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岁大姐哭诉:和35岁小伙搭伙,几个月没睡过一天好觉
凌晨三点,李秀芬又醒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她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年轻男人——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条手臂还搭在她腰上。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胸膛随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可她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沙发角落里堆着他的脏衣服,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空气里隐约有一股酸腐的汗味。她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把脸埋进掌心,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去年秋天,李秀芬刚办完退休手续。她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三班倒的日子熬白了她的头发,也熬走了她的丈夫——六年前,前夫跟着一个卖保险的女人走了,留给她的只有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和一张十万块的存折。
儿子在深圳成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刚开始,她还挺享受这种清静。早上睡到自然醒,去公园跟老姐妹们跳跳广场舞,下午去社区活动室打打麻将,晚上追两集电视剧。可日子一长,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爬上来了。
尤其是晚上。
天一黑,屋子里就静得可怕。冰箱嗡嗡的响声、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都像是在提醒她: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她开始整宿整宿地开着电视,哪怕不看,也要让屋子里有点人声。
也就是那时候,她在网上认识了陈浩。
那是个同城交友群,群里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大家偶尔约着爬山、聚餐。陈浩是群主拉进来的新人,头像是一张站在山顶的照片,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挺拔的轮廓。
他第一次在群里说话,是问有没有人一起去郊区的云栖山徒步。那天群里没人应声,李秀芬鬼使神差地回了句:“我去。”
她后来想,也许就是那两个字,把一切都改变了。
见面那天,李秀芬特意穿了件新买的墨绿色风衣,还涂了点口红。等她到了山脚下,远远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靠在栏杆上抽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看见她,掐了烟走过来,笑了笑:“是秀芬姐吧?”
他叫她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牙齿很白,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那天他们爬了三个多小时。陈浩话不多,但很会照顾人,遇到陡坡会伸手拉她,看她喘得厉害就主动停下来歇歇。下山的时候,他随口说起自己在附近一家汽修厂做喷漆工,离过一次婚,孩子跟着前妻在老家。
“一个人在这边,混日子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秀芬心里动了一下。那种一个人飘着的感觉,她太懂了。
之后他们开始频繁见面。有时候是周末一起去买菜,陈浩会做饭,做的红烧肉特别香;有时候是晚上去江边散步,他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来往的电动车。他管她叫“芬姐”,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年轻人的憨气。
有一次下雨,她留他在家里吃饭。他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起前妻嫌他穷、嫌他没本事,说自己在城里拼了十年还是一无所有。他说着说着红了眼眶,李秀芬心里酸得厉害,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那天晚上,他没走。
第二天早上醒来,李秀芬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心里慌得厉害。她比他大十四岁,她是个退休老太太,他还在壮年。这算什么事?
可陈浩醒了之后,只是笑了笑,说:“芬姐,以后我搬过来吧,房租省下来,咱俩也能互相照应。”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秀芬犹豫了一个星期。她打电话给儿子,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儿子说:“妈,您自己高兴就行,只要别被人骗了。”
她又问了几个老姐妹,有人说“你傻啊,小那么多”,也有人说“试试呗,不行再分”。
最后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一个下雨的夜晚。那天陈浩没来,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突然觉得那种孤独感比之前更浓了——因为她已经尝过有人陪的滋味。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你搬过来吧。”
陈浩搬进来的第一个月,李秀芬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
他确实勤快。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煮好粥、煎两个鸡蛋才去上班。晚上回来也不闲着,修好了厨房漏水的水龙头,把阳台的旧晾衣架换成了不锈钢的,连卧室那盏老是闪的灯都换了新的。他叫她“芬姐”,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依赖的味道。
晚上他们挤在那张一米五的旧床上,他喜欢搂着她睡,脑袋埋在她颈窝里,热烘烘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李秀芬心里胀胀的,她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有用的、被需要的人。
可好景不长。
最先出问题的是睡眠。
陈浩睡觉打呼噜,声音大得像电钻。李秀芬本来睡眠就浅,这下好了,每天夜里要醒七八次。她试着推他、捏他鼻子,他翻个身消停两分钟,又开始了。她买了耳塞,可戴上之后耳朵胀得疼,反而更睡不着。
然后是作息。
陈浩在汽修厂上班,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李秀芬已经困得不行了,可他一进门就开灯、洗澡、叮叮当当弄吃的,等折腾完了躺下,她又清醒了。早上他六点半起床,闹钟响三遍,李秀芬跟着醒三遍。
不到半个月,她的眼圈就黑得像熊猫。
“你能不能小点声?”有一天夜里,她终于忍不住了。
陈浩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我也没办法啊,总不能不上班吧?”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李秀芬心里堵得慌,翻了个身没再吭声。
可这只是开始。
陈浩虽然勤快,但生活习惯跟她差太远。他喜欢把脏袜子塞在沙发缝里,喝完的啤酒罐随手扔在茶几上,上厕所从来不掀马桶圈。李秀芬说了几次,他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忘。
更让她难受的是钱的事。
陈浩搬进来的时候说好每月给她一千五当生活费,可第一个月只给了八百,说厂里压工资。第二个月又说要给孩子寄抚养费,只给了一千。李秀芬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在算账:他一个月工资少说也有五六千,怎么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她不是在乎钱,她是在乎他有没有把她当回事。
矛盾真正爆发,是因为一场同学聚会。
那天李秀芬的高中同学从外地回来,组了个饭局。她本来想带陈浩一起去,可临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变了脸:“我不去。”
“为什么?”
