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灯火通明,大屏幕上的“年度最佳贡献奖”跳出一张年轻笑脸:马皓轩,奖金200万。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信封烫得掌心发疼。里头是3000块年终奖,附了一张纸条:“管理能力不足,望自省”。
台上,妻子郑美霞拿起话筒,目光扫过来:“有些老同志,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四周的窃笑声像针扎进耳朵。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袖口沾着车间的机油味。六年,我从国企工程师干成了别人嘴里的“老同志”。
散会时,马皓轩笑着递给我一纸续约合同,薪资减半,调岗车间。我接过合同,慢慢撕成两半。
然后把辞呈放到了郑美霞面前。她翻开纸页,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张了张,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我转身往门外走,身后传来她颤抖的声音:“叶渊,你回来!”
我停了一下,又继续朝前走去。六年的路,今晚该拐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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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岳父去世的时候,美辰食品机械厂欠着银行两百多万,车间里锈迹斑斑。
我本来在省城一家国企做技术员,日子安稳。
郑美霞站在我面前,眼圈红得吓人:“叶渊,你帮我撑三个月就好。”
我当时没想太多。恋爱三年,她从来没求过我什么事。于是我去办了停薪留职,跟她回了青安镇。
进厂第一天,郑美霞把一本账本重重拍在办公桌上,纸张脆得哗啦响。
她咬着牙说:“我爸从零开始把厂子做到这个地步,我不能让它倒在我手里。”
她那样说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近乎凶狠的光。
我心疼她。
岳父走得太急,她连好好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董事长听着风光,可董事会那些人个个盯着她,等着看她笑话。
我那时候想,只要能让她轻松一点,让我干什么都行。
头两年最难。
厂里接不到订单,现有设备又老,干出来的产品精度不够,客户验一次货退一次。
我白天跑客户、谈方案,晚上蹲在车间拆机器琢磨改造。
有回为了修一台旧冲床,我在车间连蹲了二十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腿发麻,差点一头栽倒。
郑美霞半夜提着夜宵来车间看我,站在门口,手里那碗面汤还冒着热气。
她一看到我满脸油污的样子,眼圈就红了:“叶渊,你图什么?我家这个破厂有什么好图的?”
我扯着袖子抹了一把脸:“图你高兴。”
她没接话,把面往我手里一塞就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办公室桌上多了一双新的劳保手套。
头三年,日子是苦的。可我从来没觉得累过。
第四年的时候终于好转了。
我改进了一款搅拌机的主轴结构,加工精度上去了,成本反而降低了两成。
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订单慢慢多了起来。
第五年,厂里的产值翻了两番,把那两百多万的旧债全部还清了。
郑美霞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新到的数控机床缓缓启动,声音有点哑:“叶渊,咱们总算活过来了。”
我点点头。那会儿我已经正式办了离职手续,回不去省城了。可我从没后悔过。
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去年冬天。马皓轩第一天来厂里报到,穿着干净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郑美霞把他领到我面前,笑着说:“叶渊,这是马皓轩,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以后他负责市场和投融资,你专心管生产就好。”
马皓轩弯了弯腰,笑容滴水不漏:“叶总,请多关照。”
我伸手握了一下,注意到他衬衣领口一丝褶皱也没有。当时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厂里的人都知道,美辰厂这些年能有今天,凭的不是市场部那点花样,是技术和口碑。
郑美霞把市场和投融资划给一个刚来的人,等于是把我架空了。
可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郑美霞是个要强的人,她做的决定,不喜欢被人驳回。
这些年我们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她管钱管账管人,我管图纸管设备管质量。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人事调整。直到三个月后,车间里第一台设备开始频繁报警停机,我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年冬天特别冷。车间暖气片烧得发烫,可我一站到那台装着新控制系统的主机面前,后背就止不住发凉。
这台机器是美辰厂的命根子,是我花了四年时间反复调试才稳定下来的核心母机。可自从马皓轩把新加密程序装进去以后,整条线的节奏就全乱了。
我站在机器面前看了整整三天,终于看出端倪。
新程序本身没有问题,系统运行也算流畅。只是每一次运转的间隙,数据都会悄悄往外传输一小包加密内容。量不大,很难察觉。
我调出了过去两个月的日志,把传输记录一条一条打印出来,整整齐齐码了厚厚一沓。
那台设备是我设计的,可我从来不知道它还有这么一条“后门通道”。
我攥着打印纸站在车间里,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我想不通,马皓轩为什么要给这台机器留这么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
晚上回到家,郑美霞还在书房看报表。我路过门口时她头也没抬:“厂里最近怎么样?”
“主机有点问题,我查了几轮。”我犹豫了一下,“美霞,马皓轩把咱们核心设备的程序做过改动,这事你知道吗?”
