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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一男子瘫痪在床,妻子和邻居同居10年,声称养不起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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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瘫在床上十一年,亲眼看妻子和邻居过了十年》

一、谷雨那天的石头

我是陈锡良,贵州黔东南雷山县往西三十里,枫香坳村的人。

出事那年我三十四,罗有花三十。大女儿春燕读初二,小儿子小勤六岁。家里三间杉木皮吊脚楼,一头黄牛,两亩梯田,一头猪。日子穷,但锅里有饭,灶里有火,有花喊一声“吃饭”,两个娃叽叽喳喳跑过来,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看雾从坡底漫上来——那时候我觉得,人活的就是这么个味儿。

变天是谷雨过后第三天。

山上夜雨,坡上浮石松了。我在镇上采石场打石头,一天八十块,抡锤撬一块青岩,头顶“咔”一声,半面坡塌下来。

后来听工友说,他们把我刨出来的时候,我下半身全是血,裤裆里一股尿臊味——不是吓的,是脊椎砸断了,人自己兜不住了。

县医院躺了四个月,诊断书写着:胸椎爆裂骨折伴脊髓损伤。白话讲,腰以下,废了。

花七万八。卖牛、卖猪、借遍三姑六姨,有花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又赊了八千药钱。出院那天她推轮椅,黄泥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爬起来接着推,没哭,只说:“回家,春燕和小勤等饭。”

我坐在轮椅上,回头看她——她后背的衣裳汗湿了一大块,头发上沾着泥,三十岁的女人,背已经有点驼了。

那天我就知道,这个家,往后全压她一个人身上了。

二、头一年,她没喊过苦

回到家我才知道什么叫“瘫”。

翻身要人搬,大小便要人伺候。夜里咳一声,有花就从竹榻上弹起来,给我拍背、递痰盂。竹榻搁在灶房边,离我的床三步远——她怕我半夜有事,喊一声她听不见。

第一年,她没喊过苦。

有天夜里春燕发烧,三十九度,烧得小脸通红。有花背起孩子,打着手电走六里山路去卫生室。回来天亮了,顺手给我煮了玉米粥,自己趴在灶台边睡着了。我躺着,看她侧脸压在胳膊上,嘴角还沾着玉米面,心里像被石头碾过——我想伸手替她擦掉,可手指头动一下都费劲,只能干瞪眼。

第二年,牛卖了还债,猪死了两头。春燕去乡里寄宿,一学期四百五。有花翻出枕头底下包着塑料布的零钱,数了三遍,差六十块。半夜去敲杨婶的门借,答应开春还两只鸡。

杨婶后来跟人嚼舌根:“锡良家那口子,借六十块还要立鸡债,穷得叮当响。”

可那六十块,是春燕一个学期的住宿费。

第三年,小勤上学。我躺着,看有花天不亮起来烧火、煮猪食、给我擦身,然后扛着锄头下田。梯田在水雾里,她弓着腰挖土,像一株被风压弯的稻子。中午跑回来,给我喂饭、倒尿袋,又匆匆下地。晚上收工,背一捆柴,手里提着猪草,进屋先摸我额头:“今天烧不烧?”

我不烧。可她自己发烧了。

有回她蹲在灶前添柴,头一栽,额角磕在灶沿上,血顺着鬓角流。我躺在床上扯着嗓子喊“有花”,喊不出声,只能“嗬嗬”地喘。她捂着额头爬起来,拿凉水冲了冲,扯块破布缠上,笑着说:“没事,磕了一下,明天还得出工呢。”

我眼泪往下滚,她拿袖口给我擦:“你别哭,你一哭我心慌。”

三、第五年冬天,她撑不住了

第五年冬天,我高烧,尿路感染,烧到三十九度八。

送县医院要三百块车费。她把最后一只下蛋母鸡拎去集市,卖了四十五,不够。站在集市口给我哥陈锡全打电话,哭着要钱。

我哥在电话那头说:“我自家还揭不开锅呢,你咋不找她罗家?”

有花挂了电话,站在集市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回来给我擦身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那天夜里,她坐在我床边,没开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了我很久,说:“锡良,我是不是……养不起你了。”

我没吭声。不是不想吭,是不敢吭。我知道她不是嫌我,她是真累垮了——腰弯了,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完的屎尿印子,左手腕腱鞘炎,攥不住锄头,夜里翻身自己先哼哼半天。

可我说不出“你走吧,别管我”这种话。我怕死,也怕她走。

第五年那场高烧退了以后,有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硬气。

她还是天不亮起来,可动作慢了,灶上的水烧开半天她才想起来下面;给我翻身的时候,腰“咔”一声响,她咬着牙半天直不起来。有回她端着尿盆出门,在院坝里站了好一阵,回来眼圈红红的,说“风大,迷眼了”。

我知道她不是迷眼。

春燕放暑假回来,看见妈在灶房揉面,揉着揉着脑袋一低,睡着了。面粉簌簌落在鬓角上,十六岁的姑娘站在门口,书包没放,眼泪“啪嗒”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春燕跟我妈——也就是有花——吵了一架。

“妈你头发都白了,你才三十五!”

“白就白了,地里的包谷不等人。”

“爹这样……你去找村卫生室问问,镇上有没有护工?”

有花没作声,半夜我听见她在灶房偷偷哭,拿帕子捂着嘴,怕我听见。

我就是那时候彻底明白:她不是不想撑,是撑不动了。一个女人,伺候瘫子五年,种两亩梯田,养俩娃,还七千块债,夜里两小时醒一次给我翻身——这活儿,换头牛也早累死了,何况是人。

四、王剑群是从坡上背柴下来的

王剑群是隔壁寨子的,丧偶,大我两岁。早年跑过货运,后来腰伤干不动了,回村种几亩地,闲时编竹筐卖。

头几年他不来往。农村男人,寡汉条子,少往人家有男主人的屋里钻,免得惹闲话。

变故出在第六年开春。

有花背着我去院里晒被子,我坐轮椅上,她弯腰拽被角,腰一软,连人带轮椅往阶沿下栽。轮椅压在我小腿上,我嗷不出声,只看见她趴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膝盖磕青了,还先摸我的腿:“压着没?疼不疼?”

王剑群恰好挑着两捆柴从坡上下来,扔了柴就过来扶。

他没多话,把轮椅扶正,蹲下看我小腿有没有压伤,又对有花说:“罗妹,你这腰再去地里,要出大事。”

有花说:“地荒了,娃的书钱哪来。”

他没接话,把柴靠墙放好,顺手把院里那口浑水缸挑满了。水桶是他从井边一担一担上来,枫香坳的井在坡脚,上来要百多级石阶。他挑两趟,脑门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衣裳后背湿透。

走的时候他说:“明儿我帮你把西边那块地翻了,包谷别误了节气。”

有花站在院里,手里攥着那条破帕子,没谢,也没拦。

从那天起,王剑群的手就伸进这个家了。

不是一下子伸进来的。是先帮翻地,再帮通导尿管——有回我尿管堵了,胀得肚子像鼓,有花手抖不敢弄,是王剑群去卫生所问了护士,回来拿注射器慢慢冲开的。后来他帮交春燕的学杂费,帮扛苞谷秆,帮修漏雨的屋顶。

村里人嘴碎。

“罗有花屋里,那个王老幺,天黑才走哦。”

“寡男寡女,一个瘫子,能干啥?嘿嘿。”

有花听见了,也不回嘴。只在夜里给我擦身的时候,忽然说一句:“他们爱说就说,地总得有人翻,你总得有人管。”

我闭上眼,装睡。

我不是睡,是不敢看她眼睛。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灶膛里快灭的火,明明快没了,还梗着最后一丝红。

五、第五年尾,她跟我说了那句话

真正变样,是第五年腊月。

小勤发烧,春燕来例假疼得打滚,我尿路感染又犯,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尿臊。有花一个人转,先给小勤擦汗,再给我倒尿袋,又去灶上给春燕煮红糖姜水。半夜我听见“咚”一声,跑去一看——她晕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姜。

