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到账那天,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短信,6503块2毛。
比上个月多了3块2。说是养老金又调了,调得真精准,够买一棵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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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琢磨着晚上是不是加个菜,门开了。
儿媳妇林悦进来,抱着我孙子豆豆。她脸上的笑,我太熟悉了。每次这种笑出现,后面准跟着话。
“妈,退休金到账了吧?”
我嗯了一声。
她放下豆豆,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茶几上。我没看纸,看她。她眼睛亮晶晶的,那种亮,像逛商场看见打折款时候的亮。
“妈,我跟文博算了算,家里房贷每月一万二,我俩工资加起来才一万五,刨去房贷,豆豆奶粉尿不湿,家里吃喝拉撒,真转不开了。”
她手指点在纸上某个数字上。
“您每月退休金六千五,自己留一千三零花,剩下的五千二帮我们还房贷,行不?”
一千三。
她算得挺细。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烫,舌头尖儿麻了一下。放下杯子,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个月开销列得清清楚楚。豆豆的早教班费用,家里的物业费,甚至包括我住的那间房的空调电费。
都算进去了。
“妈?”林悦叫我,声音软软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睛。
“不交。”
就两个字。
她脸上那层亮,一下子碎了。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僵在那里,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湿毛巾,冻住了。
“妈,您看啊,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别还那么多房贷。”我打断她,“当初我说买小点,你们非要买一百四的。我说老房子住得挺好,你们说要换新的,说电梯房方便我带豆豆。现在方便么?”
她不说话了。
豆豆在地上爬,抓着我的拖鞋玩。我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咯咯笑,口水滴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
林悦站了一会儿,走过来,一把把豆豆从我怀里拽过去。
劲儿有点大,豆豆吓了一跳,哇地哭了。
“豆豆咱们走。”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没动。
门砰一声关上了。
豆豆的哭声越来越远,顺着楼道传上来,一层一层,最后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数字上。
空调电费,八十七块三。
记得真清楚。
我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四年。前二十年三班倒,后十四年两班倒。机器轰隆隆响,说话得贴着耳朵喊。下班回家,耳朵里还是机器声,嗡嗡嗡的,洗衣服做饭都嗡嗡嗡的。
纺织厂女工,三十四年工龄。退休金六千五。
这是我拿耳朵换的。
他们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不想知道。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六千五怎么花,他们帮我想好了。
文博晚上打电话来。
“妈,林悦跟我说了。您别生气,她也是着急。家里确实紧巴。”
“你一个月多少?”
他愣了一下。“一万出头。”
“林悦呢?”
“四千多。”
“房贷一万二。剩下两千,你们三口人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接了点私活,晚上给人做图。”
“那林悦晚上干嘛?”
“……带豆豆。”
我没接话。
文博是我儿子。我没说他不孝顺的话,那太假了,也太懒了。他就是被架在那儿了,被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架在脖子上,下不来。当初买房,我给了二十万首付。那是他爸留下来的。他爸走那年,文博刚上大学。钱一直存着,想着给他结婚用。
结果全砸进房子里了。二十万,加上他们自己攒的,首付还差点,又借了十万。
那时候林悦还没进门,文博带她来看我,姑娘挺好看,嘴也甜。她说阿姨,房子买大点,以后有了孩子,您过来住也宽敞。
这话说的,我当时心里挺暖和。
现在想想,那个“宽敞”,是需要按月付费的。
我不是怨她。生活不容易,谁都知道。我也年轻过。文博他爸走那年,我一个人撑着,白天上班,晚上去街道揽的零活儿,给人糊纸盒。糊一百个,三块钱。糊到半夜,手指头都伸不直。第二天接着上班。
那时候没人帮我。
我也没想着让别人帮我。
文博小时候,有一回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他去卫生所,半夜三更,路上一个人没有,路灯昏黄黄的,我一边走一边哭,怕他烧傻了,怕自己撑不住。
到了卫生所,医生说,没事,打一针就好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腿软得起不来。
那种怕,当妈的都有。
但不是所有怕,都得用钱来填。
退休以后,我每天早晨去公园遛弯。有一帮跳广场舞的,我没跳,我就坐边上看。有个大姐,姓什么忘了,后来熟了才知道叫周慧芳。她退休金比我高,七千多,老公也有退休金。两口子加起来一万五。
但她兜里常年不超过两百块。
钱呢?
