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多,我敲了三遍门,陈芸才穿着拖鞋来开。
她头发随便挽着,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软的灰色睡衣,见我第一句话不是招呼,而是打了个哈欠:“你以后别这么早来,我现在不用上班了。”
我忍不住笑:“九点半还早?你这才退休几天,就真躺平了?”
“六天。”她很认真地纠正我,“第六天,闹钟已经删了。”
陈芸五十五岁,在一家小食品厂干了二十多年,前阵子刚办完退休。她每月退休金1800块,这数字我早就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我一直觉得她嘴里那个“退休以后一个人舒舒服服过日子”的计划,多少带点嘴硬。
她离婚十几年,女儿在省城成了家,老房子倒是自己的,不用交房租。可1800块能有多宽裕?水电、吃饭、人情往来,再有个头疼脑热,钱就薄得像张纸。
我进门时,客厅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摆了三盆绿萝,阳台晾着床单,茶几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旁边扣着老花镜。最让我意外的是,她家的电视没开。
以前陈芸下班回家,电视总得响着。她说屋里没人,弄点声音像有个人陪着。那天屋里很静,只有电饭煲轻轻冒气。
“你早饭才吃?”我问。
“早午饭。”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退休以后,我发现一天少吃一顿也不是为了省钱,是我真不饿。”
我说她这是刚开始新鲜,过两个月就闷了。她没跟我争,换了件外套,说正好去菜市场,让我陪她走一趟。
她住的这个老小区离菜市场不到一公里。以前她骑电动车,嫌走路耽误时间;现在她把车锁在楼下,慢慢走。路过河边,她还站住看了几分钟别人撒网。
我催她:“买个菜有什么好磨蹭的?”
她扭头笑:“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句话当时听着挺潇洒,我心里却还是不服。时间多有什么用,手里的钱少,日子照样得算着过。
菜市场里,她买了一把青菜、两根黄瓜、一块豆腐,又挑了七块钱的瘦肉。卖鱼的大姐叫住她:“陈姐,今天鲫鱼新鲜,来两条?”
陈芸看了看,问完价,最后要了一条不大的鲈鱼。
我有点惊讶:“你一个人还买活鱼?随便炒个鸡蛋不就行了。”
她把鱼袋子拎起来:“一个人就不能吃点好的?我以前舍不得,是因为工资一发下来,这边房贷,那边孩子学费,月底还得给我妈送药。现在这些都没了。我钱少,可钱是我自己的。”
她说得很平常,我却一下没接上话。
陈芸年轻时其实比我能熬。离婚那几年,女儿正在读高中,她白天在厂里站流水线,晚上还去一家烧烤店串肉,一天睡五六个小时。后来女儿上大学,她才把晚上的活停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只是以前总觉得那是她应该扛的。一个当妈的,一个过日子的女人,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回家做饭时,她把鲈鱼清蒸了,又炒了青菜。两个人三样菜,连汤都没有。我看着桌子说:“你这退休生活也够朴素的。”
她给我盛饭:“朴素和苦不是一回事。苦是你想吃鱼还舍不得,朴素是你本来就只想吃一条鱼。”
我笑她会说了,退休六天就开始总结人生。
饭吃到一半,她女儿晓雯打来视频。陈芸把手机靠在酱油瓶旁边,屏幕里先露出外孙的半张脸,接着是晓雯有些疲惫的声音。
“妈,我们这边阿姨下周不干了,我跟志成最近都加班。你要不提前过来住一阵?”
陈芸夹鱼的筷子停了一下:“住多久?”
“先两三个月吧,等找到合适的人再说。反正你也退休了,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事。”
晓雯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我却下意识看了陈芸一眼。
陈芸没马上回答。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抽了张纸擦手,才说:“我可以过去帮你一个星期,把人找好。长期住,我不去。”
手机那边安静了两秒。
“妈,你以前不是一直说,退休了就来帮我吗?”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总觉得退休以后闲着也是闲着。现在真退了,我想先过过自己的日子。”
晓雯的脸沉下来:“别人家的妈巴不得去帮孩子,你倒像我在占你便宜。”
陈芸脸色也变了,但她没发火,只说:“你有难处,我帮。可帮忙和把日子全搬过去,不是一回事。”
晓雯没再说什么,匆匆挂了视频。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陈芸低头挑鱼刺,半天没抬头。
我心里其实有点替晓雯不舒服。年轻人房贷、孩子、工作压在一起,亲妈退休了,过去搭把手也正常。何况陈芸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要是晓雯,听见“我想过自己的日子”,恐怕也会觉得凉。
我试探着说:“你真不去?反正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是待着。”
她把鱼刺放到小碟里:“你看,连你也觉得我退休了,我的时间就自动变成别人的了。”
我被她说得有点尴尬:“我不是这意思。”
“我知道。”她声音软下来,“晓雯也不是坏,她是真忙。可我怕我这一去,就不是两三个月。”
她起身去卧室,拖出一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箱子很新,拉链上还挂着吊牌。
“这个是去年买的。”她说,“那时候我真准备退休就去她家。我连常用的药、睡衣、外孙爱吃的饼干都列了单子。”
我蹲下去,看到箱子里还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陈芸展开给我看,上面写着:接孩子、买菜、做饭、周三早教、周五打扫。字是她自己的。
“这是晓雯去年随口跟我算的,她说等我去了,两口子至少能轻松一半。我那会儿听着还挺高兴,觉得自己退休了也有用。”
她停了停,把纸重新折起来。
“可上个月办手续那几天,我忽然害怕。不是怕带孩子累,是怕我这一辈子到最后,还是得靠‘有用’才能安心。”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你说我是不是变自私了?”
