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座坟墓被重新挖开,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称作食物的东西。崇祯年间,史官在记录当时灾荒的时候,只留下了八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字:“发瘗胔以食”。短短八个字,没有哭喊,没有渲染,也没有刻意描写当时究竟有多惨,可正因为如此,读起来才更加沉重。有人扒开已经埋葬的坟墓,从里面寻找可以填进肚子的东西。一个人如果还能找到粮食、野菜、树皮,哪怕难以下咽,也不会轻易碰到这一步。真正让人恐惧的,是在漫长的饥荒里,食物一点点消失,牲畜吃光了,野菜找不到了,树皮也无法继续充饥,连死者都开始进入饥民寻找食物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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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以食”的瘗胔由来
“发瘗胔以食”出现在《明史·五行志》的灾异记载中。几个字拆开来看,“瘗”是埋葬,“胔”指腐败的尸体或尸肉,“以食”就是拿来充饥。连起来以后,意思已经十分清楚,有人在严重饥荒中掘开坟墓,取出里面的尸体来吃。这样的事情放到今天,很难想象究竟需要多大的饥饿才能让人迈出这一步。中国传统社会对于死者的安葬一直非常重视,墓葬不只是埋放尸体的地方,也是一个家庭保存亲人记忆的地方。正常情况下,一个人即使贫穷,也不会随便打开别人或者亲人的坟墓,更不会把里面的尸体当成食物。
崇祯年间出现这种记录,并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孤立事件。明朝后期的北方地区长期受到灾荒和战争影响,旱灾、蝗灾等自然灾害反复出现,农业生产受到严重破坏。土地没有收成,百姓家中的存粮越来越少,战争又进一步破坏了村庄、道路和粮食运输。明朝廷本身也已经陷入财政困难,巨大的军费开支不断消耗国库,地方社会能够用于救济灾民的资源越来越有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灾荒最开始可能只是田地里的庄稼没有长好,随后变成粮价上涨,再变成家里没有粮食,最后变成整家人一起逃荒。
一个家庭到了没有粮食的时候,会先把能够吃的东西全部吃掉。家里的鸡鸭猪羊会被杀掉,能够换钱的东西拿出去换粮,锅碗、衣物、农具都可能成为交易品。再没有东西可卖,就只能寻找野菜、草根、树皮之类的东西。人的身体在长期缺少热量以后会越来越虚弱,老人、孩子最容易撑不住。一个人饿了几天和一个人饿了几个月,面对的已经完全是两种状态。长期营养不良会让身体迅速消瘦,也会让人失去抵抗疾病的能力。
真正可怕的是,一个村子如果同时陷入这种状态,单靠个人已经很难解决问题。没有粮食的人越来越多,逃荒的人越来越多,能够提供粮食的地方越来越少。市场无法正常交易,交通又不安全,官府的救济如果不能及时到达,灾民就会被推向越来越危险的境地。史书中的“人相食”往往只有短短几个字,现实却可能是一群人已经经历了很长时间的饥饿和逃亡。
所以,“发瘗胔以食”并不能简单理解成明末百姓突然变得残忍。它更像是一场巨大灾难走到极端之后留下的痕迹。一个人正常生活的时候,有非常清楚的伦理边界,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东西碰都不能碰。饥荒真正严重起来以后,人的身体会不断发出最原始的生存要求。粮食、牲畜、野菜全部消失之后,原本绝不可能碰触的东西才会进入视野。
这八个字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它没有告诉我们那些人是谁,没有告诉我们他们挖开的是谁的坟,也没有告诉我们他们当时经历了什么。史官只是把结果记录了下来。读者能够看到的只是最后一步,而这最后一步之前,往往已经有无数个家庭经历了很长时间的饥饿。
古人餐桌上的怪东西
