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砚清从三楼会议室的楼梯上踩空那一下,我正好从二楼拐角冲上来。
她穿的那双细跟黑皮鞋在台阶边沿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对着的大理石棱角离她不到半臂远。我没来得及想,伸手兜住她后背,另一只手卡住她腰侧,硬生生把人拽回来。她撞进我怀里的时候,香水味混着摔下来时带的风,呛得我咳了一声。
她没站稳,手胡乱一抓,攥住了我的领口。指节发白。
“沈总,您没事吧?”
她不说话,盯着我的脸看。那眼神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盘算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脚踝一歪,又扶住了墙。
“你叫什么名字?”
“陆时寒,技术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我蹲下去看了一眼,说可能伤到韧带了,得去医院。她没接话,过了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麻的话。
“你抱我一路就得娶我。”
我以为听错了。
“什么?”
“我说,你从这儿把我抱到车上,再抱进医院。这段路你碰了我的身子,你就得娶我。”
她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份会议纪要。
第一章. 协议
沈砚清这个人,我在公司茶水间听过不少传闻。说她是沈家独女,二十二岁进董事会,二十五岁把两个叔伯踢出局,二十七岁坐上副总裁的位子。手腕硬,脾气冷,开会骂哭过三个男总监。
技术部跟她隔着八层楼,我平时连她的电梯都蹭不上。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就是刚才那一下。
她让我抱她下楼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技术部那帮兄弟要是看见这一幕会怎么笑话我。但她的脚踝确实肿得厉害,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把人打横抱起来了。她比看起来轻,骨架很细,手臂搭在我脖子上时绷得很紧,像在忍受什么。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忽然开口。
“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就行。”
电梯到一楼,我抱着她穿过大堂。前台那两个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我假装没看见。出了旋转门,她的车停在路边,黑色奔驰,司机不在。我拉开后座门,把她放进去,她又揪住了我的袖子。
“你跟我去医院。”
“沈总,我还在上班。”
“你现在的工作是把我送到医院。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她在后座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我让司机先开去最近的骨科医院,路上她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妈,我不见周家的人。”
“我说了不见。”
“你告诉周谨川,我结婚了。”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正好睁眼,跟我的视线撞上。她没躲,我也没躲。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她说。
“听见了。”
“周家跟我家有生意往来,我妈想让我跟周谨川订婚。我不愿意。”
“所以您拿我当挡箭牌?”
“不是挡箭牌。”她坐直了些,“是真的领证。你跟我结婚,协议一年。一年后离婚,我给你一套房,外加沈氏百分之一的干股。”
我算了一下,沈氏百分之一的干股,按现在的市值,够我在二环买三套房。但我没说话。
“嫌少?”
“沈总,您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陆时寒,二十八岁,江城大学毕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五年前入职沈氏技术部,现在带一个六人小组。父母在老家开小超市,没有不良记录。够了吗?”
够详细的。我猜她刚才在电梯里那几分钟,已经让人查完了。
到了医院,我抱她进急诊。拍片、等结果、开药,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我蹲在她面前给她冰敷脚踝。她低头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答应?”
“我还没答应。”
“你蹲在这儿给我敷脚,就是答应了。”
我抬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我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外头传她冷血无情,可她现在坐在医院走廊里,拿一件协议婚姻来躲家里安排的相亲,这招挺笨的,也挺直接的。
“协议我看看。”我说。
她从包里真的掏出了两份文件,递给我一份。我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清楚:一年期限,对外保密,双方不同房,离婚后我拿一套房和干股。违约责任那栏写着,谁先毁约,谁净身出户。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今天早上打印的。”
“你就这么确定今天能找到人结婚?”
“不确定。”她看着我,“但你出现了。”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眼神很稳,没有躲闪。我签了字。
第二章. 领证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头。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看着像来开会的。我穿了件干净的灰夹克,是我妈过年给我买的那件。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她往我这边挪了两公分,肩膀碰到我的胳膊,又立刻绷直了。摄影师说笑一个,她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签一份不太满意的合同。
红本拿到手,她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放进包里。
“从今天起,你搬到我那儿住。”
“这么快?”
