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手指头捻着地上那层铁锈末子,翻来覆去地捻。
身后那台蒙着帆布的德国老设备,沉默得像一口棺材,帆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胡一鸣打远处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在老远就喊了一声:“老朱,过来帮我看看会议室那把锁。”朱建国没动。
他听见风从厂房的破窗户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是有人搁哪儿哭。
胡一鸣走近了,又补了一句:“赶紧的,别磨蹭。”朱建国这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台机器一眼。
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那台死气沉沉的铁疙瘩,今儿个跟往常不太一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憋在那层厚厚的铁皮壳子里,等着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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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厂里倒掉那年,朱建国四十七岁。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在车间里修一台老掉牙的并条机,满手的机油还没洗净,厂办主任就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老朱,别修了,明儿不用来上班了。”他没说话,拿棉纱把手擦了擦,又把那台并条机盖好,像是怕它着凉。
打那以后,他被安排进了留守处,名义上叫办公室主任,实际上干的事儿就两样:看守厂房、给人修修门锁。
一同留下的一共五个人,胡一鸣是留守处主任,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接打电话,跟人喝茶聊天。
朱建国不喜欢他,觉得这人眼睛里藏着一股子算计味儿。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日子还得过。
这个月的工资虽然只够买米买菜,赵淑丽每次看存折的时候眉头都皱成一个川字,她念叨着别人家男人谁不是走一步看三步,就他朱建国死守着那堆破铜烂铁有什么出息。
朱建国由她念叨,自己该干嘛干嘛。
这天,赵淑丽在饭桌上一摔筷子,声音都变了调:“你闺女又没考上。”朱建国端着碗的右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朱沛菡就坐在对面,低着头,筷子在碗里夹着一颗米粒,夹起来又放下去,反反复复。
“我早说了,别去考那破公务员了,老老实实在私立学校代课也挺好。”赵淑丽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朱沛菡不吭声。
她越不吭声,赵淑丽越来气:“你倒是说句话啊,你那个笔试考第一有什么用,人家面试动动手脚就把你刷了。”朱沛菡轻轻放下筷子:“我吃饱了。”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朱建国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压在嗓子底下的呜咽,像一只憋了太久的猫叫。
朱建国放下碗,走到阳台上去。
外头下着毛毛雨。
他点了一根烟,没怎么抽,夹在手里,让烟自己燃着。
手机响了,是儿子朱星宇打来的。
那头声音嘈杂,有金属碰撞的哐当声。
“爸,我挺好的,车行活多着呢,不聊了。”那头说着,啪一下挂了。
朱建国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这个家的日子,像是走在一条窄窄的田埂上,脚底下全是烂泥,踩实一步再挪一步,生怕哪一脚塌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上班,胡一鸣把他叫进办公室,满脸笑意,递过来一根烟:“老朱,坐坐坐,有个事儿跟你商量。”胡一鸣告诉他,纺织厂的地皮有人看上了,准备整体打包出卖。
新老板打算推平地上所有旧厂房,建商业综合体。
胡一鸣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你那些宝贝机器啊,到时候全得按废铁价处理。”朱建国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他想说那台德国进口的细纱机还能用,主轴精度不比现在的新机器差。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父亲朱德旺说过的一句话:“机器这东西,看着是铁打的,其实跟人一样,你花心思待它,它心里有数,关键时候不撂挑子。”这句老理儿,放在这个年月,还有谁肯信?
