇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喊饿,被姐姐瞪了一眼。
赵玉琳看着儿女斗嘴,嘴角刚弯起来,叶运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一台旧收音机。
红灯牌的,外壳磨得发白,调频旋钮换过一个,颜色跟旁边不一样。
叶运把收音机放在她手边,没说话,又坐回自己的位置。
赵玉琳看了一眼,心里冒出一句,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听收音机。
但她没说,只是把收音机推到桌角,腾出地方放筷子。
叶运从来不解释。
他开了一辈子货车,退休后在街角盘了个修车铺,整天跟螺丝刀和机油打交道。
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修好。
电视机、洗衣机、赵玉琳的缝纫机,甚至连叶诗涵小时候的电子琴,他都修过。
赵玉琳有时候觉得,自己在他眼里跟那些东西差不多,坏了就修,不坏就搁着。
结婚三十年,他没说过一个爱字,也没跟她红过脸。
她发脾气的时候他就听着,她哭的时候他就递纸,她骂他没本事他就去修车铺待着,晚上回来给她带一碗馄饨。
馄饨是街口那家的,皮薄,馅儿里搁了虾皮。赵玉琳爱吃,但从没说过。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赵玉琳瞥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我回来了。
她手一抖,筷子从指缝里滑出去,砸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饭桌安静下来。
叶诗涵抬头看她,叶皓宇也停了筷子。
叶运没动,但赵玉琳注意到他的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推销的。”赵玉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捡起筷子,“现在骗子多,什么都发。”
叶诗涵没追问,低头继续吃面。
叶皓宇说了句什么,赵玉琳没听清。
她脑子里嗡嗡的,只有那三个字在转。
我回来了。
三十年了,这三个字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忽然就冒了芽。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舌根发苦。
晚上儿女都走了。
叶诗涵临走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早点睡。
叶皓宇跟她拥抱了一下,说下次带女朋友回来。
赵玉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屋,发现叶运已经把她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洗干净放回了筷笼。
降压药盒摆在床头柜上,原本空着的小格子都填满了,一粒一粒码得整整齐齐。
她没睡。
等到叶运的呼噜声响起来,她光着脚走到杂物间,从最里面的纸箱底下翻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装饼干用的,盖子上的图案早就磨没了,边角锈了一圈。
她打开盖子,里面东西不多,一张泛黄的车票,半块玉,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村口的槐树下,年轻的那个是她,旁边站着蔡学真。
车票是三十年前的,从省城到她插队的那个村子。
票价一块八,票面模糊了,但日期还能看清。
她一直不知道这张票是谁买的。
当年她收到这张票的时候,以为是蔡学真寄来的。
但蔡学真说不是他。
她问过叶运,叶运说不知道。
这事就搁下了,一搁就是三十年。
半块玉握在掌心,边缘磨得光滑,冰凉。
另外半块在哪儿,她不知道。
蔡学真说当年他带走了一半,另一半留给她。
可这半块玉的断口,怎么看都不像是新断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年。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赵玉琳把东西收回铁盒,盖好盖子,塞回纸箱底下。
她回到卧室的时候,叶运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那一侧的床单上。
她躺下去,把他的手轻轻挪开,侧身背对着他。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评剧,花为媒,报花名。
她年轻时候最爱听的段子。
赵玉琳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她出来的时候收音机明明关着,旋钮也拧到了头。
她走到客厅,收音机确实在响,指示灯亮着,调频旋钮指着她熟悉的那个地方台。
她伸手去关,手指碰到旋钮的瞬间,评剧停了,换成一段评书,单田芳的三侠五义。
她愣在那儿。叶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披着外套,头发乱糟糟的。
“你调的?”她问。
“没。”他说。
“那它怎么响了?”
“老了,接触不良。”他走过来,把收音机关了,拔掉电源线,“明天我拆开看看。”
赵玉琳看着他蹲下去拔插头的背影,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她没告诉他,这个收音机买回来那天,她调到的第一个台就是这个评剧频道。
三十年了,这台收音机搬了三次家,换过两个地方,从来没有自己响过。
02
第二天一早,孙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孙苗是赵玉琳在小学的同事,教语文的,退休后闲不住,在社区合唱团当团长,消息比谁都灵通。
电话一接通,她嗓门就压低了,带着那种“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跟别人说”的腔调。
“玉琳,你猜我昨天在超市碰见谁了?”