“我妈可能会派人盯着我。你住我那儿,戏才演得像。”
她住城东的翡翠湾,两百多平的大平层,装修是极简的灰白色调,客厅里连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她给了我一把钥匙,指了指次卧。
“你住那间。”
“好。”
“家里的东西别乱动。厨房可以用,但做完饭要收拾干净。冰箱里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你的。”
“行。”
“还有,”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在外面,你是我丈夫。在家里,你是租客。明白吗?”
“明白。”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主卧,关上门。我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觉得自己像接了一个外包项目。项目周期一年,报酬丰厚,甲方要求明确,就是有点难伺候。
搬进去的头一个星期,我们碰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走得早,回得晚,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倒水,能看见她书房灯还亮着。我煮了宵夜放在她门口,第二天早上碗洗好了放在厨房台面上,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谢谢,不用”。
后来我就不煮了。
真正开始有交集,是搬进去第十天。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脚踝又肿了。她大概是自己换药没换好,纱布缠得乱七八糟。我放下包,去卫生间洗了手,拿了新纱布和药过来。
“我帮你。”
她犹豫了一下,把脚伸过来。我蹲下去拆纱布,动作很轻。她的脚踝很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肿起来的地方泛着青紫色。我拿药棉蘸了药水,一圈一圈涂上去。
“你学过?”
“我妈以前摔过,我照顾过她。”
她不说话了。我缠纱布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头顶。我抬头,她立刻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明天要去老宅吃饭。”她说,“我妈让带你过去。”
“见家长?”
“嗯。你穿正式点。”
“我没有西装。”
她沉默了两秒。“明天下午我让人给你送一套。”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人送来一套深灰色西装,尺码刚好。我穿上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她从主卧出来的时候,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比平时柔和很多。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耳朵尖又红了。
车上她叮嘱我,她妈问什么就答什么,少说话,别露馅。我说好。她又说,周谨川可能会在,让我别跟他起冲突。我说好。
“你就只会说好?”
“沈总,您说的都对。”
她瞪了我一眼。我忽然发现她生气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
第三章. 老宅
沈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腰上,一栋三层的中西合璧式别墅,门口两棵银杏树比楼还高。我们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沈砚清的母亲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但眼神很利。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像在评估一件刚到货的商品。
“小陆是吧?坐。”
我坐下来。沈砚清挨着我坐,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发白。她妈问了几个问题,工作、家庭、收入,我都照实答了。她妈听完没说什么,倒是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开了口。
“砚清,你这就没意思了。周家那边都谈好了,你随便找个人领证,这叫什么事?”
沈砚清抬头。“二叔,我结婚是我的事。周家要谈生意,您自己去谈。”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她妈放下茶杯,正要说话,门口进来一个人。三十出头,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长相算得上英俊,但眼神里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
周谨川。
他看见我坐在沈砚清旁边,笑了笑,走过来伸出手。“你就是砚清的丈夫?幸会。我是周谨川。”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的手劲很大,捏得我指节发疼。我没吭声,回握了一下。他松开手,转头看沈砚清。
“砚清,你就算要气我,也不用随便找个人吧?他哪里比我强?”
