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告别厅刚散场,68岁的阿琴攥着老周的遗像往回走,到了住了18年的单元楼下,掏钥匙却怎么也捅不进锁孔。
她以为锁坏了,蹲下来眯着眼睛看,才发现锁芯是新换的,连门上贴着的福字都换了张。
楼道里上来个邻居,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口说了句:
“阿琴啊,老周女儿上午带人来换的锁,说这房子要收回去了。”
阿琴手里的布包滑到地上,里面装着老周生前常吃的药盒,还有她刚从医院结完的账单。
她今年68岁,18年前从安徽老家来上海做保姆,第一家就是老周。
那时候老周58岁,刚从单位退下来,说老伴走了好几年,女儿嫁出去了,家里就他一个人。
头三年她是正经保姆,每月拿工资,管吃住,打扫做饭陪去医院。
后来老周说,反正你也是一个人,不如就搭伙过,工资照给,以后我走了,这房子你住到百年。
她当时没答应,也没立刻走。
老周那阵子血压不稳,夜里起夜都扶着墙,她看着不忍心。
再加上自己老家的房子旧了,儿子成家后也不宽裕,能在上海有个落脚的地方,老了有人照应,总比回去强。
就这么着,她把自己的衣服从保姆房搬到了主卧。
对外她还是“家里的阿姨”,关起门来,老周叫她阿琴,她叫老周“老头子”。
18年里,她每天五点半起来熬粥,老周胃不好,要喝温的。
中午一荤一素,晚上半盘青菜一碗汤,盐都要少放半勺。
老周住过三次院,第一次是心梗,她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端屎端尿,连护工都没请。
第二次是肺炎,她每天熬梨水送过去,自己却舍不得买个五块钱的包子。
第三次就是这次,走得急,前后不到半个月。
住院的钱,老周的退休工资卡放在她这里,平时买菜吃药都从里面出。
这次抢救加住院,押金不够,她把自己攒的几万块养老钱也垫进去了。
她当时想,反正老周醒了就补上,就算不醒,后事办完了,她还住在这里,慢慢算也不迟。
她从来没怀疑过老周的话。
老周说自己丧偶,说房子是他一个人的,说以后给她养老送终,她都信。
不是没听过闲话。
小区里有阿姨跟她说,你跟老周这么多年,怎么不领个证?
她每次都笑着说,一把年纪了,领那玩意儿干啥,踏实过日子就行。
其实她不是不想领。
有一回她旁敲侧击提过一次,老周当时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说:“都这把年纪了,领证还要分财产,我女儿那边不好交代。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就没再提。
她怕提多了,老周嫌她贪钱,嫌她有心计,连眼下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她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伺候他18年,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生病守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老周不会亏了她。
直到老周走的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给老周女儿周敏打电话,周敏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周敏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女人。
阿琴以为是周敏的朋友,也没多问,只顾着哭。
后来那个女人走到病床边,拉着老周的手,眼泪掉得比她还凶。
阿琴当时就懵了,转头看周敏。
周敏别过脸,没说话。
周敏没等她问,先开了口:“阿琴阿姨,我妈还在,在养老院住了快二十年了。我爸跟我妈从来没离过婚。”
阿琴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怕一问,就把自己18年的日子问没了。
后事是周敏一手操办的。
阿琴想帮忙,周敏说:
“你年纪大了,歇着吧,这些事我来弄。”
阿琴就真的歇着了。
她像个外人一样,站在殡仪馆的角落,看着周敏忙前忙后,看着那个黑衣女人站在家属的位置上答礼。
有人过来吊唁,拍拍那个女人的肩膀,说:
“嫂子,节哀。”
阿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白毛巾,浑身冰凉。
她那时候还抱着一丝侥幸。
她想,也许是老周的什么亲戚,也许是远房的妹妹,也许是她想多了。
直到今天,她捧着遗像回来,发现门锁换了,邻居说周敏要收房子。
她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膝盖疼,是老毛病了,以前老周总给她揉,一边揉一边说,等天暖了带你去医院看看。
现在老周走了,锁换了,她连门都进不去。
她掏出手机给周敏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小敏啊,”
她声音发颤,“我是阿琴,这门锁怎么换了?我东西还在里面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敏的声音很淡:“阿琴阿姨,我爸走了,这房子是我妈的,我得收回来。你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楼下储物间,你抽空去拿一下吧。”
阿琴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妈?”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周不是说他老伴早就走了吗?”
