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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玉兰,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县医院当护士。
老伴周德明六十五,是退休教师。
我们俩在县城住了大半辈子,儿子周涛在省城安了家,娶了媳妇林莉,生了个孙女朵朵,今年刚满四岁。
儿子结婚六年,我前前后后只去他们家住过三次。
头一回是林莉坐月子,我去了半个月,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朵朵的尿布我全揽下来洗。
第二次是朵朵满一岁,我只待了三天,送了个提前打好的金锁,吃了顿团圆饭就往回赶。
第三次是去年秋天,我住了五天,就这短短五天,让我把一件事彻彻底底想明白了。
孩子成家以后,就算你只去小住一周,再亲的血缘,也熬不过日常锅碗瓢盆的细碎磕碰。这话听着扎耳朵,可这是我自己实打实撞出来的道理。
去年九月,老周跟我说:“玉兰,去省城看看朵朵吧,孩子总念叨奶奶。”
我点头应下:“行,我去住几天。”
老周又补了句:“别住太久,三五天就够。”
我说:“我心里有数。”
我收拾了个不大的行李箱,塞了两件换洗衣裳,给朵朵带了两件亲手织的小毛衣,给林莉装了盒正宗的阿胶糕,还给周涛拎了他从小就爱吃的本地酱菜。
临出门前,老周还在门口反复叮嘱:“去了别多嘴,别乱管事,别这也嫌那也挑。”
我笑他多虑:“你放心,我又不是头一回当婆婆。”
坐了两个小时高铁,周涛在出站口接我。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妈,林莉最近单位事多,脾气有点急,你多担待点。”
我应着:“我知道,我绝不惹她不痛快。”
进了家门,朵朵张着胳膊扑过来喊奶奶,我把她抱在怀里亲了好半天。
林莉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白面粉,笑着说:“妈来了,先坐会儿,我正包饺子呢。”
我连忙起身:“我给你搭把手。”
她拦着我:“不用,你一路累了,歇着就好。”
我就坐在沙发上,陪着朵朵玩。她给我看画的蜡笔画,站在茶几边唱幼儿园新学的儿歌。我心里暖乎乎的,只觉得这趟来得太值了。
可到了晚上,气氛就慢慢变了。
周涛下班到家,一家人围在餐桌边吃饭。林莉包的是韭菜鸡蛋馅饺子,我咬了一口,随口说:“莉啊,这饺子盐放得有点多,咸了点。”
林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周涛赶紧打圆场:“妈,我吃着正好,你口轻。”
我连忙补了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该怎么吃怎么吃。”
林莉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落到眼睛里。
吃完饭我顺手帮着收碗,林莉又拦我:“妈,你放着,我来收拾。”
我说:“没事,我顺手的事。”
我把碗放进水槽,转身拿抹布擦餐桌。林莉站在我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妈,抹布得分两块,擦桌子的和擦灶台的不能混着用。”
我一下子愣在那儿:“哦,我没注意,我在家一直就用一块。”
她语气平平地说:“没事,以后注意就行。”
“以后注意”这四个字,听得我心里硌得慌。可转念一想,她向来讲究,我入乡随俗就好。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在老家一辈子早起,早都成了习惯,以前天天这个点起来给老周做早饭。
我轻手轻脚摸去厨房,想给他们熬点小米粥,上班前喝一口暖肚子。
打开冰箱看见小米和红枣,我淘洗干净就下了锅。
林莉七点起来,看见我在厨房站着,脸色一下子变了:“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笑着说:“熬了点粥,你们天天上班忙,喝点热粥养胃。”
她走过来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妈,这小米是我托人从陕北带回来的,一斤八十多,熬粥得用砂锅,铁锅熬出来颜色都发黑,营养也没了。”
我手里攥着勺子,站在灶台边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放缓语气补了句:“没事,今天就这样吧,下次别动我厨房的东西就行。”
“别动我东西”,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听在耳朵里,像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把粥端上桌,周涛连喝两碗,直说好喝。
朵朵扒着碗边说奶奶熬的粥甜。林莉只喝了一口,放下勺子转身去冰箱拿了牛奶和面包,自己坐在旁边吃。
我坐在餐桌边,手里捧着的热粥,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到第三天,矛盾就攒不住了。
下午我顺路去幼儿园接朵朵,她看见我,蹦蹦跳跳地往我怀里冲。路上她拽着我的衣角不肯走,吵着要吃冰淇淋,我就给她买了个最小的。
回到家,林莉一眼看见朵朵嘴边沾的巧克力渍,问:“朵朵,你吃什么了?”