赵玉琳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叶运的修车铺已经开门了,他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换胎。她没说话,等孙苗自己往下说。
“蔡学真!就是当年跟你订过婚那个!他回来了,听说在国外发了财,老婆没了,一个人回来的。他跟我打听你来着,问你过得好不好,还问你电话变没变。”
赵玉琳的手指在阳台栏杆上轻轻敲着。
蔡学真。
这个名字从孙苗嘴里说出来,跟从手机短信里跳出来是两种感觉。
手机短信是石子扔进深井,孙苗的话是有人拿着竹竿在井口搅。
“他问我电话干什么?”赵玉琳问。
“还能干什么,念旧呗。”孙苗啧了一声,“当年你们俩的事谁不知道啊,要不是他突然走了,你也不会嫁给叶运。说真的,玉琳,你心里就没——”
“孙苗。”赵玉琳打断她,“我早饭还没吃。”
孙苗识趣地收了话头,但临挂电话又补了一句:“他给了我个号,说你要愿意见他,随时。我觉得吧,见见也没啥,都这把年纪了,当老同学叙叙旧呗。”
赵玉琳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叶运修好了电动车,正在收拾工具,抬头看见她,冲她摆了下手,意思是早饭在桌上。
她没回应,转身回了屋。
饭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
鸡蛋剥好了,放在小碗里,旁边是她的降压药。
赵玉琳坐下,把鸡蛋吃了,粥喝了,药也吃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出昨晚那条短信,回了一个字:好。
见面的地方是蔡学真定的,一家新开的茶楼,在城南。
赵玉琳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梳了两遍,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细纹,鬓角白了,脖子上的皮肤松了。
她想起十九岁那年在村口槐树下,蔡学真第一次拉她的手,说她眼睛好看。
她那时候确实好看,但好看是留不住的。
茶楼里人不多,蔡学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见她就站起来,步子比当年慢了些,但身板还挺直。
他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染黑了,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赵玉琳走过去,他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一点没变。”蔡学真说。
赵玉琳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老了。”
“没老,还是那个样子。”他给她倒茶,手稳得很,“我听孙苗说了,你退休了,闺女儿子都出息。叶运对你怎么样?”
赵玉琳端起茶杯,茶是龙井,香味冲得很。她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你回来干什么?”
蔡学真放下茶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
“玉琳,当年我走,不是我的意思。你爸找过我,说我要是不走,他就把你许给别人。他说你跟着我没前途,让我拿钱走人。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就真走了。”
赵玉琳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她爸赵德全确实反对蔡学真,这事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赵德全还找过他,更不知道还扯上了钱。
“多少钱?”她问。
蔡学真愣了一下。“什么?”
“我爸给了你多少钱?”
“玉琳,不是钱的问题——”
“多少钱?”
蔡学真沉默了几秒,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三千块。那时候是巨款。我没要,但你爸硬塞给我,说算是补偿。我拿着那钱出了国,后来做生意翻了身,一直想还给你爸。可他走了,我没赶上。”
赵玉琳的父亲是三年前走的。走之前拉着她的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什么,她没听清。现在想来,说的可能就是这件事。
她从茶楼出来的时候,蔡学真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丝巾,真丝的,暗红色,叠得整整齐齐。她推了一下,他硬塞过来。
“拿着,玉琳。当年欠你的,我慢慢还。”
赵玉琳攥着丝巾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叶运的修车铺关了门。
平时这个点他不会关,除非有事。
她推开家门,叶运在厨房,正把她的降压药一板一板剪开,装进分装盒里。
听见门响,他没回头,只是说了句:“药快吃完了,我明天再去开点。”
赵玉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丝巾,看着他后脑勺上那片白头发。
他从来不问她去哪儿,不问她见谁,不问她为什么回来晚了。
他只是把药分好,把饭做好,把家里所有需要修的东西修好。
“叶运。”她喊了一声。
“嗯。”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叶运把最后一粒药放进格子,盖上盒盖,转过身来。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丝巾一眼,摇了摇头。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他端着分装盒从她身边走过去,把药盒放在她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叶诗涵打来电话,问她在干什么。
赵玉琳说没事,准备睡了。
叶诗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我今天在商场看见蔡学真了。他是不是找你了?”
