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省委书记的儿子,装穷去女友家提亲,主桌上的市委书记猛地起身:“贤侄,你来我家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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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市马家小院里,四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我被安排在角落那桌,旁边坐的都是面生的远房亲戚。

刘玉霞在堂屋门口招呼客人,嗓子亮得很,一声声“里边请”透着股得意的劲儿。

她偏过头看见我,目光像掠过一件旧家具,没停留,又笑着转向门口迎客去了。

正午十二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

一个中年男人下车,院里大半人都站了起来。

他走进院门,目光扫过主桌,又在堂屋门口顿住,然后直直地穿过整个院子,朝我这边走过来。

满院子的笑声忽然稀了。

他停在我面前,喉结动了动:“贤侄,你来青州,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01

我叫宋越彬。二十七岁,省建筑设计院驻青州办事处的一名普通技术员。

这个“普通”是货真价实的。

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二百块。

上班骑一辆二手电动车,雨天得穿雨衣那种。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同事们都知道我日子过得紧巴。

没人知道我父亲是宋正邦。

这个秘密我藏了两年。

两年前我刚到青州的时候,有个同事听我口音是省城来的,挺热情地问我家里做什么。

我说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那同事“哦”了一声,后来对我就不冷不热了。

那时候我反而松一口气,踏实了。

马婉清是青州一中的语文老师,我们认识是在去年春天。

那天我去学校办事,在楼梯口撞上了她,她抱着一摞作业本撒了一地。

我蹲下来帮她捡,她接过本子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干干净净的。

她长得很耐看。

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

谈不上多惊艳,就是让你觉得舒服。

后来我去学校找她,等她下课。她站在走廊里跟学生说话,低着头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完了,这辈子就是她了。

她喜欢我什么呢?

我后来问过她。

她说我实在,不像有的人一开口就是跑火车没一句真的。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今年端午,她带我回了趟家。

马婉清家在青州老城,一个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院里有棵桂花树,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她妈刘玉霞五十出头,烫着短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开衫。

她爸马宏伟话少,看着是个老实人。

我进门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叔叔阿姨”,刘玉霞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目光从我的脸挪到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上,停了两三秒,才扯出一个笑来,说:“来就来嘛,还提什么东西。”

我手里拎着两瓶酒,青州本地的土酒,超市里四十多块一瓶。她接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瓶身标签,没说什么,放到柜子角落去了。

吃饭的时候刘玉霞问话,听着像拉家常,实则句句都是题。

房子买的还是租的?

多大面积?

哪个小区?

你爸妈退休了没有?

养老金一个月多少?

哥哥姐姐几个?

都在做什么?

我端着饭碗,一一答了。房子租的。爸妈在省城,普通单位退休的,养老金够花。独生子,没兄弟姐妹。

刘玉霞放下筷子,端起碗抿了一口汤,然后不紧不慢地说:“现在这社会,年轻人踏实是好事,但光踏实也不行啊。你看看人家婉清她们学校那个刘主任家的闺女,找的对象在省城买了房,一百二十平的。”

马婉清在桌底下踢了她妈一脚。刘玉霞不理会,继续说:“我也不是嫌贫爱富。就是婉清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我这当妈的不得不多替她想想。”

马宏伟在旁边劝了一句:“行了行了,孩子头一回上门,你说这些干啥?”刘玉霞白了他一眼。马宏伟也不说话了,低头夹了一口菜。

我放下碗,笑了笑说:“阿姨,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现在条件确实一般,但我踏实肯干,往上走是迟早的事。”刘玉霞嘴角牵了一下,那表情分明是“你拿什么往上走”。

我也没再多说。

那顿饭的后半程,刘玉霞再没跟我说话。

马婉清送我到楼下,一脸抱歉地看着我。

我说没事,你妈也是为你好。

她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越彬,你别怪我。我妈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点点头,骑着电动车走了。

拐出巷口的时候我刹住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心里乱得很,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知道刘玉霞算得没错。

在她眼里,我确实配不上她女儿。

可我也有我的底牌。

这张底牌太大了,大到我根本没法打出来。

打完这张牌,所有事情都会变味。

马婉清喜欢的是宋越彬,那个骑电动车、穿洗白衬衫、说话实在的宋越彬。

她要是知道我是省委书记的儿子,她还能像现在这样看我吗?