“你那些同学都是老头老太太,我跟他们有什么好聊的?”
李秀芬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陈浩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去。”
李秀芬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她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他们的关系。他没有带她见过他的朋友,没有在朋友圈发过她的照片,甚至在外面遇到熟人,他都会下意识地跟她拉开距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饭局。老同学们聊起各自的家庭,有人问她:“秀芬,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她笑了笑说:“挺好的。”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陈浩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他看见她回来,说了句“回来了”,眼睛没离开电视。
李秀芬站在玄关,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一夜她又没睡着。
陈浩的呼噜声震天响,她躺在他身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一个快五十岁的人,有房有退休金,儿子也成家了,本该舒舒服服过自己的日子,为什么要在这里伺候一个比她小十四岁的男人?就为了那点陪伴?就为了晚上有人搂着她睡?
可那点陪伴,真的值得她付出这么多吗?
她想起前夫。当年他也是这样,一开始甜言蜜语,后来渐渐冷淡,再后来连话都懒得跟她说。她那时候忍了十年,最后等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现在她又掉进了同一个坑里吗?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个决定。
“陈浩,我们谈谈。”
陈浩刚洗完脸,头发还滴着水:“怎么了?”
“你搬走吧。”
他愣住了:“什么?”
李秀芬坐在餐桌前,手指绞在一起:“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
陈浩的脸涨红了:“怎么就不合适了?我哪儿做得不好你倒是说啊!”
“你哪儿都好。”李秀芬的声音很平静,“可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们在一起,不愿意出生活费,连睡觉打呼噜都不愿意为我改一改。你只是需要一个免费的住处,一个免费的保姆。”
陈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今年四十九了,”李秀芬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再陪一个人长大。我想要的是个伴,不是个儿子。”
那天下午,陈浩收拾东西走了。他走的时候,李秀芬坐在卧室里没出来。她听见他在客厅里窸窸窣窣地收拾,听见他拉开冰箱拿了瓶水,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又安静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可奇怪的是,哭过之后,她心里反而松快了。
那天晚上,她十点钟上床,关了灯,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后来的日子,李秀芬又开始去公园跳舞了。她把卧室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还在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偶尔有老姐妹问起陈浩,她只是笑笑:“分了。”
“不后悔?”
“后悔什么?”她浇着花,语气淡淡的,“我一个人睡得好多了。”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年轻男人的笑容。想起他第一次拉她的手,想起他做的红烧肉,想起他埋在她颈窝里睡觉的样子。
她不恨他,也不怨他。她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陪伴,是要用睡眠、尊严和余生的安宁去换的。而她,已经换不起了。
前几天,她在超市遇见了陈浩。他推着购物车,身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看见李秀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秀芬也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过去。
她买了一把青菜、一盒豆腐,还有一袋她爱吃的桂花糕。回家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晚上,她给自己做了碗青菜豆腐汤,坐在阳台上慢慢吃。晚风吹过来,绿萝的叶子轻轻摇晃。
吃完她把碗洗了,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准时上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柔柔的,像一层薄纱。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吵醒她。
李秀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可一个月后,陈浩又出现了。
那天她刚从菜市场回来,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走近了才认出是陈浩,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牛仔外套皱巴巴的,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芬姐。”他站起来,声音沙哑。
李秀芬手里拎着菜,站在原地没动:“你怎么来了?”