她的笔顿了一下:“他跟我提过,说是要加一套远程诊断功能,方便售后处理故障。”
“……远程诊断?”
“怎么,有问题?”她抬眼看我,“年轻人懂的技术比咱们多,别老拿老经验去卡人家。”
我站在门口,嘴边的话转了两遍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自己手里没有实锤,以她的性子,我再多说是自讨没趣。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郑美霞平躺在我身边,呼吸声听不出是睡着还是醒。我们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02
距离那年年会还有两个月的时候,郑美霞突然开始频繁去省城,说见客户。有时候一去两三天,电话都打不通。
马皓轩留在厂里,每天忙忙碌碌地跑进跑出,逢人就笑。
厂里的年轻人挺吃他那一套,有什么问题都先找他。
老工人背地里跟我说:“叶工,这小子怕是不止会笑这么简单。”
我心里发闷,可手里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晚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仓库清点一批待处理的旧配件,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来自厂里的老客户刘总:“叶工,听说美辰明年要转型做厨具代工了?你们要是产能吃紧,那套定制搅拌罐的活儿可就找下家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拨过去。刘总说隔天刚在酒桌上遇到马皓轩,小伙子亲口说的“公司战略调整,逐步收缩非标定制业务”。
刘总是我五年里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客户,单是去年一家就下了两百多万的订单。
我挂了电话,直接去找郑美霞。她站在办公室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我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等她挂断电话才敲门进去。
“美霞,咱们什么时候说要收缩定制业务的?”
她放下手机,面上没什么表情:“还在评估,马皓轩做了个数据模型,说定制业务毛利越来越薄,想往规模化产品上转。”
“那都是纸上的东西。”我努力压着嗓子,“定制客户是你爸留下来最稳的一批渠道,再怎么转型也不能把他们先丢了。”
她皱眉:“叶渊,你不能因为自己管着技术部就看不起别人的方案。马皓轩做的模型我看了,市场前景不小,毛利是现在的好几倍。”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种我好久没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近乎赌气的急切。
她好像急着要证明自己做得对,急着往一个方向冲,根本不管脚下是什么路。
“你以前做什么决定都会跟我商量。”我声音低了下来,“这次能不能再想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别过头:“这事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车间办公室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只肉包子,还有一张便签:“爸昨晚去看过机器了,说一切都好。妈让我给你带句话:中午回家吃饭。”是念真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看了很久,把那张便签叠好放进了胸口的兜里。
午休时,我打了电话给岳父生前的老伙计,厂里的老会计常叔。常叔已经退休快五年了,耳朵有点背,我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才把情况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常叔才开口,声音像卡了块石头:“小渊,我以前跟老郑做事二十多年,别的不敢说。这个叫马皓轩的小伙子,我见过一回,那天他来找美霞签文件,我正好有事回厂里拿东西。他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写的不是美辰啊。”
“不是美辰?”
“写着盛华什么的……”
我心口沉了一下。
盛华集团的名头我听过,在青安镇附近几个县市挺有名,老板姓傅,做休闲食品起家的。
以前岳父还跟他们打过交道,说不上深交。
可盛华跟美辰,从来没有业务来往。
常叔又说:“小渊,我跟老郑干了一辈子,美辰厂的事,说句你不爱听的……他们老郑家,以前是跟姓傅的结过仇啊。”
我心里猛地一紧:“什么仇?”
“老郑那个人,嘴巴紧。具体怎么回事他没跟我说全,只说过一件事。很多年前傅家也做食品机械生意,两家争过一批出口配额。后来傅家的账目出了问题,据说是老郑那边有人去举报了,傅家老板差点坐牢,厂子也倒了,人后来郁郁而终。”常叔长长叹了口气,“美霞那孩子,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这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区门口的风里,好半天没动。
我不知道常叔说的是真是假。可如果傅家真跟郑家有仇,那么马皓轩凭空冒出来,还来厂里不到半年就拿到了盛华的投融资方案……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把手写的一堆数据整理完,又调出了马皓轩入职时提交的简历。上面写着他毕业的商学院和之前的工作经历,表面看没什么问题。
我托了一个在省城工商局上班的老同学帮忙查盛华的工商信息。
过了两天,老同学发来一份截图,盛华集团近两年新增的一个控股子公司,名字叫“华辰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而这家“华辰”的公司法人代表,居然就是马皓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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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终奖这事发生的三天前,郑美霞让我去她办公室签字。
进门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躁:“对方到底什么时候能放款?我已经签了,你们不能这样拖……”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叶渊,你来了。”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年会的流程方案,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翻开扫了一眼。流程表最后一项写着“年度表彰与动员大会”,被表彰人的名字用黑体加粗印着:“马皓轩”。
“去年我们不是说好,今年重点表彰技术部老员工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马皓轩今年拉来的投资额很大,他值得被激励。叶渊,美辰厂要发展,不能总用老思维。”
我看了她几秒,没说什么。签完字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叫住我:“对了,这两天你抽空把产品和设备的技术资料整理一份,交给马皓轩做存档。”
“技术资料?”我脚步一顿,“核心配方的参数和加工图纸也在里面吗?”