镇卫生院大夫说:贫血,低血糖,腰椎间盘膨出,再累下去要瘫的是她。

那晚她靠在灶边,春燕给她揉太阳穴。小勤趴她腿上睡着了。

她看我,说:“锡良,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喉咙里“嗬”了一声。

“剑群哥说,他搬西屋来住。重活他干,夜里你翻身他搭手,地里的钱他先垫着。我不跟他怎样,就是……这个家,我一个人,真撑不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松油灯“噼啪”响。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我陈锡良还没活成这么没骨气”,可话到嘴边,想起她晕倒时脸白得像糊墙的灰,想起她手腕上勒出的紫印子,想起春燕说“妈头发都白了”。

我闭了眼。

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她当我是默许了。

过了年,王剑群把自家的竹筐、锄头、铺盖卷搬进了西屋。没放炮,没请客,连碗喜酒都没摆。村里人看见,背地里啐一口:“烂了,这家烂了。”

可日子,真就缓过来了一点。

地有人翻了,米缸没空过,我的药没断过。有花不用半夜一个人扛我去院里上厕所,王剑群用粗布兜把我兜着,背上茅厕,回来给我洗脚。

她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有天半夜我醒了,听见西屋传来低低的声音。

“……明早背春燕去乡里报名,车钱我揣着。”

“嗯,给她买双胶鞋,旧那双漏脚趾。”

“你腰还疼不?”

“贴了膏药,没事。”

“别硬撑。”

“你才别硬撑。”

声音很轻,像怕惊了老鼠,也像怕惊了我。

我睁着眼看黑瓦顶,心想:陈锡良啊陈锡良,你三十四岁还能抡十八磅锤,现在连老婆跟别的男人说句“别硬撑”都得装睡。

人活成这样,算个啥。

六、春燕先反了

变故总是从孩子身上起头。

春燕初二那年还小,到初三就懂事了。有回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王剑群从她妈屋里出来,披着夹克,轻手轻脚去院里解手。

第二天放学,春燕把书包往桌上一掼,眼圈红红地问:“妈,他咋从你屋里出来?”

有花正在切喂猪的洋芋,刀一顿,没抬头:“他夜里听见你弟翻身,过来瞅瞅。”

“瞅瞅要进你屋?”

有花不响了。

春燕嗓门高了:“妈,我爹还躺着呢!全村人都笑我,说我家养了个野汉子。杨婶闺女不跟我玩了,说我妈不要脸。”

“啪”一声,洋芋片子切厚了,刀刃啃到指腹,血珠子冒出来。有花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两口,拿围裙擦擦,说:“你妈没跑。你爹没饿着,你鞋没缺过,书没停过。别的,你小小年纪别管。”

“我不管?我以后嫁人,人家问‘你妈当年咋样’,我咋说!”

有花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那你让你妈去死?你让你爹生褥疮烂死?你让小勤别读书去讨饭?春燕,你才十五,你不知道日子是拿命扛的。”

春燕哭着跑出去。有花蹲在灶边,拿围裙蒙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我躺在床上,手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我想喊“春燕回来”,想喊“有花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哭”,可喉咙里只挤出“嗬嗬”两声。王剑群从西屋出来,站了一会儿,没靠近,只把灶上的水壶拎去添了点水,又退回屋里。

他也不敢碰这摊子事。

可他没走。

这才是叫人最恨的地方——他没走,他天天在,天天挑水、翻地、给我倒尿、替有花扛骂名。你恨他,可你又清清楚楚知道:他走了,有花明天就倒。

那年春天,春燕把书包里的奖状偷偷撕了半张,班主任家访,有花赔着笑端茶,春燕在里屋把门闩得死死的。

老师走后,有花站在堂屋,对着我那张床说:“锡良,闺女嫌我脏了。”

我闭着眼,泪把枕头洇湿一小片。

脏不脏,谁说了算?

镇上的人没伺候过一天瘫子,他们说了算。借过六十块还要立鸡债的杨婶说了算。十年不登门的亲戚说了算。

可深夜里给我换尿垫的手是热的,天不亮起来熬包谷粥的背影是弯的,春燕鞋底磨穿了她拿旧轮胎剪了补的针脚是密的。

这些,他们都不算。

七、小勤九岁,学会了关门

小勤那会儿小,不懂。

他只记得以前爹能把他举过头顶,采石场回来兜里揣颗水果糖。后来爹躺平了,糖没了,妈老是半夜起来,西屋多了个叔。

有回王剑群给他修铅笔盒,他“呸”一口唾沫吐地上:“我不要你修,你不是我爹。”

王剑群手顿了顿,把铅笔盒放桌上,笑笑:“对,我不是。你爹在那屋躺着呢。”说完去院里劈柴了。

小勤跑来找我,趴我床头问:“爹,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拿不了他手,只能用指头蹭蹭他脸蛋。他脸上一道鼻涕一道泪。

那天晚上有花把小勤按在腿上,拿湿毛巾擦他脸,说:“你爹是天塌了还护着咱的人。叔是来帮咱的。你再乱说,妈不恼,可你爹听见,心要烂。”

小勤不懂“心要烂”,可从此他进我屋会先敲门,像怕惊着什么。

有一年端午,王剑群扛了半扇猪肉来,有花包粽子。春燕不肯吃他包的,说“胃不舒服”。小勤啃得满嘴油,有花看着,忽然说:“剑群,明儿你去镇上给春燕买件校服吧,她那件袖口短了。”

王剑群“哎”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攒的零钱,五十、二十、五块,还有几个钢镚。

春燕在里屋听见了,门“咔哒”响了一下,又关上了。

后来那件校服春燕穿了三年,袖口洗得发白,领子上绣着“春燕”两个字——是有花熬夜一针一针绣的。春燕上大学那年,还把那件校服塞在行李箱底。

她说:“我妈绣的,不是王叔买的。”

有花听见,没说话,转身去灶上添柴,柴火“呼”地窜起来,映得她眼角亮了一下。

八、第七年,亲戚们闻着味儿来了

人啊,你家红火时他不出现,你家臭了烂了,他倒来得勤。

第七年秋天,我哥陈锡全带着他儿媳妇上门,背着手在院里转一圈,看西屋晾着王剑群的蓝布衫,眉头一皱。

“有花,村里都传遍了,说你跟隔壁寡汉过到一块了。陈家脸叫你丢尽了。”

有花正喂我吃糊糊,勺子没停:“大哥,头五年我借你三百块车费,你说揭不开锅。现在你来跟我讲脸。”

“那也不能——”

“不能啥?不能让锡良生蛆?不能让俩娃辍学?不能让地荒了?大哥,你儿娶媳妇你掏了八万八,我瘫了的男人,你掏过八块八没?”

我哥脸一红,啐一口:“畜生,跟个外人还敢顶嘴。锡良,你是个男人不?”

我躺在床上,喉咙里“嗬嗬”半天,眼睛瞪得酸。

王剑群从西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刚编了一半的竹筐,站在阶沿上,没跨进门。

“锡全哥,”他声音不高,“这事不光彩,我晓得。可你弟这身子,你来看过几回?有花晕在灶房那回,你在镇上喝喜酒。今儿你来骂,我不挡你。你要真心疼你弟,先把那三百块车费还了,再逢年过节来给弟端碗饭,比啥都强。”

我哥被噎得半天,甩一句“烂泥扶不上墙”,走了。

走前丢下两挂别人送的贡梨,掉在院里,滚进鸡屎堆。有花捡起来,拿井水冲了冲,削给我吃。

“哥还是那个哥,”她笑得苦,“梨还是甜的。”

我咬不动,含在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和泪混一起,分不清啥味。

从那以后,陈家亲戚像赶场。二姑、三舅、堂哥,轮着来“劝”。劝的法子都一样:先骂有花不守妇道,再暗示“分点地”“西边那块林子归谁”。

有花也不闹,搬个小凳坐院里,听他们讲完,慢悠悠说:“地有锡良一份,有我一份,有春燕小勤一份。你们要脸,别要地。要地,就别提脸。”

末了补一句:“你们谁把锡良接去养半年,我立马搬走,一分钱不拿。”

没人接话。

风把院里那棵老柿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像有人在鼓掌,又像有人在笑话。

九、第十年,低保复核,事闹大了

真正捅到台面上,是第十年深秋。

村里搞低保复核,驻村干部小吴和调解员老潘上门。同来的还有我堂哥陈锡富——他早年在浙江打工,回来争老宅那块宅基地,拿这事儿当把柄。

一行人进屋,松油味、药味、霉味混一起。我躺床上,被子洗得发白,枕边放着导尿管和尿袋。

小吴问有花:“罗姐,群众反映,你跟隔壁王剑群,是不是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

有花正给我削苹果,刀都没停:“他住西屋,我住正屋。他帮工,我付不出工钱,他拿点米面抵。你们要查,查就是了。”

“可村里说,你们——”

“村里还说春燕是我捡的呢。”有花把苹果切成小丁,拿勺喂我,“小吴,你才来驻村两年,枫香坳的嘴,三斤猫尿能编出八出戏。你问剑群哥去,他屋里的铺盖几年没换,臭得狗都不卧。他要真享福,早跑镇上找个干净寡妇了,犯得着守我这破吊脚楼?”