她妈呢?

她爸呢?

整个马家呢?

我不敢赌。

02

出租屋里的灯管坏了很久,一直懒得换。晚上我摸黑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两个字:爸。

我按了接听。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沉沉的,像压着什么:“在青州还好?”

我说挺好的,工作顺心。父亲问我最近忙什么,我说跟同事去工地跑了几趟,画了两张图纸。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才说:“你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

父亲又说:“你谈了个对象,青州的?”我“嗯”了一声。

他那边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别回头。”电话挂断得干脆,还是他的风格。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走过来的?

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在他身上没学会怎么当官,倒是学会了一件事:做人要硬气,自己的路自己走。

可这会儿我忽然有点发酸。

两年了,他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不回省城,也从来没提过要不要帮我安排。

我心里憋着的那点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马婉清的短信就是这时候来的:我妈让你明天再来一趟,说要正式谈谈。有什么话家里坐一起说。

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正式谈谈,这意思我懂。我给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想:要不要告诉她?

这个念头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坐不住。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六楼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啦啦响。

远处青州市区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像撒在墨色里的一把碎银子。

两年前那个秋天,我拿到这个工作机会的时候,父亲把我叫到书房。

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要去青州,我不拦你。但有一点你记住,你到了外面,身份是你自己的。你姓宋是你自己的事。你要靠着这个姓吃饭,就别回这个家门。”

我那天是头一回顶他:“我就不能靠这个姓活,也不能靠这个姓死。我靠自己。”

他看着我,目光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疼。

最后他摆摆手说:“滚吧。”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背对着我,扶着椅背站着,头发似乎白了一些。

那个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

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婉清发来一句:你紧张不?

我回了一句:有点。

她发来一个笑脸:别怕,有我呢。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想想明天要面对她妈那张脸,那笑意就淡了。

马婉清她妈想要的,是能给她女儿好日子的女婿。青州城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但黄宣朗算一个。

黄宣朗这个名字,我是从马婉清嘴里听说的。

她妈刘玉霞单位同事的儿子。

据说在青州做了几年生意,手里有几套房,跟市里领导也走得近。

刘玉霞三天两头在女儿面前念叨这个黄宣朗。

马婉清说,她妈的口头禅是:“婉清啊,女人找对象就找实在的。什么叫实在?房子车子票子,拿得出手的东西才叫实在。”

她想不明白的是,这些话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我从小住的是省委大院,家里有阿姨做饭。

到青州这两年,我学会了自己煮挂面、炒青菜,学会了一个人去逛菜市场讨价还价。

这些苦头,我宋越彬吃得下。

可日子过得再素,我也没低过头。

但明天要去提亲,我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我用普通职工的儿子这个身份去提亲,丈母娘要车要房要存款,我拿不出来。

我要是不装了,说我是省委书记的儿子,她妈能当场把我供起来。

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风很大,烟头明灭着。

手机屏幕亮着,我在搜索框里输了两个字:提亲。

搜了半天没搜出个所以然来。

又把手机扣在桌上,苦笑了一下。

这世间的事,哪有搜得出来的答案。



03

第二天我提着一盒茶叶和一箱牛奶去了马家。

茶叶是同事老家带来的,搁在办公室快半个月了。

马婉清在路口等我,见我提着东西,接过去一箱,说:“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有压力。”我说知道。

她又叮嘱:“今天家里来了客人,你有点心理准备。”我问什么人。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妈叫了我一个从小认识的哥哥来家里坐坐。”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进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油光水滑地往后梳。

见我进来,他站起身来,笑得很得体:“哟,这就是婉清的男朋友吧?你好你好,我是黄宣朗。”他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他手掌宽厚有力,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

