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5日,正月初九。
茂县南新镇,年还没过完。空气里飘着腊肉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儿,家家户户门口贴着褪了色的春联。一个村民去水库放竹篓,船到西岸山涧,远远看见草丛里一片白。靠近了才发现是条人腿,泡得发胀,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他吓得桨都差点掉水里,调头就往派出所跑。
董强大队长带着法医进山。
尸体高度腐败,脸肿得认不出模样。后脑勺好几道裂口,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白骨,颅骨凹进去一块。法医翻动尸体时,皮肉发出黏腻的声响。他抬头看董强,没说话——不是意外,是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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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新所的会议室挤满了人。
邹副局长、董强、洪副大队长,大案中队、南路中队、南新所全员到齐。屋里全是湿雨靴的泥腥味。董强分派任务:现场附近几个村、砖瓦窑、工棚、水库渔家先过一遍;外来打工的逐人登记、逐人见面,春节前还在、现在见不到人的,重点查。
那几天连着下雨。
小周、豹子、小辉一村一村走,解放鞋上糊满黄泥,甩都甩不掉。小辉嘀咕州局法医靠不靠谱,小周说州上见得多,总比县里强。话是这么说,谁心里都没底。
2月7日,州支队邓科长和技术科沈科长赶到。
沈科长蹲在尸体边捣鼓了近一个小时,手套上全是黑色的液体。他站起来擦了把汗,给出结论:男性,二十五岁上下,死亡时间在农历正月初一到初十之间。换算成公历,大概在1月28日到2月6日之间。
范围有了,可没人认领。
董强把网撒大:旅店住宿翻一遍,邻县乡镇贴悬赏,请州刑警支队全地区发协查。线索天天来,天天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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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9日,发现尸体的第五天。
董强坐不住了,说再去现场。刘高辉劝他,说中心现场没路,上次坐船进去再蹚水,光钻草丛就花了一个小时。董强说坐船看不到全貌,带警犬,从山顶翻下去。
戴队长急了:那坡百来米高,倾斜度八十度,草滑没灌木,摔下去没人接得住。
董强没接话,捡了根粗木棍就上了山。
车停山脚,一行人往上爬。警犬吐着红舌头喘,四条腿打颤。半小时到顶,往下看,水库像一条白线藏在深谷里,宽一公里,两头都看不见。
董强蹲下身,抓了一把长草试了试拉力,说:“我带头。”
他俯身往下挪。草看着密,一抓就滑,脚下的泥土簌簌地掉。后面的人咬着牙跟上,没人说话,只有草叶摩擦衣服的沙沙声。
到山脚,臭味像一堵墙撞上来。
尸体已经巨人观,肚子高高鼓起,皮肤青黑蜡黄,爬满了绿头苍蝇。人一靠近,苍蝇嗡地炸开,扑脸扑鼻子。有人当场弯下腰干呕。
董强捂着口鼻,低声说:“散开,找凶器和衣服。”
半小时后,有人在竹丛里找到了东西:一件灰色外衣、一件手工毛衣、一件白背心,塞在竹丛根部,沾满泥和枯叶。
回所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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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能把人带到那种偏僻地方去,肯定是熟人,图财害命。有人说是割松油的外来工临时起意。有人说是从对岸运过来抛尸的,财杀情杀仇杀都有可能。还有人说,可能是别处杀了专门拉到山里来丢的。
董强听完,只定了一件事:先找尸源。一周没摸出来,要么有死角,要么死者根本不是附近人。范围再往外扩,重点村过第二遍。
接下来十几天,专案组的人跑断了腿。
在外打工的被电话吵烦了,有人直接骂:“一开年就问死人,别人还以为我犯了事!”小周他们赔着笑脸,一遍一遍解释。
快3月了,案发将近一个月。
洪副大队长跑到一个偏远的守山工棚。看山的老头晒着太阳,随口说了一句:正月初二,有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过,聊了几句就走了。其中一个说是东头村的,小名叫蒲瓜。
洪副大队长掏出衣服照片。老头眯眼看了半天,指着那件灰色外衣说:“没错,另一个小伙子穿的就是这件。瘦瘦的,笑起来挺和气。”
东头村外有十几个砖瓦窑。
春节工人回家,棚子全空着。之前查过一轮,本地工都见了,外来工很多没登记,查不下去。这次把窑主逐个叫来,按年龄、身高、衣着对,年前在肖帮文窑上干过不到一个月的“小沈”对上了——黑虎镇人。
黑虎镇正开人代会。
齐所长在会上一讲,散会就有一个村干部跑来,说他儿子沈海二十三岁,年前跟母亲吵了架离家出走,一直没回来。夫妻俩赶到刑警队,女人一眼看见桌上那件毛衣,手开始抖。她摸了摸针脚,说“这是我织的”,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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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瓜这条线浮出来了。