赵玉琳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我爸知道吗?”叶诗涵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急,“你别犯糊涂。当年他扔下你走了,我爸守了你三十年。你心里那点事我清楚,但人不能往回走。”
“大人的事你别管。”赵玉琳说。
“我不管谁管?我爸那个闷葫芦,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妈,你摸摸良心,这些年你吃的药是谁给你分的?你半夜咳嗽是谁给你倒的水?你那个铁盒子里的车票,你以为是谁买的?”
赵玉琳心里咯噔一下。“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叶诗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住什么。“没什么。我挂了。你早点睡。”
电话断了。赵玉琳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丝巾,听着叶运在客厅修收音机的动静。螺丝刀拧螺丝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拧她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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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玉琳和叶诗涵的争吵发生在三天后。
叶诗涵又回来了,这次没提前打电话,进门的时候赵玉琳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上蔡学真发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退出去。
叶诗涵把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搁,眼神扫过来,赵玉琳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连叶运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妈,我们谈谈。”叶诗涵坐在她对面,没脱外套,像是随时准备走。
赵玉琳把手机握在手里。“谈什么。”
“谈你手机里那个人。”叶诗涵的嘴角绷着,“妈,蔡学真回来是干什么的,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老婆死了,生意败了,现在盯上咱家拆迁款了。你知不知道老宅要拆?你那份算下来少说也有百来万。他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时候回,你想想为什么。”
赵玉琳其实想过这个问题。
但她不愿意往那上面想。
蔡学真在茶楼说的话,他的眼神,他塞丝巾给她的动作,都像三十年前那个年轻人。
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撬动了,撬她的人不是蔡学真,是那个十九岁的自己。
“你别把人想那么坏。”她说。
“我不用想,我查过了。”叶诗涵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拍在茶几上,“蔡学真在国外根本没发财,他公司三年前就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他老婆是受不了才病死的。妈,他回来就是为了钱。”
赵玉琳看着那张打印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她没细看,但叶诗涵说的每个字都砸在她耳朵里。她忽然觉得有点晕,手扶着沙发扶手稳了稳。
“你查他?”
“我查他是为了你好。”叶诗涵声音软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盯着她,“妈,我爸什么都知道。你那个铁盒子,你那张车票,你那些信,他都看过。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他只是不说。”
赵玉琳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爸早就知道蔡学真的事。你回城那年收到的那张车票,是爸买的。他当时在省城跑车,知道你要回村拿户口,怕你买不到票,托人给你送去的。他不敢让你知道是他,怕你不收。”
赵玉琳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那张车票,一块八,三十年前的日期。
她一直以为是蔡学真买的,蔡学真说不是,她就以为是村里谁帮的忙。
她从来没想过是叶运。
那时候她跟叶运还不认识,他是怎么知道她的?
“你爸当年跑省城到咱们村那条线,见过你,在村口。”叶诗涵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你站在槐树下笑,他觉得好看。后来他托人打听你,才知道你跟蔡学真订了婚。他没打扰你,就买了那张票,算是给自己一个念想。”
赵玉琳的眼眶热了,但她忍住了。她这辈子最恨在人前哭。
叶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叶诗涵一眼,又看了赵玉琳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又进了厨房。
叶诗涵站起来,拿起包,临走前说了一句:“妈,拆迁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别被人牵着走。”
门关上了。
赵玉琳坐在沙发上,苹果的香味飘过来,她闻着只觉得腻。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放下。
叶运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车票是你买的?”