我下意识回握了一下说:“宋越彬。”黄宣朗点点头,笑着说:“听阿姨说你在设计院上班?辛苦辛苦。”

刘玉霞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脸上笑盈盈的:“来了啊?先坐先坐,饭马上好。”她招呼黄宣朗:“宣朗你坐,别站着。越彬你也坐。”一嗓子把亲疏远近喊得明明白白。

黄宣朗坐下的时候很自然地往沙发中间一坐,两条腿一搭,占了小半个沙发。

我在旁边一个小凳子上坐了,倒也没觉得什么。

吃饭的时候刘玉霞坐我旁边,马婉清坐在我对面。

她妈给黄宣朗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转头对我说:“越彬你自己吃啊,别客气。”那筷子红烧肉黄宣朗没有自己吃,他夹起来放刘玉霞碗里了,笑着说:“阿姨你先尝,这肉烧得好,看着就有食欲。”刘玉霞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我说:“你看看这孩子多懂事。”

我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黄宣朗喝了一口汤,很自然地提起话头:“对了阿姨,我上次跟你说那个事,那个楼盘新开了。我跟人家打过招呼了,内部价拿了一套。您要有兴趣,回头我带您去看看。”刘玉霞眉开眼笑:“真的?多大面积的?”

“一百三十平,电梯房,采光好得很,比我手上那几套都强。”黄宣朗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带着笑瞟了我一眼。

我放下碗筷。

马婉清在桌对面给我使眼色,我读懂她的意思:忍忍,别跟她妈置气。

我确实也没想置气。

我就是忽然觉得挺好笑。

论这套东西,我爹能叫我去看的房子怕是整个青州都找不出几套来。

但我不想亮牌。

人活一张脸。

我不是靠爹的脸活着的人。

黄宣朗又说话了:“越彬兄在设计院一个月能拿多少?”我愣了一下,说:“七八千吧。”他“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刘玉霞在旁边接话:“设计院也还行,稳定。”黄宣朗说:“稳定是稳定,可青州这房价一日一个样。七八千一个月,攒到猴年马月才能买上房?”他说完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这话糙理不糙,越彬兄你别见怪。”

我还没说话,马婉清先开口了:“妈,我吃饱了,我跟越彬出去走走。”刘玉霞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坐下!人家越彬还没吃完呢,你急什么?”马婉清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慢慢放下碗筷,轻声说:“阿姨,我也吃得差不多了。我送婉清回去。”刘玉霞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黄宣朗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点笑意,像在看一出戏。

我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僵。

伸手拉了马婉清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身后传来刘玉霞的声音:“你看看他那样,哪有一点配得上我们家婉清的样子?”马婉清走在我前头,步子很快,肩膀绷得很紧。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她才停下来,猛地转身看着我。

眼睛红了。

她在路灯底下咬着嘴唇,过了好半天才说:“对不起。我妈太过分了。黄宣朗也是我叫来的。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叫上他……”我说没事。

真的没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越彬,你要是觉得委屈,你现在就走也行。我不怪你。”

我没走。

我上前两步,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伏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街边的梧桐树。

我抱着她,轻轻说了三个字:“不走了。”

她仰起头看我,眼睛还红着,问:“你为什么不生气?”我笑了笑,没答话。

因为我知道我手里有张牌。

这张牌一亮出来,刘玉霞脸上的表情会像翻书一样翻过去。

黄宣朗那点手段也会像纸一样被吹走。

可她何尝不是冲着“宋越彬”这个人来的呢。我要是亮出那张牌来,她爱的那个人还站在这里吗?