周敏那边好像叹了口气:“我妈没死,她在养老院住了快二十年了。我爸跟我妈从来没离过婚。”
阿琴拿着手机,蹲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风从楼道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张废纸,打了个旋儿,又飘走了。
18年。
她在这个房子里住了18年,伺候了老周18年。
她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至少是半个。
原来她连个名分都没有。
她甚至不是第三者,因为老周告诉她,他是丧偶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跟一个单身老头搭伙过日子。
结果呢?
人家老婆好好的,在养老院住着,女儿也知道。
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当了18年的免费保姆,还倒贴了养老钱。
她想起老周生前总说,阿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原来不亏待,就是骗她18年,死了都不让她进门。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缓了好半天。
她想去储物间看看自己的东西,又不想去。
她怕一去,就真的成了来拿东西的外人,18年的日子,就真的一笔勾销了。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还是她去年冬天换的,浅灰色的,耐脏,老周说看着舒服。
现在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像从来没住过人一样。
她兜里揣着老周的退休工资卡,还有医院的缴费单。
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她不知道,这个月的退休工资还没到账。
她垫进去的那几万块,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本来想留着自己老了动不了的时候用,这次老周住院急,她想都没想就拿出来了。
现在老周走了,她连门都进不去,这笔钱找谁要去?
她又给周敏打电话,这次响了更久,几乎要挂断的时候才接。
“小敏,”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你爸这次住院,我垫了几万块医药费,单子都在我这儿,你看什么时候……”
“阿琴阿姨,”
周敏打断她,声音还是淡淡的,“我爸的丧事花了不少钱,他那点存款早就不够了。你说你垫了钱,有证据吗?”
阿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有缴费单,可缴费单上写的是老周的名字。
钱是从她银行卡里转的,可她当时是直接取了现金交的押金,连转账记录都没有。
她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一家人,谁交钱不是交?
现在才知道,人家从来没把她当一家人。
她蹲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旁边有人路过,看她一眼,又匆匆走了。
上海的三月,天还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穿的还是老周生前给她买的那件旧外套,袖口都磨起球了。
18年前她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18年后她走,好像还是只有那点东西。
不对,她比那时候还多了一身病,还有一肚子说不出来的委屈。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老周还挺精神的,每天早上出去打太极,回来喝她熬的粥,说比外面卖的好喝。
那时候她儿子还在上大学,每次打电话来要钱,老周都让她多给点,说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命挺好的,老了老了,还能遇上这么个贴心的人。
现在才知道,所有的贴心,都是假的。
他连自己有老婆都不说,连房子是谁的都不说。
他就看着她一天天伺候他,看着她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他治病,看着她做着“老了有个窝”的美梦。
他就这么骗了她18年,直到死都没说一句实话。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的手机响了。
是老家的儿子打来的。
她赶紧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妈,”
儿子的声音在电话里响,“周伯伯的事办完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回不去了,想说自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想说自己被骗了18年。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子日子也不好过,房贷还没还清,孙子还要上学。
她要是说自己现在这样,儿子除了着急,也没别的办法。
“办完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过几天就回去,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她又蹲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她得去储物间看看自己的东西,得找个地方先住下来,得想办法把自己垫的钱要回来。
18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小区的储物间走。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风又吹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追着她的脚步,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地上。
储物间在单元楼地下一层,又潮又暗,灯泡还是坏的。
阿琴摸黑进去,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的东西都堆在最里面,用一块旧床单盖着。
掀开床单,底下是她的衣服、被褥,还有老周这些年给她买的零碎东西。
她蹲下来翻,翻到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是她这些年攒的存折和身份证。
还好,这些她一直自己收着。
再往下翻,翻出一沓医院的收费单据,还有几张老周的病历。
她当时怕弄丢,都整理好了收在这里。
她把单据拿出来,一张张翻。
有挂号费,有药费,有住院押金的条子,加起来厚厚一沓。
可这些条子上,写的都是老周的名字。
她拿现金交的,连个签字都没有。
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单据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正哭着,头顶的灯突然亮了。
她抬头一看,是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怎么在这里?”