王剑群站在西屋门口,手里捏着个竹篾,晒得黑红的脸上没表情:“小吴,我王剑群一辈子没赖过账。锡良出事第五年,有花晕在灶房,春燕哭着拍门我听见了才进去的。那时候你们在哪儿?陈家人在哪儿?春燕学校要交二十块试卷费,有花把陪嫁镯子当了,你们谁递过一块钱?”

调解员老潘叹气:“剑群,道理归道理,名分归名分。你搬进来,风言风语就免不了。”

“我搬进来,不是图名分。”王剑群把竹篾往墙角一靠,“我婆娘死那年,我连口热饭都没人喊。看有花一个人扛,我想起我婆娘临终前抓我手,说‘别叫人嫌弃’。我没文化,就认一个理:人快累死了,你递碗水,比念一万句经都强。”

屋里静了。

小吴年轻,脸皮薄,半天憋出一句:“可你俩……夜里……”

有花忽然红了眼圈。

她把苹果勺放下,拿围裙擦手,站到堂屋中间,对着满屋子的人,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泥里拔出来:

“我养不起他了。”

五个字。

像一记耳光,抽在满屋人脸上。

她眼泪没掉,可嘴唇抖:“头五年我一个人扛,卖牛卖猪卖镯子,借鸡还蛋,夜里两小时醒一次,腰弯了,胃烂了,春燕问我‘妈你咋这么老’,我才三十五。你们谁家媳妇,摊上这命,能扛五年?扛到第五年没跑、没改嫁、没把你家男人扔福利院,你再来跟我讲妇道。”

她指了指我:“他是我男人。我没扔。可我也是人。我也会半夜醒了,看天窗上月亮白惨惨的,想有个人说句‘累了就歇歇’。剑群哥没哄过我,没说过漂亮话,就是下雨把漏屋顶补了,我晕了他背我去卫生所,锡良尿管堵了他去问护士。你们说这不光彩——对,不光彩。可光彩能当药吃?光彩能替锡良翻身?光彩能叫春燕别在同学面前低头?”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根子里钻。

我想说“有花,我对不住你”,可嘴咧了半天,只发出“呜”的一声。

王剑群忽然蹲下去,拿袖子给我擦泪,像擦个老兄弟:“锡良,你别哭。你哭她更难受。你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接着还。我这十年,不算抢,算替你扛。”

我闭眼,咬着被角。

咬出了血印子。

十、春燕考上县高中那晚

第十一年开春,春燕考上县高中。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部,小吴骑车送上来。大红信封,春燕双手捧着,手指都在抖。

有花把通知书贴在灶台边,拿碗压着,怕风吹走。晚上炒了三个菜:一盘腊肉,一盘酸汤鱼,一盘炒蕨菜。王剑群从镇上扛回来一袋米,顺带打了两斤散酒。

春燕斟了三杯。

一杯端给我:“爹,我考上了。”

我“嗬”一声,嘴咧着,泪先下来。

一杯端给有花:“妈,我以后不嫌你。”

有花接了,没喝,先拿筷子蘸了点酒,抹我嘴上:“你爹爱喝两口,早年采石场收工就咂一口。你让他尝尝闺女敬的。”

最后一杯,春燕端给王剑群,手悬在半空,顿了顿。

王剑群连忙摆手:“别别,春燕,叔受不起。叔就是个编竹筐的,帮你家翻了几年地。”

春燕咬咬牙:“叔,我不懂你们大人。可我妈晕倒那回,是你背她去的卫生所;我鞋底漏了,是你去镇上补的胶;我爹生褥疮,是你半夜起来给他翻的身。我们老师讲,恩不分名分。这杯,我敬你干活的手。”

王剑群眼圈一下红了。他接过杯,仰头一口闷了,辣得直咂嘴,拿袖口抹眼:“值了,春燕,叔这十年,就值你这句‘干活的手’。”

小勤在旁边啃鸡腿,含糊不清:“王叔,那我呢?”

王剑群揉他脑袋:“你呀,好好读书,别学你爹抡锤子,也别学我腰伤了编筐编到半夜。你将来有出息,你妈就不用再跟人低头了。”

有花在灶前添柴,火光把她脸上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三十五六的人,眼角耷拉,鬓角一撮白。

她忽然说:“春燕,妈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妈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妈就是个扛不动了、找个人搭手的女人。你以后成家,别摊上这种病,要是摊上了——你也别学妈,你先保住自己,再谈良心。人保不住自己,良心就是块压死人的石头。”

春燕眼泪吧嗒掉在碗里:“妈,你别说了。”

“要说。”有花声音低下来,“你爹躺着,他啥都明白。他不闹,不是没脾气,是知道闹了,这个家就散了。可他心里那道疤,比我的腰伤还深。这世上最毒的不是穷,是‘你瘫着,还得眼睁睁看老婆跟别人过’——那种屈,你爹咽了十一年。”

我喉咙里“呜呜”两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狗。

春燕扑过来,抱住我那只能动一点的胳膊,脸贴着我手背:“爹,我不嫌你。全村笑我,我也不嫌你。”

那晚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枫香坳的雾散了一阵。

三个人,一桌菜,三杯酒,一个瘫子。

像一家,又不像一家。

十一、王剑群的底牌

王剑群不是圣人。

他也有他的算盘。

有回深夜,他以为我睡了,跟有花坐在院里石墩上,卷烟抽。

“有花,镇上老周介绍我去他女婿的竹器厂看门,一月一千八,管吃住。”

“去呗。”

“去了,这屋谁翻地?锡良半夜咳谁拍背?春燕周末回来吃啥?”

“……你不去,图啥?”

王剑群吸了口烟,火星在黑里一明一灭:“图啥?我婆娘死的时候,我守了七天七夜,最后她抓着我手说‘下辈子别一个人’。我看着锡良躺这儿,像看着以后的自己。我要是真走了,回头老了瘫了,哪个来?”

有花没吭声。

他续了句:“再说,你半夜哭那回,我听见了。你不是疼腰,是疼‘这辈子咋就烂在这儿了’。我留着,不全是为锡良,也为你还有口气儿能喘。罗有花,你别把自己当烂泥,你比镇上那些穿绸褂的婆娘值钱。”

有花“呸”他一口:“老流氓,越说越上头。”

可她没躲。

月光下,她拿袖口揩了揩眼角,把烟递回去:“少抽点,咳嗽。”

王剑群就笑了。那笑不像寡汉条子,像个终于把话挑明、又不敢挑太明的老伙计。

他不是没动过“名分”的念头。

有年去镇上赶场,他买了对银戒指,搁在裤兜里一天,最后在回村坡上扔了一枚进草棵——“戴了,锡良看见要吐血”。剩下一枚,他后来拿去给春燕镶在钢笔帽上。春燕一直以为是在县城买的,到出嫁那年才从有花嘴里知道,是王叔攒了三个月竹筐钱买的。

他图啥?

