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叫王建国,今年六十五。我舅妈叫李秀兰,也六十五。我表弟叫王磊,四十了。
三个人住在县城老城区那套八十年代的福利房里,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我舅每天早出晚归,在城南一个小区当保安,一个月挣两千八。舅妈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九。表弟王磊没工作,在家待着。
全家就我舅一个人挣钱。舅妈那一千九算养老钱,不算挣。我舅那两千八,要养三口人。水电煤气物业费,柴米油盐酱醋茶,再加王磊抽烟和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顿饭,每个月掰着指头过。我舅的保安服洗得发白了还在穿,舅妈买菜专挑下午收摊的时候去,买那些蔫了的便宜菜。王磊呢,抽着十块钱一包的烟,穿着我舅淘汰下来的旧夹克,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每个周末去看他们,每次都待不了多久。舅妈拉着我的手说话的时候,我舅在旁边坐着,不怎么吭声。王磊在里屋床上躺着,门半掩着,能看见他脚上那双拖鞋,后跟已经磨平了。我坐一会儿,放下点水果或者一箱牛奶,就走了。出了门我总要在楼下站一会儿,抽根烟再走。心里堵得慌。
我舅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在县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车工,技术好,厂里数一数二的。我小时候去他家,他总在阳台上鼓捣东西,不是修自行车就是组装收音机。他手巧,什么都会修。我第一辆自行车就是我舅拿旧零件拼出来的,车架是二八大杠改的,链条是旧的,可骑起来比新车还顺溜。那时候他一个月挣三百多,在县城算高工资。舅妈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也有两百来块。两个人加一起五百多,养一个王磊,日子过得松快。王磊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商场买的,别的孩子穿打补丁的,他从来没穿过。
后来厂子倒了。我舅四十八岁那年下岗了。县机械厂说倒就倒,几百号人全撵回家。我舅那会儿还年轻,托人找了个工地看料的活,一个月六百。舅妈也下岗了,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一个月四百。两个人加一起一千。王磊那年二十三,技校毕业,学的是钳工,分配到县里一家私营机械厂,一个月八百。日子紧是紧了点,可三口人都在挣钱,还能过。
后来就不行了。
先是我舅妈身体垮了。在超市理货的时候搬一箱饮料,腰闪了一下,去医院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了,在家歇着。超市把她辞了,给了点补偿金。舅妈从那以后就没再上过班,在家做饭洗衣,熬了十年熬到退休,拿了一千九的退休金。
然后王磊那边也不行了。那家私营机械厂干了五年,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厂子封了。王磊拿了一万多块钱遣散费回家,那年他二十八。我舅跟他说“你年轻,再找份工作”。王磊说“县城就这么大,机械厂就那两家,都倒了,我去哪找”。我舅说“那你去市里看看”。王磊去了市里,待了两个月回来了,说市里消费高,挣的钱不够花。后来他又去过省城,进过一个电子厂,干了半年又回来了,说流水线太累,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受不了。
从那以后王磊就没正经上过班。偶尔打打零工,帮人搬个东西,给装修队递个料,干三五天挣几百块钱就回来歇着。大部分时间在家待着。早上睡到十点多起来,吃口剩饭,往沙发上一靠,手机一刷就是一天。下午出去转一圈,有时候在楼下小卖部门口跟人下棋,有时候去网吧打游戏。晚上回来吃饭,吃完接着刷手机,刷到半夜。
我舅说过他几回。头两年说得勤,王磊听着不吭声,可也不改。后来我舅懒得说了。说多了两个人吵架,舅妈夹在中间抹眼泪。我舅后来就不说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当保安,晚上六点回来。回来吃了饭就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发呆。王磊在客厅躺着,舅妈在厨房收拾。三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可各待各的。
我有时候想,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
我舅年轻时候那么能干一个人。车工,八级,厂里评的。那时候机械厂效益好,过年发鱼发肉发带鱼,我舅骑自行车驮着半扇猪肉来我家,我妈说“你留着自己吃”,我舅说“家里还有”。后来厂子倒了,他去看工地,风吹日晒的,人黑了一圈。再后来年纪大了,工地不要了,托人找了保安的活。从四十八岁下岗到现在,十七年了,他没歇过一天。六十五了,每天还在站岗、巡逻、给人开门。有一回我去他小区看他,远远看见他坐在岗亭里,穿着那身灰扑扑的保安服,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近了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站起来给我开门。那一刻我觉得我舅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可他还在上班。
舅妈身体不好,可在家也不闲着。她腰疼,不能久站,可每天还是趴在厨房里做饭。她做饭好吃,我舅爱吃她做的红烧肉。可这几年肉贵了,她一个月只做一两回。做的时候肉切得小小的,一块一块码在碗里,我舅吃两三块,王磊吃大半碗,她自己在旁边扒拉青菜。我有时候去吃饭,她给我碗里夹肉,我说“舅妈你也吃”,她说“我吃过了”。其实她没吃,我看见她碗里只有饭和青菜。
王磊呢。四十了,没结婚,没工作,没社保。他技校学的钳工手艺,早就荒废了。现在让他出去干活,他也干不动了。前年有个熟人给他介绍了个仓库管理员的活,一个月三千,管吃管住。王磊去了一天就回来了,说仓库太偏,晚上一个人住害怕。去年又有人介绍他去快递站分拣,一个月四千多,计件的,多劳多得。他去了三天,说腰疼。我舅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没说什么,照常去上班了。
上个月我去看他们,舅妈在厨房做饭,我舅还没下班。王磊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叫了声“哥”,又低头刷了。我坐在旁边问他“最近有没有找活干”。他说“找了,没合适的”。我问“什么算合适的”。他没接话,手指头在屏幕上划着,刷过去一个短视频,又刷过去一个。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他头发也白了不少,鬓角一片花白,脸上的褶子虽然不深,可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态。他四十了,可看起来像五十。没有精神,没有劲头,像一台很久没启动的机器,锈在那儿了。
我舅六点回来的。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饭桌前。舅妈端菜出来,红烧豆腐、炒青菜、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蒸鸡蛋,放在王磊面前。王磊端着碗扒饭,蒸鸡蛋他吃了大半碗,青菜也夹了几筷子。我舅吃着豆腐,没怎么说话。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堵得慌。
吃完饭我舅去阳台抽烟。我跟过去,递给他一根好烟。他接过去看了看牌子,说“这烟贵吧”。我说“朋友给的”。他点着了,抽了一口,看着楼下。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
“舅,”我说,“你还要干几年?”