周敏的声音很冷,
“我不是跟你说了,房子的事跟你没关系吗?”
阿琴赶紧擦了擦眼泪,把单据往身后藏了藏。
“我来拿我的东西。”
她声音发哑。
周敏扫了一眼她脚边的东西,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单据,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爸的东西你不能拿。”
“这是我的东西,是我这些年的衣服被褥。”
阿琴站起来,把单据攥得更紧了,
“这些医院的单子也是我的,是我垫的钱。”
“你垫的钱?”
周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爸每个月给你开工资,管你吃管你住,你垫什么钱?”
“那不一样!”
阿琴急了,“后来他工资不够用,我就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了。住院押金也是我交的,有两万块呢。”
“两万块?”
周敏盯着她,“你有证据吗?单子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谁知道是你交的还是他交的?”
阿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没有证据。
现金交的,连转账记录都没有。
“我告诉你,”
周敏的声音更冷了,“你在我家住了18年,吃我爸的用我爸的,我没跟你算房租饭钱就不错了。你还想要钱?”
“我不是要钱,我是要我自己垫的钱!”
阿琴的声音都抖了,
“还有这18年,我伺候他吃喝拉撒,给他洗衣做饭,他生病的时候我整夜整夜守着,这些都不算了?”
“谁让你伺候了?”
周敏撇了撇嘴,“是你自己愿意的。我爸又没逼你。再说了,你不是也住了18年吗?上海的房子,你白住18年,还想怎么样?”
阿琴看着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18年,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老周熬粥、买菜、打扫卫生。
老周牙不好,她就把菜炖得烂烂的。
老周腿不好,她每天扶着他下楼散步。
老周最后那半年,卧床不起,都是她端屎端尿,擦身翻身。
她自己腰不好,每次帮老周翻身,都疼得直冒冷汗。
这些在周敏嘴里,就成了“白住18年”。
“你爸当初说,他丧偶了,要跟我好好过日子。”
阿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说等他走了,房子让我住到老。”
“我爸什么时候说的?”
周敏立刻反问,“有字据吗?有证人吗?空口白牙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琴又说不出话了。
确实没有字据。
老周只是嘴上说说,她也从来没让他写过。
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要字据就生分了。
现在才知道,生分的不是字据,是人心。
“我再跟你说一遍,”
周敏往前凑了一步,语气很硬,“这房子是我的,我已经换了锁。你今天把你的东西拿走,以后别再来了。不然我就报警,说你私闯民宅。”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我爸的丧葬费和抚恤金,都是直系亲属领的,跟你没关系。你也别想打这个主意。”
脚步声渐渐远了,灯又灭了。
储物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阿琴站在原地,手里的单据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她以为自己至少能要回垫付的医药费,至少能讨个说法。
可周敏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付出都抹得干干净净。
她蹲下来,把东西一件件往蛇皮袋里塞。
塞到一半,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是个旧相册。
是她和老周这些年拍的照片。
有老周生日的时候,两个人对着蛋糕笑的。
有去公园玩的时候,老周给她拍的。
还有去年春节,两个人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拍的。
照片里的老周,笑得很温和。
看着跟真的一样。
她把相册抱在怀里,又哭了。
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把相册放进蛇皮袋最底下。
然后把剩下的东西都塞进去,扛着袋子往出走。
袋子很重,压得她肩膀生疼。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走到小区门口,她放下袋子,喘了口气。
春天的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她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号码。
是以前一起做保姆的小姐妹,姓王,比她小几岁,现在还在人家家里做。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王姐的声音听起来很吵,像是在菜市场。
“阿琴?”