图夜里有个屋亮着灯,图灶上有人留半碗红薯粥,图过年贴对联时有人递浆糊,图自己死的时候,有人肯给洗身子、换老衣。

可他不敢要。

因为他晓得,他一要,陈锡良就不是“默许”,是“被休”。

一个瘫子,连被休的力气都没有——那比死还狠。

十二、小勤打架那回

小勤十二岁,在乡里寄宿,跟同学打了一架。

原因简单:别的孩子说“你妈跟野男人过”。小勤抡起板凳腿砸过去,把人额头开了口。

校长打电话,有花天不亮摸黑下山,走四里路到乡里,赔了三百块医药费,又给人孩子买了两斤糖。

回来路上,小勤哭:“妈,他们骂你。”

有花牵着他手,踩着露水往回走:“儿啊,嘴长人家脸上。你妈没偷没抢,没把你爹扔沟里。他们懂个屁。”

“那为啥大家都说?”

“因为大家都没摊上。”有花停住,蹲下来平视他,“小勤,你记着:人没掉进井里,就敢嫌井底的人脏。等你长大了,别做井沿上扔石头的人,就算成不了下去拉人的人。”

小勤糊里糊涂,可那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放学再有人嚼舌根,他不抡凳子了,只冷冷瞅对方一眼,转身走。

有花后来跟我说:“这小子,像你。闷,倔,心里记仇也记恩。”

我“嗬”一声,像笑。

其实我心里记的最深的仇,不是王剑群。

是恨我自己。

恨三十四岁那天的石头,恨自己没躲开,恨自己没死在坡下,恨自己成了个“睁着眼受辱”的活物。

可恨归恨,每天早晨有花把热毛巾敷我脸上,王剑群把尿袋倒了冲干净挂回床尾,小勤周末趴我床边给我抠指甲缝里的泥——你又恨不下去。

人就是这样,被日子揉成一团破布,可破布里还裹着点没凉透的体温。

十三、第十一年夏,褥疮

第十一年夏天,我生了褥疮。

尾椎那块,先是红,后来破,再后来溃烂,黄水混着腥味,苍蝇赶不走。有花天天拿淡盐水给我擦,王剑群去镇上买了防褥疮气垫,又托人从县里捎来敷料。

有天换药,有花看见那窟窿,胃里一翻,跑到院里吐了。

王剑群接手,拿镊子夹纱布,动作比有花稳。他手粗,可下镊子轻,像夹个刚出壳的雀崽。

我侧头看他——这个抢了我枕边人的男人,正低头给我清创,额头上的汗滴在我屁股边的旧床单上。

“剑群,”我居然挤出两个字,含含糊糊,“……谢。”

他手一抖,镊子差点掉。

“锡良,你……你说话了?”

我嘴歪着,又“嗬”了一声,可那声“谢”是真的。

他蹲下去,拿那双编竹筐、挑粪桶、背有花的手,捂住脸,肩膀耸动,没出声地哭。

有花在院里吐完,端盆清水进来,看见王剑群蹲地上哭,我眼角湿着,以为出啥事,盆一放:“咋了咋了?烂肉吓人了?”

王剑群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一脸:“他谢我。锡良……他谢我。”

有花愣了愣,随即别过脸,拿围裙擦了擦眼,走过来把敷料递上:“哭个屁,贴好,明早还得翻三次。他谢你,是叫你别愧。可我跟他都没说出口的话是——我们也谢他。没有他,春燕书读不成,小勤要讨饭,我早埋在坡后头了。”

那天的药换了一个钟头。

屋外蝉叫得撕心裂肺,枫香坳的夏天闷得像盖了层湿布。

我躺着,看有花鬓角的白头发,看王剑群手背上的老茧,看窗棂外一截蓝天——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哪有什么完整家。

有的只是:一个瘫了的,一个累垮的,一个半路撞进来的;三个人,被命拴在一根麻绳上,谁松手,绳断,全掉进崖底。

于是谁都不松手。

咬着牙,臭着,脏着,屈着,也拴着。

十四、春燕的电话

春燕读高二那年,有回半夜打电话回来。

“妈,班里组织去省城研学,要八百块。”

有花“哎”一声,眼都没眨:“明儿妈去镇上取钱,你别省,午饭买热乎的。”

挂了电话,她翻出枕头底下的布包,里面零零碎碎,卖鸡蛋攒的、王剑群编筐分的、低保打下来的。数了三遍,七百二。差八十。

她没吵我,也没找王剑群开口——他刚换了双劳保鞋,鞋底钱还是欠镇上百货店的。

有花天不亮起来,背了半背篓春笋,走六里路去乡街子卖。笋是刚冒尖的,水灵,可这天没赶集,路人少。蹲到中午,卖了四十三块。

回来路过杨婶家,杨婶在门槛上嗑瓜子:“哟,罗有花,又缺钱啦?你家那‘两口子’咋不掏?”

有花没停脚:“他钱也不是风吹来的。”

“啧啧,护上了。”

有花走出好远,回头看了一眼杨婶家新贴的瓷砖,心里酸得发涨。当年她借六十块,杨婶记了十年;如今她一个人扛了十一年,杨婶只记得西屋那盏灯。

可春燕的八百块,下午还是凑齐了。

王剑群把刚卖竹筐的八十块塞进她围裙兜,说“春燕要紧”,有花没推,只说“记着,下回编筐钱归你”。

晚上她拿手机给春燕转账,手指在屏幕上点半天,备注写:“燕儿,别省饭,妈有。”

春燕回了个“❤️”。

有花盯着那个红心看了半天,把手机揣进怀里,去给我倒尿袋。

我听见她轻轻“唉”了一声,像叹给月亮听。

十五、堂哥举报那档子

闹大是堂哥陈锡富搅的。

他盯老宅后坡那块林地,说“陈锡良瘫了没后人,地该归族里”。可春燕小勤都是我骨血,他绕不开,就拿“罗有花婚内同居”告到村委、镇民政、甚至县里热线。

信里写:“枫香坳罗有花,丈夫瘫痪,与邻王剑群同居十年,伤风败俗,骗取低保。”

调查组真来了。

有花把低保本、药费单、春燕成绩单、小勤作业本全摊桌上。

“低保是按锡良的残疾等级发的,不是按我睡谁发的。药费单你们看,尿垫一月一百二,导尿管一月九十,防褥疮垫三百八,春燕书本费一学期四百五。你们要撤低保也行,先把长护险给批了,把托养机构免费床位给安排了,我明天就搬出西屋。”

调查组的小伙子翻着单子,不吭声。

有花指着我说:“他不是植物人,他听得懂。你们问问他,愿不愿去福利院跟一群不认识的瘫子睡大通铺,愿不愿一天见不着闺女儿子,愿不愿他老婆改嫁了事。”

她俯身贴我耳边:“锡良,你说,愿不愿?”

我嘴咧着,泪滚出来,喉咙里“嗬嗬”半天,王剑群替我答了:“他不愿。他宁可屈着,也要闻见自家的灶烟味。”

老潘叹气:“有花,你也不是没路。离婚,改嫁,法律上都行。”

有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离婚?我走了,他一夜翻身没人,尿路感染发烧,烧成尿毒症,谁管?春燕周末回家,喊门没人应,进屋一股尸味——你们给我这妈发‘好母亲’奖状?”

“改嫁?镇上哪个男人要带个瘫子老公的媳妇?剑群哥要是图媳妇,犯得着守我这破屋?他图啥你们不懂,就懂贴标签。”

她把围裙一撩,腰上贴着三块膏药,后腰那块鼓着,像塞了个核桃。

“你们看我像不要脸的,我看你们像没挨过日子的。站干岸上穿西装,拿文件说话,当然轻巧。”

调查组走的时候,没撤低保,也没处罚谁。

临走小吴低声说:“罗姐,要不……你跟锡良办个协议,明确照护分工,别叫人抓辫子。”

有花说:“山里人,哪懂写协议。可你这话我记着——不是为避嫌,是为春燕小勤将来别背‘妈不检点’的锅。”

那天傍晚,王剑群去坡后砍了根苦竹,破开,削平,给有花做了根拐杖。

有花拄着,在院里走了两步,骂:“丑死了,跟讨饭的似的。”

可从此下田,她一直拄着。

十六、我哥最后那趟

第十一年冬,我哥陈锡全又来了。

这回他老了,背驼了,儿媳妇跑了对门,孙子判了女方。他拎两斤橘子,站院里,看西屋晾着王剑群的蓝衫,看有花腰上膏药,看我瘦得颧骨高耸、下巴胡茬花白。

他没摆兄长的谱,搬个小凳坐我床边,拿袖子给我擦嘴角淌的涎水。

“锡良……哥对不住你。”

我“嗬”一声。

“那年你出事,我怕你连累我儿婚事,没敢接你进城。村里骂有花,我跟着骂。可昨儿我瘫在床上试了半天,想翻个身都翻不动,才想起……你这十一年,是拿命在‘活’。”

他回头瞪王剑群:“你个老东西,占我弟媳便宜,不是东西。”

王剑群蹲在阶沿编筐,头没抬:“对,不是东西。可你弟媳裤脚上的泥、春燕鞋底的补丁、锡良屁股上的褥疮疤,你‘正经东西’一样没沾过。”

我哥噎住,橘子往我枕边一放,眼圈红了:“锡良,哥不是人。可你……你恨不恨?”