沈砚清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她动作很自然,但我感觉到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哪里都比你好。至少他不会在我摔下楼梯的时候,先想着去跟我妈谈条件。”
周谨川脸色变了。她妈站起来打圆场,说先吃饭。那顿饭吃得像打仗,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刺耳。我埋头吃饭,偶尔给沈砚清夹一筷子菜。她配合得很好,低头吃下去,还轻声说了句谢谢。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开口。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周谨川那人,你离他远点。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威胁你了?”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以前是。现在有你在,他应该会收敛些。”
我没说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
“陆时寒。”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想。“因为你在医院那天,耳朵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
第四章. 裂缝
住在一起一个月后,我摸清了沈砚清的很多习惯。她咖啡只喝美式,加冰不加糖。她开会前会深呼吸三次。她加班到深夜会胃疼,但从不吃药,就硬扛。她睡觉很轻,一点动静就会醒,所以我晚上起来倒水都光着脚。
技术部的工作照常。我跟她约法三章,在公司装不认识。她做得比我好,走廊里碰见,目不斜视走过去,像没看见我。有一次部门开会,她来旁听,我汇报项目进度,她全程冷着脸,最后提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散会后,组长拍着我的肩说,陆哥,沈总今天是不是针对你?我说没有,她那是正常提问。
晚上回家,她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我进门换鞋,她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会上那几个问题,你答得不错。”
“谢谢沈总夸奖。”
她抬起头,皱了皱眉。“在家别叫沈总。”
“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随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往旁边挪了一点,我又挪过去。她瞪我,我说你脸上有东西。她伸手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才知道我骗她。她拿文件拍了我一下,不疼,但拍完自己先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平时在公司,她的笑都是冷笑。这次是真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很柔和。我看得有点愣。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笑了,立刻收起表情,站起来说要去洗澡。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陆时寒,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一年后要离婚的。”
她进了主卧,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没喝完的美式,杯沿上留着一个淡淡的唇印。我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期限,好像有点短。
周谨川开始频繁出现在沈砚清周围。今天是送花到公司,明天是约她妈喝茶。沈砚清不接他电话,他就打到她助理那里。有天晚上十一点,他直接找上了门。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洗完澡。沈砚清在书房,我走过去开门。周谨川站在门外,看见我穿着家居服,脸色沉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
他推开我往里走,沈砚清从书房出来,看见他,眉头皱得死紧。
“周谨川,谁让你来的?”
“砚清,你跟我谈谈。你不能拿婚姻当儿戏。”
“我的婚姻不是儿戏。”她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用力。“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周谨川盯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眼神阴鸷。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时寒,是吧?技术部的。你知道沈氏最近在竞标城南那个项目吗?我听说,技术部有员工把标书泄露给了竞争对手。”
我心里一沉。沈砚清的手紧了紧。
“周谨川,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没说是他。但砚清,你想想,一个技术部的小组长,为什么能住进你的房子?你查过他的底吗?”
他走了之后,沈砚清松开我的手,站在客厅里很久没说话。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她先开口了。
“标书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上周三晚上,你半夜两点还在公司?”
我愣了一下。上周三,我在公司改一个紧急的bug,天亮才回来。她怎么会知道?
“你在查我?”
她没否认。“陆时寒,这份婚姻是假的。但你住在我的房子里,在沈氏上班。我不能不查。”
我心里堵了一下,但还是说:“那天我在改bug,你可以问组里的陈默,他跟我一起加班。”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书房。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觉得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第五章. 误会
第二天到公司,气氛不对。技术部的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组长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城南项目的标书被泄露了,高层要查,技术部是重点。我问跟我有什么关系,组长说有人看见我上周三晚上在沈总办公室那一层出现过。
我想起来了。那天改完bug,已经凌晨两点多,我坐电梯下楼,电梯在三楼停了,我以为是有人要上来,结果门开了外面没人。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三楼是沈砚清办公室那层。
查监控。监控显示,那天凌晨两点十分,我确实在三楼出了电梯,两分钟后才回到电梯里。我解释不清。我去找沈砚清,她助理拦着不让进。我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小时,她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沈总,我需要跟您谈谈。”
“去我办公室。”
关上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我站在她对面,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监控拍到你出电梯,两分钟后回来。你说你去干什么了?”
“我走错了。我以为到一楼了,出去看见是沈总您那层,就折回来了。”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陆时寒,标书泄露的时间,正好是那天晚上。泄密的文件在技术部服务器上有访问记录,用的是你的账号。”
我脑子嗡了一下。“不可能。我的账号密码只有我知道。”
“IT部查了,登录IP是技术部内网,时间对得上。”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寒。她信了。或者说,她本来就不信我,她只是在等一个证据。
“沈砚清,”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查了我一个月,查出了什么?我爸妈在老家开小超市,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两千块钱。我银行卡里存款不到五万。我每天两点一线,连应酬都不去。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能被人收买去泄密?”