王姐喊了一声,“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家老周的事我听说了,你节哀啊。”
阿琴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王姐,”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想问问你,你现在住的地方,能不能让我先挤几天?我……我没地方去了。”
王姐那边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
王姐的声音低了下来,“老周没给你留房子啊?你们不是在一起18年了吗?”
阿琴咬了咬嘴唇,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没说太细,只说老周的女儿把房子收了,她没地方住。
王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啊你,”
王姐说,“我当初就跟你说,让你把手续办了,把话说清楚。你不听,说什么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不用那么多讲究。现在好了吧?”
阿琴没说话。
当初王姐确实跟她说过,可她那时候觉得,老周对她好,不会骗她。
“我现在住的是雇主家的保姆间,就一张小床,”
王姐说,“不过我下周要回老家一趟,大概半个月。你要是不嫌弃,就先过来住几天。就是地方小,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
阿琴赶紧说,
“谢谢你了王姐,谢谢你。”
挂了电话,阿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有个地方先落脚了。
她扛着蛇皮袋,往公交站走。
袋子很重,她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走了快半个小时才到。
上了公交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着窗外的街景,眼泪又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18年前,她就是坐着公交车,拎着蛇皮袋,来老周家的。
那时候她49岁,刚从老家出来,第一次做住家保姆。
心里慌得很,怕做不好,怕被人家骂。
老周那时候58岁,刚退休不久,看着很和善。
说家里就他一个人,老伴走了,女儿出嫁了,不用她做太多事,只要做做饭,收拾收拾家就行。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运气好,遇上了好人家。
后来时间长了,老周对她越来越照顾。
她儿子上大学要钱,老周主动给她塞钱。
她感冒发烧,老周给她买药,给她熬粥。
她一个女人,在外头打工,没人疼没人爱的。
老周这么一照顾,她的心就软了。
后来老周跟她说,反正两个人都是一个人,不如凑在一起过,互相有个照应。
还说以后他走了,房子就让她住,不会让她没地方去。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依靠,老了有个伴,有个窝。
为了这个,她连老家的地都卖了,一心一意跟着老周过。
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有老婆,有女儿,房子早就过户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任何东西。
他就是想找个免费的保姆,伺候他到死。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着,阿琴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老周家的厨房,老周站在门口,笑着跟她说,阿琴,今天熬点粥吧,我想喝你熬的粥。
她刚要答应,突然老周的脸变了,变成了周敏的脸,冷冷地看着她,说这是我家,你滚出去。
她一下子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公交车刚好到站,她赶紧拎着东西下了车。
王姐的雇主家在另一个小区,也是老房子。
她按照王姐给的地址找过去,敲了半天门,里面没人应。
她这才想起,王姐说她在菜市场买菜,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她只好坐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等。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王姐才拎着菜篮子回来。
看到她,赶紧把她扶起来。
“快进来快进来,”
王姐一边开门一边说,“怎么坐在地上?多凉啊。”
进了屋,王姐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坐在沙发上。
“你先坐,我把菜放厨房去。”
王姐说,“雇主一家人都上班去了,晚上才回来。你别拘束。”
阿琴捧着热水杯,看着王姐忙前忙后的,心里一阵发酸。
王姐放完菜出来,坐在她对面,叹了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啊?”
王姐说,“你跟我好好说说。18年呢,说赶出来就赶出来了?”
阿琴低着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老周说自己丧偶,到两个人同居,到老周生病她垫钱,再到老周去世后周敏拿出房产证,说房子早就过户了,老周根本没离婚。
王姐听得直皱眉。
“这老周也太不是东西了!”
王姐一拍大腿,“骗了你18年啊!这不是缺德吗?”
阿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现在就想把我垫的钱要回来,”
阿琴说,“还有这18年,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可周敏说我没证据,说我是白住。”
“什么白住!”