他看着那棵树,抽了口烟。“干到人家不要我为止。”
“你都六十五了。”
“六十五怎么了,干得动就干。不干怎么办?你舅妈那点退休金够吃饭,可吃药呢?王磊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王磊不能一直这样。”
我舅把烟灰弹了弹,烟灰落在阳台的水泥地上,被风吹散了。“我知道。可你说他,他不听。打他骂他也没用,他都四十了。我跟你舅妈商量过,等我们走了,把这套房子留给他。他卖了也好,租出去也好,好歹有个吃饭的钱。”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我舅的侧脸。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牙也掉了几颗,说话有点漏风。保安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肩膀那里塌下去一块。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转身回了屋。我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老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有的落在车顶上,有的飘到楼道口。
我从阳台上下来的时候,我舅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王磊还在刷手机,舅妈在厨房洗碗。我舅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的。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闭上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噜声很轻,一下一下的。舅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了,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她弯腰的时候扶了一下腰,眉头皱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王磊在里屋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我舅在沙发上打着盹,舅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收拾东西。三个人各在一个角落,可都在这个六十多平的老房子里。这个房子是我舅年轻时候分的,那时候他刚进厂,结了婚,分了房,意气风发的。现在房子的墙皮剥了,窗户漏风,厨房的水管还锈过一回。可他们还住在这儿。
我走的时候舅妈送我到门口。我说“舅妈你注意身体”。她说“没事,习惯了”。我看着她关上门,听见门锁咔嗒一声。我站在楼道里,灯是声控的,我站了一会儿没出声,灯灭了,楼道黑漆漆的。我摸黑下了楼,出了单元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我站在树底下又抽了根烟,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
路上风很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的画面——我舅在沙发上打盹,呼噜声一下一下的;舅妈弯腰扶了一下腰又直起来了;王磊在里屋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四十岁却像五十岁的脸。
我想起我舅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在阳台上修自行车,满手油污,笑着跟我说“骑上去试试”。我骑上去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他在后面喊“慢点”。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头发乌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他能把一辆破自行车修得比新车还好骑,能把一个家撑起来。可现在他撑不动了。他还在撑,可撑得吃力。
我骑到半路停下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舅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我说“不是没文化,是运气不好”。我妈说“运气不好的人多了,你表弟怎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出去闯闯”。我说“不知道”。我妈说“你舅跟你舅妈这辈子就耗在他身上了”。我没说话。我妈又说“你周末去看看他们,别空手去”。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一把把扫帚倒扣着。我继续往前骑。风从前面灌过来,凉飕飕的。我想起我舅刚才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干到人家不要我为止”。那句话说得很平,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可我听着心里难受。一个六十五岁的人,还在想着干到人家不要他为止。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干,从没停过。年轻时候在厂里干,下岗了在工地干,老了在岗亭里干。他干了四十多年,可到头来还是不够。不够给儿子留一条路,不够给自己留一个安稳的晚年。
我骑到家的时候媳妇问我“你舅家怎么样”。我说“还那样”。她没再问。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可我没看进去。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我能做什么。我想不出答案。也许只能周末多去看看他们,带点东西,陪他们坐一会儿。也许只能帮王磊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他能干的活。也许什么都做不了。有些人的日子是越过越宽的,有些人的日子是越走越窄的。我舅一家,路越走越窄了。窄到只剩我舅一个人在前面撑着,后面两个人跟着。撑着的那根扁担弯了,可还没断。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关了电视,回屋躺下。媳妇已经睡了,呼吸匀匀的。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一小块,落在床脚的地板上。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得过。我舅明天早上六点也要出门,去城南那个小区站岗。我们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可有些日子过起来,比别人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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