给儿子还房贷了。给孙子交学费了。给儿媳妇买电动车了。
她跟我说,现在买菜得跟儿媳妇要钱。儿媳妇在手机上转,一次转两百,花完了再要。有时候忘了要,兜里就剩几个钢镚儿,在菜市场转来转去,挑最便宜的菜叶子买。
她说这事儿的时候在笑。
她说,“没办法呀,小年轻压力大。”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忽然就想起我妈。我妈没退休金,农村老太太,活到七十八,一辈子没跟我张过嘴。我给她钱,她不要。她说你自己留着,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她兜里永远装着几颗糖。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塑料纸包的。豆豆出生以后,我带他回老家,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两颗糖塞给豆豆。糖纸都磨花了。
林悦看见了,偷偷跟我说,妈,别让奶奶给孩子吃这种糖,不卫生。
我没吭声。
我妈那两颗糖,是她攒了好久的。村里谁家办喜事发的,她舍不得吃,留着给重孙子。
不卫生。
对啊,是不卫生。
但有些东西,不是用卫生不卫生来量的。
我坐在沙发上,天慢慢黑了。
没开灯。
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谁家炖了排骨,香味飘上来。我中午没吃饭,胃有点空。但不想动。
豆豆不在,屋子安静得有点过分。
往常这个点儿,他在客厅爬来爬去,抓着玩具往地上摔。摔完自己咯咯笑。我得一直盯着他,怕他磕着碰着。林悦六点下班来接,有时候加班,就晚点来。不管多晚,我都等着。
上个月,豆豆过生日。我给买了个小汽车,能骑着走的那种。一百二。
林悦说,妈,别买这么便宜的,塑料味儿大,对孩子不好。
我退了。
又在网上挑了个三百多的。木头的,没味儿。她看了看,说还行吧。
还行吧。
她可能忘了,文博小时候,最好的玩具是个铁皮青蛙。路边摊买的,一块五。上发条,蹦跶蹦跶。文博玩了好几年,铁皮都磨亮了。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那个一块五的铁皮青蛙,他玩了几年。
三百多的木头汽车,豆豆玩了两礼拜,腻了。现在在阳台角落里落灰。
我不是抠门。我是觉得不值。
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成了“老人抠门”“跟不上时代”。
文博以前也说过,妈,您别总拿过去跟现在比。时代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
可我这六千五,是过去的机器轰隆隆转出来的。那个时代转出来的钱,现在还那个时代的债?没这个道理。
第二天,我去了趟旅行社。
小区门口新开的那家,橱窗上贴着大字:夕阳红专线,云南双飞七日游。
我推门进去。小姑娘热情得很,阿姨长阿姨短的,给我倒了杯水。一次性杯子,上面印着旅行社的logo。水是温的,刚刚好。
她拿出一沓宣传单,一张一张给我讲。
大理,丽江,玉龙雪山。我都没去过。
最远去过省城。还是当年纺织厂组织先进工作者旅游,去了一天,早上大巴去,晚上大巴回。看了个公园,吃了顿饭。那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还在我箱子底下压着。
“多少钱?”
“三千八,包吃包住包门票。来回飞机票都含了。”
三千八。
林悦让我交的房贷是五千二。
我省下三千八,还能剩一千四。
“去几天的?”