王姐气呼呼地说,“你是去当保姆的,后来是跟他过日子的,又不是去蹭吃蹭住的。18年的保姆费,在上海得多少钱呢?”
“可我没合同,也没字据。”
阿琴擦了擦眼泪,
“当初都是口头说的。”
“口头说的怎么了?”
王姐想了想,“我认识一个人,也是做保姆的,后来跟雇主搭伙,最后闹上法院了。好像法院也判了点钱。要不……你去问问律师?”
“律师?”
阿琴愣了一下,“打官司吗?我……我没钱请律师。”
“不是有那种法律援助吗?”
王姐说,“就是免费给穷人打官司的。我听人说过,街道就有。你可以去问问。”
阿琴低着头,没说话。
她这辈子没跟人打过官司,连派出所都没进过。
一想到要打官司,她心里就发怵。
可一想到这18年的付出,想到自己垫的钱,想到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又不甘心。
“再说了,”
王姐又说,“老周不是还有退休金吗?还有丧葬费什么的。他骗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一点补偿都没有?”
“周敏说,那些都是直系亲属的,跟我没关系。”
阿琴小声说。
“什么没关系!”
王姐不服气,“你照顾了他18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他是有老婆的人,还跟你同居,这是重婚吧?”
阿琴心里咯噔一下。
重婚?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她只知道自己被骗了,可老周这样,是不是犯法了?
“那……那我能告他吗?”
阿琴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人都死了,告他也没用了吧。”
王姐挠了挠头,“不过他女儿不是在吗?他总得留点遗产吧?你可以找他女儿要补偿啊。”
阿琴又低下头。
她今天见过周敏了,周敏那个样子,根本不可能给她钱。
“要不这样,”
王姐想了想,“你先在我这儿住几天,等我回老家了,你就先住着。然后你去街道问问,看有没有免费的律师,问问你这个情况该怎么办。”
阿琴点了点头。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晚上,王姐的雇主一家人回来了。
王姐跟他们说,是老家来的亲戚,住几天就走。
雇主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她注意点。
阿琴住在保姆间里,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柜子。
她把蛇皮袋塞在床底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老周最后那几天,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跟她说对不起。
她当时还以为,老周是觉得自己拖累她了,才说对不起。
现在才知道,他是在为这18年的欺骗道歉。
可他到死都没说出真相。
他就带着这个秘密,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面对着这一堆烂摊子。
第二天一早,王姐就回老家了。
临走前给她留了几百块钱,还有一把钥匙。
“你拿着,”
王姐说,“我大概半个月就回来。你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阿琴接过钱和钥匙,心里暖烘烘的。
患难见真情。
跟老周过了18年,最后还不如一个认识的小姐妹靠谱。
王姐走后,阿琴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天。
最后还是咬咬牙,出了门。
她要去街道问问,看看有没有免费的律师。
她要弄清楚,自己这18年,是不是就真的白搭了。
她按照手机上查的地址,找到了街道办事处。
进去一问,还真有法律援助的窗口。
窗口坐着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戴着眼镜,很客气。
“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问。
阿琴站在窗口,犹豫了半天,才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小姑娘听完,皱起了眉头。
“阿姨,您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小姑娘说,
“您跟对方没有领结婚证,对吧?”
阿琴点了点头。
“那房子呢?”
小姑娘又问,
“房产证上是对方女儿的名字?”
阿琴又点了点头。
“那您说的垫付医药费,还有您说的对方承诺让您住到老,有证据吗?”
小姑娘问,
“比如借条、字据、录音什么的?”
阿琴摇了摇头。
小姑娘叹了口气。
“阿姨,不是我打击您,”
小姑娘说,“您这个情况,要是打官司的话,很难赢。因为您没有证据。而且你们没有合法的婚姻关系,法律上不保护的。”
阿琴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那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阿琴的声音发颤,
“我照顾了他18年啊。”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小姑娘想了想,“您可以先跟对方协商一下,看看能不能要点补偿。毕竟您照顾了这么多年,从情理上说,对方也应该给点补偿。”
“可他女儿不肯。”
阿琴小声说。
“那您可以找居委会或者调解委员会帮忙调解一下。”
小姑娘说,“要是调解不成的话,您再考虑起诉。不过起诉的话,您得有证据。比如您照顾他的证据,垫付医药费的证据。”
“我有医院的收费单据,”
阿琴赶紧说,
“是我交的钱。”
“单据上是对方的名字吧?”
