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寒衣节,我跟我爸去北坡给爷爷上坟。他嫌坡上蒿子太密,出门前往三轮车里塞了瓶草铵膦,说喷一圈省得年年割。我奶奶本来腿脚不好,那天非跟着。刚到坟地,看见我爸拧药瓶,她一把夺过去,搁在石碑旁边,说:“你爹活着的时候,最烦地里打药。你现在往他坟头上泼,是嫌他住得太安生?”我爸五十多岁的人,被骂得没吭声。那瓶药又原样拎回了家。
说实话,坟头长草是真麻烦。北坡土松,雨水一浇,草疯了一样长。清明去,草刚冒尖;中元去,藤已经缠到碑顶。镰刀割不快,手拔又扎人。城里上班的人,假期掐着指头算,扫完墓还要赶车。想打药,想抹水泥,说白了就是想把这份累省掉。这心思不丢人,可老辈人拦着,也不是故意跟谁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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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坟包上那层草,不是野草,是土还活着的记号。土松,才长草;土能接雨,才返青。草根在下面盘着,像给坟包压了层旧棉被,雨水冲不走太多泥,风也刮不平坟头。你拿镰刀割,去的是上头疯长的部分,根还留着,来年照旧绿。你拿药水喷,草叶黄了,草根烂了,土里的虫也翻上来。老人管这叫“断根的法子”。种庄稼有时候要断根,坟地也这么干,就有点绝。
我三爷说过一句糙话:“你给先人送纸钱,是怕他在那边手头紧;你给他坟上打药,是怕他那边太清净?”这话不好听,可理不糙。烧纸的时候,旁边飘着药味,呛鼻子,谁心里都不舒坦。
用水泥封坟,看着更利索。邻村老魏家前些年就这么干过,把祖坟包得溜光,草籽落不上,确实干净了两年。第三年,水泥裂了。草从缝里钻出来,一根根硬邦邦,像铁丝。想补,得挑水泥上山;想砸,又怕惊动先人。后来请人凿了好几天。老魏他娘坐在坡下骂:“早知这样,还不如年年拿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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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还有个毛病,不透气。雨水顺缝跑了,底下却闷着。热天返潮,冷天冻裂,坟包里头湿漉漉的。老辈人觉得,这就把先人跟土地隔开了。土不能喘气,草不能长,根脉像被堵住。公墓有公墓的规矩,自家老坟糊成一块硬板,既不合旧礼,以后想培土也难。坟是入土的地方,不是院子里的水泥地。
那到底咋办?其实不用走极端。草太密,拿镰刀割;藤缠碑,连根扯;坟土塌了,挑几担新土培上;周围积水,开条小沟排出去。清明前后草嫩,带把镰刀、一副手套,分两回弄,比喷药慢不了多少。拔完不用刮得光秃秃,留一层浅草,护土,也好看。我奶奶说:“坟头不能像和尚头,一点青气都没有。”话土,理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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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讲,草旺代表根旺,草青代表土有活气。信不信在个人。但有一层没错:祭扫是让自己心里有个安放处。坟前干净当然好,可干净不等于用药杀绝,也不等于水泥封死。实在抽不出整块时间,请本家亲戚搭把手,或者一年分两回,春天割高草,秋天修坟边。
除草剂省半天力气,可心里那道坎不好过。水泥封得严实,可把一家人的念想也封在里头了。老辈人的话未必句句都对,但那份敬重先人、护住根脉的心思,后辈多想想,没坏处。坟头有点青草不碍事,怕的是人站在那儿,只剩省事,没了心意。
作者:杜鹃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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