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梅毒曾经消失了很多年。战后几十年间,抗生素的使用、国民健康保险的推行以及公共卫生监管的跟进使得感染率降到了历史最低水平,以至于整整一代医生在诊室里都没有见过原发性梅毒的典型皮损。日本国立感染症研究所的监测数据到2010年就停止了,当年全国上报的病例数为621例,远远少于现在的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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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线在2010年左右开始上升,并且在2021年之后增长速度加快。2022年的时候,报告的数量第一次超过了1万。2023年,15055例,创下了实行现行感染症法以来的新高。之后两年热度不减,到2025年仍然超过1.3万例。外媒将其总结为十年涨十倍,按照2010年至2023年的时间段来计算的话,实际上已经涨了二十多倍,十倍的说法有些保守。
需要说清楚的是另一头。日本梅毒的总体发病率大致在每十万人10.5例,仍低于美国约每十万人27例,也低于部分欧洲国家。绝对规模和社会影响与欧美不处在同一个量级,但趋势线一直朝上,这才是让人不安的地方。
感染者的构成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特征。与欧美疫情主要集中在男男性行为群体不同,日本的传播以异性恋为主,男性患者的年龄跨度从20岁一直拉到50岁,女性患者则密集落在20到29岁这一段。这个年龄段正处在育龄,风险因此向外延伸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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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已经由下一代来承担了。日本全国先天性梅毒病例,以前每年只有个位数,现在已经上升到了创纪录的几十例,2023年达到了37例,大约是2022年的1.5倍。如果孕妇不能在孕早期进行筛查并接受治疗的话,病原体就会通过胎盘传染给胎儿,从而导致胎儿出现死胎、早产以及不可逆的听力损失、视力丧失以及智力发育迟缓等严重后果。日本以低婴儿死亡率闻名,但是这个数据却很扎眼。
疾病本身并不难治愈。苄星青霉素为全球通用的一线治疗方案,一针长效注射可以保持体内数周的有效浓度,治愈率高,孕妇也可以使用。但是日本引进这支老药的时间比较晚。辉瑞在日本的两种规格,60万单位和240万单位,直到2021年才获得批准。2017年的时候,一项跨国的研究就把日本列入了用其他抗生素来治疗梅毒的国家名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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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进来没几年,短缺就跟着来了。2025年7月,240万单位规格因为检测到异物而被厂家主动召回,同年11月,生产设备又出现了问题。辉瑞方面对于60万单位的回复是恢复时间待定。到7月份的时候,240万单位就不再发货了。厂家给出的预计是,恢复供应大概要到2027年下半年。
这就把日本的医生推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感染症学会、妇产科医学会和小儿科医学会在八月份发出警告,要求医院对病人的情况进行评估,不要随便开药,并且优先保证孕妇以及不能用替代药物的病人。原因很简单,目前已经被证实可以有效阻止梅毒母婴传播的只有注射用青霉素一种,而替代抗生素穿不过胎盘这一关。
把镜头从东京往外拉,会发现这不是日本一家的难题。全球生产苄星青霉素原料药的企业,如今只剩三家,都在中国,成品制剂厂这些年也大量退出。美国那边拿到药监局批准的同款产品只有Bicillin L-A,下一批交付被推迟到2026年,预计恢复要到2027年第四季度,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不得不批准临时进口来补位。世界卫生组织记录过39个国家和地区的短缺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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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退出的理由,账算得很明白。苄星青霉素属于无菌注射剂,生产的准入要求不低,而一支120万单位的采购价只有约0.11美元,利润薄到几乎没有空间。2000年以来,已经有六家原料药厂商和四十多家制剂企业离开这个市场。老药、便宜的救命药,恰恰是最容易被商业逻辑挤出去的那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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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卷土重来,有一组研究指出了方向。日本帝京大学的研究者对47个都道府县做过一次回归分析,结论是,一款交友应用在当地的普及程度越高,梅毒感染率也越高,两者的相关性在统计上站得住。面对面的社交被解构之后,陌生人之间基于算法的匹配变得又快又隐蔽,而这类关系通常没有任何健康屏障。
更麻烦的是经济背景。东京医学界的观察是,过去来就诊的梅毒患者,大多出自传统性产业。近些年,因为所谓爸爸活而中招的普通年轻女性明显多了起来。物价上涨、非正规雇佣增多,加上家庭托底不足,一部分在校学生和低收入年轻女性通过交友软件结识有经济实力的中老年男性,换取生活费或学费。在这种不对称的关系里,年轻女性在议价上往往没有余地。
还有一条更暗的链条。部分牛郎俱乐部通过情感经营,让年轻女性欠下数百万甚至上千万日元的挂账,随后催着她们去大久保公园一带站街或者进入派遣型风俗店还债。德岛大学2025年的一项研究,把各都道府县的数据摆在一起比对,得出的结论是,非店铺型派遣风俗业越密集的地方,梅毒新增病例往往也越多,两者呈高度线性关系。这类交易脱离了传统行会的卫生检查,恰好落在公共卫生最难触及的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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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原体也不会停在原来的圈子里。性感染症学会的理事长三鸭广繁公开讲过一件事,最近几年,夫妻一同被查出感染梅毒的情形明显增多。其中出圈的中老年男性,多数有稳定的婚姻和家庭,病原体就这样从线上场景被带进婚内的日常,疫情也从边缘人群渗进了主流社会。
防控这一环,也在社会结构上卡住了。传染病追踪依赖接触者告知,而梅毒身上的道德污名太重,日本社会对个人隐私又看得极严,向伴侣开口这一步,在现实里很难迈出去。厚生劳动省为此还请出过知名动漫角色做海报,口号写的是不检查就代表月亮惩罚你,想借年轻人的语言把羞耻感往下压一压。但在缺少实体追踪和支持网络的情况下,宣传能改变的东西有限。
这里还有一则需要打问号的传闻。近期不少平台在传日本年轻人晒梅毒疹成为潮流,配图却被专业人士指出不像梅毒疹,疹子的位置和形态都对不上,更像一场行为艺术。疫情是真的,但流传最广的那张图不一定是真的,两者需要分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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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可以用青霉素治好的病,在一个医疗资源充足、全民医保覆盖的发达国家重新流行开来,而且一流行就是好几年。药的问题有解,只是要等到明年下半年以后。难解的是另一头,羞耻让追踪失灵,贫困把年轻人送进隐蔽的交易网络,公共卫生的手伸不到那些缝里。药能治这个病,治不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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