朵朵仰着小脸说:“奶奶给我买冰淇淋了。”
林莉的脸当场沉下来:“妈,朵朵脾胃弱,不能吃凉的,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我解释:“她哭着闹着非要,我就给买了个最小的。”
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她非要你就给?她还要月亮你也去摘下来吗?”
这话太重,我脸上挂不住:“莉啊,我带孩子的经验比你多,周涛小时候也常吃冰淇淋,不也健健康康长这么大了?”
林莉寸步不让:“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孩子金贵,不能跟以前的养法比。”
我也有点急了:“再金贵也不能一点凉的都不沾,那不成温室里长的小花了?”
林莉没再跟我争,抱着朵朵转身进了卧室,关门的声响有点大。
周涛站在客厅,看看我,又看看关紧的卧室门,叹了口气:“妈,你就少说两句吧。”
我反问他:“我哪句话说错了?”
他憋了半天说:“你没说错,她也没说错。可你们俩凑在一块儿,就处处都不对。”
这句话,我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整夜。
第四天我就学乖了。再也不早起熬粥,不动冰箱里的东西,也不去幼儿园接朵朵。林莉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她说什么我都顺着。我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可到了晚上,周涛过来跟我说:“妈,林莉说她想请个住家保姆,以后家里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我懵了:“我没操心啊,我这两天什么活都没干。”
周涛为难地说:“她觉得你在家,她浑身都不自在,总感觉你站在旁边盯着她。”
我彻底愣住了:“我盯着她?我盯着她干什么啊?”
他接着说:“她总觉得你心里嫌她不会做饭,嫌她带孩子粗心,还嫌她花钱大手大脚。”
我急了:“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更没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周涛说:“你是没说出口,可你脸上的神情,都写在那儿了。”
我脸上写着?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
可周涛这么说,林莉也这么想,我待在这个家里,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第五天,所有情绪终于攒到了头。
那天中午林莉在厨房炒菜,朵朵在客厅玩积木,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朵朵搭了个高高的积木楼,扯着嗓子喊:“妈妈你快看!”
林莉手里掂着锅铲,抽不出空应声。朵朵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听见。
小家伙光着脚跑过去拽她的衣角,林莉手里正拿着锅铲转身,锅铲“啪嗒”掉在地上,刚炒好的菜撒了满地。
林莉一下子火了,冲着朵朵吼:“你瞎跑什么!没看见妈妈正忙着吗!”
朵朵“哇”的一声就吓哭了。我赶紧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你吼孩子干什么,她才四岁懂什么。”
林莉梗着脖子说:“妈,我管孩子的时候,你别插嘴。”
我也来了气:“你管孩子我不拦着,可你不能把自己的火气撒在孩子身上啊。”
林莉的声音一下拔高:“我撒气?我天天上班,回来一头扎进厨房做饭,吃完饭还得盯着孩子写作业、给她洗澡哄睡,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还有力气撒气?”
我耐着性子劝她:“你累我都看在眼里,可孩子小,别总对着她吼,孩子没错。”
林莉猛地弯腰,把脚边的锅铲往瓷砖上一摔,“哐当”一声脆响震得人耳朵发懵:“妈,你来了整整五天,我忍了你五天。
我炒的菜你端起来尝一口就皱眉说咸,我管孩子你站在旁边阴阳怪气说我太凶,我网上买两盒水果你追着问我花了多少钱。
这是我和周涛的家,不是你在县城的那个家!”
那句话像一盆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凉水,冰碴子直往骨头缝里钻,从头浇到脚,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怀里还抱着正抽抽搭搭哭的朵朵,小家伙的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我胸前的外套都打湿了一片。
周涛听见动静从书房快步走出来,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林莉抱着胳膊往旁边一站:“你问你妈,她自己干的事她清楚。”
我嗓子发紧,只憋出来一句:“我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林莉的声音又冲了上来:“你是没直接说我,可你那眼神、那叹气,明摆着什么都看不惯。
你一来,周涛天天跟我甩脸子吵架,连朵朵都敢跟我顶嘴。
你回你的县城去吧,我们小家庭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我盯着她,嘴唇哆嗦得半天拢不到一起:“莉,我大老远坐两个小时高铁过来,是想帮你们搭把手,不是故意来添乱的。”
她梗着脖子回我:“你帮的那些忙,全是你自己觉得该帮的。我真正需要的,你一样都没帮上。”
我愣在那儿:“那你到底需要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软了点,却字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我心上:“我需要你别事事都管着我,需要你觉得我能把这个家、把孩子照顾好,需要你相信我是朵朵的亲妈,不可能害自己的亲闺女。”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涛站在我们俩中间,手一会儿拉一下林莉的胳膊,一会儿过来碰一碰我的袖子,急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最后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跟我说:“妈,要不你先回县城待一阵?等过段时间大家心气顺了我再接你过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辛辛苦苦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在我和他媳妇闹成这样的时候,最终还是站到了他小家庭那一边。
我一点都不怪他,换个位置想,他选得对,要是他向着我跟林莉闹,这个小家庭立马就得散。可我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一阵一阵地发疼。
那天下午我没耽搁,蹲在衣柜前慢慢收拾自己的行李。朵朵攥着我的衣角,小脑袋仰得高高的,眼睛通红地问:“奶奶你要去哪儿呀?”