“公司统一存档,有什么问题?”
“那些是美辰的底牌。”我转过身来,“美霞,你以前从来不会把这些东西交给外人。”
她别过脸去,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要信不过我,那就当我没说。”
我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指甲隔着纸面陷进掌心。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这句话,她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信不过她?
可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疏远的戒备。
像一个守在门口的人,把门堵得严严实实,谁来都不给进。
晚饭是念真做的。她还不怎么会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把厨房弄得一团乱。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忙活,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妈呢?”念真问,“她又不回家吃饭啊?”
“你妈厂里忙。”
她“嗯”了一长声,低头扒了几口饭,又抬起头看着我:“爸,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
我放下筷子:“为什么这么问?”
“我感觉到的啊,”她歪着头,学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你们最近说话都好少。以前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妈都会问一句‘回来啦’;她现在都不问了。我躺床上听,客厅里就剩钟在响。”
我被她说得心里堵得慌,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念真把碗里的饭扒完,认真地对我说:“爸,你要是真跟妈吵架了,你就主动说句软话嘛。你教我的,一家人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那晚我等到快十二点,郑美霞才回来。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路过客厅时看到沙发上的我,愣了下:“还没睡?”
“等你。”我把手里的搪瓷杯放下来,“美霞,我想跟你聊两句。”
她没坐,抱起手臂靠在门边:“厂里的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年会后天开,你有什么要补充的明天到办公室说吧。”
“我不是要说厂里的事。”我站起来,走两步到她面前,“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瘦了很多。头发掉了不少,家里浴室地漏口都是你掉的头发。”我看着她,“你以前每晚都要看会儿书才睡,现在每天回来就往床上躺,灯一关就是一个姿势。”
沉默了很久,她垂下眼睛:“更年期,有点累,不是大事。”
“美霞——”
“叶渊,我说不是大事就不是大事。”她突然抬高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急躁,说完又好像有些后悔,抿了抿嘴,放低声音,“你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
她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开门进卧室。客厅里的灯照着她的背影,后背很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服隐隐拱起来。
我看着她的卧室门,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瘦的?
我怎么到今天才发现。
我到底是有多粗心,连自己妻子的身体变化都注意不到。
年会那天早上,我照例六点到车间转了一圈,查看设备状态。
老工人刘师傅走过来递了根烟,我没接,他就自己叼上,又放回耳朵后面:“叶工,你听说了没?技术部那台主机的生产数据,上个月就被人拷贝走了好几回。”
“拷了多少?”
“那就不知道了。”刘师傅压低声音,“也就是小周不小心跟我念叨了一句。他说马助理隔三差五就拿U盘到机房里倒数据。”
我什么都没说。
晚上年会开场前十分钟,我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西装外套已经穿了五年,领口有点泛白。
我跟自己说,叶渊,你今晚要冷静,别冲动,有什么事私下再谈。
可会议厅里那束追光打在马皓轩身上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好像被人猛地拧了一把。
郑美霞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响亮清晰:“今年这位年轻人,为公司拉来了八百万的战略融资,解决了公司的燃眉之急。年度最佳贡献奖,马皓轩!”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马皓轩站起来,意气风发地朝台下鞠了一躬。
我盯着他身后的大屏幕,目光落在那个融资方的名字上,慢慢咬紧了后槽牙。华辰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盛华集团的控股子公司。
散会以后,我等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进郑美霞的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手机,头也没抬:“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美霞,你让马皓轩拉来的那笔八百万融资,是哪家公司投的?”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吗?”
“你知道公司名字叫什么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人家白纸黑字签的合同,华辰资产管理,规模不小,背景可靠。”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向她。
“华辰是盛华集团的全资子公司。盛华的老板叫傅艳。”
郑美霞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04
“傅艳是谁,你认识这个人吗?”我盯着郑美霞的眼睛,声音很轻。
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嘴巴张了张:“……以前,我爸跟她做过生意。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她跟咱爸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你问这个做什么?”郑美霞忽然急了,把手机推回来,“叶渊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找傅家的人合作?你是不是觉得我连自己家的仇人都分不清楚?”
“我没这个意思,”我压住气,“我只是觉得,马皓轩的融资来得太巧了。”
“巧什么巧!他是正经商学院毕业的,人家拼的是能力!”她猛然站起来,椅子“吱”地朝后退了一大截,“你是不是嫉妒他?因为他拿了200万年会奖金你只拿了3000块,你就觉得他居心不良?”