04

刘玉霞给弟弟过生日那天,我去了。

马婉清的舅舅叫刘正川,青州市委书记。

他在家里排行最小,跟刘玉霞差了快十岁。

刘玉霞在这个弟弟面前做足了姐姐的派头,电话里千叮万嘱“正川你早点到”

“姐给你准备了长寿面”。

那天到场的还有黄宣朗。

刘玉霞特意把他也叫来了,还让他坐主桌。

刘正川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外头,刘正川下了车。

他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宇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进门的瞬间,在座的人都站起来了一半。

刘正川笑着摆摆手:“自己家,坐坐坐。”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时停了不到一秒。

他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又松开,随即笑着走向主桌。

刘玉霞在刘正川边上一个劲给他夹菜:“你尝尝这个鱼,可新鲜了。你多吃点,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刘正川笑着应了。

黄宣朗拉着一瓶茅台起身给他倒酒:“刘书记,您尝尝这个。”刘正川扫了他一眼:“你这个小同志是?”刘玉霞连忙接话:“这是姐单位老黄家的孩子,人家自己开公司呢!可优秀了!”刘正川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

饭桌上有人敬酒,有人让烟,气氛热热闹闹的。

我被晾在最靠门的位置。

安安静静地埋头吃饭。

忽然我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抬头迎过去。

那是刘正川的目光。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那顿饭吃了个把小时。

刘玉霞始终没找到机会提我的事。

刘正川走的时候对刘玉霞说了一句:“姐,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做主。咱们做长辈的把好关就行了,别插手太多。”刘玉霞嘴上应着好,脸上到底不大好看。

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正准备洗漱,手机响了。

马婉清在电话里声音有点紧张。

“我舅舅今天饭桌上多喝了两口茶,走的时候特意在门口看了你一眼。”她说,“他问我你是哪里人,我说省城的。他就笑了一声,没说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正川认得我父亲,这是肯定的。

但我是宋正邦的儿子这件事,在青州应该没人知道。

我沉默了片刻才问马婉清:“舅舅还说什么了?”马婉清说:“没了。他什么也没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可能要兜不住了。

第二天中午,刘玉霞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接到了黄宣朗的电话。

黄宣朗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问:“刘姨,越彬家里到底做什么的?”刘玉霞说:“他自己说是工人。”黄宣朗说:“刘姨,你让舅舅去查查这个人吧。我总觉得他藏挺深。”刘玉霞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他那点底子还用查啊?都写在脸上了。”



05

提亲那天,晴。

青州的天难得蓝得那么透亮。

马家小院里摆了四张桌子,盖着红布,撑了一排红伞。

鞭炮从巷口一直挂到院门口。

刘玉霞穿了一身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笑,站在院门口迎客。

我穿了一身去年买的深灰色西装,有点紧,但还算体面。

手里拎着提亲的礼:两条烟、两瓶酒、两盒茶叶,茶叶包装盒上烫着金字。

这套东西按青州规矩办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支了几桌麻将。

亲戚们吆五喝六地打着牌,瓜子壳落了一地。

刘玉霞见了我,笑着迎上来,招呼我往里走:“越彬来了?来来来,进屋里坐。”她把我领到院子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前。

桌上坐着一桌半大小子和带孩子的女人。

刘玉霞笑了笑,说道:“你坐这儿就行,你这边都是自己家亲戚。”我看了看那张桌子,桌角摆着汽水和花生瓜子。

正席那天,主桌坐的是长辈和贵客。

我是来提亲的女婿,按理说该坐主桌边上。

可刘玉霞就是把我安排到了这桌。

马宏伟打院里走过来,看到这场景,脸上的表情不大自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玉霞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坐下了。

桌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仰着头打量我,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是来娶姐姐的吗?”我摸摸他的头,说:“是啊。”小孩又问:“那你家有没有大房子?”桌上几个女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一声,说:“现在还没有。”小孩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娶不到姐姐了。奶奶说了,要有大房子才能娶姐姐。”

我那一下,笑不出来了。桌上的女人们还在笑着,抱着孩子继续嗑瓜子。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苦。

十一点半,门口传来汽车声响。一桌人都往外看。

刘正川来了。

他走在前头,身后跟了一个年轻秘书。

院子里的人站起来大半。

刘玉霞迎上去,声音快活得能飞出花来:“正川来了!快,主桌坐!”刘正川笑着点点头,边走边跟两边打招呼。

他走上主桌前的台阶,忽然顿住了。

那几步路,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院子,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站起身,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朝我走了几步,又停住。