水声停了。叶运的手在洗碗池里泡着,背对着她。过了好几秒,他嗯了一声。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继续洗碗,“你那时候需要。”
赵玉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
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又能怎样呢。
她转身回了客厅,拿起手机,蔡学真的消息还躺在屏幕上,她点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但第二天孙苗又来了电话,说蔡学真病了,发烧,一个人在酒店没人照顾。
赵玉琳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了。
蔡学真躺在酒店的床上,脸色发白,见到她就伸手拉她的手。
她抽了一下没抽开。
蔡学真说当年的事他对不起她,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上了飞机。
他拿出一块玉,半块的,跟她铁盒里那块正好对得上。
“我一直带着。”蔡学真说,“想着有一天能亲手还给你。”
赵玉琳把那半块玉攥在手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的不是蔡学真,哭的是那个站在槐树下的十九岁姑娘。
叶运站在酒店走廊的拐角处,手里拎着一袋药,是从药店买的退烧药。
他看见赵玉琳进了蔡学真的房间,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然后把药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
赵玉琳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袋药,认出了叶运的笔迹,药袋上写着用法用量,一日三次,一次一片。
她攥着药袋站在酒店门口,风吹过来,丝巾从包里掉出来,落在脚边。
她没捡。
04
知青聚会在老城的红星饭店。
赵玉琳本来不想去,但孙苗一天三个电话,说老陈从东北回来了,老李腿脚不便也拄着拐来了,就差你一个。
赵玉琳最后还是去了,穿了件素色毛衣,把丝巾留在了家里。
饭店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当年一个大队的知青,如今头发白了,腰弯了,嗓门倒还是当年那么大。
赵玉琳一进去就被拉着坐下,老陈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老李问她记不记得当年偷老乡鸡的事,满桌人笑成一片。
赵玉琳笑着应酬,眼神却往门口瞟。
蔡学真来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包间里静了一瞬。
他换了身新衣服,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拎着个袋子,挨个跟人握手。
走到赵玉琳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袋子里掏出个红盒子。
“玉琳,当年没给你的,今天补上。”
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半块玉。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有人起哄,说蔡学真你这么多年还惦记着呢。
有人看赵玉琳,等她反应。
赵玉琳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没接。
“拿着呀。”孙苗在旁边推她胳膊,“老蔡一片心意。”
赵玉琳接过来。
玉是温的,被蔡学真的手心捂热了。
她握在手里,感觉跟铁盒里那半块一模一样。
蔡学真坐在她旁边,给她倒茶夹菜,殷勤得让满桌人都看出意思来了。
赵玉琳没怎么吃,也没怎么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叶诗涵给她看的那张打印纸,还有叶运挂在酒店门把手上的那袋药。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玉琳走出饭店,蔡学真跟出来,说送她。
她没拒绝,两人沿着老街往巷子口走。
走到修车铺门口的时候,赵玉琳停住了。
铺子里的灯亮着,叶运蹲在地上拆一台发动机,手上全是油污。
他抬头看见赵玉琳,又看见她身后的蔡学真,手里的扳手停了停。
“回来了。”他说。
“嗯。”赵玉琳说。
蔡学真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叶运,好久不见。”
叶运没接他的手,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来。
他比蔡学真矮了半个头,肩膀也没他宽,站在那儿像一截老树桩。
他看了蔡学真一眼,又看了赵玉琳手里的红盒子一眼,转身去工具箱拿东西。
就在他弯腰的时候,赵玉琳看见了,工具箱最底层,压着一块玉,半块的,跟她手里这半块一模一样。
她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叶运直起身,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怎么了?”
“你工具箱里那是什么?”
叶运看了一眼工具箱,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蔡学真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块玉,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这玉是一对的,你当年留给我一半,我带走一半。怎么会在你这儿?”
叶运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盖上盖子。“捡的。”他说。
“捡的?在哪儿捡的?”
“火车站。”叶运的声音很平,“三十年前,省城火车站。有人扔的。”
蔡学真的脸白了。
赵玉琳看着他们两个,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在绞。
三十年前省城火车站,蔡学真坐飞机出国前在火车站待过。
他扔了那半块玉?
他为什么扔?
叶运为什么捡?
她手里这半块又是怎么回事?