我望着屋顶瓦缝里漏下的一线天光,慢慢闭了眼。

恨吗?

恨过。恨命,恨石头,恨王剑群半夜从西屋出来那声门响,恨春燕说“妈你咋这么老”,恨全村人拿道德当鞭子抽一个有花。

可恨到深处,就剩一句:

“哥,别吵……有花,刚给我翻过身,疼,想睡会儿。”

我哥走了以后,再没来过。

第二年开春,听说他在镇上中风,半边麻,儿媳妇没回来。有花让我哥那边的侄子捎了五十块、两把干蕨菜,说“毕竟锡良的哥”。

王剑群在旁边说:“你呀,心太软。”

有花剥着包谷,头也不抬:“心不软,早跟他一样,变成拿鞭子的人了。”

十七、春燕的作文

春燕高二语文考试,作文题是《我的家》。

她写:

“别人家的灯是一盏,我家有两盏。一盏在正屋,照着我爹的床、我妈的腰、我和弟弟的鞋。一盏在西屋,照着一个编竹筐的男人,他不爱说话,可我妈晕倒那回是他背去的卫生所,我爹生褥疮那回是他清的创。

老师要是问‘这算什么家’,我不知道。

可我记得有一年大雪,正屋瓦缝漏,西屋也漏。那个男人爬上房顶盖塑料布,下来一身冰碴,我妈给他熬姜汤,他捧着碗说‘值了’。

我爹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没出声。

那就是我的家:漏着雪,冒着烟,三个人谁都不肯先松开那根麻绳。

我不觉得光荣,也不觉得丢人。

我觉得……疼。可疼里有点热。”

语文老师把这篇当范文念,后来被家长投诉“三观不正”,教导主任找春燕谈话。春燕站在办公室,脖子梗着:

“老师,你们讲的‘完整家庭’是电视里的。我家的完整,是没人死、没人跑、没人饿着。你们要删,就删。可我写的,全是真的。”

有花去学校领人,在走廊听见这句,站在窗外,没进去。

回村路上,春燕问:“妈,我写错了吗?”

有花说:“没错。错的是那些没掉进井里、还嫌井底人姿势不好看的人。”

春燕问:“那我以后写啥?”

有花想了半天:“写你爹以前抡锤的样子,写我以前陪嫁那对银镯子,写王叔编筐手上的血口子。写全了,就不亏心了。”

十八、小勤的作文只有一句话

小勤那回被语文老师布置写《我的妈妈》,他交上去就一行:

“我妈背过我爹、背过春燕、背过半背篓春笋,可她自己腰断了没人背。”

老师批了句“再写具体点”,小勤不写。

有花看了那行字,半夜坐在灶前,拿火钳拨了半天灰,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塑料袋里,跟银镯子当票、春燕录取通知书、我的残疾证放一起。

她说:“小勤这小子,比他姐还狠。一句话,把妈这辈子捅透了。”

我“嗬”一声,像笑。

可不是嘛。

罗有花这辈子,就是个“背”字——

背丈夫、背娃、背债、背骂名、背那句“我养不起他了”。

背到腰断了,还得背。

十九、王剑群那晚喝多了

有回镇上竹器厂结了笔尾款,王剑群拿了三百块,去乡街子打了两斤包谷酒,回来炒了盘辣椒豆豉,自己喝。

喝到第三碗,脸酱红,跑院里冲着月亮嚷:

月亮从枫香坳东边的山脊上爬出来,白晃晃的,像一块冻硬的猪油。他端着碗,站在院坝里,冲着月亮喊了一嗓子:

"锡良!锡良你个龟儿子!"

我躺在床上,听见了,没动。有花在灶房刷锅,刷子"唰唰"的,故意不理他。

"你当年在采石场,一锤下去火星子溅三尺高,我他妈在坡上看过你!你那时候多硬气——"他碗往石墩上一顿,酒洒出来,顺着石缝淌,"现在你躺那儿,连口痰都吐不干净。老天爷不长眼呐!"

有花刷锅的手停了。

"剑群哥,"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喝多了就进屋睡,别吵锡良。"

"我没吵他!我跟他说心里话!"王剑群转过身,冲着堂屋黑洞洞的门框,眼白红通通的,"锡良,你听见没?我他妈——我他妈有时候恨你。你凭啥摊上这命?你凭啥叫有花变成这样?你凭啥——"

"凭啥"三个字出口,他嗓子劈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有花从灶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站在阶沿上看着他。月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泥地上,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桩子。

"剑群哥,"她走过去,把碗从他手里抽走,"你恨他,不如恨我。是我不走的。是我留你在这屋的。"

王剑群仰着脸,眼泪混着酒气,顺着下巴往下淌:"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是个没用的东西,帮了十年,帮不出个名堂。锡良还是瘫着,你还是弯着腰,春燕还是因为家里的事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他蹲下去,拿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有钱,要是能在镇上买套房,把你俩都接出去,锡良住一楼,你住二楼,我住车库——可我他妈连个竹筐都编不利索了,手抖,篾子扎进肉里拔不出来。"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十根手指头,七根有陈年旧疤,指甲盖发黑,关节肿得像小核桃。

有花蹲下来,拿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她的手也不好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茧,左手小指歪了,是早年翻地被锄头柄砸的,没钱接,歪着长好了。

"剑群哥,"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月亮,"你记不记得第一年你来翻地,我给你倒碗凉水,你说啥?"

王剑群吸了下鼻子:"我说……我说'罗妹,地翻了,你歇歇'。"

"对。你说'歇歇'。这十年,你就说了这么一句人话。"有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别的男人来帮忙,嘴上抹蜜,手往哪儿摸的都有。就你,翻完地拍拍裤腿就走,连口水都不多喝。"

"我怕——"

"你怕啥我都知道。"有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怕锡良心里那根刺。你怕我嫌你。你怕春燕小勤长大了恨你。你怕的事比我还多,可你没跑。"

王剑群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像看一棵树。

"有花,"他哑着嗓子说,"我要是死了,你咋办?"

有花愣了一下,随即"呸"了一声:"大半夜说啥丧气话。你才四十三,竹筐还能编二十年。"

"我是说真的。我腰伤这两年重了,前天扛苞谷,蹲下去半天起不来。万一哪天我也瘫了——"

"那我也拿热毛巾给你擦脸。"有花把碗端起来,"跟伺候锡良一样。你俩都是我命里欠的。"

她转身进灶房,碗搁进盆里,"哐当"一声。

王剑群在院里蹲了很久,最后自己爬起来,扶着墙回西屋了。脚步踉跄,撞了一下门框,骂了句"日你先人",倒床上就睡。

第二天他起来,照常挑水、翻地、给我倒尿袋。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看见了——他挑水的时候,右手在抖。水桶晃荡,水洒了一路,从井台洒到院门口,像一条细细的泪痕。

二十、春燕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第十二年夏天,春燕高考。

出分那天,有花在镇上超市门口蹭人手机查的。屏幕亮起来,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数字跳出来:文科四百八十七分。

超二本线五十九分。

她攥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太阳晒着,汗从鬓角淌进脖子,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站了好几分钟。

旁边卖凉粉的婆娘问:"查到了?多少?"

"四百八十七。"有花声音不大,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哟,大学生!罗有花,你家出大学生了!"