我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奶奶回自己家去。”
她的小手把我的衣角攥得更紧了:“奶奶你明天还来吗?”
我别过脸,不让她看见我眼里的泪:“奶奶过段时间再来看朵朵。”
她哇的一声就哭出来,扑过来抱着我的腰不肯撒手:“奶奶你别走,我不让你走。”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她细软的头发上。林莉躲在卧室里,从头到尾没出来露一面。
周涛开车送我去高铁站,一路上车里安安静静的,快到进站口的时候他才闷声说:“妈,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树,跟他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又没做错事。”
他指尖攥着方向盘,声音发沉:“林莉心眼不坏,她就是一直有点怕你。”
我转头看他:“她怕我什么?”
他叹了口气:“怕你总挑她的毛病,怕你觉得她配不上我。
她之前总跟我说,你来了之后,我眼里就只剩你这个妈,再也看不见她这个老婆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我来了这五天,你跟我从头到尾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到十句。
每天下班回来,你要么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要么直接钻进书房关上门,连跟我坐下来聊十分钟的空都没有。”
周涛一下子就不吭声了,脸涨得通红。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儿子,妈不怨你。妈就跟你说一句实在话,等以后你自己当了爷爷,去你儿子家住上几天,你就全明白今天这滋味了。”
他把车停在进站口边上,我拎着行李箱下车,头也没回就往站里走。
高铁上我挨着窗边坐,看着窗外大片的田野往后跑,眼泪顺着脸颊流个不停。
旁边座位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递过来一张纸巾,凑过来小声问:“大姐,这是刚从儿女家回来?”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点了点头。
她又问:“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没瞒她,又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无奈:“都一样。我前阵子去闺女家住了三天,女婿当着我的面摔了两次房门,凉得我心都透了。
以后我再也不自讨苦吃往他们那儿跑了。”
我看着她,忍不住问:“咱们这一辈子为儿女操碎了心,到底图个什么呀?”
她望着窗外慢悠悠地说:“原先图的就是个念想,觉得孩子成家了,咱们还能凑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
可念想这东西啊,自己在心里想一想就行了,千万别太当真,当真了受伤的只能是自己。”
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家楼下,老周早就站在单元门门口等着了。
他接过我手里沉颠颠的箱子,开口就问:“这趟住得怎么样?”
我换了拖鞋往楼道里走,没好气地说:“不怎么样,糟心得很。”
他跟在我身后往家走,慢悠悠地说:“我当初就跟你说了,别在那儿住太久,你非不听。”
我瞪他一眼:“五天时间还不算久?我本来想着多帮他们收拾收拾家、带带孩子,多待一阵。”
他推开门,把行李箱往玄关边上一放:“对他们小两口的日子来说,别说五天,连三天都嫌多。”
我往沙发上一瘫,环顾四周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墙皮都掉了两块,家具也旧得掉漆,可我忽然觉得它比哪儿都顺眼。
厨房里就挂着一块我用惯了的抹布,想擦哪儿就擦哪儿,没人跟在后面说我擦得不对;
冰箱里的东西我想怎么摆就怎么摆,没人嫌我把剩菜放错了格子;
早上醒了我想几点起就几点起,不用掐着点起来给一大家子人做早饭。
我转头跟老周说:“我这回是真明白了。”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明白什么了?”