然后整个人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几步走到我跟前。

他压低声音问:“你是宋……”我张了张嘴,刚要开口,他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贤侄!”他的声音不小。

周围好几桌人都听见了,纷纷扭过头来。

刘正川又重复了一遍:“贤侄,你来青州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抓着我的手微微发紧,声音有点发抖:“你父亲……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我低声应了一句:“还好。”

刘正川松开我的手,转过头去看着刘玉霞。

那目光里带着疼:“姐,你不知道他是谁?”刘玉霞愣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刘正川压低了嗓子说了一句:“他父亲姓宋。”刘玉霞还没反应过来。

马宏伟瞬间白了脸。

然后,整个院子都知道了。

06

那一声“姓宋”,像一滴水掉进滚油锅里。

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像谁往人群里丢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

离得近的几桌人交头接耳。

几个年纪大点的亲戚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姓宋……省城那个宋?”刘玉霞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笑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扯掉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正川,你是说……”刘正川没答话,只是用力拍了两下我的肩膀。

那两下可能有点重了,我被他拍得身子晃了晃。

他的眼眶都有点泛红:“贤侄,你藏得可真够深啊。两年了,你就在青州,一声不吭。”

我已经没法接话。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很乱,像有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所有人的目光刺过来,我不敢去看刘玉霞的脸。

整个场地上的空气似乎凝成了实心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马宏伟。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有点干涩:“孩子,你爸……真是宋正邦书记?”我点了一下头。

马宏伟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伸手端起我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也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然后是黄宣朗。

他坐在另一桌,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愣愣地看了我几秒钟,脖了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然后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宋……宋公子,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藏这么深,是怕我们这些普通人高攀你啊?”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刘正川脸上笑意一敛,沉声道:“小黄,今天是提亲的日子,你说话注意分寸。”黄宣朗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再说第二句,只是讪讪地笑了一声:“刘书记,我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低下头去再也不吭声了。

我听见有人小声问:“宋正邦……是省里那个不?”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全省姓宋的书记还能有几个?就是那个。”

刘玉霞如梦初醒一般,几步走到我面前,那张脸像翻了颜料盘,从白到红又到白。

声音也比刚才大了好几个调门:“哎呀,越彬!你这孩子真是的……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看看,阿姨之前说话有不当的地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她说着就要来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

她愣住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来来来,越彬,到主桌坐!正川你也来,你们坐一桌,好好敬你一杯!”刘正川没有理会姐姐的热情,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叹了口气:“姐,你也别忙活了。这杯酒,该你敬别人。”转而对我说:“走,坐主桌去。”

我随着他往主桌走,经过那些亲戚的时候,有人站起来给我让座,连声说着“宋公子请坐”。

有人急忙忙地给我递筷子,热气腾腾的碗碟端到我面前,恨不得把半桌子的菜都移到我边上。

我坐在主桌上,面前堆满了众人递来的菜和酒。

刘玉霞坐立不安,一会儿给我倒茶,一会儿递烟,那笑容里的讨好劲头比我头一回上门时她脸上的凉淡还要扎眼。

马宏伟坐在我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黄宣朗那桌的动静小了下来,他那高谈阔论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主桌对面的其他几桌客人也不再高谈阔论,话都放低了几分。

有人的目光反复往我这边扫,像看一件正在展览的稀罕玩意儿。

饭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筷子搁在桌上,手心潮乎乎的。

我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翻涌。

眼前这些笑脸,跟半个月前那个冷着脸说“光踏实也不行”的人,仿佛是两个完全不搭界的角色。

刘正川递了一根烟给我,我没接,他就自己点上了。

吐了一口烟,才低声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看你爸?”我说:“回去会抽时间的。”他又问:“今天的日子,你爸知不知道?”我顿了一下,轻轻摇头。