有花没接话,转身就往回走。六里山路,她一路小跑,跑到半坡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

进院门的时候,她喘得说不出话,只把手机往我枕头边一搁,屏幕亮着,分数那栏红彤彤的。

我"嗬嗬"两声,嘴咧开了,口水顺着歪掉的嘴角淌下来。王剑群从西屋跑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好!春燕有出息!"

小勤放学回来,有花拉着他:"你姐考上大学了!四百八十七!"

小勤才十二,不懂大学意味着啥,但看妈笑成那样,也跟着咧嘴。

春燕自己倒平静。通知书寄到那天,她拆开,大红色的,贵州师范大学。她捧着看了半天,说:"妈,学费一年多少?"

有花算了算:"四千二。住宿费一千。书费杂费加起来,头年得六千往上。"

春燕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我去读专科,近,省路费。"

"放屁。"有花声音硬了,"你考得上本科,就去读本科。钱的事,妈想办法。"

春燕看着她:"你哪来的办法?"

有花没说话,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里面是这些年攒的、借的、王剑群编筐分的、低保打下来的、卖鸡蛋卖春笋卖干蕨菜攒的。她数了数,四千三。

"还差两千。"她把布包塞回去,"剑群哥,你那竹筐厂尾款啥时候结?"

王剑群搓了搓手:"八月十五前,能结一千二。"

"还差八百。"

"我去借。"有花说。

"别借了。"春燕说,"我暑假去镇上饭店打工。刷盘子,一个月能挣一千二。"

有花瞪她:"你刚考完,歇两天。"

"歇啥歇,我同学都去打工了。"

母女俩对视了一会儿,春燕先笑了:"妈,你别那表情。我打工挣自己的学费,天经地义。"

有花眼圈一红,转过身去灶上添柴,半天说了一句:"你像你爹。倔。"

春燕说:"我像你。扛。"

那天下午,春燕坐在院里石墩上,拿手机查学校宿舍照片,有花在灶房切腊肉,王剑群在阶沿编筐,小勤趴在我床边写作业。

阳光从老柿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地上、筐上、作业本上。

我躺着,看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这破破烂烂的吊脚楼,这漏雨的瓦、熏黑的墙、发白的被褥,居然也有这么一刻,像模像样地"圆满"着。

不是电视里的圆满。是苦日子里头,咬着牙、攥着拳、拿命扛出来的那么一点"没散架"的圆满。

二十一、送春燕去省城

九月一号,春燕走。

头天晚上,有花把她那床旧铺盖拆了洗,晒了一天,叠得方方正正。又去镇上给她买了个帆布行李箱,一百二,有花讲价讲到九十。春燕自己拿旧牛仔裤改了条书包带,缝在箱子拉链上,说"这样结实"。

王剑群编了个小竹篮,塞进去两罐自家腌的酸辣椒、一包腊肉、三双布鞋垫——有花纳的,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

"省城东西贵,辣椒自己带。"有花把竹篮往箱子里塞,"鞋垫穿破了妈再给你纳,你别舍不得穿。"

春燕点头,眼圈红着,拿手机拍了拍那个竹篮:"妈,我带到学校,室友问起来,我说我妈纳的。"

"别说你妈,说你外婆。显得你妈年轻。"

春燕笑了,眼泪掉下来:"你才三十七,头发白了一半了,还年轻。"

有花拿手背擦了擦眼角:"三十七怎么了?你妈还能再扛二十年。"

第二天一早,小吴开驻村的面包车送春燕去县城坐大巴。春燕背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有花站在阶沿上,没送。她怕送了哭,春燕更走不动。

"妈,走了。"

"走吧。到学校打电话。"

春燕又看了我一眼,隔着窗户,我躺在床上,手抬了抬——算是挥了。她咬着嘴唇,转身,跟着小吴上了车。

车发动了,突突突往坡下走。有花站在阶沿上,一直看着,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慢慢蹲下来。

她蹲在门槛边,拿围裙蒙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没出声,可后背抖得厉害。

王剑群在西屋门口站着,没过去。他晓得这时候谁都劝不了,也不该劝。

我躺在床上,看她蹲在那里,像一捆被雨淋透的柴。

春燕走后第三天,有花早起烧火,灶膛里火光映着她脸,忽然说了一句:"空了。"

王剑群在院里劈柴,听见了,没接话。

"屋里空了。"有花又说,"春燕不在,连锅铲响都没人应。"

她沉默了一会儿,拿火钳拨了拨火:"剑群哥,你说春燕在省城,会不会嫌家里穷,不回来了?"

"会回来的。"王剑群把柴劈成两半,码齐,"她是你养的,你啥样她啥样。你没跑,她也不会。"

有花没再说话。

可那天以后,她做饭开始少放米了。不是省,是习惯了春燕那碗,突然少了一个人,总蒸多。有回蒸了一锅饭,就我们仨,剩了大半锅。有花看着锅,愣了半天,把剩饭炒了蛋炒饭,端给我,自己扒了两口就搁下了。

"不香了。"她说。

王剑群把自己那份也搁下,去西屋编筐了。

二十二、小勤的叛逆期

春燕走了,小勤上初中,开始叛逆。

十二三岁的男娃,正是最拧的时候。有回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三十一分。老师打电话,有花去学校,站在办公室里,听班主任念分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回来路上,小勤走在前面,不吭声。有花跟在后面,走了一里地,开口了:

"三十一分,你咋考的?"

小勤不说话。

"你姐当年数学最少八十,你——"

"我姐聪明,我不聪明!"小勤忽然回头吼了一句,眼圈红着,"你们就知道拿我姐比!我姐是大学生,我是啥?我是瘫子他儿子!是野汉子养的野种!"

有花愣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谁说的?"她声音发抖。

"全班都知道!杨婶她孙子说的,说我家西屋那人是野爹,说我妈不要脸——"小勤哭出来,蹲在路上,书包带勒着脖子,"妈,你为啥不跟王叔走?你走了,他们就不说了。"

有花站在路上,太阳晒着,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苞谷叶子的味道。她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儿子,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记。

她走过去,蹲下来,拿粗糙的手捧住小勤的脸。

"小勤,你听好。王叔不是你爹,你爹是躺在屋里那个人。你妈没跟任何人走,你妈哪儿都没去。你姐说得对——家没散,人没跑,这就是家。"

小勤抽噎着:"可他们笑我……"

"笑你的人,长大了你会明白,他们笑的不是你,是他们自己没见过苦。你不用管他们。你只管读书,读好了,走出去,谁也笑不着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三十一分,妈不骂你。可你得给我往上赶。赶不到八十,赶六十也行。你姐走了,这个家就剩你一个能走出去的人了。"

小勤抹了把眼泪,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有花停住,回头说:"还有,以后不许说'野种'。你爹是陈锡良,你妈是罗有花,你身上流的是你爹的血、你妈的奶。谁再嚼舌根,你告诉他——我妈是枫香坳最能扛的女人,你比不了。"

小勤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小勤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变的。晚上点着煤油灯写作业,有花在旁边纳鞋垫,王剑群编筐,我躺在床上听他们各干各的。小勤的卷子从三十一到四十七,到六十二,到初三那年考到七十八。

有花把每张卷子都收着,拿夹子夹好,跟春燕的通知书放一起。

二十三、王剑群的腰

第十三年,王剑群的腰彻底不行了。

腊月里,他去坡后扛一捆柴,蹲下去,起不来了。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冻土,冷汗把衣裳后背洇透。是小勤放学路过发现的,跑回来喊有花。

有花叫了村里两个后生,把王剑群抬进西屋。镇卫生院大夫来看了,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建议去县医院做手术,费用三万往上。

王剑群躺在西屋床上,脸白得像纸,咬着牙说:"不做。三万,够春燕一年学费了。"

有花站在床边,手攥着围裙边:"做。钱的事我管。"

"你拿啥管?低保那点钱,锡良的药——"

"我有花这双手还在。"她声音不大,可硬邦邦的,"你躺了,地我种。你瘫了,我伺候。反正这屋里已经有一个瘫的了,不差你这一个。"