她站起来。“我没说一定是你。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你不能因为我是你协议丈夫就包庇我?沈砚清,从头到尾,你把我当过自己人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助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回到工位,收拾了东西。组长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请假两天。他大概也听见风声了,没多问。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周谨川的声音。
“陆时寒,听说你被停职了?我要是你,就趁早离开沈氏,离开沈砚清。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
“周谨川,是你干的。”
他笑了。“你有证据吗?没有吧。我劝你识相点,拿着钱走人。沈砚清那个女人,你玩不过她。”
我挂了电话。
第六章. 离开
那两天我住在一家快捷酒店,手机关机。我想了很多。沈砚清查我,我不怪她。她那个位置,谁都不敢信。但她说“所有证据都指向你”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她信证据,不信我。
第三天早上,我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有组里的同事问我在哪,有组长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还有一条,是沈砚清发的,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我没回。
我回了公司,直接去找IT部。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虽然这几年主要做开发,但基本的痕迹追踪还懂。我找IT部的小王调了那天的服务器日志。小王跟我关系不错,偷偷帮我查了。结果发现,那个所谓的“我的账号登录记录”,IP地址虽然显示在技术部内网,但实际上是有人用远程桌面从三楼的一台电脑登录的。
三楼。沈砚清的办公室那层。
我把日志截图保存,又去找了物业调了大楼的监控。监控显示,那天凌晨两点到三点,周谨川的助理来过公司。他刷卡进了三楼,待了二十分钟才走。
我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文件,发给了沈砚清的邮箱。然后回到工位,写了一份离职申请。
下午,沈砚清来找我了。她站在技术部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脸色白得像纸。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陆时寒,我们谈谈。”
“沈总,我离职申请已经交了。”
“我看到了。那份邮件我也看到了。”
“所以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您不用道歉。您只是按规矩办事。”
“陆时寒——”
“沈砚清,”我看着她,“你那天在医院让我娶你,是因为我刚好出现。你让我搬进你家,是为了演戏给你妈看。你查我,是因为你谁都不信。这些我都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签那份协议?”
她没说话。
“因为我妈催我结婚催了三年。因为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待了五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因为你坐在医院走廊里,耳朵红了。我以为你至少把我当个人看。”
她的眼眶红了。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
“标书的事,是周谨川让他助理干的。证据我已经发你邮箱了。离职申请麻烦您批一下。房子和干股我不要,这一年就当我帮朋友一个忙。”
我拿起包,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
“陆时寒,你别走。”
“沈总,协议还没到期。但您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我抽出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上了去深圳的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关了手机。我不知道沈砚清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也不知道她在我公寓楼下等了多久。这些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
我只知道,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坐在医院走廊里说“你出现了”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把服务器日志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小王给我的原始日志里有一处细节我漏掉了。远程桌面登录记录旁边,有一行不起眼的系统日志,显示登录设备名称是“SHEN-PC-03”。沈氏集团内部设备命名规则是部门缩写加编号,SHEN代表高层办公区,03号机在沈砚清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
那是周谨川每次来沈氏时用的接待室。
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远程桌面登录需要权限验证,IT部那边应该有审批记录。我给小王打了电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帮我调了。四月十七日凌晨两点的那次远程授权,审批人签名栏写着“周谨川”,备注栏写的是“合作方临时访问”。
但沈氏的规定是,非本公司员工无权直接审批内网远程权限。真正有审批权的是IT总监或者分管副总。周谨川的名字出现在那里,只有一种可能,IT总监把审批权限私下借给了他。
我查了IT总监赵明远的档案。这人三年前入职,是沈砚清她二叔沈志远端进来的。沈志远,沈氏集团现任董事,当年跟沈砚清争过副总裁的位置,输了之后一直不太安分。
所有线索连起来了。周谨川要搞沈砚清,赵明远提供技术入口,沈志远在背后撑腰。他们选中了我的账号,因为我是沈砚清的协议丈夫。一旦泄密坐实,沈砚清不仅失去项目,还会因为“任人唯亲”被董事会弹劾。一箭双雕。
我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PDF,包括远程桌面日志、设备命名对照表、审批记录、赵明远的入职档案,还有他名下那套去年突然多出来的城西公寓,市场价四百多万,一个IT总监靠工资买不起。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四点。我合上电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江城的四月还带着凉意,楼下马路上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楼面又暗下去。
我做了个决定。证据发出去,但不附任何解释。沈砚清信不信,是她的事。我该做的做了,剩下的,看她怎么选。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把邮件发给沈砚清,抄送了董事会全体成员和监事会。然后写了离职申请,打印出来,签了字,放在技术部组长的桌上。组长刚好进来,看见我拿着包,愣住了。
“陆哥,你干什么?”