小姑娘问。
阿琴点了点头。
“那不行,”
小姑娘说,“单据只能证明花了钱,不能证明是您交的。您要是有转账记录就好了。”
阿琴的心又凉了半截。
她当时取的是现金,哪里来的转账记录。
“那……那我要是找证人呢?”
阿琴又问,
“邻居都知道我照顾他,都知道我们在一起过日子。”
“证人可以算证据,但是效力不高。”
小姑娘说,
“而且只能证明您照顾过他,不能证明他承诺过您什么。”
阿琴站在窗口,半天没说话。
她以为去了街道,就能有办法。
可现在听小姑娘这么一说,她好像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姨,您也别太着急,”
小姑娘安慰她,“您先回去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证据。比如对方给您写的条子,或者聊天记录什么的。”
阿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街道办事处,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她沿着马路慢慢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证据,证据。
她去哪里找证据?
老周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要留什么证据。
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要留证据就太见外了。
现在才知道,最见外的,是人家根本没把你当自己人。
她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生前有个日记本,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她以前收拾屋子的时候见过,老周不让她碰。
她当时也没在意,以为就是老人记点日常琐事。
现在想想,那本日记里,会不会写了什么?
会不会提到她,提到房子,提到医药费?
可老周去世后,周敏就把房子换了锁。
她根本进不去。
那本日记,说不定已经被周敏拿走了。
她站在路边,心里又燃起一点希望,又很快熄灭了。
就算日记在,又能怎么样?
那是老周的东西,周敏肯定不会给她看的。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她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她赶紧接起来。
“妈,”
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怎么还不回来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琴心里一紧。
“没有啊,”
她赶紧说,“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就是老周家还有点事没办完,我再待几天。”
“什么事啊?”
儿子问,“你都去了快一个月了。你一个外人,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赶紧回来吧,我还想让你帮我带带孩子呢。”
阿琴咬了咬嘴唇。
她怎么跟儿子说?
说自己被骗了18年,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要跟人家打官司?
儿子本来就压力大,她不能再给儿子添乱了。
“再等几天,”
阿琴说,“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就回去。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阿琴靠在路边的树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这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年轻的时候,老公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
好不容易儿子成家了,她以为自己可以歇歇了,遇上了老周。
她以为自己晚年有福了,结果是一场骗局。
18年啊,她最好的晚年时光,都耗在老周身上了。
现在老周走了,她什么都没落下,还落了一身病,连个家都没有。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忍不住蹲在路边,哭出了声。
哭了半天,她才擦干眼泪,站起来往回走。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得想办法,哪怕要不回钱,也得给自己讨个说法。
18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
她回到王姐的雇主家,刚进门,就听到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儿子,赶紧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李阿姨吗?”
电话里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
“我是,你是谁?”
阿琴问。
“您好,我是周先生的律师,”
男人说,
“周先生生前委托我,等他去世后,联系您一下。”
阿琴一下子愣住了。
老周的律师?