“你扔的?”赵玉琳转头问蔡学真。
蔡学真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摇头。“我没扔,我怎么会扔。我被人偷了,在火车站被人偷了。原来是被他捡了。”
叶运没反驳,只是把工具箱的钥匙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舒服。
赵玉琳看见他抬手的时候按了一下胸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叶运你——”
“回去吧。”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不早了。”
赵玉琳站在原地,看看叶运,又看看蔡学真,手里的红盒子沉得攥不住。
她最后把盒子塞回蔡学真手里,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叶运还站在卷帘门下,一只手扶着门框,身影被铺子里的灯拉得又长又扁。
那天夜里,赵玉琳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见叶运在隔壁房间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
她起来倒水,走到他房间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郭国梁,你明天帮我看一下铺子……没事,就是有点累……别跟玉琳说,她过生日呢。”
赵玉琳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水凉了都没喝。她忽然想起来,叶运这个咳嗽已经咳了快两个月了。她一直以为是抽烟抽的,从来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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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玉琳决定跟蔡学真去南方那天,是个星期三。
蔡学真说他在珠海有套房子,靠海,让她过去散散心。
他说拆迁的事他帮她办,不用她操心。
他说这些年他欠她的,后半辈子补回来。
赵玉琳听着这些话,心里那团麻慢慢解开了,解成了两个字:走吧。
她开始收拾行李。
从柜子里拖出旧皮箱,打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冲上来。
她叠衣服,一件一件码进去,脑子里想的是珠海的海风,想的是蔡学真在茶楼给她倒茶的样子。
叶运不在家,去修车铺了。
她故意趁他不在的时候收拾,省得面对面。
皮箱快满的时候,她想起降压药还没拿。
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药盒放在最上面,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没见过这个纸袋,叶运从来没跟她提过。
她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份诊断书。
肺癌,中期。叶运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赵玉琳拿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
她又翻了翻纸袋,里面还有一张复查单,日期是两周前,写着“建议尽快手术”。
她蹲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不疼,就是麻。
三个月。
他瞒了她三个月。
这三个月她忙着跟蔡学真见面,忙着收丝巾收玉,忙着跟他发脾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给她分药,每天修收音机,每天去修车铺。
纸袋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是一张车票。
三十年前的,省城到她插队的村子。
票价一块八。
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褪了色,但还认得出:给赵玉琳,不用还。
叶运的字。她认得。这么多年,他给她分药的时候会在药袋上写字,一日三次,一次一片,饭前饭后。她从来不知道他还会写别的。
赵玉琳把车票和诊断书放在一起,蹲在地上哭了。
她哭得没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
手机响了,蔡学真发来消息,问她收拾好了没有,下午的车。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蔡学真的号码,按了删除。
门响了。
叶运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药。
他看见她蹲在地上,看见她手里的诊断书和车票,脚步停了。
两个人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对望着。
叶运先开口,声音很轻。
“你别多想,我没事。”
赵玉琳站起来,把诊断书和车票攥在手里。“三个月了,你为什么不说?”
“你过生日呢。”他说,“后来你忙,就没顾上。”
赵玉琳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走过去,把诊断书拍在他胸口上。“叶运,你是不是傻?”
叶运低头看着胸口的纸,没接。“蔡学真那边……”
“我删了。”赵玉琳打断他,“以后别提这个人。”
叶运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慢慢抬手,把诊断书从胸口拿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我下午去住院。”他说,“郭国梁帮我约了床位。”
赵玉琳站在客厅中央,皮箱还摊在地上,衣服叠了一半。
她看着叶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拿碗的声音,切菜的声音。
他在给她准备午饭。
一个肺癌中期的病人,瞒了三个月,在给她准备午饭。
她走进厨房,把皮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回柜子。
叶运在切土豆丝,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很。
赵玉琳站在他旁边,伸手拿过菜刀。
“我来切,你去坐着。”
叶运看了她一眼,把刀递给她,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赵玉琳切着土豆丝,眼泪掉在砧板上,她拿袖子擦掉,没让他看见。
“叶运。”
“手术的事,我陪你去。”
叶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06
叶运住院那天,蔡学真找上了门。
赵玉琳正在家里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毛巾、牙刷、换洗衣服、拖鞋。
她一件一件往包里塞,叶诗涵在旁边帮她核对清单。
门铃响的时候,叶诗涵去开门,蔡学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
“我来看看玉琳。”他说。
叶诗涵堵在门口没让。“我妈没空。”
“诗涵。”赵玉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叶运的保温杯,“让他进来。”
蔡学真进了屋,把水果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摊在沙发上的行李包。“你要出门?”