刘正川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是苦了你了。”那话里有话的叹息,让我心里一涩。

他没再多问。

举杯招呼主桌的人:“来,今天是好日子,我敬大家一杯。”

我端起酒杯,凑到唇边的时候,听见对面那一桌有女人压着嗓门对身边人说:“看到了吧?这就是人家书记的公子,多低调啊。”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到我耳朵里。

我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又辣又呛。

放下酒杯的时候,我忽然很想离开这里。

这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欢迎我。

除了马婉清。



07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推开椅子朝屋里走去。

马婉清没有在饭桌上。她不在门外,也不在厨房。我沿着堂屋绕了一圈,在后门的廊檐下看见了她。

她背对着我,靠着墙站着。

两根手指捏着手机,屏幕暗着,指节却泛着白。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我,眼眶有些泛红。

她说的第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原来你真是省委书记的儿子。”

我愣在原地:“婉清,我本来想早点跟你说的……”她打断了我:“两年前?还是三年前?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你就没想过要告诉我。”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自己都没想明白,你图的到底是什么。”

我往前走了两步:“婉清,我图的就是你。”她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我:“宋越彬,那我问你,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她声音不高,但这几个字比刀还利。

空气像凝固了。

远处传来刘玉霞的一声吆喝:“婉清?婉清!你上哪儿去了?”马婉清身子颤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一步:“宋越彬,我以前以为你是个实在人。今天我才发现,我没看透过你。”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塞了块棉花似的,一句话也出不来。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想明白吧。”

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原地,后心发凉。

马婉清那几句话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沉得喘不过气。

以前我以为瞒着她身份是怕她妈势利眼给我添堵,怕她因为我的身份而变了脸色。

现在我才明白,我瞒着她,其实是我信不过她。

我拿“怕她不接受我这个人”当幌子,把这世上最不该瞒的事瞒了两年。

到头来,她没嫌我穷,没嫌弃我骑电动车,反而被我这张“穷脸”骗了一次又一次。

刘玉霞又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摸了摸脸。

凉凉的,不知什么时候眼角竟然湿了。

我抹了一把,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回到主桌坐下时,刘玉霞笑着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越彬,别站着了,快坐下吃点东西。”她把那碗虾推到我面前,那笑容滚烫滚烫的。

我看着那只虾,胃里一阵翻涌。

那碗虾不是给我的。

是给“省委书记的儿子”的。

我站起身说:“阿姨,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她慌慌张张地拉我袖子:“别别别,再坐会儿,你看这菜还没上完呢……”马宏伟放下酒杯,开了口:“让他走吧。”刘玉霞一愣,回头瞪了马宏伟一眼。

马宏伟不看她,只对我说:“年轻人,回去好好想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我点了点头,逃也似的出了那个院子。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响了好一会儿,是刘玉霞追出来喊的两嗓子:“越彬,你慢点儿!回头常来啊!”我走得很快,拐过巷口的时候已经跑了起来。

也不知道在躲什么,就是想把身后那些声音都甩得远远的。

跑到巷子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刘正川那张脸。

他像是专门在这里等着我。

刘正川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来。

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了火。

我抽了一口,呛得眼泪差点飚出来。

他不急不缓地开了口:“你爸知道你瞒着身份在青州上班,他什么也没说。”我愣了一下。

刘正川继续说:“可你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顿了一下,吐出一口烟,“他说,这辈子最亏欠的,是你。你是替你妈扛着那些苦长大的。你妈走得太早,他工作又忙。”我夹着烟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五岁。

正是半大小子最需要妈的时候。

葬礼那天,父亲没哭。

他站在灵堂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客人散了以后我回屋拿东西,看见他坐在我妈的遗像旁边,低着头,双肩轻轻颤动着,像一片深秋的树叶被风反复吹打。

那个背影我记了很多年。

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再拖他的后腿了。

我要自己站起来,起码让他少操点心。

刘正川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好好想想吧。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他摇上车窗,车缓缓开走了。

我站在风口里,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也没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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