“七天。下周三发团。”
我掏出卡。“报一个。”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痛快的。她赶紧拿合同,让我签字。我签了,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她递给我一张行程单,粉红色的纸,印着花。
我叠好,放进包里。
从旅行社出来,太阳挺好的。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会儿天。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好多年没这么看过天了。
以前上班,早晨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冬天两头黑,根本看不见太阳。后来退休了,带豆豆,天天在小区里转,眼睛盯着孩子,也没工夫看天。
现在好了。
我把那张粉红色的纸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看。云南,七天。上面写着:安排入住四星级酒店,赠送纳西族歌舞表演。
纳西族。我连听都没听过。
挺好。
晚上,林悦发微信。
一张图,豆豆在哭,眼睛红红的。
下面一行字:妈,豆豆想奶奶了。
我没回。
又发一条:您就忍心让孩子这么哭?
我还是没回。
过了半小时,文博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估计是在阳台上打的。
“妈,林悦带豆豆回她妈家了。你能不能……服个软?”
“服什么软?”
“就说点好听的。缓缓气氛。”
“我说不交,错了吗?”
他不吭声了。
“你让我服软,是觉得我错了,还是觉得我没错,但应该让着?”
他还是不吭声。
电话里只有他喘气的声音,粗粗的。
“文博,你也四十了。”
我就说了这一句。
他嗯了一声,挂了。
四十岁。
他四十了,我六十二。他到了当年他爸走的那个岁数。他爸那年四十一。肝癌,发现到走,三个月。走的时候,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交给你了。
他那会儿不放心。
现在我放心了吗?
说实话,不太放心。
但放心和不放心,跟交不交退休金是两码事。
我可以帮忙带孩子,可以做家务,可以在他们加班的时候守着家。这是我的情分。
但你不能把我的银行卡也算进去。
那不叫帮忙,那叫收割。
前天早上,我去超市买菜,碰见住五楼的钟岚。她比我小几岁,五十八,还没退休。老公在街道办上班。我们站在冷柜前头聊了几句。
她说她婆婆,八十二了,住他们家。退休金四千多,全交给她管。老太太想买个东西,得跟她伸手。有一回老太太在楼下看见卖糖炒栗子的,想吃,兜里没钱,站那儿看了半天。还是同小区的人看见了给买的。
钟岚说起来,语气挺平淡的。她说,“反正我帮她管着,也花不到别处去。”
她还说,“现在的老人啊,手里有钱就容易被骗。我们管着也是为他们好。”
为她好。
那她站糖炒栗子摊前头半天,咽口水的时候,谁为她好了?
我没接话,笑笑走了。
回到家,我把菜放水池里洗。韭菜,三块五一斤,嫩得很。我打算包饺子。一个人吃,包二十个够了。肉馅儿买了八块钱的。
剁馅儿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忽然想起文博小时候,我一剁馅儿他就凑过来,小手抓面皮儿玩。包出来的饺子歪七扭八的,他自己吃得可香。
那孩子,现在也当爸爸了。
他小时候,我没给他报过早教班。没钱。就买了几本图画书,天天晚上给他念。念到他都背下来了,还缠着我念。念到我口干,他就笑嘻嘻给我倒水。
他六岁那年,拿了个画画比赛三等奖。奖品是个文具盒,铁的,上面印着变形金刚。他高兴得不行,晚上抱在被窝里睡。
那个文具盒,他用到初中。
后来搬家,弄丢了。他说,妈,找不着了。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他难受,那个文具盒,他宝贝了六年。
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那是他自己挣的。
现在他儿子,豆豆,满屋子玩具。上百块的变形金刚模型,摆在架子上落灰。豆豆连碰都不碰,他喜欢iPad,抱着看动画片,两只小手指头划拉来划拉去,比我还熟练。
时代不一样了。
但有些东西,不应该不一样。
云南的团是周三出发。
周二晚上,我收拾行李。一个箱子,几件换洗衣服,老花镜,充电器。还有身份证,老年证。导游说老年证有的景点可以免票。
正收拾着,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文博。
他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袋水果。苹果,红富士,个儿挺大。
“妈。”
他进来,把苹果放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继续收拾行李。
“您这是……”
“出去玩几天。”
他看着我箱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嘴。
“妈,我跟林悦聊了。”
我停下手,看他。
“她说……她说她有点急了,话说重了。但她也是为这个家。”
“为这个家。”我重复了一遍。
文博低下头。
我坐到他旁边。沙发有点塌了。当初他们买新沙发,把旧的搬我这儿来了。老弹簧,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文博,你说句实话。你觉得妈该不该交这个钱?”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不该。”