王剑群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淌进耳朵里。

最后没做手术。去县中医院做了针灸和牵引,花了一千八。回来卧床半个月,有花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给我翻身、倒尿、擦身,下地种冬麦,喂猪,给小勤做饭。她腰上又多贴了两块膏药,走路开始拄那根苦竹拐杖。

王剑群躺在西屋,听着院里有花的脚步声、小勤的读书声、我偶尔的咳嗽声,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

有天半夜,他疼得睡不着,爬起来扶着墙去院里站了一会儿。月光还是那样,白晃晃的。他抬头看正屋窗户,有花在给我翻身,影子映在窗纸上,一起一伏的。

他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拿手撑着地,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没用过。

一个男人,帮了十年,最后连翻块地的力气都没了。

他想起自己婆娘死的时候,也是这般寒冬腊月。婆娘抓着他手说"下辈子别一个人"。他以为来枫香坳帮有花,是替自己还那句"下辈子"的债。可现在他明白了——他不是来还债的,他是来还命的。

这个家的命,他搭进去十年,还不够。

二十四、我哥死了

第十四年春天,我哥陈锡全死了。

中风后躺了两年,腊月里肺炎,没扛过去。儿媳妇没回来,孙子在女方那边,丧事是族里凑钱办的。

消息传到枫香坳,有花正在给我喂饭。小吴骑摩托上来说的。

有花手顿了一下,勺子里的糊糊滴在我下巴上。

"死了?"

"正月初六,走的。"

有花拿帕子给我擦下巴,半天没说话。

"去不去?"小吴问。

有花看我。我躺在床上,眼睛眨了眨。

"去。"有花说,"锡良得去。那是他哥。"

王剑群从西屋出来,腰还没好利索,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我去借辆三轮,把锡良拉过去。"

正月初九,我哥出殡。

王剑群借了辆三轮摩托,铺了床棉被,把我搁在后斗里。有花坐旁边扶着,小勤跟在后头走路。去镇上二十里路,颠得我骨头架子快散了。到陈家老宅,院子里搭了灵棚,花圈摆了几个,稀稀拉拉的人。

我哥躺在棺材里,脸收拾过了,看着倒比活着安详。

我躺在三轮后斗里,进不去灵堂——轮椅进不了台阶。有花蹲在车斗边,拿帕子给我擦眼角。

"锡良,你哥走了。"她声音很轻,"你恨他也好,怨他也罢,人没了,就都没了。"

我"嗬嗬"两声,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洇进棉被里。

陈家亲戚站在一边,拿眼瞟我和有花,又瞟西屋那个王剑群。有人小声嘀咕:"瘫子还来送葬,排场。"

有花听见了,没理。她扶着车斗,对着棺材方向,替我说了一句:

"锡良来送他哥。活着的送死了的,瘫了的送站着的——这辈子,哥弟俩就这样了。"

没人接话。

风把灵棚上的白纸吹得哗啦响,像有人在哭。

回去的路上,我哭了很久。不是哭我哥,是哭我自己。哭我连给亲哥磕个头都磕不了,哭我一辈子欠人的,还没还完,又欠了新的。

有花坐在车斗边,拿手捂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温热,像一块老树皮。

"别哭了,"她说,"你哥在的时候对不住你,走了就走了。你还有我,还有春燕小勤,还有剑群哥。你比他有福。"

我闭上眼,泪还在淌。

福不福的,谁知道呢。

二十五、春燕的电话

春燕大二那年,有回半夜打电话回来。

"妈,我谈恋爱了。"

有花正在给我换尿垫,手一抖,尿垫掉地上。

"谁?"

"同系的,遵义的。家里开超市的,条件还行。"

有花捡起尿垫,重新铺好,慢慢说:"人咋样?"

"对我好。知道我家情况,不嫌弃。"

有花沉默了很久。

"妈?"

"……他知不知道家里的事?"

春燕也沉默了。

"我跟他说了,"春燕声音低下来,"我说我爸瘫痪,我妈一个人撑,后来有个叔帮忙。他听了,没说什么,就问我'那你妈现在还好吧'。"

有花鼻子一酸,拿手背蹭了蹭眼角:"他是个好孩子。春燕,你别瞒人家。这个家的底子,你别藏着。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我知道。他下学期想来看我,顺便……来看看你们。"

有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来呗。妈又不是老虎。"

挂了电话,她坐在灶前,火光映着她脸,忽然说了一句:"锡良,咱闺女有人要了。"

我"嗬"一声,像笑。

王剑群从西屋出来,站在阶沿上,手里拿着个没编完的竹篮:"好事。春燕有出息,找的人肯定也不差。"

有花看了他一眼:"剑群哥,春燕要是带男朋友回来,你咋办?"

王剑群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旧夹克,手上的疤,腰弯着,头发花白。

"我躲西屋呗。"他笑着说,"别吓着人家小伙子。"

有花也笑了:"你躲啥。你也是这个家的人。"

王剑群摆摆手,转身回西屋了。可我看见他进屋前,拿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二十六、小勤中考

第十五年,小勤中考。

考了五百一十三分,上了县高中录取线。有花拿着成绩单,手抖得厉害,跟当年看春燕分数一样。

"好小子,"她拍小勤后背,"你爹当年初中没读完就去采石场了,你比你爹强。"

小勤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跟他姐像。

"妈,我以后考大学,也考省城的。离春燕近。"

"考哪儿都行,你自己的路。"

小勤犹豫了一下,说:"妈,王叔的腰越来越不行了。我高中要是住校,周末回来能帮他翻地。"

有花眼圈一红,拍了拍他脑袋:"你管好你的书。地的事,有妈。"

可小勤还是去了。周末回来,书包一放,先去西屋看王剑群,帮他劈柴、挑水、翻院里的苞谷秆。王剑群坐在门槛上编筐,看着小勤忙前忙后,眼里的光,像看着自己的儿子。

有回小勤劈完柴,满头汗,坐在石墩上喝水。王剑群递给他一条毛巾。

"小勤,叔问你个事。"

"啥?"

"你以后出息了,会不会……嫌叔?"

小勤擦汗的手停了。

"叔不是你亲爹。叔在这个家,说好听是帮忙,说难听是——"

"王叔,"小勤打断他,眼睛直直的,"我六岁你进这个门。我妈晕倒你背她去卫生所,我爹生褥疮你给他清创,我鞋底漏了你拿胶补。我姐说'恩不分名分',我信。"

他站起来,把毛巾叠好还给王剑群:"你不是我爹,可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爷们儿教我怎么扛事的人。我出息了,接你进城住楼房。你不出息,我回来跟你编竹筐。"

王剑群接过毛巾,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小勤的肩,手劲很大。

"好小子。你爹没白躺这十几年。"

二十七、我爹走了

第十六年,我爹——就是我爸——也走了。

九十一,老死的。在隔壁镇养老院,我弟——就是陈锡全的弟弟陈锡明——送进去的。我出事后第三年送的,我没能去看过一次。

消息来的时候,我在床上躺着,听有花接电话,听她说"知道了",挂了。

她坐在我床边,半天说了一句:"你爸走了。锡明送的终。"

我"嗬"一声,没哭。

不是不伤心。是太远了。远到连伤心都隔着一层。我瘫在床上十六年,没见过我爸一面。他老人家最后几年糊涂了,记不记得有个大儿子瘫在枫香坳,不知道。

有花看我没反应,拿手摸了摸我额头:"不烧。你想哭就哭。"

我还是没哭。

王剑群进来,站在门口,说:"要去送不?"