“我……”他搓了搓手,眼神躲闪,“厂里宿舍还没腾出来,能不能在你这儿借住几天?就几天。”
李秀芬看着他,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那种无处可去的滋味了——当年离婚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狼狈,恨不得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就三天。”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三天后你必须走。”
陈浩千恩万谢地进了屋。他把蛇皮袋放在玄关角落,换了拖鞋,像以前一样熟门熟路地去厨房烧水。李秀芬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荒唐——这个男人明明已经从她的生活里退出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被子抱到了客厅沙发上。
“你睡卧室,我睡外面。”
陈浩站在卧室门口,欲言又止:“芬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李秀芬铺着沙发,头也不抬,“就是不想再睡不好了。”
夜里,她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隐约的鼾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怀念那种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
第二天早上,陈浩又像从前一样煮了粥、煎了鸡蛋。他把碗筷摆好,叫她吃饭。李秀芬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那两个焦黄的荷包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芬姐,”陈浩坐在对面,低着头扒粥,“我想了很久,以前是我不对。”
李秀芬没说话。
“我太自私了,光想着自己方便,没考虑你的感受。”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可我……我可能是习惯了别人照顾,忘了也要照顾别人。”
李秀芬握着筷子,手指微微发紧。
“我不求你原谅我,”陈浩放下碗,“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把你当亲人。我从小没妈,我爸又整天喝酒,没人管我。跟你在一起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家的日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李秀芬的眼眶也热了。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前夫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嫌她饭做得不好吃、衣服洗得不干净。她忍了那么多年,最后换来的是一句“我找到更适合的人了”。
“陈浩,”她深吸一口气,“你把我当什么?姐姐?妈?还是免费的旅店老板娘?”
陈浩愣住了。
“你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就来,不需要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李秀芬的声音在发抖,“我也需要人照顾。我也会累。我也会睡不着觉。”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背对着他说:“三天,三天后你就走。”
那天下午,李秀芬去了社区活动中心。她报名参加了老年合唱团,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排练。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退休前是中学音乐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一脸和善。
排练结束后,周老师叫住了她:“李大姐,你嗓音条件挺好的,就是气息不太稳,下次早点来,我教你练练发声。”
李秀芬点点头,心里莫名地暖了一下。
三天很快过去了。陈浩走的那天早上,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他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芬姐,谢谢你。以后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李秀芬看着那张纸条,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日子重新归于平静。她每周去两次合唱团,偶尔跟老姐妹们逛逛街,周末给儿子打个电话。她学会了用手机听书,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一会儿,困了就睡,再也不用戴耳塞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她在公园散步,遇到了周老师。
“李大姐,正好遇见你。”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我多买了张电影票,明天下午的,你要是没事……”
李秀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电影?”
“就那个《爱情神话》,听说挺好看的。”
“行啊。”她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看了电影,又一起吃了晚饭。周老师点了三个菜,都是清淡的口味,还特意嘱咐服务员少放盐。他说:“上了年纪,吃太咸对身体不好。”
李秀芬看着他,突然觉得这种平淡的关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踏实。
晚上回家,周老师送她到楼下,没有上楼,只是站在路灯下说:“明天合唱团见。”
“明天见。”
她上楼,开门,换鞋,洗漱,上床。十点半,她准时关了灯。窗外月光正好,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也很香。
梦里,她站在一片开阔的田野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她知道,她终于走出来了。那个让她几个月没睡好觉的年轻男人,那段让她患得患失的搭伙日子,都成了过去。她不再需要靠别人来填补生活的空洞,因为她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得饱满。
至于爱情——如果周老师以后愿意跟她一起散步、看电影、吃清淡的饭菜,她不会拒绝。但如果他只是想做朋友,她也觉得挺好。
她再也不会把陪伴当成救命稻草,再也不会为了有人睡在身边而委屈自己。
四十九岁,她终于学会了怎么好好睡觉,也终于学会了怎么好好活着。
李秀芬和周老师的电影之约,后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们看的都是些老片子,什么《庐山恋》《牧马人》,周老师说是“补课”,年轻时候忙着教书,好多电影都没看过。李秀芬其实看过,但坐在电影院里,和周老师一人捧一杯热豆浆,看着银幕上那些熟悉的面孔,竟觉得比当年更有滋味。
周老师全名叫周建国,六十三岁,老伴五年前走的,胃癌。他有一个女儿,在省城当医生,工作忙,一年回来两三趟。周老师一个人住着一套八十平的房子,每天早上练太极,下午去合唱团,日子过得规律得像钟表。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话不多,但沉默也不尴尬。有时候在公园走一圈,两个人加起来说不到十句话,可分开的时候都挺高兴。李秀芬觉得,这种相处方式最舒服——没有年轻时候那种烈火烹油的热乎劲儿,但也不像跟前夫那样冷得像冰窖。就是温温的,像春天的太阳,晒着晒着就暖了。
合唱团的老姐妹看出点苗头,有人打趣她:“秀芬,周老师对你可不一般啊,每次都给你带保温杯,别人可没有。”
李秀芬摆摆手:“别瞎说,人家是老师,对谁都客气。”
“客气?上回排练完下大雨,他专门跑回家给你拿伞,这叫客气?”