声音很轻,但很干净。
“那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楼下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不知道。我跟她吵过。她说别人家都这样。同事,朋友,谁家不是老人帮衬。我说那不一样,她说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他说不上来。
我懂。
他从小嘴笨。什么事儿心里明白,嘴上说不清。跟我吵架从来没赢过。
我拍拍他手。“没事,说不清楚就不说了。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有困难,我能帮肯定帮。但帮,不是我应该的。这个得分清楚。”
“分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声音闷闷的。
“分了,我给你的,是我愿意给的。我不给的,你不能来拿。是两回事。”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妈,那您好好玩。路上注意安全。”
“豆豆……”
“没事,明天我去接。我跟林悦说。”
他走到门口,换鞋。背对着我。
“妈,对不起。”
声音堵在喉咙里,瓮声瓮气的。
我没说没关系,也没说没事。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
关门声很轻。
我看着茶几上那袋苹果,红彤彤的。
想起他上小学那年,我下班晚,他在邻居家等我。回来路上,他从小兜里掏出个苹果,说妈妈吃。是邻居阿姨给的,他没舍得吃,攥了一路,苹果热乎乎的,有点汗味儿。
那是我吃过最甜的苹果。
周三早上,我拉着箱子出门。
小区门口,大巴车等着。车身喷着“夕阳红专线”几个大字,红彤彤的。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排队上车,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周慧芳也在。她看见我,招手,“你也去啊?”
“去。”
她凑过来小声说,“儿子不知道?”
“知道。昨晚说了。”
“他没拦你?”
“没。”
她啧了一声,“你儿子还行。我家那个,上回我说想出去转转,脸拉得老长。”
我笑笑,没说啥。
大巴车发动了,发动机嗡嗡的。跟当年纺织厂的机器声不一样。这个嗡嗡声,是往南边去的。
车拐出小区大门,上了主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林悦发微信。
“妈,您去旅游了?”
“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句话:“玩得开心。”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窗外,路两边的树往后退。春天刚来,树枝上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我忽然想起,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正儿八经旅过游了。
上一次,还是文博他爸活着的时候。那时候穷,去趟郊区水库就当旅游了。骑着自行车,他带着我,我搂着他的腰。风呼呼的,他骑得满头汗,我在后头笑。
水库边上,他给我摘了朵野花。黄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儿。
我插在头发上,他说好看。
后来花枯了,我夹在一本书里。
那本书,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哪儿去了。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大巴车摇摇晃晃的,舒服。
七天以后回来,豆豆该回来了吧。他会抱着我的腿喊奶奶。我把云南买的小玩意儿给他。听说那边有种糖,叫鲜花饼,玫瑰花做的。买几盒,给他尝尝。
林悦可能会不高兴。觉得糖不好,觉得不卫生。
那也买。
我不是跟她较劲。
我是跟自己说,有些东西,得攥在自己手里。
哪怕只是几颗糖。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了。窗外的风景刷刷地往后跑。
我没回头。
前头是云南。玉龙雪山,我六十多了才去看,是晚了点。
但总算要看到了。
后排座有人唱起歌来。老歌,《在希望的田野上》。嗓子有点破,但劲儿足足的。
有人跟着哼。
我也跟着哼了两句。
记不住词儿了,就跟着调子跑。
窗外太阳越来越高,天蓝得透亮。
我把行程单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粉红色的纸,有点皱了。
上面印着一行字:第一天,抵达丽江。安排入住后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
这四个字,挺有意思。
多久没人跟我说过这四个字了。
我把纸叠好,放回包里。
靠着窗户,眯着眼,等飞机起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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