有花摇头:"太远了。锡良这身子,去不了。"

王剑群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替他去。磕个头,烧刀纸,说一声'大伯,锡良来不了,我替他磕的'。"

有花看了他一眼:"你——"

"我替他磕。"王剑群说,声音很硬,"他来不了,我腿还在。磕完我回来告诉他。"

第二天,王剑群天不亮走了,骑那辆破摩托去隔壁镇,来回六十里。回来时天擦黑,进门先去正屋,站在我床前,蹲下来。

"磕了。烧了纸。我说了,锡良来不了,我替的。你爸那边……锡明说,大伯走的时候挺安详,最后几天还念叨'锡良',说'我大儿是个硬汉'。"

我闭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洇进枕头里。

硬汉。

我三十四岁以前,确实是硬汉。抡十八磅锤,一天打三百下,手上的茧比鞋底厚。可硬汉瘫了,比软蛋还软。连给亲爹磕个头都磕不了,要一个"外人"替。

王剑群拿袖子给我擦泪:"锡良,你爸不怪你。他要是怪你,就不会最后还念你。"

有花在灶前烧火,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抖着。

她后来跟我说,那天她躲在灶房哭了很久。不是哭我爸,是哭我——哭我连尽孝的资格都被老天爷收走了。

二十八、春燕带男朋友回来

第十七年夏天,春燕带男朋友回来了。

小伙子叫林浩,遵义的,一米七八,戴眼镜,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提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进门先喊"阿姨好",又看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喊了声"叔叔好"。

有花在灶房忙,听见了,探出头:"来了?坐,水马上开。"

王剑群在西屋,听见动静,没出来。

春燕拉林浩坐下来,给他倒茶。小勤从里屋出来,打量了林浩一眼,没说话,去灶房帮有花烧火了。

林浩拘谨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了看堂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西屋关着的门。

春燕说:"王叔在西屋,腰不好,躺着呢。我去叫他。"

她去敲西屋门:"王叔,春燕回来了,带朋友了。"

门开了。王剑群扶着门框出来,穿了件干净点的蓝布衫,头发拿水抿过,脸上还洗了。他看见林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黄牙。

"小伙子?坐坐,别客气。"

林浩站起来,有点拘谨:"王叔好。"

王剑群摆摆手:"别叫叔,叫伯。我比有花大两岁,你该叫伯。"

春燕说:"林浩,这是我王伯。我家的事,我跟你说过的。"

林浩点点头,认真地鞠了一躬:"王伯,谢谢您。春燕说,没有您,这个家撑不到今天。"

王剑群愣住了。他搓了搓手,眼圈有点红,摆着手:"说啥呢,说啥呢。我就是一个编竹筐的,搭了把手。春燕这孩子,读书读多了,把啥都往大了说。"

有花在灶房听见了,探出头,脸上带着笑,眼圈却红着。

那天中午,有花炒了六个菜。腊肉、酸汤鱼、炒蕨菜、蒸鸡蛋、凉拌折耳根、一碗土豆汤。王剑群开了一瓶包谷酒,给林浩倒了半杯。

"小伙子,我敬你一杯。春燕这孩子,命苦,可心好。你待她好,我们这帮老东西就放心了。"

林浩端起杯,一饮而尽:"王伯,您放心。我妈说,能扛事的姑娘,过日子差不了。"

有花在旁边听了,拿围裙擦了擦眼角。

春燕说:"妈,你看,人家不嫌。"

有花说:"谁说嫌了。妈是高兴。"

她给林浩夹了块腊肉:"吃,别客气。家里穷,没啥好菜。"

林浩说:"阿姨,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腊肉。"

有花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堆,白发在太阳下闪着光。

那天是这些年来,这个破吊脚楼里最像"家"的一天。

三个人,加一个外来的小伙子,一桌菜,两杯酒,一个瘫子。

王剑群喝多了,趴在桌上,嘟囔了一句:"值了。这辈子,值了。"

有花在旁边坐着,没说话,拿筷子夹了块鱼,慢慢吃。

我躺在床上,看他们,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不是难过。

是觉得——这破破烂烂的日子,这苦哈哈的人,这说不出口的委屈,居然也有这么一天,能坐在一张桌上,安安稳稳地吃顿饭。

二十九、小勤的志愿

第十八年,小勤高考。

考了五百八十六分,理科。报了贵州大学的农学专业。

有花问为啥选农学,小勤说:"咱家是种地的,我学农,回来能帮村里搞产业。王叔编筐,我帮他在网上卖。"

有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你爹要是知道,得笑醒。"

我"嗬嗬"两声,嘴咧着,口水淌下来。王剑群拿帕子给我擦了,笑着说:"锡良,你儿子比你强。你当年抡锤子,他搞农业,一代比一代文明。"

小勤填完志愿,坐在院里石墩上,看着坡上的梯田,忽然说:"妈,等我去贵阳读书了,就剩你和王叔了。"

有花正在纳鞋垫,手没停:"就剩我和你王叔,还有你爹。怎么,怕我们跑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们俩,也该有个说法了。"

有花手停了。

"啥说法?"

小勤看着她:"名分。你们在一起十八年了。我长大了,春燕也出息了。你们不用再躲了。"

有花沉默了很久。

"小勤,"她放下鞋垫,看着坡上的雾,"你王叔这辈子,没名没分,帮了这个家十八年。他图啥?他图的就是你妈我这个人,能喘气、能笑、能骂他'老东西'。可他从来没要过名分。为啥?因为他知道,他要了,你爹就真成了笑话。"

她指了指堂屋里躺着的我。

"你爹躺了十八年,啥都明白。他没说一句话,不是没脾气,是拿自己当垫脚石,垫着你妈、垫着你和王叔,把你们垫出去了。你王叔不要名分,也是拿自己当垫脚石,垫着这个家不散架。"

她拿起鞋垫,继续纳:"说法?啥说法不说法的。你妈这辈子,活的就是你爹和你王叔中间那口气。气顺了,比啥说法都强。"

小勤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西屋门口,敲了敲门。

"王叔。"

"嗯?"

"我报了贵大。离省城近,春燕在那边。以后我周末回来,帮你翻地。"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传出王剑群的声音:"好。好。你翻,叔在旁边看着。"

三十、尾声

第十九年,春燕毕业了,在贵阳一所小学当老师。林浩在遵义工作,周末往贵阳跑。两人打算明年结婚。

小勤去了贵大,第一个月拿奖学金,寄回来一千块。有花把钱存了,说"留着给你娶媳妇"。

王剑群的腰更不行了,走路得拄拐。可他还是每天起来,去院里劈柴、喂鸡、给我倒尿袋。动作慢了,可一样不落。

有花四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腰弯得像张弓,手上全是茧和疤。可她眼睛还是亮的。每天早起烧火、煮饭、给我擦身、给王剑群贴膏药,然后拄着那根苦竹拐杖去地里。

有回我去镇上卫生院复查,小吴开面包车送的。路上他问我:"锡良叔,你恨不恨?"

我躺在床上,看着车窗外闪过的山,慢慢眨了眨眼。

恨吗?

恨过。恨命,恨石头,恨自己瘫着眼睁睁看老婆跟别人过。可恨到最后,就剩一样东西——

感恩。

感恩有花没走。感恩王剑群来了。感恩春燕小勤争气。感恩这破破烂烂的日子,居然一天一天,熬到了今天。

车到卫生院,小吴把我抱下车,放在轮椅上。有花跟在后面,扶着轮椅把手。王剑群在院里劈柴,听见车响,拄着拐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有花推着我往诊室走,忽然说:"锡良,春燕说婚期定在明年五月。她说要在咱这院里办酒。你到时候——"

她顿了顿。

"你到时候穿那件蓝褂子,就是结婚那年穿的那件。我给你洗好了,叠着呢。"

我"嗬"一声,泪滚下来。

蓝褂子。结婚那年,我穿着它去罗家接她。她穿红袄,坐在我自行车后座,手搂着我腰,脸贴着我背。

那时候她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辈子会瘫在床上,眼睁睁看她跟另一个男人过了十九年。

可我也不知道,这十九年里,她每天给我擦身、翻身、倒尿、喂饭,从没少过一次。她骂过、哭过、晕倒过,可她没走。

王剑群也没走。

这个家,三个人,被命拴在一根麻绳上,谁都没松手。

咬着牙,臭着,脏着,屈着,也拴着。

枫香坳的雾又漫上来了,从坡底往上爬,爬过梯田,爬过老柿子树,爬进院里。有花推着我站在卫生院门口,雾打湿了她的头发,白花花一片。

她拿手拢了拢,说:"回吧。小勤周末回来,说要吃腊肉。"

我"嗬"一声。

回吧。

回那个漏雨的吊脚楼,回那个有尿骚味和松油味的屋,回那个有瘫子、有累垮的女人、有半路撞进来的老男人的——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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