“……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
她看着我的目光闪了闪,嘴唇抿紧,别过头去:“你走吧,我累了。”
我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美霞,我是你丈夫。我在这厂里干了六年,不是为了年终奖那几个钱。”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直接去了车间办公室。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床上,我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
六年前她跪在岳父牌位前哭的时候,我答应过岳父会照顾好她。
可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她心里的想法都看不透了?
还是说,她压根就不想让我再走进她心里?
后半夜,车间有人敲门。我起身开门,看见郑美君站在门外,裹着羽绒服,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姐夫,还没睡?”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进门后在凳子上坐了半天,一句话不说,手攥着手,在膝盖上反复揉搓着。
“美君,是不是厂里出什么事了?”
她摇了摇头。
“那就是你姐的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在颤。良久,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粉色的单子,慢慢放到桌面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青安市第一人民医院,病理科检验报告单。患者姓名:郑美霞。送检科室:乳腺外科。
我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可“恶性肿瘤”那四个字,大得能把人的眼睛活活灼瞎。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底确诊的。她谁也没告诉,连我都是后来去医院看她拿药才知道。”郑美君的声音发颤,“姐夫,我姐不让跟你说,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走,她说她想让你带着念真干干净净地离开……”
我的耳朵里嗡地响成一团。“她想让你走”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郑美君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指:“她已经做了三次化疗了。这次融资的钱,前八百万她都拿去还了之前傅家那边套进来的高利贷。剩下的,她拿去交了手术费定金。医生说要是肿瘤能得到控制,下一步就做切除。”
“什么高利贷?”
“盛华的借款合同里还有私下签的补充条款。利息比正规借贷高出一大截,按周计息,利滚利。签合同的时候合同上写着是‘投资款’,但补充协议里写的全是贷款条件。要是到期还不上,厂房和咱们住的房子都要拿去抵债。”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姐是想趁自己还没倒下,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她本来打算把所有债务都背到自己名下,等跟你离了婚再去找傅艳,这样牵累不到你和念真。”郑美君抹了一把眼泪,“马皓轩是她从招聘网站上招来的,起初真不知道他背后是谁。等融资合同签完她才发现不对劲,可那时候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还那八百万的高利贷利息,她什么条件都答应。”
“所以她把我年终奖压到3000块,当众羞辱我,给我签调岗合同……”我慢吞吞地说,“都是故意的。”
郑美君低下头,没敢看我。良久,她轻声说:“姐夫,你别怪我姐,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宁可自己烂在泥里,也不肯拉着你一起脏。”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摔碎又拼起来的物件,浑身每一块都在疼。她瞒了我两个多月,瞒了所有人,一个人躺在化疗床上承受那些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省城的专利局。
岳父留下的那本日记里,夹着几张泛黄的图纸。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瞎画的构思。
可年前我拿去给一个做机械设计的老同学看,他说这东西思路超前,如果能把关键参数补全并且申请专利,价值不可估量。
“这是谁画的?”老同学问我。
“我岳父。”我说,“他十几年前就有了这个想法,一直没做成。”
老同学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啧啧出声:“你要是能把这套东西做出来,在食品包装机行业里至少要领先五年。”
我把岳父的日记和手稿锁进了银行保险柜,然后坐车回了厂。车窗外,青安镇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着,像被谁扔在身后的一串旧梦。
郑美霞,你替我挡了那么多,也该让我挡一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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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续约合同是在年会后的第三天放到我桌上的。
马皓轩亲自送来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叶副总,这是郑董交代的新合同,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咱们尽快签了。”
我翻开合同扫了一圈。
岗位:车间技术专员(主要负责协助设备清洁与维护);薪资结构:降为原基本工资的一半;福利部分全部取消;附加条款有一条,签字后五年内不得从事食品机械相关行业,否则将追究保密责任。
合着一朝之间,我从副厂长变成了保洁兼车间的杂工,还得签一张卖身契,连后路都给我堵死了。
“郑董说了,”马皓轩靠在门框上,笑容不咸不淡,“以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实在供养不起高薪低产的管理人员。您签了这份合同,对大家都好。”
我放下合同,抬头打量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盛华跟美辰之间的恩怨的?”