中午他在食堂打了份饭,坐下来还没吃两口,妹妹朱秀珍打来电话,声音火急火燎:“哥,你赶紧来趟医院,爸又犯病了,大夫说这回得动手术。”朱建国把筷子一放,饭也没扒拉一口,起身抓了件外套就走。
到了医院,父亲躺在走廊临时加的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主治大夫把他叫到一边,推开那张写着密密麻麻数字的账单。
“主动脉那边堵得太厉害了,得做搭桥,再不安排,随时都可能——”大夫没往下说。
朱建国把那张纸接过来,叠好,塞进口袋里,跟大夫说了声谢谢。
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把那张纸又掏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缴费处那个数字,比他卡里的余额,多了整整十倍不止。
晚上回到家,赵淑丽还没睡。
她坐在床边,见他进来就抬头问了一句:“爸咋样了?”朱建国说:“没大事,大夫说过几天就能出院。”赵淑丽点点头,没再追问。
朱建国坐在床沿上脱袜子,脱了半天,一只也没脱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头牛,快撑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提着两瓶酒,一条烟,去了城东那个老同学家里。
那人是做建材生意的,发了财,厂里当年倒闭那会儿,他欠朱建国一个人情。
开门的是个年轻保姆。
等了一会儿,老同学才出来,穿着一身真丝睡衣,打着哈欠,看见是他,脸上浮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老朱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朱建国把酒和烟放在茶几上。
话还没开口,老同学先叹了口气,开始哭穷,说这两年生意不好做,钱全押在货里了。
朱建国坐了一会儿,酒烟原封不动地提着出了门。
楼下的风刮得挺猛,他站在风口里,揉了揉眼睛,骂道:“这风,眯眼了。”
02
朱建国把从老同学那里碰壁的事,烂在了肚子里。
他没跟赵淑丽提一个字,只说那人不在家。
可赵淑丽是跟他过了半辈子日子的人,他一个眼神不对,她心里就有数。
没等她开口追问,朱建国就端起碗筷往厨房走:“吃吧,菜快凉了。”赵淑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下去。
夜里,朱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算账。
儿子朱星宇那边虽然没张嘴要过钱,可他在外面租房子、吃饭、买工具,哪一样不要钱?
女儿在私立学校当代课老师,一个月那点工资刚到手里就去了大半。
这日子,像一台老掉牙的纺机,三个齿轮全都磨损了,咬合不到一块去。
第三天,胡一鸣突然主动找上门来。
他先嘘寒问暖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说自己在市人民医院有关系,能帮忙安排最好的主刀大夫。
朱建国心里虽然对他一直防着一层,但听到父亲的手术有门路,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亮了一下。
“不过嘛,”胡一鸣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咱厂区那批废旧设备的报废清单,你帮我签个字。”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朱建国面前。
朱建国低头看,上面列着一长串设备编号。
他那双装了三十年机器的眼睛,一眼就看出那些编号里头,有几台根本不是废品。
尤其是编号XC-42那台,正是厂里压箱底的家底,还能用。
他沉默了片刻:“胡主任,这台42号机还能干活。”胡一鸣笑了一声:“老朱啊,你说它还能干活,谁来干活?有人买吗?放在那儿,锈也是锈,不如腾个地方。你爸那边可等不起啊。”他说得很轻,像是跟人商量晚上吃什么饭。
朱建国看着那份清单,字不大,印得挤挤挨挨的。
他觉得那些编号开始晃,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了父亲躺在医院走廊上那张灰白的脸。
他提起了笔,顿了一下,又放下:“我明天给你答复。”胡一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等你消息。对了,明儿下午我刚好要去医院办事,你要是那边有啥文件要递,我顺手帮你捎过去。”朱建国没接话。
胡一鸣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朱,识时务者为俊杰。”门关上了。
朱建国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洇开了一大片,像一头卧着的牛。
第二天上午,朱建国在清单上签了名。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笔画弯弯扭扭,跟他当年在厂里考高级技工职称答卷上的签名,判若两人。
他把清单交上去的时候,胡一鸣接过来,在纸上弹了一下,笑着收进公文包里。
下午,胡一鸣确实去了医院,但他去办的是另一起根本不相关的事。
朱建国从别人嘴里听说,胡一鸣去医院帮他一个亲戚办转院手续,顺道在自己父亲病房门口站了站,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手术,依然没有动静。
一周后,朱建国的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
民警说,他儿子朱星宇涉嫌参与一起虚假鉴定,要家属来一趟。
朱建国挂了电话就往车站跑。
连跑带颠赶到派出所,已经是当天深夜。
朱星宇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低着头,嘴角青了一块,工作服上面粘着几个鞋印。
看见父亲来了,他把头压得更低了,不吭声。
“怎么回事?”朱建国问得干巴巴的。
朱星宇这才开口。
原来,有个客户把一辆出过事故的车送到他打工的汽修厂,让他做鉴定,他在拆检的时候发现车架上有重新焊接的痕迹,就把结论写了“重大事故修复车”。
可是有人随后拿走了他的鉴定记录,改成了“正常良好”。
车主为此把汽修厂告上法庭,所有的证据链最终指向了最初出具报告的朱星宇,他成了“做假鉴定”的人。
朱星宇握紧拳头:“爸,我没造假,我写的是实话。”朱建国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带儿子走出派出所时已经快后半夜了。
租的小旅馆只剩一间暗间,窗户正对着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父子两个并排靠在那张窄床上,谁也睡不着。
朱星宇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爸,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大学毕业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还惹这么一堆破事。”朱建国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吞吞说了一句:“你爹也没好哪儿去。”过了半晌,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信你。”他听见儿子吸了一下鼻子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假装自己没听见。
那晚朱建国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给胡一鸣打电话,追那份报废清单。
但电话打过去,胡一鸣没接。
连打了好几个,都石沉大海。
他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台老旧的手机,指节捏得泛白,又慢慢松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满是裂纹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洗不掉的机油印。
这辈子,他就剩这双手还能干活。
可干活的人,为什么偏偏活得这么窝囊?