我没敢马上回答。
我想起她过去那些年。厂里加班,她很少拒绝;她妈住院,她一个人守夜;女儿生孩子,她请了年假过去照顾;连我们几个朋友聚餐,谁不爱收拾残局,最后洗水果、装剩菜的也总是她。
我以前把这些都归到“陈芸能干”三个字里,从没想过,一个人被需要得太久,也可能会累。
下午,她拿出一个小本子记账。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抠到一毛两毛都算的账,而是几行大数:吃饭七百,水电燃气和电话三百左右,人情和日用品三百,剩下的钱尽量不动。
“真够?”我问。
“正常月份够。我还有几万块存款,留着应急,不拿它装阔。”
“那你不怕以后钱不够?”
“怕啊。”她说得很快,“我又不是没脑子。可怕钱不够,也不能把今天全卖掉。”
她指着本子上一笔“公交卡30”,笑着说,退休后她最喜欢的娱乐就是坐两站车去市图书馆,看两个小时书,再绕河边走回来。下雨就在家学做面食。她最近还把以前办了不去的美容卡退了,虽然只退回来三百多块,也觉得赚了。
我听着觉得她像在过一种很便宜的假期。
四点多,陈芸以前的车间主任打来电话。厂里缺人,想让她返聘,做半天包装,一个月两千多,问她愿不愿意回去。
我在旁边都替她心动。退休金1800,再拿两千多,一个月手里宽松不少。
陈芸却只问了一句:“还是早上七点半到?”
对方说是,忙的时候可能晚点走。
她笑着拒绝:“那算了。我这才睡了六天懒觉,还没睡够呢。”
挂了电话,我终于忍不住:“你是真想躺平啊。两千多呢。”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以前我缺钱,别说七点半,六点半我也去。现在我缺的是不用赶时间的日子。”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哪天真不够花,我还是会去干活。躺平不是赌气,先把账算明白。”
这一句反而让我对她放心了些。
我原先以为她所谓的“舒服”,无非是退休头几天的新鲜感;后来又觉得她拒绝女儿,是不是有点只顾自己。可坐到傍晚,我才慢慢明白,她没有突然变洒脱,也不是彻底看淡钱了。她只是第一次把自己的时间也算进了生活成本里。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算水电,算菜价,算礼金,算孩子需要多少,很少有人认真算过:一天里有多少小时,自己愿意交给谁。
晚上晓雯又发来一条微信,没有道歉,只说阿姨的事她和丈夫再想办法,让陈芸下周过去住七天,帮忙接一下孩子。
陈芸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接着又打了一行:“周日我回家,你提前安排。”
她发出去以后,明显松了口气,却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两遍。
我笑她:“不是说得挺硬气吗,还怕女儿生气?”
“怎么不怕。”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又不是不要女儿了。我就是不想一边委屈,一边装成心甘情愿,最后再怪孩子没良心。”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临走时,陈芸把中午剩下的半条鱼装进保鲜盒,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她自己蒸的杂粮馒头塞给我。我说她一个月才1800,还给我打包。
她瞪我:“1800怎么了?一条鱼还分得起。”
我下楼时,她没像以前那样一直送到小区门口。送到楼梯口,她就停了,说自己等会儿要洗澡,再看会儿书,十点前睡。
我走出单元门,回头看见她阳台的灯亮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刚洗的床单被风吹得一下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在我们三个人的小群里发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去喝早茶。陈芸十点零七分才回:“刚醒,不去,今天有安排。”
我问她什么安排。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菜市场买的两根玉米、一把小葱,还有图书馆借的两本书。照片角落里,是那只去年准备搬去女儿家的行李箱,已经被她推到了衣柜最里面。
我忽然觉得,所谓一个人过得舒服,不一定是钱多、事情少,也不是从此谁都不管。对陈芸来说,真正稀罕的不过是这件小事:她终于可以在答应别人之前,先问问自己愿不愿意。
而她那1800块退休金,依旧不算宽裕。她照样会比较菜价,会担心生病,会在收到人情请帖时皱眉,也会因为女儿一句重话难受半天。
只是这些麻烦,没有再把她的日子全部拿走。
又过了几天,她去了女儿家。临出发前给我发语音,说只带七天的衣服,周日晚上已经买好返程票。
我听完笑了。那只曾经准备装下她后半辈子安排的行李箱,这次终于只是个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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