马皓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叶副总,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你入职之前就知道美辰缺钱。你带着华辰那边的条件来找郑美霞,让她以为自己遇到的是雪中送炭。”我站起来,把他递来的合同慢慢折好放进口袋里,“后面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安,可嘴上依然稳着:“叶副总,您这话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的事情,说出来可是要负责任的。”
“我签。”
他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这份合同,我签。”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钢笔,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不过在签之前,我有一句话托你带回去。”
笔尖按在纸面上的时候,我抬起头,看着马皓轩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该还的账,总归要还。”
马皓轩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张,目光落在我笔尖下面,神色变得不好看起来。
他大概压根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签了这份合同,更没想到我签字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我写了第二份文件,辞呈。
我把辞呈和续约合同一起装进文件袋里,去董事长办公室找郑美霞。
她正在低头看报表,看到我进来,微微皱了皱眉:“马皓轩说你把合同签了,挺好。后续的工作调整等通知就行。”
我没有说话,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我的辞呈。”
她顿住了,手停在纸面上,久久没有翻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眼看我,声音干涩:“叶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刚刚签的合同上有一条,离职后五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工作,你要是辞职,你连想干的老本行都干不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辞?”她猛地站起来,椅子推得向后滑了一截,“你是真想毁了这家厂是不是?你是真想扔下我和念真不管是不是?”
“美霞,你不让念真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了。”
这句话一出来,整间办公室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看见她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拳,血色从脸上唰地退了下去,整个人站在那里,瘦削的肩膀轻轻抖着。
“……你听谁说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病历报告上的字我凑近了也认不全。可那几个字我还是认得的。”我看着她,心里疼得像刀绞,“恶性肿瘤,郑美霞,你瞒了我两个多月。”
她的手撑着桌面,指节弯成苍白的弧线。
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你走。叶渊,你带着念真走。我欠傅家的债,我自己一个人还,我不能连累你……”
“傅家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货款合同签了没几天我就查了,马皓轩背后的人是傅艳。傅艳跟我爸有仇,她想要厂子和房子。可我那时候已经还不上那笔投资款了。叶渊,你知道吗,那些利息每天都在滚,我撑不了太久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绕过长桌走到她面前,她没有抬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桌面上。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时,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一下,像有人握着刀子扎进我胸口。
“你走吧。”她哑着声音说,“趁我还能自己担着,你赶紧走。签了续约合同再辞,你连行业都进不了,可至少……至少不会跟我一起下地狱。”
“我不会走。”我放低声音,“你听好,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你傻不傻啊叶渊?!那是高利贷!是盛华设的套!他们要把我逼到绝路上去!”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签了竞业限制的车间技术员,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我看着她,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日记。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角上还印着“郑工笔记”四个字。
“你爸的日记里写了一件事。”我翻到中间那页,指着泛黄的纸面,“他说,很多年前他答应过你奶奶,这种给料机的手稿,是他备着给厂子翻身的最后底牌。他还没来得及做完就走了。”
郑美霞低头看着那些字迹,目光一点点变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父亲的笔迹,指尖抖得厉害,唇角绷成一条颤颤的线。
“他是留给你爸的?”她声音发哑。
“他没来得及。”我合上日记,看着她的眼睛,“你爸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我来做完。”
她站了很久,最后别过头。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砸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洇成一团模糊的印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叶渊,你真是个傻子。”
我没有反驳。从六年前踏进这座厂的那天起,在她眼里我大概一直是个傻子。可我宁愿自己是个这样的傻子。
06
我辞职的消息,当天下午就在厂里传遍了。
有人叹气,有人看热闹,也有人堵着办公室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老工人刘师傅拉着我袖子,死活不让我走:“叶工,你走了厂子怎么办?那台主机只有你能修啊!”
我拍着他的肩膀:“刘师傅,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先别声张。”
刘师傅愣住了:“叶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多说,收拾好自己工位的杂物,拎着那只塞满了技术资料的老旧工具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马皓轩正靠墙站着,手里端着杯咖啡,笑容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味道:“叶副总,好走。”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还有什么交代的?”
“合同里有一项附加要求,辞呈批准后三天内结清工资。我这半年的工资是两万八,外加年终奖3000块。请财务按流程走。”我顿了顿,“对了,从明天开始,你最好查一查宾州那家贸易公司的货款到账了没有。”
马皓轩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好心提醒。”我拎着工具包从他身边走过去,“你在我家里装了那么多双眼睛,也该轮到我替你操操心了。”
走出厂大门,夕阳正斜斜挂在西边,把厂房顶上的铁皮照得金红发亮。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滋味。
六年前我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是奔着一个家来的。六年后走出来,却是为了保住这个家。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郑美君发来的信息:“姐夫,我姐在办公室哭了一场,晚饭也没吃。你别担心,我看着她。”
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打了辆车,直接去了省城。
在车上,我拨通了老同学周凯的电话:“凯子,上次你帮我做过可行性评估的那套给料机设计已经申请专利了,初审过了。”
周凯的声音有些惊讶:“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磨几个月。”
“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低头看着手机备忘录里的清单,“我这边需要注册一家新公司,做设备研发和生产许可。用我自己的名字,股权跟我原来的家庭没有任何关系。”
“那竞业限制那条怎么解决?”周凯语气里带着担忧,“你不是签了五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吗?”