他回到厂里那天,推开留守处的门,发现办公桌抽屉里多了一份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关于朱建国签批报废同意设备的报告,经研究决定,因个人原因不再续聘。
下面签着胡一鸣的名字。
朱建国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没发火,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把它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走到厂区最深处那台蒙着帆布的德国设备前,他站住了。
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帆布的一角被掀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上面隐隐刻着几个字。
朱建国弯腰凑过去看,那几个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像是刻的德文。
他用袖子去擦,擦了又擦。
那些字底下,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用钢錾子凿出来的中文小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手心一紧。
那几个字是:“苏志远,一九八九年秋。”苏志远?
这名字他听父亲念叨过。
那是父亲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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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志远是厂里当年的设备科长,技术员出身,画图、修机、调校样样拿手。
朱建国刚进厂那会儿,听过苏志远的课,可惜那时他还年轻,听不太懂那些图纸上的弯弯绕绕,只记得这人说话声音不大,慢条斯理,讲起机器来眼睛里亮晶晶的。
后来,苏志远出了一桩大事。
厂里一台进口设备在运行中突然损坏,造成一批重要订单延误。
上级调查组进驻厂里,翻来覆去查了三个月,最终结论是设备科长苏志远违规操作,私自修改了核心部件的装配参数。
他被开除,那年冬天,苏志远一个人搬离了家属院。
没多久,就听说他肺癌查出来了,治了不到一年,后面人没了。
朱建国父亲朱德旺知道这消息后,在家里闷声不响地坐了一整宿,第二天眼圈通红地去上班,在会上拍了一次桌子,说苏志远是被冤枉的。
他拍了那一桌子,自己背了个“包庇坏分子”的处分,从那以后评先进、加工资全没了他的份,干到退休还是个大老普通工人。
父亲从没跟朱建国细说过那段往事。
每次朱建国问,朱德旺就是摆摆手:“过去的,别再提了。”
现在,他站在那台老设备前,看着那行凿出来的字,那些被埋在时间底下的东西,忽然破土而出。
但他不知道该去找谁问,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这行字,跟他的霉运有什么关系?
跟父亲的手术有什么关系?
跟儿子那桩平白无故的冤枉有什么关系?
他摸不着头绪,只能先把那层帆布小心翼翼地盖好,把那行字连同那些疑问,暂时压在布底下。
可是这份平静也只维持了半天。
下午,他刚回到宿舍躺下,妹妹朱秀珍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朱秀珍说,她托街道办的老关系,找到之前那家私立学校的校长,人家支支吾吾地暗示她,朱沛菡的面试成绩被卡得太明显,每年名额早就内定了,家里要是没点“门路”,再考十年也是白搭。
朱秀珍在电话那头叹口气:“哥,嫂子说得对,咱家这情况,孩子得换条路走了。”朱建国没吭声。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通话图标,又放回耳边,声音干得跟砂纸一样:“秀珍,你让沛菡别多想。”
可放下电话,他眼前就浮起女儿那天晚上关上门之后的哭声。
他怎么跟孩子说?
说爹没用,这个家撑不住了?