他本名肖蒲,东头村人,不务正业,年前被父亲赶出家门,住在村外窑棚里。他父亲肖安健跟县检察院的老孙以前共过事。董强没急着抓人,让老孙带着小辉以了解案件的名义去肖家串门,套出话来:蒲瓜没回家,在南新镇胡老三的工地上搬水泥。
确定了蒲瓜的下落后,董强没有立刻动手。他把大案中队和南路中队的骨干叫到一起,摊开一张手绘的工地草图,标出了出入口、楼梯位置和胡老三的办公室。他说:“工地人多眼杂,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伤到无辜。中午休息的时候动手,那时候大部分人都在睡觉。”
3月上旬的一天,中午一点。
董强带着十来个人出发。车停远了,人三三两两走到工地附近。小周打传呼找胡老三,自称某公司肖经理,说在楼下大街上有事面谈。胡老三客气地回了电话,说马上下来。
几分钟后,一个瘦中年男人从工地出来,左右张望。小周、董强、戴队长迎上去,那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跑。小周几步追上拽住他胳膊,他喘着粗气说以为是街上的混混找麻烦。
戴队长压低声音问蒲瓜在不在。胡老三眼神扫了一圈,咽了口唾沫:“在,二楼睡觉。”
二楼还没装修,水泥地面,露着红砖。
十几个男人横七竖八躺在泡沫垫子上睡午觉。戴队长吼了一声“查身份证”,人群里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手抖得厉害,掏了几次才把身份证抠出来。
小周走过去:“你是蒲瓜?”
他点头,身份证上写着“肖蒲”。小周掏出手铐,咔嚓一声扣在他手腕上。
审讯在当天下午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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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瓜比预想中平静。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日光灯,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红印子。董强点了根烟,把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找我,水库那具尸。”
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一个月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每天晚上都梦见他站在我床头看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醒了以后一身冷汗,被子都是湿的。你们今天不来,我也快撑不住了。”
他交代的过程几乎没有停顿,偶尔停下来舔舔干裂的嘴唇,又接着说。
被父亲赶出后,他住窑棚。正月初一碰上沈海,也是跟家里闹翻了不肯回去。沈海瘦瘦的,笑起来有点腼腆,两个人搭伙喝酒,骂各自的老子。初二那天,沈海从三百多块工资里拿出几十块买了糖果饼干,还笑着说“过年嘛,总要有点年货”。晚上他开口借钱,沈海没答应。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凭什么你手里攥着钱不肯借?凭什么你还有家回而我连门都进不去?
那股气聚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念头:弄死他,钱就是我的。
正月初三一早,他骗沈海说水库那边的山上有座古庙,去拜拜菩萨。沈海信了,跟着走了十几里山路。两个人坐在山顶歇脚,沈海还在说笑,他从棉袄里抽出菜刀,照后脑砍了下去。
刀刃砍上去的时候是一声闷响,像砍在湿木头上。
沈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茫然的难以置信。然后他站起来跑。蒲瓜追上去,一刀,再一刀。沈海倒在草丛里,血从后脑勺淌出来,渗进泥土,很快就变黑了。
蒲瓜站在旁边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怕被人看见,把尸体推下山坡。推完才想起来没搜身,又爬下去,从沈海里外摸出两百五十块钱。他把外衣、毛衣、背心脱下来塞进竹丛,菜刀抡圆了扔进水库。
回窑棚后,他把沈海的被褥、自行车、零碎东西分几次扔进了溪水和河里。
指认现场那天,天气很好。
竹丛里的衣服还在,被雨水泡得褪了色。水库边,他指了扔刀的位置。沿溪流往下游走了几百米,有人找到了沈海那床破烂的被子。自行车的骨架在另一段河道里被发现,锈得不成样子。
后脑锐器伤、菜刀、抛尸位置、搜出的现金数额,每一环都对上了。
案件移送检察院,然后是法院。蒲瓜被判处死刑,不久后押赴刑场执行。
本案据当事刑警回忆整理,人名及部分单位称谓为化名;未检索到公开裁判文书,故不以真名补充前科、户籍及判决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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