“合同里写的是‘从辞呈批准之日起五年内’,我算过日子。正式离职工资结清的那天,合同才生效。”我语气平静下来,“我只需要在生效之前,把该做完的事做完。”
周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叶渊,你这步棋走得够稳啊。行,我明天就去帮你把公司注册的流程跑起来。”
挂了电话,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窗上倒映着一张疲惫的脸,眼角的皱纹比六年前深了不少,鬓角也钻出了几根白发。
郑美霞,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你不知道你父亲临死前偷偷跟我讲过多少傅家的旧事。
也不知道他在最后那几天,反复叮嘱我的一句话是“叶渊,要是哪一天美霞被人下了套,你记住,咱们老郑家的图纸和手艺,才是翻盘的底牌”。
我以前一直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直到我翻到日记最后一页时,才看到了那张夹在纸页里的发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家厂门口,笑容自信。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傅艳,1998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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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新公司的准备工作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
周凯在省城认识的几个做机械贸易的朋友听说我的来意后,纷纷表示愿意入股。
他们合作过的技术员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我这样把设备精度和稳定性磨合得那么好。
没到半个月,公司注册完成,注册名就叫“新叶机械”。
我没有回青安镇,在省城城郊租了一间废弃的铁皮厂房,面积不大,但足够架起一台组装测试用的样机。
周凯帮我从旧货市场淘了一批二手机床部件。
白天我一个人蹲在厂房里焊架子、配线路,晚上就着图纸一遍一遍核算参数。
有时候干着干着抬起头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郑美君隔几天就会给我打电话汇报情况。
她说郑美霞知道我在外面折腾,不吱声,也不问。
她每天依然去厂里上班,有时早上五六点到,深夜才回家,瘦得脱了相。
手术已经排期了,月底。
我问美君:“她有没有怪我?”
美君沉默了一会儿:“她嘴上没说过。不过前几天我去看她,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桌上摊着你以前画的一张设备草图。看到我进去,慌慌张张就收起来了。姐夫,我姐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我握着电话,又重复了一遍床头柜上的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月底动手术前两天,郑美霞还是来了一趟省城。
她并不知道我在哪里办厂,只是给郑美君打电话说想见孩子一面。
美君把孩子送过去的时候,我正在厂房里调试一台减速机的齿轮间隙,接到美君的电话,手下一抖,一把扳手砸在地上。
我蹲下捡扳手,好久没直起身来。
那两天,我什么都没做成。
白天钉在厂房里发呆,晚上赶到医院楼下,又不敢上去。
我坐在医院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窗边,透过玻璃远远地看着住院部大楼。
七楼的灯亮着。
念真发来一条语音:“爸,妈妈问你怎么不来医院看她。我没告诉她你在哪儿。爸,我有点想你了。”
我听完那条语音,把手机按在胸口上。过了很久才回了一条:“跟妈妈说,爸在外面找一条路。路通了就回去接你们娘俩。”
手术那天上午,我坐在厂房台阶上,双手十指交叉抵着额头,一动不动。
周凯走过来递了瓶水,没多问,在我身边坐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叶渊,你要实在担心,今天去陪着她吧,不差这一天半天。”
我抬头看着厂房外灰蒙蒙的天空:“我答应过她,要把那套给料机做出来。”
下午两点,郑美君发了条消息过来:“手术顺利,医生说早期发现,切除干净了。后续再做几轮辅助治疗,预后会很好。”
我捧着手机连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站起来,朝着厂棚后墙狠狠踢了一脚。“咣”的一声,铁皮墙凹下去一个坑。
周凯吓了一跳:“没事吧?”