中国古代不同地区的饮食习惯差别很大。今天的人有完整的食品体系,什么可以吃、什么不能吃,经过现代卫生观念和社会习惯已经形成比较稳定的标准。古代没有这样的条件,一个地区能够吃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的自然环境。山里的人吃山里的东西,水边的人吃水里的东西,岭南地区的饮食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古籍中出现过“蜜唧”的记载。这个词所指的是一种非常幼小的鼠类食物,相关记录让今天的人看起来十分难以接受。幼鼠体形很小,在古代一些地方却可能成为特殊食物。现代人第一次看到这种记载,很容易直接把它理解成一种极端残忍的饮食习惯,放回古代社会的生活环境中,就会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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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人的食物范围远比今天广。野生动物、昆虫、水生动物、植物根茎以及各种今天已经很少进入普通家庭餐桌的东西,都可能被不同地区的人食用。岭南地区气候湿热,物种丰富,中原人来到这里以后,面对当地食物经常会觉得新奇。苏轼被贬惠州期间,对当地生活留下了不少文字记录,岭南特殊饮食也因此进入后世的视野。
苏轼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外来观察者。他熟悉的是中原士大夫的生活,到了惠州以后,气候、物产和生活方式全部发生变化。他对地方食物的记录,既包含个人感受,也提供了后人了解宋代岭南社会的一些线索。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古代文人喜欢记录新奇事物,一种食物被写进文章,并不能证明当地所有人都天天食用,更不能代表整个岭南地区的普遍生活。
比“蜜唧”更加特殊的,是南朝宋时期刘邕留下的故事。
刘邕因为喜欢食用疮痂而出名。疮痂就是伤口结成的痂,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东西通常会让人本能地避开,刘邕却对它产生了特殊兴趣。史料记载他甚至认为疮痂的味道与某种海味相近,还曾通过强制手段从身边人的伤口上取得疮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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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之所以流传下来,是因为它太反常。
刘邕并不是普通百姓,他拥有一定身份和权力。当一个普通人拥有一种特殊癖好时,影响范围可能只在自己身上。一个有权力的人把这种癖好施加到别人身上,性质就完全不同。史料中涉及鞭打等细节,更说明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普通饮食偏好的范围。
后来人们把这种行为称为“嗜痂之癖”,这个词一直流传到今天。
这里也能看出古代史料的一个特点。史书和笔记特别喜欢记录反常人物,越奇怪的事情越容易被保存下来。普通人每天吃饭、种田、赶集,这些事情不会成为史官笔下的重点。一个人突然表现出非常特殊的癖好,却可能被记录下来,经过几百年继续流传。
所以看到这些故事的时候,不能把个人行为直接扩大成一个时代的普遍现象。
“蜜唧”涉及地域饮食,“嗜痂之癖”属于个人癖好,它们和灾荒中的食人行为不是一回事。真正进入战争和饥荒以后,问题才会发生根本变化。
一场宴席变得不正常
唐代笔记中还流传着与诸葛昂有关的“蒸妾宴”故事。按照相关记述,诸葛昂宴请宾客时,把自己的爱妾作为食物处理。这类故事今天在网络上经常被讲得非常确定,人物、时间和细节也经常被写得十分具体。真正阅读古代文献,就需要注意一个问题,这类材料很多属于笔记和逸闻性质,和经过严格编纂的正史并不是同一种证据。
古代笔记喜欢记录奇闻。
一个官员今天吃了什么普通饭菜,没有多少人愿意写。一个权贵做了一件极端离奇的事情,就很容易成为笔记作者笔下的内容。故事经过后世反复抄录,又可能不断加入新的细节。到了今天,一些网络文章把不同来源的内容拼在一起,就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认为所有细节都已经经过官方史料确认。
