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638年)八十一岁的虞世南躺在病榻上,已经说不出话了。这个一辈子没打过仗、没当过一天武将的文臣死后,唐太宗李世民亲自下诏: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懿”,陪葬昭陵,赐东园秘器,这是贞观朝文臣能拿到的最高哀荣。更让人动容的是他写给魏王李泰的那道手敕:“虞世南于我,犹一体也。拾遗补阙,无日暂忘,实当代名臣,人伦准的。
吾有小失,必犯颜而谏之。今其云亡,石渠、东观之中,无复人矣,痛惜岂可言耶!”五年后,贞观十七年,阎立本绘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像,虞世南名列其中,排在第二十位。在一群开国猛将和夺嫡功臣里,他以一介纯粹的文人身份挤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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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开局并不好:过继之子、亡国之臣、阶下囚
虞世南字伯施,越州余姚(今浙江慈溪观海卫)人。父亲虞荔是陈朝太子中庶子,叔父虞寄官至中书侍郎。因为叔父没有儿子,他被过继过去,所以取字“伯施”。《新唐书》说他“性沉静寡欲,笃志勤学”。少年时他和哥哥虞世基一起拜在吴郡顾野王门下读书,“经十余年,精思不倦,或累旬不盥栉”,学到紧要处,几十天不洗脸不梳头。文章学徐陵,徐陵夸他“得己之意”;书法拜同郡僧人智永为师,而智永是王羲之的七世孙。他这一身本事,就是这么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陈朝灭亡后,兄弟俩北上长安,才名震动关中,时人把他们比作西晋的“二陆”。可两人的路从此分岔:哥哥虞世基圆滑逢迎,成了隋炀帝身边的红人,妻子衣服堪比王者;虞世南大业初年只做到秘书郎,十年不迁,却利用秘书省的藏书,在后堂抄录群书中可为文用的材料,编成了一部《北堂书钞》——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类书之一,今天研究唐以前的文献,还得靠它救命。
江都之变那年,宇文化及弑君,内史侍郎虞世基被押出去砍头。《旧唐书》写得极重:“世南抱持号泣,请以身代,化及不纳,因哀毁骨立,时人称焉。”抱着哥哥哭到形销骨立的人,不是史书里那种只会写字的软骨头。之后他被裹挟着北走聊城,又落入窦建德手里,被任命为黄门侍郎。武德四年(621年),李世民灭了窦建德,把他收进秦王府,任参军、转记室,与房玄龄对掌文翰,成了“秦府十八学士”之一。六十三岁之前,他换了四个主子,做过三次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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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拒绝给皇帝写艳诗,皇帝反而赏他五十匹帛
虞世南最让人服气的地方,是他那张嘴从来不肯顺着人说。《新唐书》记载了一桩名场面:唐太宗写了一首宫体艳诗,让他赓和。满朝文武都等着奉承,他却起身说:“圣作诚工,然体非雅正。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臣恐此诗一传,天下风靡。不敢奉诏。”大殿上一片死寂。皇帝被当众驳了面子,后果通常很严重。
结果太宗愣了一会儿,笑着说:“朕试卿耳!”赏了他五十匹帛。后来太宗还专门跟人说:“朕尝戏作艳诗,世南便进表谏……而今之后,更有斯文,断以死请,不敢奉诏。其恳诚若此!朕用嘉焉。群臣皆若虞世南,天下何忧乎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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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只会顶撞,还懂得怎么让皇帝听得进去。贞观八年,陇右山崩,大蛇屡见,山东、江淮大水,太宗忧惧天变。虞世南搬出汉文帝元年的旧事:当年齐楚二十九山同日崩、水大出,文帝下诏郡国不要来贡、施惠天下,远近洽穆,亦不为灾。接着话锋一转:“今蛇见山泽,适其所居……恐有冤狱枉系,宜省录累囚,庶几或当天意。”
太宗采纳了,于是遣使赈饥民、申理狱讼,多所原赦。同样一场灾,别人拿来吓唬皇帝,他拿来救百姓。他还干过一件更绝的事:太宗命人把《列女传》写在屏风上,当时找不到完整底本,虞世南当场默写了一遍,“无一字谬”。这不是炫技,是一个把书读进骨头里的人,顺手把皇帝的奢侈念头堵了回去。至于劝止畋猎、劝阻厚葬,更是家常便饭。司马光后来评价他“外和柔而内忠直”,这七个字算是把他写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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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说他兼有“五绝”,书翰只排第五
唐太宗对他的评价,是中国历史上对一位文臣最高的定评之一。《旧唐书·虞世南传》载:“帝每称其五绝: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学,四曰文词,五曰书翰。”张怀瓘《书断》的版本略有出入:“一曰忠谠,二曰友悌,三曰博文,四曰词藻,五曰书翰。”两处记载虽有差异,但都把“书翰”放在最后。一个以书法名垂千古的人,在他自己的最高荣誉里,书法只排第五。排在前面的,是人品、胆识和学问。
他的书法确实了得:楷书《孔子庙堂碑》(武德九年撰并书)被宋人黄庭坚赞为“千两黄金那购得”,行书《汝南公主墓志铭》得《兰亭序》神韵,书论《笔髓论》提出“心正气和,则契于妙”。传说太宗临王羲之的“戬”字,只写了左半边,让虞世南补上“戈”,拿给魏征看,魏征说“惟戬字戈法逼真”——这事正史未载,属于后人段子,但流传千年,也说明他在书法上的地位。他把二王笔法带进唐代,经外甥陆柬之一路传到张旭,成了盛唐书法的源头。
他的诗同样开风气之先。《蝉》只有二十个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清人沈德潜评它“犹存陈隋体格,而追逐精警,渐开唐风”。这二十个字也是他一生的自况:声名远播,不靠秋风推送,全凭立身高洁。他还参与编撰了《群书治要》,这部书后来成了帝王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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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赢了身后,却没赢过时间
虞世南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他的东西没留下来多少。三十卷文集早已散佚,民国张寿镛才勉强辑成《虞秘监集》四卷。《孔子庙堂碑》原碑早年损毁,今天西安碑林那块是北宋王彦超重刻的“陕本”。《汝南公主墓志》只剩旧摹本。他编的《北堂书钞》,宋人就已经感叹“二馆旧缺《书钞》”。
一个把一生都用来保存典籍的人,自己的作品却没能逃过时间的刀。可他留下的东西其实比纸更硬:一部《北堂书钞》替后世存住了多少失传的古书;一套“雅正”的文学主张,替唐诗拨开了齐梁绮靡的雾;一句“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成了中国文人一千多年的精神坐标;一个“外和柔而内忠直”的样子,告诉了所有做臣子的人,什么叫既不得罪皇帝、又不背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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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虞世南这一生,没打过仗,没站过队,没搞过一次政变。他靠的是十几年不洗脸不梳头的苦读,靠的是抱着哥哥号泣请以身代的真性情,靠的是当着满朝文武说一句“不敢奉诏”的骨头。他不是那种光芒万丈的名臣,他是那种你看不见他、但离了他整个贞观的文气就撑不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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