“没事。”我揉了揉发麻的脚尖,声音有点抖,“好消息,手术很顺利。”
紧接着我又补了一句:“她没事了就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08
郑美霞术后恢复比预想的慢。
她本身底子就弱,又拖了几个月没好好治疗。
手术结束后在重症监护室里住了三天,转回普通病房后又发了两天低烧。
郑美君电话里说姐姐消瘦得厉害,手臂上全是针孔,青一块紫一块的。
可她的嘴还是硬得很。美君说,护士问家属联系方式的时候她报了美君,连一个字都没提到我,好像压根没我这个丈夫一样。
我说不上自己是心疼还是愤怒,想了想,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她出院前一周,我去了一趟医院,远远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病房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她倚靠着床头,闭着眼睛,头发没了,裹着一条淡灰色的棉布头巾。
女儿念真趴在床沿,正在给她念一本童话书。
郑美霞没有睁眼,我知道她在听。可能是我走神的间隙,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就听到念真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妈,爸爸说他找到路了。”
郑美霞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我听到她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泡过,又软又哑,刺得我眼眶隐隐发烫。
我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我把自己撑在椅子扶手上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医院。
出了医院大门,我从口袋掏出手机,打给周凯:“凯子,盛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有。”周凯压低声音,“傅艳托人带了话,说想见你一面。你猜她怎么着?她在到处找你呢。”
“找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你新厂第一批样机,性能数据已经送到宾州那家贸易公司。那家公司的老板跟傅家有多年合作关系,看完你样机的试机报告,当场就犹豫要不要继续跟盛华续约。傅艳不急才怪。”
我笑了一声:“那就让她急着吧。”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街口扑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我想起郑美霞以前常穿的那件红色羽绒服,是念真上小学那年她过生日,我拉着她逛了一整个下午才挑中的。
后来她嫌颜色太靓,一直压在衣柜底层,很少穿。
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不长,就五个字:“回家吧,美霞。”然后我收起手机,打车回了厂棚,继续埋头拧那台样机的最后一颗螺丝。
我答应过要把那台机器做出来。在那之前,我谁都不见。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周凯或者是郑美君,结果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座机号码。
电话接通以后,那头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沙哑:“叶渊是吧?我是傅艳。”
我把手上的扳手搁下来,靠着工作台,声音平静:“傅总,找我什么事?”
“年轻人,有点意思。”她笑了一声,“刚离职就搞了个新厂,还把你老岳父十几年前的图纸翻出来做成样机。怎么着,是准备跟盛华抢饭吃?”
“傅总说笑了。我一个新注册的小作坊,哪敢跟盛华抢什么饭吃。”我顿了顿,“只是碰巧有几个老客户还愿意给我个机会试试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次响起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叶渊,你是个聪明人。你比我清楚,这套给料机要是真投产,对你老岳父家的美辰厂没有半点好处。我跟你的账好算,可我跟姓郑家的账,还没完。”
“傅总,今天打电话来就为说这个?”我弯下腰,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叠文件,“那我也顺带跟您汇报一件事。”
“嗯?”
“您早年批给马皓轩的那批设备采购单里,有几笔发票的抬头跟他实际采购的东西不太对得上。正好我这边有人懂审计,托朋友把凭证捋了一遍。那几笔钱去哪里了,傅总心里应该有数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绷紧了:“叶渊,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文件放回桌面上,“我就是一个刚被辞退的人,手里有点闲资料,想找个值钱的地方放一放。傅总要是没什么别的吩咐,我先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钟,最终传来一声“咔嗒”,她说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厂房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站了很久。
傅艳急了,她开始坐不住了。
她越是气急败坏,越说明我离她命门越近。
我不能急,也不能出错。
那台样机的最后一个零件装好,我接通电源,按下启动键。
马达转动发出均匀的嗡嗡声,传送带的齿轮咬合丝滑,没有一丝异响。
我站在机器旁边,听着它的运转声,仿佛听到岳父在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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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样机稳定运行到了第十天,宾州那家贸易公司的老板亲自来了一趟省城。
他在厂房里绕着机器转了三圈,摸了摸外壳的焊缝,又蹲下去看底座的减震结构,最后站起身来,向我要了一支烟,抽完,把烟头在铁工作台上按灭:“叶老板,这台机器,我们公司订了。先来十台。”
我看着他:“盛华那边呢?您跟他们合作不是好几年了吗?”
他摆了摆手:“盛华卖的是贴牌货。那些设备我早受够了。”
“但我们的产能刚刚起步,前期交付压力大。”
“不急。”他笑了笑,“我等得起。只要这台机器是按你承诺的交货标准做出来的,多少台我都要。”
那晚我在厂棚里请他和周凯吃饭,几个菜从隔壁小饭馆叫的,就着一个折叠桌。
老总姓林,五十来岁,年轻时也是技术员出身。
饭桌上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端起酒杯的手停了好半天:“你那个老岳父,年轻的时候跟我打过交道。那时候他就跟我说过,他脑子里画着一样东西,要是能做出来,整个行业都得换玩法。当时我当他吹牛。今天看到你这台机器,我才知道他当年没吹牛。”
我把酒杯端起来,没说话,仰头一口喝干了。
林总的定金到账的那天下午,郑美君给我打来电话:“姐夫,我姐回来了。刚出院第一天就去了办公室,翻了你之前留下的资料。”
“她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她只是把那台主机的维修手册翻出来看了很久。后来她让我问你一句话。”美君顿了一下,“她说,你签的那份竞业限制合同,是不是真的五年不能做食品机械行业?”
