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秀伦：读李东阳《乐平乔氏族谱序》有感

读李东阳《乐平乔氏族谱序》有感

◎ 乔秀伦

李东阳一篇谱序，流传数百年，后人奉若圭臬。我初读亦觉文雅法正，再读却品出几分苦涩——名人之文，不细品，雅言之下往往藏着难言之隐。

《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不察乔氏源流之古远，误以为乔氏出自桥氏，谓后周去木为乔。此说既出，李东阳不得不照录——不录则简陋，正史煌煌，后世文人谁敢有异议？《四库》收了这篇序，更坐实了"定论"。可细想，这哪里是考据，分明是盲从。名人写什么，众人抄什么，稍有质疑便被斥为"不知天高地厚"。文人的奴性，在谱牒一道上暴露得最彻底——宁肯跟着错，也不肯说一个"不"字。东阳先生本意，自是不愿授人以"简陋无知"之口实，但他的文章亦随之传播了舛误。后人捧着读，只能点头，不敢摇头。这便是名人名著的副作用：光环太盛，反而灭了求真之心。

然而文人毕竟是文人，嘴上不说，笔下自有曲笔。东阳序中"乔木拟世臣"一句，表面用典，实则别有深意。他明知"乔"字去木之说牵强，却借这个由头，把话题从姓氏源流引向为官之道——"世臣又其家所固有"，紧接着便说"所重乎谱者，非官之谓，盖亦有世德焉"。这不是替乔家攀附"桥勤去木为乔、义取高远"之说，而是借"乔木"二字喻清官之格：告诫乔氏后人，做官要做参天乔木，顶天立地，不可做墙头草。乔木者，根深干直，不畏风雨，不阿权贵。东阳不敢明言"去木之说不可信"，便用"世德"二字暗藏锋芒——你们乔家三世进士，靠的不是攀附古圣，是端厚明伟的家风。我读到这里，几乎要拍案：东阳先生，您这是阳奉阴违啊！表面顺着《新表》说桥改乔，骨子里却在告诉乔家子弟，要像乔木一样顶天立地，把人做正、把官做清，才是正经。这种曲笔，比直说更见功力，也更见文人的骨气——口上服了，心里不服，借题发挥，以文载道。

最让我敬佩的，是谱中"断自其所可知者"的硬气。旧谱毁于兵火，先世不可考，乔宇兄弟便老老实实从布衣乔安定祖，不往上追，不往旁攀，更不造假。这在当时是什么风气？人人修谱必追炎黄，必攀宰相王侯，仿佛不如此便矮人三分。乔氏三代进士，有资本攀附，却偏立一个处士为始祖，与世风格格不入。东阳赞其"法简义实"，这四个字重千钧——简，是不注水；实，是不造假。一个布衣能当得起“三代进士，数代官宦”的始祖，靠的不是功名，是后人心里那杆秤：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拿祖宗换面子。这种诚实，比三代进士更难得。今日修谱者，有几个敢学乔宇？有几个敢说"我祖就是个老百姓"？

读罢此序，掩卷长叹。东阳之文，名气太大，反而遮了真意；曲笔太深，反而误了后人。但乔安定祖一事，却如暗夜明灯——谱牒之道，不在攀附，而在诚实；不在显达，而在世德。我辈读古人书，当读出字缝里的东西，莫被名气唬住，莫被成说绑死。乔家后人若真读懂了这篇序，便该知道：参天乔木，根在泥土，不在云端。

注：乔宇与乔宗所修族谱之所以能上推九世，是因为前人二修未果，留有资料。

附李东阳作品：

《乐平乔氏族谱序》

李东阳

太原乐平乔氏谱，自处士安始，其先莫可推而知也。盖自旧谱毁于兵，久弗克继。其九世孙工部侍郎讳毅，欲次第为谱，未果而卒；其子兵部郎中讳凤亦然。郎中之子中书舍人宗、太常少卿宇，皆学于都御史杨公应宁。及于宇既为谱，宗稍加删定，手写成帙。比请杨公为序首简，复奉以质予。

予见其法简义实，断自其所可知者。其间叙次纪载，悉仿欧阳氏为之，曰：“是可以传已。”

夫姓氏之见于 《左传》者，五世本、公子谱皆因之。宋郑渔仲推衍其说，乃有所谓以地与居为氏者。若守桥山之冢，则为桥氏。周秦以上，史失其传；汉始有以儒宦显者。后周文帝命去木为乔，取高远之义，后之为乔者皆桥也。

自因生胙土之典废，多世守其氏。顾民生日繁，族不易辨，延至隋唐之际，官有簿状，家有谱系，以相稽也。及簿状之弊，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贵族；甚者谓朝廷大臣须公卿子弟为之。谱牒之弊，则贫而富者耻言其先，贱而贵者不录其祖，乃或矫托冒昧，以求相胜。姓氏之不足信也，固宜。

今簿状之见于官者，应试有卷，中式有录，惟殿试之录则刻其祖父兄弟之名与职以传，其间家世贵显者亦不多见。乐平之乔，三世进士，具载于所谓录，其见于谱也亦然。

论者每以乔木拟世臣。木，盖乔氏改氏之义；而世臣又其家所固有，此谱之所为重也。然所重乎谱者，非官之谓，盖亦有世德焉。若工部之端厚、兵部之明伟，乃乔氏之所以为重；而二子者皆以文学为业，图显于厥世。

兹谱之修，岂独载名与系，为稽质簿状之具哉？思前史之失传，慨近谱之不可推，幸而可知者，得姓改氏之由而已。则自身之所受，传之以及于无穷者，固存乎其人，而谱亦恶可阙哉？

且名之载于国史者秘不可见，而诰敕之褒锡、碑志之纪述、歌诗序记之赠遗酬答，皆足以备观而互证。故以次书之，不在谱中。论乔氏之世，于此取焉可也。

名家简介

乔秀伦，山东枣庄人，退休教师，现年71岁。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语言学会会员。当代乔姓文化研究新理论体系奠基人之一、中华乔氏联宗联谱发起人与组织者之一、历任执行会长、荣誉会长。2017年创立淮海若水堂。兼任《乔姓人文卷》主编、《乔家文化》总编、《桥山》杂志顾问。主要著作有：《乔姓人文卷》(2023年编)、《半瓣花集》《桥山钟灵》《爱国诗歌选注》《鲁南乔氏族谱》(三卷本)等，与人合著《财经语文教程》《大学语文》《中外名篇选读》《应用文写作教程》等大学教材4部。发表散文300余篇、诗歌600余首。

本期编辑：乔万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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