李秀芬嘴上不承认,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周老师确实对她不一样。别人问他乐理问题,他讲一遍就完事,她要是问,他能掰开揉碎讲三四遍。排练间隙别人喝水聊天,他总是不声不响地把她杯子里凉了的水换成热的。
可她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陈浩的事让她明白,年纪差太多的感情,表面上再好看,底子也是虚的。她比陈浩大十四岁,结果呢?她伺候了他几个月,最后连句正经道别都没捞着。周老师是比她大十几岁,可谁知道呢?万一他也只是想找个保姆呢?
有天晚上,周老师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想不想去城南新开的茶馆坐坐。李秀芬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茶馆在一条老巷子里,青石板路,雕花木窗,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周老师点了壶龙井,给她倒了一杯,自己却捧着杯子不说话。
“周老师,你今天有心事?”李秀芬问。
周建国放下杯子,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她有点不自在。
“秀芬,我想跟你说个事。”他顿了顿,“我女儿下个月要回来,我想……让你跟她见个面。”
李秀芬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见你女儿?这……这算什么?”
“算什么呢?”周建国想了想,“算我想让她知道,我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她也好放心。”
李秀芬沉默了。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是找保姆,他是找老伴。
“周老师,我有个事得先跟你说清楚。”李秀芬放下杯子,把跟陈浩那几个月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她没有遮掩,也没有添油加醋,包括自己当初为什么答应搭伙,后来又为什么把人赶走,一五一十都说了。
周建国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李秀芬愣了:“你不觉得我傻?跟个比我小那么多的人……”
“人都有孤单的时候。”周建国端起茶壶给她续水,动作稳当,“你那时候一个人住了六年,想找个人陪,这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不懂得珍惜。”
他看着她,眼神温和得像那壶龙井的温度:“秀芬,我跟你一样,也孤单过。老伴刚走那两年,我连饭都不想做,天天吃泡面。后来女儿硬拉着我去合唱团,才慢慢缓过来。”
“所以我知道,到了咱们这个年纪,找个伴不是图什么,就是图个安心。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有个人说说话,生病的时候有个人端杯水,出门散步有个人并排走。你说是不是?”
李秀芬眼眶湿了。她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那天从茶馆出来,周建国送她回家。到了楼下,他没有马上走,而是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她。
“什么东西?”李秀芬问。
“你打开看看。”
她打开,里面是一把牛角梳,梳背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我看你每天早上梳头,用的那把塑料梳子都掉齿了。”周建国有点不好意思,“这把牛角梳养头发,我老伴以前就用这种。”
李秀芬握着那把梳子,光滑的牛角贴着掌心,温温润润的。
“周老师,”她抬起头,“你女儿什么时候回来?我请她来家里吃饭吧,我做饭还行。”
周建国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好,我告诉她。”
一个月后,周建国的女儿周雅回来了。四十出头的女医生,干练利落,眉眼间有周建国的影子。她提着一兜水果上门,看见李秀芬在厨房忙活,挽起袖子就进来帮忙。
“阿姨,我爸跟我说了你们的事。”周雅一边择菜一边说,“我挺高兴的。他一个人这些年,我在外面总不放心。现在有你陪着他,我踏实多了。”
李秀芬有点意外:“你不觉得……我条件一般?”