“离职。帮我交一下。”
“你疯了?城南项目虽然出了事,但查清楚不就完了吗?你走了倒显得心虚。”
“组长,你不用劝。我想好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技术部。电梯口站着几个人,看见我出来都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躲闪。我谁也没看,按了一楼。
走到公司大堂的时候,身后有人喊我。
“陆时寒。”
我转头。沈砚清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刚发的那份PDF。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陆时寒,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她走到我面前,胸口起伏着,大概是跑了一段路。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那两个姑娘又瞪大了眼。
“邮件我看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赵明远的事,我会处理。”
“沈总,那跟我没关系了。”
“你为什么要走?”
“标书泄密的事,虽然查清楚了,但影响已经造成了。我在公司待着,对你对我都不好。董事会那边会怎么说?沈砚清为了丈夫把泄密的事压下来?你本来就难做,我走了,你反而干净。”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不是我丈夫。”
“名义上也是。协议还有八个月。”
“陆时寒——”
“沈砚清,”我看着她,“你信证据不信我,我不怪你。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天在医院,你让我娶你的时候,我为什么答应?”
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房子,不是因为干股。是因为你坐在走廊里,脚踝肿成那样,还硬撑着跟你妈打电话。你说‘我结婚了’的时候,声音在抖。我就想,这个人平时得多累,连疼都不敢喊。”
她的眼眶红了。
“但我累了。你什么都要查,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协议是你拟的,房子是你的,家是你的,连我住进来都是你安排的。我以为时间长了你至少会把我当个人看。结果出了事,你第一反应是查我。”
“陆时寒——”
“我说完了。你保重。”
我转身往外走。她追了两步,在大堂门口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很凉,骨节硌人,攥得很用力。
“你别走。你给我时间,我把事情查清楚——”
“你到现在还是在查事情。”我抽出手臂,看着她,“沈砚清,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查人?”
她僵住了。手垂下去,站在大堂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圈在一片光里。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一声不吭。
我转过身,走了。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听见身后前台姑娘小声说了一句“沈总”。我没回头。
那天下午我回了翡翠湾,收拾了次卧里属于我的东西。一个行李箱装完了。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牙刷牙膏。住了快三个月,属于我的东西就这么点。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旁边是我在超市买的那瓶没喝完的酱油。冰箱里还剩半盒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是我前天买的。我看了冰箱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出门的时候,客厅还是灰白色的。沙发、茶几、落地灯,什么都没变。唯一变的是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我上个月在花鸟市场买的,她说丑,但没扔。
飞机是晚上九点。我在机场坐了两个小时,手机关机。候机厅的玻璃窗外,江城的灯光一片一片铺开,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站在大堂门口哭的样子。认识她两个多月,第一次看见她哭成那样。以前觉得沈砚清这种人,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现在想想,她大概什么都没有。她妈拿她当筹码,她二叔盯着她的位置,周谨川算计她,连她自己都不敢信别人。
她只有那套灰白色的房子和一堆等着她签字的文件。
现在多了一盆绿萝。我买的那盆。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了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涌进来十几条短信。陈默的、组长的、小李的。最后一条,是个陌生号码。
“你的绿萝我搬进卧室了。客厅太空。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飞机开始爬升,手机信号断了。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江城在我脚下缩成一片光斑,然后被云彻底遮住了。
我闭上眼睛,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登机牌。手心在出汗。
到了深圳之后,我把手机里所有跟江城有关的号码都删了。但那条短信我没删。沈砚清三个字,我存成了“房东”。后来想了一下,改成了“沈”。再后来,又改回了“房东”。
三个月里我换了两次。最后停在“沈”上,再没改过。
那条短信一直留着。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翻出来看一眼。“你的绿萝我搬进卧室了。客厅太空。”一句话,十四个字。我数过很多遍。每一遍数完,就翻个身继续睡。深圳的夜比江城热,出租屋里空调嗡嗡响,我怎么都睡不踏实。
三个月,九十多天。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百多次。
现在想想,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在往回走了。只是嘴上不承认而已。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