老周还有律师?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琴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跟老周过了18年,从没听他提过什么律师。
“您……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声音有点发颤。
律师说,想约她见一面,有些老周生前交代的事,要当面跟她说清楚。
阿琴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她按律师说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陈,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
他给阿琴倒了杯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东西,推到她面前。
“李阿姨,这是周先生生前立的一份遗嘱,”
陈律师说,
“里面提到了您。”
阿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份遗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遗嘱上写着,老周名下有一笔二十万的存款,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在他去世后,全部留给阿琴,作为这些年照顾他的补偿。
除了这笔钱,再没有别的了。
阿琴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18年的陪伴,18年的照料,最后换来二十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钱啊。
她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名分,一个老了能落脚的地方。
现在钱有了,家没了,名分也没了。
“周先生还说,”
陈律师接着说,“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您,也知道您这些年受了委屈。他本来想早点跟您说清楚,可一直没勇气。”
阿琴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他还交代,”
陈律师又说,“这套房子的事,让您别怪周敏。房子是他早就过户给女儿的,跟周敏没关系。”
阿琴听到这话,心里更堵得慌。
合着老周什么都安排好了,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她把遗嘱放下,问陈律师:
“他……他老婆还活着,是不是?”
陈律师点了点头。
“是,”
他说,
“周先生和原配妻子没有离婚,他妻子现在住在养老院,身体不太好。”
阿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之前猜过无数次,可真听到答案,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人扎了一刀。
18年,她原来一直是个外人,甚至连“第三者”都算不上。
她就是个免费保姆,陪吃陪住陪看病,最后拿一笔遣散费。
“那他为什么要骗我?”
阿琴声音发哑,
“他说他丧偶了,说以后会跟我领证的。”
陈律师叹了口气。
“周先生说,他一开始确实是想找个保姆,”
他说,“后来跟您处久了,觉得您人好,就舍不得让您走了。他怕跟您说实话,您就离开他了。”
阿琴听着,只觉得荒唐。
舍不得她走,就骗她18年?
怕她离开,就把她的晚年都耗进去?
她想起老周生病的时候,她整夜整夜地守着,给他擦身、喂饭、端屎端尿。
她想起这些年,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这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老周伺候得舒舒服服。
她以为这是她的家,原来她从来都是个客人。
“周敏知道这件事吗?”
阿琴问。
“知道,”
陈律师说,“周先生跟女儿商量过。周敏一开始不同意,怕您以后争房子,后来周先生坚持,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阿琴苦笑了一下。
合着父女俩都知道,就她一个人是傻子。
她在这个家里住了18年,人家防了她18年。
“那这笔钱,”
阿琴指了指遗嘱,
“什么时候能给我?”
“手续办齐了就可以,”
陈律师说,“大概一周左右。您要是没意见,就在这里签个字。”
阿琴拿起笔,手有点抖。
签了字,就意味着她跟老周这18年,彻底两清了。
不签,她又能怎么样呢?
去告他?
告他什么?
他们没领证,不受法律保护。
房子是人家婚前就过户给女儿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至于她垫付的医药费、生活费,她连个小票都没留过,拿什么去要?
她沉默了半天,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的太阳很刺眼。
阿琴站在路边,觉得浑身都没力气。
18年,就这么结束了。
她兜里揣着那张遗嘱复印件,轻飘飘的,像一张废纸。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王姐那儿?
还是直接回老家?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周敏打来的。
阿琴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李阿姨,”
周敏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缓和了点,
“陈律师跟您联系过了吧?”
“联系过了,”
阿琴说。
“那钱的事,您没意见吧?”
周敏问。
“没意见,”
阿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李阿姨,”
周敏又说,“我知道您心里肯定不舒服。可我爸他……他这些年对你也不算差吧?吃的穿的哪样亏过你?”
阿琴没说话。
“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周敏接着说,“我妈还在养老院躺着呢,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不可能把房子分给你,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
阿琴淡淡地说,
“我从来没想要你的房子。”
“那就好,”
周敏说,“那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把您的东西搬走?我这边打算把房子租出去。”
阿琴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能慢慢搬,没想到周敏催得这么急。
“我……我这两天就搬,”
阿琴说。
“行,”
周敏说,
“那您搬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过去开门。”
挂了电话,阿琴站在太阳底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套她住了18年的房子,现在连进去拿自己的东西,都要别人开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王姐雇主家走。
不管怎么样,先把东西搬出来再说。
第二天下午,周敏给她开了门。
阿琴走进熟悉的客厅,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鼻子一酸。
照片上的老周笑得很慈祥,跟平时一模一样。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人,会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你快点收拾,”
周敏站在门口,语气不太耐烦,
“我一会儿还有事。”
阿琴没理她,走进自己住了18年的卧室。
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她这些年自己买的,没几件是老周给买的。
床头柜上,还放着她和老周去年拍的合影。
照片里,老周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旁边,两个人都笑着。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们能一起过到八十岁。
阿琴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进了行李箱。
她收拾了两个大箱子,都是她的衣服和日常用品。
至于那些家具、家电,都是老周的,她一样都没动。
“收拾好了?”