周雅笑了:“阿姨,我爸退休金够花,我也能照顾自己。他找老伴图的是人好,又不是图条件。您对他好,比什么都强。”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周雅讲省城医院的趣事,周建国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给李秀芬碗里夹菜。李秀芬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有周建国爱吃的蒜蓉空心菜。周雅吃了两碗饭,直说“比食堂强一百倍”。
送走周雅,周建国帮李秀芬收拾碗筷。他在厨房里洗碗,她擦桌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秀芬,”周建国突然说,“搬过来跟我住吧。”
李秀芬擦桌子的手停了。
“我那房子大,你那边可以租出去,租金你自己存着。”周建国洗着碗,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咱们互相照应,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我睡觉不打呼噜。”
李秀芬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怕打呼噜?”
“合唱团刘大姐说的,说你前阵子黑眼圈特别重,肯定是没睡好。”
李秀芬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她走过去,站在周建国旁边,拿起一个碗帮他冲水。
“行。”她说,“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你那间书房得给我腾出来,我要放台缝纫机。我年轻时候学过裁缝,一直想捡起来。”
周建国扭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你会做衣服?那以后我的衬衫你包了。”
“想得美,只给你补扣子。”
两个人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李秀芬收拾东西,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了那张陈浩留下的纸条。她看了一眼,顺手扔进了垃圾袋。
周建国抱着她的绿萝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念叨:“这盆放阳台东边,光照好。你那台缝纫机放书房,我已经把书桌挪开了……”
李秀芬锁好门,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老房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一片亮堂堂的。
她关上门,下了楼。
周建国在车旁边等她,手里还抱着那盆绿萝,叶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走吧。”她走过去,接过一盆花。
“走。”
新家的卧室朝南,床是一米八的,铺着周建国新买的棉布床单,浅蓝色,上面有细碎的小白花。第一天晚上,李秀芬躺在新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闻着新洗的床单上淡淡的皂粉味。
周建国躺在她旁边,翻了一页书,看她一眼:“睡不着?”
“有点认床。”
他把书放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哄孩子似的:“慢慢就习惯了。”
李秀芬闭上眼睛。周建国的呼吸很轻,轻到她几乎听不见。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像个小月亮。
她想起陈浩搬走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睡在那张一米五的旧床上,觉得空落落的。可现在,身边躺着另一个人,她却觉得踏实得很。
原来不是非要有人搂着才能睡着。原来真正的安心,是知道身边那个人不会半夜折腾你,不会天不亮就闹醒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阳光叫醒的。周建国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把她用了没几天的牛角梳,旁边还放着一杯温开水。
她坐起来,梳了梳头,喝了水,披上外套走出去。
周建国围着围裙在煎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今天天气好,吃完早饭去公园走走?”
“好。”
阳光从厨房窗户涌进来,照得整个屋子亮亮堂堂的。
李秀芬站在那儿,看着周建国把煎蛋翻了个面,突然觉得,四十九岁好像也没那么老。日子还长着呢,够她睡好多个安稳觉,也够她慢慢地把一个人放进心里。
这次,她终于找对了人。
李秀芬搬进周建国家一个月后,日子就过出了规律。
早上六点半,周建国起床打太极,她多睡半小时,七点起来熬粥。周建国打完拳回来,粥刚好凉到能入口的温度。吃完早饭,他去菜市场买菜,她去公园跟老姐妹们跳会儿舞。中午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一起去合唱团,晚上看看电视,十点准时上床。
这种日子平稳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李秀芬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觉得之前跟陈浩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平静的日子过久了,总会冒出些意想不到的波澜。
那天下午合唱团排练结束,李秀芬正收拾谱子,团长刘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秀芬,你听说了没?老周前妻的妹妹也在咱们区住,就那个特别能说的赵小萍,今天来找过我,打听你的事。”
李秀芬一愣:“打听我?”
“可不是嘛。”刘大姐撇撇嘴,“问你是不是跟老周住一起了,问你多大岁数,以前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我说你问这些干嘛,她说替她姐问问,怕老周吃亏。”
李秀芬心里咯噔一下。周建国跟前妻离婚都十几年了,前妻早就再婚去了外地,怎么还管起前夫的事来了?
晚上回家,她跟周建国提起这事。周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完把眼镜摘下来,皱了皱眉:“赵小萍?她姐跟我离婚都十二年了,她来凑什么热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建国叹了口气,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我跟前妻离婚,是因为她跟别人好了。那时候雅雅刚上初中,我为了孩子,忍了三年才离。离婚的时候房子归我,存款分了她一半,雅雅跟我。后来她再婚去了南方,我们基本没联系。”
他顿了顿:“赵小萍一直觉得是我亏待了她姐,这些年没少在亲戚面前编排我。其实她就是嘴碎,别理她。”
李秀芬听完没说话。她不是小姑娘了,知道这种亲戚之间的烂账扯不清。可她心里还是堵了一下——原本以为两个人的事,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堆不相干的人?