“叶运住院了。”赵玉琳把保温杯塞进包里,“肺癌,今天手术。”
蔡学真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玉琳,拆迁的事不能再拖了。你签个字,我帮你办,全权委托就行。你照顾叶运走不开,我跑腿。”
赵玉琳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委托书几个字,下面留了签名的空格。她没动。
“蔡学真。”她的声音很平,“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半块玉,你到底扔没扔?”
蔡学真的眼神闪了一下。“我跟你说过了,被偷了。”
“叶运说是捡的。在火车站。”
“那就是他偷的。”
赵玉琳盯着他,目光没挪开。
“你当年出国,我爸给了你三千块,你说你没要。但我妈昨天翻出一张收据,是你爸写的,收条。三千块,你爸收的。你拿了钱,对不对?”
蔡学真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拿了钱走了,把我扔在村里。”赵玉琳的声音很稳,但手指攥着保温杯攥得发白,“我那时候天天在村口等你来信,等了三个月,一封信都没有。后来我回城了,遇见了叶运。你回来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拆迁款你拿不到,委托书我不会签。你走吧。”
蔡学真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赵玉琳,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去茶楼见你。”
蔡学真抓起茶几上的委托书,揉成一团,转身往外走。
叶诗涵跟到门口,把门关上,反锁了,回头看了赵玉琳一眼,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保温杯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包里。
那天下午叶运手术。
赵玉琳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叶诗涵和叶皓宇一左一右。
孙苗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双手绞在一起。
赵玉琳看了她一眼,孙苗低下头。
“孙苗。”
“哎。”
“蔡学真给你儿子安排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吗?”
孙苗的脸涨红了。“玉琳,我……”
“你不用解释。”赵玉琳打断她,“我就想知道,你把我家的事跟他说了多少。”
孙苗低下头,声音跟蚊子似的。“也没多少,就说你过生日,叶运身体不太好,拆迁的事在办……”
赵玉琳没再说话。
手术室的灯亮着,门紧闭。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急匆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板。
“叶运的家属?”
赵玉琳站起来。“我是。”
“病人手术中发现扩散,需要扩大切除范围。签个字。”
赵玉琳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名。手很稳,字写得端端正正。护士进去了,门又关上。她坐回长椅上,叶诗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又过了两个小时。
灯灭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赵玉琳已经站起来了。
医生说手术做完了,切干净了,但后续要看恢复。
赵玉琳点头,说谢谢。
叶运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睡着,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赵玉琳跟着病床走,手搭在床沿上,碰到了叶运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动,没力气握,但指尖碰了碰她。
赵玉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偏过头,用肩膀蹭掉,没让儿女看见。
蔡学真诈骗的事是第二天报的案。
孙苗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把蔡学真怎么找她、怎么许诺安排工作、怎么打听拆迁款的事全说了。
叶诗涵把打印的那份材料也交了上去。
警察说会立案调查,让赵玉琳放心。
赵玉琳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在医院陪护,每天给叶运擦脸、喂饭、倒尿袋。
叶运醒着的时候不多,偶尔睁开眼,看见她在旁边,就闭上眼继续睡。
有一次他醒过来,嘴唇动了动,赵玉琳凑过去听,他说的是“收音机”。
“收音机在家里,我给你带来了。”赵玉琳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台旧收音机,放在他枕边。叶运看着收音机,嘴角弯了一下,又睡了。
那天晚上,赵玉琳回家拿换洗衣服。
她推开家门,屋里黑着,静得吓人。
她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是蔡学真托人送来的。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三十年前的,她跟蔡学真在槐树下。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当年我确实动过心,但钱更重要。
对不起。
赵玉琳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十九岁的自己。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剪刀,把照片剪成两半。
一半是她,一半是蔡学真。
她把蔡学真那半扔进垃圾桶,自己那半放回了铁盒里。
然后她去了杂物间,把铁盒翻出来,打开。
里面那张车票还在,半块玉还在。
她拿着车票走到客厅,把车票放在茶几上。
叶运的日记本放在书架最底层,她以前从来没翻过,今天她抽出来一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今天看见一个姑娘,在村口笑,我记住了。
日期是三十年前。比她收到车票还早一个月。
赵玉琳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日记本,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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