我沉默了几秒:“是。”
“那你还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做了。”我把手机换了个方向,看着厂房外新挂上去的“新叶机械有限公司”的牌子,“我从辞职那天就在做。补一句,你别让她知道太多,先让她把身子养好。”
过了两天,马皓轩突然主动打来电话约我见面。
地点约在省城一家商场的咖啡厅。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跟以前一样的白衬衣、深色西装。
只是领带松了,脸上没精打采。
“叶总,”他开口声音沙哑,“傅艳说要让我把那些采购单的账自己背下来,还说我要是把供词签了,她可以给我留个全退路。”
我端面前的杯:“你信吗?”
马皓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苦涩:“不信。她已经让人把我办公室的电脑搬走了。她是要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头上。”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朝我推了过来。
“这里头是证据。她跟我的聊天记录,她让我去套美辰厂资金的安排,还有那些走账凭证的照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我现在回头已经晚了。可我至少不想全给她一个人扛。”
我没有拿那个U盘,只是看着他:“你知道你的责任是什么吗?”
马皓轩垂下头:“我知道。”
“你愿意承担?”
“愿意。”
我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没有一点快意。
二十六岁,本该大好的年纪,被一个年长的老板画的大饼带着,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他做过的那些肮脏事,我不能替他包庇,郑美霞一家受过的罪,那些心酸和恐惧,也不是用一句“年轻不懂事”就能揭过去的。
“把U盘收好。”我站起来,“我会联系律师。你配合把所有事实交代清楚,法院会对你从轻处理。”
马皓轩抬起头,目光有些发红。
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你才二十六岁。还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走出商场大门,冬日的阳光淡淡落在肩膀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傅艳手里那些牌已经一张接一张地散掉了。
她要吃掉的郑家厂房保住了。
郑美霞的手术成功了。
而我那台费尽心血做出来的样机,也已经有人认可了。
下一步,就是把“新叶”带到她面前去。
10
林总那十台机器的第一台正式下线,已经是开春的事了。青安镇的柳树抽出嫩芽的那个上午,我开着那辆半旧的面包车回了一趟镇上。
车子停在美辰厂门口,铁大门虚掩着。车间里传出熟悉的机器声响,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转去镇中心小学门口,正好赶上放学。
念真背着一只蓝色书包,趿拉着步子从校门口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同学。
她本来低头在踢路沿的砖缝,忽然像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脑袋。
看到了我。
她愣了两秒,书包带子都从肩膀上滑了下来,然后大叫一声“爸”,飞扑过来,整个人撞进我怀里,双臂紧紧箍着我脖子:“爸,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呀!”
我一把掐住她腋下把她抱起来,站在原地,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念真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使劲蹭了两下,声音带着鼻音:“妈下班早的时候,总会绕到路口多走几步。她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她是在看你回来没有。”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妈妈呢?”
“在家。”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回家吧。”
我牵着她的手走了半条街。
阳光从枝丫上漏下来,那条路我走过六年,头一次觉得脚下的步子带着一种陌生的轻快。
拐进巷口的时候我看见门开着,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郑美霞蹲在那里收拾一筐冬储萝卜,头上裹着一块浅绿色头巾。
她弯腰的动作笨拙,微微发晃。手术后的身体恢复得并没有那么快,她蹲了一阵就得直起腰来捶捶后背。
念真松开我的手,小跑过去喊:“妈,你看谁回来了!”
郑美霞直起腰,转过头来。
她瘦了很多,脸色有点白,可眼睛还是亮的。
看着我却没说话,目光里有委屈也有防备,像一只受了伤又怕再被碰的猫。
我在她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这是什么?”
“你上次说,我签了竞业限制合同,五年内不能做食品机械行业,还非要辞职,我就是一个不要家的蠢货。”我声音有点哑,把信封递到她面前,“这是新叶机械的工商注册文件。注册名是我,股权是我本人。合同是辞呈获批当天才生效的。我在生效之前就完成注册了。”
郑美霞愣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慢慢接过信封,一个字一个字看着信纸上印得整整齐齐的“新叶机械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那一栏。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可就是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发哑:“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什么都不敢让我知道。”我看着她,“我要是当时告诉你,你怕不是要急着赶我走,把门都锁了。”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这时候,她的手突然伸过来,指节攥紧了我的袖口,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话来,声音里满是颤意:“我那时候想着,你得干净的走,念真也得干净的走。厂房没了就没了,房子没了就没了,我不能让你们跟我一起沉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要是没了,我和念真怎么办?”我蹲下来,让视线和她平齐,“郑美霞,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你以为我不要你,可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头。”
她没回答。
那滴忍了太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砸在她握着信封的手背上。
她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哑又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
念真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妈,你的手在抖,爸,你说句话呀。”
我蹲不下去了,伸手把她拉起来。阳光斜斜地从屋檐下打过来,落在门边那棵老槐树上,地上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长了很多年的树。
这一年冬天特别冷。可春天来的时候,满镇子的花都开得比往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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