他在那间逼仄的宿舍里转了两圈,翻出抽屉最底下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一枚包着红布的老式劳模奖章,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笔记本。
他翻开,自己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画的全是各种设备的结构图、维修参数、易损件更换周期。
这是他从进厂到倒闭,二十多年攒下的手记。
他翻了翻,指尖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摩挲。
然后他看见其中一页夹着一张图纸的复印件,是那台德国设备的总装配图。
图右下角画栏里写着一个名字:苏志远。
他不记得这页纸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他凑近了仔细看,图纸上用铅笔标注了一些他以前没注意到的小字,写得很浅,像是怕被人看见。
其中一行是“夹层尺寸36×18”。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厂区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刮得簌簌响。
他回过头,又看了那行字一眼。
那天夜里朱建国做了个梦。
梦里他年轻了二十岁,还是那个刚进厂的小伙子。
他跟着师傅们去设备科领图纸,门口站着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人,瘦瘦的,脸上架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
那人冲他笑了笑,递过来一卷图纸,说:“小伙子,好好学,机器不会骗人。”那人转身走了。
朱建国在梦里想追上去,可脚底下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还是一片斑驳的水渍。
他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见床头的铁盒子和那本笔记本,好好地搁在那儿,他翻到夹图纸那一页,铅笔写的“夹层尺寸”四个字在台灯底下模模糊糊地显着。
朱建国没有把夹层的事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他再去厂区那台老设备前,把帆布重新揭开。
他把手贴在冰冷的铁壳子上,沿着图纸上标注的位置,一寸一寸地摸。
他的指腹因为常年干活布满了老茧,敏感度差了很多,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在设备中段靠内侧的位置,有一块钢板,用手敲上去的声音跟周围的实打实的铁板相比,尤其空洞。
他用指甲抠那道接缝,抠得指甲都快断了,缝隙里填满了油泥和铁锈,严丝合缝,根本撬不开。
需要专用工具。
这活儿急不得。
可朱沛菡的工作、朱星宇的案子、朱德旺的手术,哪一件都急。
他坐在车间门槛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就在这时候,他那个落满灰的老旧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朱师傅,明日上午十点,厂区对面的老地方面馆,有个人想见您。”没有落款。
朱建国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回了一条:“你是谁?”那边隔了很一会儿,发过来三个字:“苏志远的女儿。”朱建国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风呜呜地刮着,吹得厂房顶上那块松动的铁皮咣当咣当响。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天蒙蒙亮他就出了门,在面馆门口那张塑料凳上坐着,一直坐到快十点。
苏婉清是十点整到的,穿着一件灰白色风衣,走路带着风。
朱建国看见她那张脸,恍惚了一下。
苏志远的脸是瘦削的,安静的。
苏婉清的面容里,跟他有几分相似。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客套,直接开口:“朱师傅,我是苏婉清。我爸以前在您父亲手底下干过活。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把那台德国设备里头藏着的东西取出来。”朱建国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没喝:“什么东西?”
“一本台账。”她语气缓下来,像在尽力压制着什么情绪,“我爸被人冤枉那些年,留了一些证据,藏在那台机器里。他走之前把这台机器和这些东西托给我妈,嘱咐她一定要交给最可信的人。我妈后来走了,这件事一压就是二十年。”她抬起眼看着朱建国,“直到现在,这台机器要被当废铁拆了。我要是再不回来,那些东西就跟着铁一起化成渣了。”朱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茶碗放下:“你凭什么认定我值得信?”苏婉清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老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照片上,朱德旺和苏志远并肩站在那台德国设备前,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朱建国的喉咙忽然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听见自己问:“夹层里,除了台账,还有什么?”苏婉清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怎么知道是夹层?你知道具体位置?”朱建国没回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头老牛,在烂泥里陷了这么久,好像终于踩到了一块硬实的地面。