更让她堵心的事还在后面。
周末,周雅从省城回来,带了一大包营养品。三个人正坐在客厅里说话,门铃响了。周建国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姐夫,我来看看你。”女人笑眯眯地往里走,一眼看见沙发上的李秀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哟,有客人啊?”
周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小萍,这是李秀芬,我老伴。秀芬,这是赵小萍,我前妻的妹妹。”
赵小萍上下打量了李秀芬几眼,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李大姐是吧?看着比我姐年轻些。听说是纺织厂退休的?那退休金不高吧?”
李秀芬站起来,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够花。”
周雅在旁边接话:“赵姨,您坐。我爸跟李阿姨的事,我们家里人都同意,您要是来串门我们欢迎,要是来说别的,那就别怪我不给您面子。”
赵小萍脸色变了变,坐下了,但那兜橘子始终没递出手。
那天下午赵小萍坐了一个多小时,东拉西扯地问了一堆,什么李秀芬的儿子在哪工作、她跟前夫为什么离的婚、她那套老房子租了多少钱。问得周建国脸都黑了,周雅直接起身进了卧室。
李秀芬倒是一直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有问必答。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小萍问这些话,回头就能添油加醋传出去。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她在乎的是周建国的态度。
赵小萍走后,周雅气得直跺脚:“爸,你看见了吧?她就是来搅和的!我小姨那边到底想干嘛呀?都离婚十几年了还阴魂不散!”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李秀芬收了茶杯,平静地说:“建国,你给你前妻打个电话。”
周建国抬头看她。
“既然赵小萍是替她姐来的,那你直接问她姐什么意思。能说清楚就说清楚,说不清楚以后就别来往了。”李秀芬把茶杯放进厨房,回来坐下,“我这个人不喜欢弯弯绕绕。你跟你前妻的事过去了,我不计较。但她妹妹跑到家里来指手画脚,这不行。”
周建国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建国在阳台上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李秀芬在客厅里坐着,听见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中间还拍了两次阳台栏杆。
打完电话进来,周建国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坐在李秀芬旁边,握住她的手:“说清楚了。她姐说不知道赵小萍来找我,把她骂了一顿。以后不会了。”
李秀芬点点头,没再多问。
可这件事让她想了很多。她想起跟陈浩在一起的时候,她连他老家在哪、家里几口人都没弄清楚就让人搬进来了。而周建国不同,他主动把女儿叫来跟她见面,主动交代过去的事,出了状况也愿意出面解决。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她用了四十九年才看明白。
日子继续往前走。李秀芬把缝纫机搬进了书房,接了几个老姐妹的活儿,改裤脚、换拉链、做围裙,不图挣钱,就图个手上有事做。周建国每周去老年大学教两节音乐课,她跟着旁听,慢慢学会了看简谱。
秋天的时候,周雅又回来了一趟,这次带了个男人,说是男朋友,在省城开书店的。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周雅男朋友话不多,但很细心,给周雅剥虾、倒水,跟周建国年轻时候一个样。
吃完饭,周雅拉着李秀芬在阳台上说了会儿话。
“李阿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爸。他以前一个人,家里冷清得很,冰箱里除了速冻饺子什么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昨天他给我发照片,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说是你买的。”周雅笑了笑,“他以前从来不发这些的。”
李秀芬看着阳台上一排胖嘟嘟的多肉,也笑了。
晚上,她跟周建国并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秋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
“建国。”
“嗯?”
“你说咱们俩能过多久?”
周建国侧过身看着她:“你想过多久?”
李秀芬想了想:“能过多久过多久呗。反正我现在睡得挺好。”
周建国笑了,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我也睡得挺好。打从你搬进来,我一次都没失眠过。”
李秀芬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床头的夜灯散着暖融融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在那个深夜独自坐在客厅里流泪,连觉都睡不踏实。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命不好,遇人不淑。现在她明白了,有些路是必经的。不走过那段黑,就不知道亮光在哪。
四十九岁这年,她终于睡上了安稳觉。身边这个人不会半夜把她吵醒,不会让她操心钱够不够花,不会让她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
他只会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温开水,把她那盆绿萝挪到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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