周敏见她拉着箱子出来,问了一句。
“好了,”
阿琴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转身出了门。
周敏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一声响,像敲在阿琴心上。
18年的家,就这么没了。
她拉着两个箱子,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箱子很沉,她走得很慢。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18年前,她就是从这个门口走进去的。
那时候她五十岁,头发还没白,身子骨也硬朗。
现在她六十八了,背也驼了,腿也不好了。
18年,她把自己最好的晚年时光,都留在了这里。
最后带走的,只有两个箱子,和一张二十万的遗嘱。
她叹了口气,拉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王姐帮她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先让她住几天。
晚上,阿琴躺在旅馆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儿子白天又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去带孙子。
她之前一直推脱,说老周家有事走不开。
现在老周的事办完了,她该回去了。
可她怎么跟儿子说呢?
说她在上海跟一个老头过了18年,最后被人赶出来了?
儿子儿媳会怎么看她?
街坊邻居会怎么说她?
她越想越烦,眼泪又掉了下来。
哭了半天,她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
“明儿我就回去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
回去也好。
老家有她的房子,有她的儿子孙子,有她熟悉的人。
总比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无依无强的好。
至于这18年,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第二天一早,阿琴就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王姐去送她,一路上都在叹气。
“你说你这叫什么事儿啊,”
王姐说,
“18年啊,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阿琴说,
“打官司我也打不赢,耗不起那个时间和精力。”
“可你也太亏了,”
王姐说,
“那老头也真是的,骗你这么多年。”
阿琴没说话。
亏不亏的,都已经过去了。
她现在只想回去,安安稳稳过剩下的日子。
火车开动的时候,阿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上海,心里五味杂陈。
这座城市,她待了18年,最后还是没能留下来。
她想起刚到老周家的时候,老周跟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原来那句话,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回到老家,儿子去车站接她。
见她拉着两个大箱子,儿子有点奇怪。
“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儿子问。
“都是些衣服,”
阿琴说,
“以后就不去了,都带回来。”
“不去了好啊,”
儿子说,
“正好帮我带带孩子,你孙子天天念叨奶奶呢。”
阿琴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儿媳已经做好了饭,孙子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奶奶长奶奶短的。
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阿琴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老周,想起在上海的那18年。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多问一句,多核实一下老周的身份,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这18年,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
过了几天,陈律师给她打电话,说那二十万已经打到她卡上了。
阿琴去银行查了一下,钱确实到账了。
她看着卡上的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儿子问她哪来的这么多钱,她只说是老周给的补偿,别的什么都没说。
她不想让儿子知道,她在外面被人骗了18年。
她丢不起这个人。
后来,阿琴就留在老家,帮儿子带孩子,操持家务。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也还算安稳。
只是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她会拿出那张和老周的合影,看半天,然后再收起来。
她不恨老周,也不怪周敏。
要怪,就怪她自己太傻,太轻信别人。
她总以为,真心换真心,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
可她忘了,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晚年搭伙过日子,最怕的就是你掏心掏肺,人家却处处设防。
你以为是夫妻,人家只当你是保姆。
你以为有个家,人家早就把后路都铺好了,就等你走人。
人老了,想找个伴儿没错,可再怎么孤单,也不能忘了守住自己的底线。
名分要明明白白,财产要清清楚楚。
不然到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阿琴把照片放回抽屉里,站起身,去厨房给孙子做晚饭去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日子还得往前过。
只是那18年的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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