我捧着温热的水杯,心里敞亮得像开了一扇窗:“子女成了家,他们的家就不是咱们的家了。
只有咱们老两口守着的这个老房子,才是真正属于咱们自己的家。”
老周坐在我旁边,点了点头:“你这六十岁的人,总算是活明白这层道理了。”
我笑了笑:“可不,活了六十年才想通,也不算太晚。”
他接话:“一点都不晚,总比一辈子糊里糊涂往儿女那儿凑,最后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强。”
后来周涛打了好几次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我什么时候再过去住几天。
我都笑着推了,跟他说:“我就不去住了,有空你带着林莉和朵朵回咱们县城来。”
国庆节那天他们一家三口果然回来了,整整住了三天。
林莉这次客气了好多,吃完饭主动挽起袖子跟我一起洗碗,坐在沙发上陪我聊了好久的家常。
朵朵在院子里追着小猫跑来跑去,老周蹲在地上给她编了个绿莹莹的草蚱蜢,小家伙攥在手里宝贝得不行。
趁着没人的时候,林莉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跟我说:“妈,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发那么大的火。”
我拍了拍她的手:“都过去了,咱们谁也不提了。”
她低着头笑了笑:“其实你走了之后,周涛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当时说话太过分,一点都没顾及你的感受。”
我摇摇头:“他也没做错,换谁站在中间都为难。”
林莉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妈,我不是真的不让你来。我就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你什么家务都会做,什么人情世故都懂,我在你旁边站着,总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会的外人。”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忽然一下就全懂了。原来之前那些磕磕绊绊,根本就不是谁针对谁。
我笑着跟她说:“莉,我也不是什么都懂,就是一辈子操心操惯了,总忍不住想管东管西。以后我改,我尽量少说话,多看着你们来。”
她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也改,以后我多跟你说说话,不跟你呛着来。”
我们俩对着笑,可我心里清楚,就算都想着改,往后真凑在一起住,也改不到哪儿去。
下次要是再凑在一个屋檐下,说不定还是会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磕碰。
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锅碗瓢盆天天碰,哪能没点声响,这些事不是一句两句道歉就能全解决的。
但我这回是真的学会了一件事:子女成家之后,咱们当老人的,去他们那儿就是客人。客人就得有客人的样子。
住三天,你是被人惦记的奶奶、妈;住到第五天,你就成了个招人嫌、多嘴多事的老太太。
不是孩子们不孝顺,是两个人的小日子,本来就容不下第三个人天天在里面指手画脚。
他们的家,得按他们的节奏过。只有咱们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才是真正属于咱们的根。
我现在早跟老周商量好了,以后再去儿子家,最多最多就住三天。
三天之内,我是来做客的长辈,是疼孩子的奶奶;三天一到,立马拎着行李往回走,绝不赖着多待一天。
不是我不想多跟儿子孙女待一阵,是我真的待不起。再浓的血缘亲情,也熬不过天天在一个锅里搅勺子。
你嫌我做的菜咸,我嫌你煮的饭太淡;你觉得天凉了得给孩子套上秋裤,我觉得孩子小冻一冻身体才结实。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说到底,就看这是谁的家,谁在里面说了算。
在谁的家,就听谁的。
这个道理,我六十岁才真正摸透。
现在我和老周每天早饭后都晃去菜市场,挑点带着露水的青菜,顺路跟相熟的摊主唠两句家常。
下午他揣着棋盘去公园跟老伙计厮杀,我拎着扇子去小广场跟姐妹们跳广场舞,日子过得松松散散,半点不赶时间。
周末儿子一家过来,我在厨房掌勺,儿媳林莉就在旁边摘菜打下手,儿子周涛陪着老周在小院里坐着,泡上一壶热茶慢慢聊。
小孙女朵朵光着脚在院子里追猫,脆生生的笑声飘得满院子都是,连墙根的月季花都跟着颤。
吃完饭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走,我送到单元门口。林莉挽着我的胳膊笑:“妈,下个月我们再来看你。”
我点头应着:“好,你们来。”
她歪头看我:“你不跟着我们回那边住几天了?”
我指着身后敞亮的院子:“你们来我这儿多自在,地方宽敞,住多久都不挤。”
她一下子就笑开了:“行,那我们就常来蹭饭。”
门在身后关上,老周靠在鞋柜边上瞅我:“你现在可学精了。”
我擦着手上的水珠笑:“哪是学精了,是我彻底想通了。”
他追问:“想通什么了?”