04
朱建国和苏婉清在面馆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两人压着声音,像地下党接头。
苏婉清告诉他,那台德国设备的出厂铭牌和序列号,跟她父亲遗物里留下的那份图纸编号完全一致。
当初苏志远被开除时,厂里要求他交出全部技术档案,他交了一份,但私下自己留了一份手稿。
那手稿被人发现了,就成了他“私藏核心技术、涉嫌泄密”的新罪证。
苏志远没解释,一个字都没解释。
苏婉清说:“因为他知道,解释也没用。当时整他的那些人,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她又说:“前两年,胡一鸣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我母亲,提出要收购父亲当年留下的一批设备图纸。我妈没卖,但这事让我起疑了。我查了一下,胡一鸣那几年经手处理的旧设备,账目全对不上。”朱建国听她说完,心里翻江倒海。
那个“XC-42”的编号浮现在他脑海中,那份报废清单他签了名。
“我签了字。”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设备报废清单,我签了名。胡一鸣说是要置换新厂区,先处理掉闲置资产。”他顿了一下,“那台42号也在里面。”苏婉清的目光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语气平静:“这个字,你签不签,结果都一样。他不止找你一个人签。厂里的留守员工,他全找过。”朱建国抬起眼。
“他是在给那些真正值钱的东西做合法化铺垫,你签的那个字,只是其中一环。“朱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如果当真是这样,那胡一鸣后面到底还有什么棋没走完?”明天我先来厂里看看设备,“苏婉清说,”如果条件允许,我希望能把设备整体保护性移走。“她把自己的名片推过来。朱建国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恒盛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项目总监。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胡一鸣不知道你是苏志远的女儿吧?“苏婉清嘴角轻轻牵了一下,那模样跟她父亲有点像,斯斯文文的,又藏着点锋芒:”他知道我姓苏,但不知道我是谁家的苏。我用的名片上头只印了曾用名的另一半。至于这层身份……“她看向窗外,”还是暂时别让太多人知道的好。“朱建国点点头,把那碗彻底凉掉的面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然后提步先走出了面馆。
第二天清晨,朱建国刚上班,留守处就被一辆越野车、一辆商务车堵了个严实。
胡一鸣快步迎出来,满脸堆笑,跟在一位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身后,正是苏婉清。
她今天换了身打扮,头发挽起来,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在面馆里多了几分距离感,客气地跟胡一鸣点头寒暄。
朱建国站在门槛边没动,手里拿着一块棉纱,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一把扳手。
胡一鸣路过他身边,压低声音嘱咐道:“老朱,不该说的话别说。”朱建国没理他,转身就去了厂房方向。
苏婉清在厂区里转了一圈,先在办公楼那边看了看,又走到旧厂房前。
她站在那台蒙着帆布的德国设备前,问胡一鸣:“这台机器的情况怎么样?”胡一鸣赶紧解释:”苏总,这台设备早就报废了,当废铁处理也就几万块钱的事,不值当您费心。
“苏婉清没接话,她绕着设备走了一圈。朱建国注意到,她的手轻轻在设备中段那里停了一下,指腹沿着那块他前一天摸过的钢板边缘滑过去,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她回过头,语气很淡:”胡主任,我们公司做精密材料,对这种老设备比较感兴趣,想留着做厂史陈列用。
我出高于废铁价三倍的钱,收购这台机器。
“胡一鸣愣了一下,脸上那堆笑差点挂不住:”苏总说笑了,这破铁疙瘩又不值钱,您要是喜欢老物件,我那儿还有个老座钟,回头给您送过去?
“苏婉清抬手打断他:”不用,我就想要这台。
实话说,我们就是看中了它的铸铁底座,材质很纯,拉回去做工业风的装饰件,正好用在总部大堂。
她顿了顿,迎上胡一鸣的目光,胡主任要是觉得不方便,那我直接跟集团汇报,换一个厂区做整体收购也不是不可以。
“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胡一鸣的嘴角抽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笑容堆满整张脸,话锋一转:“苏总说笑了,一台废机器而已,您要是喜欢,直接拉走就是,谈什么钱不钱的。“苏婉清摇摇头:”钱要谈,一笔归一笔。“她看向朱建国,语气公事公办,”朱师傅,你是厂里的老技师,了解这台设备的结构,麻烦你配合我们做个拆解前的清点。“胡一鸣眼神晦暗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没再说话。朱建国站在那儿,棉纱还攥在手里。他能感觉到胡一鸣的目光正刺在他后背上。
晚上,朱建国回到宿舍躺下,手机嗡地响了一声。
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朱师傅,清点工作后天上午开始。
你手上有没有那台设备的原始图纸?
“他翻了个身,回了一个字:”有。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原件在你手里?