我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都松快下来:“想通儿子家是儿子家,咱们家是咱们家。想通住五天太长,三天正好。
想通血缘再浓,也浓不过天天要过的小日子。”
老周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别在这儿感慨了,换鞋跳你的舞去吧,晚了姐妹们该不等你了。”
我蹬上软底布鞋出门,楼下的桂树开得正好,甜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裹着傍晚的风往衣领里钻。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儿子家住的那五天,想起林莉当时摔锅铲的脸色,想起周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表情,想起朵朵攥着我的衣角哭着喊奶奶别走的模样。
我不怨他们。
只怨自己明白得太晚。
可转念一想,六十岁明白,也不算晚。
总比活了一辈子都没醒过神来强。
现在我就算去儿子家,最多也只住三天。三天一到,我准收拾东西往回走。
他们两口子留我,我就说家里窗台上的花没人浇,钟点工要来打扫得留人开门。
其实哪有什么急事,我心里清楚,再多住一天,鸡毛蒜皮的摩擦就该冒出来了。
锅碗瓢盆凑在一块儿,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有不磕磕碰碰的道理。
那就主动躲开点。
离得远,客客气气的,永远是亲近的亲戚。离得太近,天天搅在一处,早晚要生出嫌隙变成冤家。
这个理,我花了六十年才彻底琢磨透。
上次跟几个老姐妹在公园唠嗑,说出来她们全跟着点头。
张姐说去年去闺女家住,才待了两天,女婿脸就拉得老长,她当天晚上就买了票自己回了家,半刻都没多留。
李姐说儿子倒是孝顺,可儿媳顿顿点外卖,她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儿子背地里悄悄拉她衣角让她别管,现在她再去,吃完饭坐半小时就走,半句话不多说。
王姐更逗,说她去儿子家住,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儿媳天天要减肥,全家跟着顿顿吃水煮草,嘴里都淡出鸟来。
我们几个老太太挤在公园的长椅上,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直揉肚子。
笑完了,又都轻轻叹口气。
我们这辈人,年轻时候谨小慎微伺候公婆,老了又要学着看儿媳的脸色。
活了大半辈子,一直在学怎么当好媳妇,怎么当好婆婆,怎么在儿女家当个懂分寸的客人。
可不管你学得再小心,锅碗瓢盆一叮当,之前攒的那些分寸全白搭。
所以说啊,能不住在一起就别硬凑,能少住就别多待,能自己主动走就别等人家旁敲侧击暗示你。
自己的家,墙皮掉了点,家具旧了点,可脚往地上一踩,哪儿哪儿都自在。
儿女的家,装修得再光鲜,收拾得再整齐,那终究是人家的日子。
这个道理,我六十岁才彻底掰扯明白。
可我总归是明白了。
现在我跟老周早就商量好了,以后谁家也不长期住,就守着咱们自己的小院过。
儿女愿意来,我们扫干净屋子备好菜,高高兴兴欢迎。要是没时间来,我们也不天天趴在窗口盼,把自己的小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
把身体养得硬朗,把每天的日子过舒坦,剩下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前几天朵朵特意打视频过来,小脸蛋贴在屏幕上软乎乎地说:“奶奶,我想你了。”
我摸着屏幕里她的小辫子笑:“奶奶也想你,周末来奶奶这儿,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肉。”
她在那头蹦得老高:“好!我要吃满满两大碗饭!”
挂了电话我还在笑,老周凑过来瞅我:“笑什么呢,乐成这样。”
我靠在他肩上,心里敞亮得像开了扇窗:“笑我总算活明白了。”
他挑眉问:“又明白什么了?”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明白儿女是儿女,咱们是咱们。明白血缘再亲,也得留够边界。
明白锅碗瓢盆天天碰在一块儿,再好的感情也得磨出裂痕。”
老周乐出了声:“那你以后还去不去儿子家?”
我点头:“去啊,最多住三天。”
他又问:“三天哪够待的?”
我笑得笃定:“够了。住三天是客,住五天就成了烦。我安安稳稳当三天客人,大家都舒服,这不挺好吗。”
老周拿起帽子往头上扣:“行,那到时候我陪你一块儿去。”
我推了他一把:“你可别去,你去了人家还得专门给你备酒备下酒菜,平白多添多少麻烦。”
他摸着后脑勺笑:“那我就不去,我在家守着门,等你回来。”
我应着声,心里踏实得不行。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往前过,可就是这份旁人瞧着普通的平淡,藏着我自己挣来的自在。
这份自在,比什么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都金贵。
之前那五天的事,我没忘。
可我一点也不怪林莉。
她没做错,那是她的家,她当然有权利按自己的想法过日子。我也没做错,我想多帮衬点小两口,想多陪陪亲孙女,都是人之常情。
错就错在,我们当时硬挤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血缘再浓,也浓不过每天要过的一粥一饭。
这句话,我现在是彻彻底底信了。
所以现在我去儿子家,最多就待三天。三天一到,准走。
不是我待不住,是我终于懂了。
懂了,就再也不跟自己较劲,也不跟别人较劲。
不较劲了,日子自然就越过越顺了。
朵朵,奶奶周末在家等你。
给你炖得烂烂的红烧肉,酸甜口的糖醋排骨,还有外酥里嫩的炸丸子,全给你摆上桌。
你来,奶奶打心底里高兴。
你吃完跟着爸妈走,奶奶也不难过。
奶奶有奶奶的小日子,你有你的小童年。
咱们各自把日子过好,就什么都好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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