“他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片刻,打字:”复印件,原件被收走了。
“苏婉清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只发来四个字:”收好复印件。
“朱建国盯着屏幕,横竖睡不着。他起身把笔记本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翻到夹图纸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台灯,把那张装配图举到灯下仔细看,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图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眯起眼,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若见字,勿轻动,时机未至。
“字迹工整,是苏志远的手笔。朱建国把图纸放下来,吐出一口气,然后把整本笔记本用油布包好,塞进铁盒子最底层。
第二天中午,朱建国去医院看父亲,把这几天家里的事、苏志远女儿回来的事,前前后后跟朱德旺说了。
不能全说,但该说的大致说了,只隐去了夹层和图纸的部分。
朱德旺听完,沉默了很久,末了抬手,指了指自己床头柜抽屉。
朱建国拉开,里面放着几块水果糖,一只旧手表,一支磨得发亮的黑色钢笔。
“苏工走的前一天,我偷偷去他家看过他。他交代我,说你以后要是用得上那支笔,就拿着。”朱建国把那支笔拿在手里,笔帽上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
他拧开笔杆看了一眼,里面干干净净,没什么异常。
朱德旺忽然又说了一句:“有些东西,不搁眼皮子底下才安全。”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翻了个身,像费了很大力气似的,没再说话。
朱建国把笔揣进兜里,那支笔不重,可他觉得口袋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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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拆解清点定在第三天上午。
那天早上是个大晴天,阳光从厂房顶上那几块破瓦缝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金斑。
苏婉清带了两个人,都穿着蓝色的工装,提着一箱专业工具。
胡一鸣也来了,站在门口,嘴上说过来看看,眼睛一直没离开苏婉清身边那只工具箱。
朱建国把设备四周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又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旧棉纱防滑。
他拍了拍帆布盖着的铁壳子,像拍一头即将起身的老牛,轻声说:“老伙计,今天给你翻身了。”苏婉清冲他点了一下头。
朱建国掏出那本图纸复印件,翻到总装配图,指着设备中后段接缝处道:“拆这块,得先松这排螺栓。”
他手把手地指位置。
那两人拿工具上去拆,锈死的螺栓咬得死紧,套筒扳手上去纹丝不动。
朱建国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工具箱里翻出那瓶他留着备用的松动剂,喷上去,等了十来分钟,再上手,螺栓嘎吱嘎吱开始松了。
一块一块地拆下来。
他站在最前面,手里的活干得又稳又准。
胡一鸣站在远处,脸色不太好看,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
大概一个多小时过去,设备的中段外壳出现了一道微微翘起的缝隙。
朱建国收住手里的动作,看了一眼苏婉清。
她轻轻点了下头。
朱建国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伸进那道缝里,一使劲,整块钢板被他缓缓扳开。
钢板内侧,贴着一个用防油蜡纸层层包裹的扁扁的纸包,已经被压得变形了,跟铁壳子紧紧贴在一起。
朱建国小心翼翼地抽出来。
拆迁现场很安静,连风都好像停了。
他把那个纸包放在准备好的干净台面上,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
封面已经泛白,四个角全都磨圆了。
朱建国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钢笔字,是当年苏志远在设备科当科长时记的领料台账,每一笔领了什么料,用在哪块维修上,领用人签字,清清楚楚。
苏婉清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本笔记本上轻轻抚过,然后才翻开第二页,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忽然顿住。
她翻回去看了一眼,又翻回来,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整个人停住了。
那页纸上,除了那些清秀的钢笔字迹以外,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片。
纸片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轴径偏差0.02毫米,写入检验单。”苏婉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眼眶微红。
她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谢谢。”
朱建国没说话。
他站在那台打开腹腔的老设备前,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本笔记他等了二十年才见到。
就在这时候,风从窗外刮进来,掀动台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纸页。
苏婉清眼疾手快地压住纸页,低声说:“朱师傅,这本账,能救不少人,也能送一些人进去。”
胡一鸣从门口走过来的时候满脸笑容,声音远远就开始客气地打招呼:“苏总,看完了?没什么要紧东西吧?”苏婉清把笔记本收进一只密封袋里,放回工具箱最底层,若无其事地转头:“没什么,就是些旧蓝图,锈坏了的。回去研究研究,能当个参考资料。”胡一鸣的目光在那只工具箱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笑着招呼:“那就好,那就好,走走走,中午我做东,请苏总尝尝咱这里的土菜。”苏婉清笑了笑:“胡主任太客气了,改天吧,我下午还有会。”她走的时候,经过朱建国身边,脚步顿了一瞬,极快地低声说了句:“今晚八点,老地方。”
她走后,胡一鸣脸上的笑像被风刮了一层,淡了许多。
他走到设备前,绕着那块被打开又封回去的铁壳子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接缝处那几枚新换的螺栓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
“老朱,”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刚才拆的时候,真没发现什么异常?”朱建国把一张油布盖回设备上,语气平平:“就那点旧图纸,铁锈糊死了,你刚才又不是没看见。”胡一鸣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朱建国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见胡一鸣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才慢慢把手插进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