“蒸妾宴”恰恰应该谨慎看待。
唐代的贵族生活确实非常讲究宴饮。长安、洛阳聚集着大量贵族和官僚,宴席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也是展示财富和身份的一种方式。珍贵食材、精美器皿、歌舞表演,都可以成为宴席的一部分。越是富贵的人,越有条件追求稀奇古怪的东西。
在这样的环境里,极端宴饮故事自然具有很强的传播能力。
这个故事最令人不适的地方,不只是所谓“食物”本身,而是人的身份在宴席里被彻底剥夺。如果相关记载确有其事,那么一个拥有权力的人把另一个人的生命变成宴饮的一部分,本身就是极端的暴力行为。
这种行为与灾民为了活命而吃尸体,又完全是两回事。
饥荒中的食人行为背后是生存压力,权贵逸闻中的极端宴饮则涉及权力、残酷和猎奇心理。两种事情都突破了正常社会的伦理边界,发生原因却完全不同。
历史故事越离奇,越需要注意史料来源。
“蒸妾宴”今天之所以如此出名,也和它的故事结构非常适合传播有关。宴席、权贵、女人、蒸煮、食用,这些元素全部集中在一起,很容易形成强烈冲击。研究历史不能只看故事有没有爆点,还要看最早的文字来自哪里,后来经过哪些文献转述,人物和年代有没有出现变化。
真正可靠的历史,不应该因为故事足够恐怖就自动变成事实。
唐代社会的奢侈宴饮有大量史料能够证明,权贵阶层追求享乐也确实存在。至于某些极端逸闻,需要按照具体文献性质分别判断。
当时间进入宋末元初,另一个更加沉重的问题出现了。
战争开始直接摧毁普通人的饭碗。
战乱来了谁都没饭吃
靖康之变发生在北宋末年,金军南下以后,北方大片地区受到战争影响。汴京被围困期间,城市里的粮食供应受到严重限制。对一座人口高度集中的城市来说,粮食不是凭空产生的,城里的人能够每天吃饭,是因为周围农业地区不断生产,又通过道路和水运把粮食送进城市。
战争一旦把这套系统破坏掉,问题马上就会出现。
农民无法安心种田,商人不敢正常运输,粮食进入城市的数量减少,粮价开始上涨。普通百姓最先受到冲击。家里有一点积蓄的人还能撑一段时间,没有积蓄的人很快就会陷入困境。
北宋末年的战乱记载中,饥荒、逃亡和死亡反复出现。
“两脚羊”这个说法也因此成为后世讨论古代食人现象时经常出现的词语。它把活生生的人直接称作食物,带有非常强烈的非人化意味。相关材料需要放在具体史料和具体年代里理解,不能把它当成一句话就证明整个北方社会普遍存在食人现象。
战争真正改变的,是一个人的选择。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饿了可以去买粮,可以去亲戚家借粮,可以去市场做工换粮,也可以等待下一季收成。战争一旦持续,这些选择会一个接一个消失。市场不稳定,亲族失散,道路不安全,农田荒废,粮仓又无法及时赈济。
人到了长期饥饿状态以后,身体会发生非常明显的变化。
没有足够热量,身体开始消耗脂肪和肌肉。人越来越瘦,走路越来越困难,疾病也更容易趁虚而入。老人和儿童往往最先撑不住。一个家庭如果连续失去几个人,剩下的人不仅面对饥饿,还要面对亲人的死亡和逃亡。
这时候出现“人相食”的记载,并不难理解。
真正难理解的是,一个正常社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答案往往藏在战争本身。
战争破坏的不是一顿饭,而是整个生产体系。土地没人耕,粮食没人运,城市没人管理,灾民没人安置。人口大量移动以后,原来的村庄、家庭和邻里关系也会受到冲击。
元末同样出现过严重的社会动荡。
元朝后期灾害频繁,政治和财政问题不断积累,黄河水患等因素又影响大片地区。红巾军起事以后,中原地区长期处于战争之中。军队需要粮食,百姓也需要粮食,土地却在战争中不断荒废。
一些元末史料中出现“想肉”的说法,被后世用来描述淮右地区军队食用儿童的惨状,相关文字甚至记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这些材料今天看起来极其骇人。
研究的时候却不能只看传播最广的版本。元末确实存在严重饥荒,也存在人相食的史料记录,可具体到某一支军队、某一个人物、某一种具体烹饪方式,就需要回到原始文献进行核对。
史料越刺激,越不能省略考证。
因为古代笔记、野史、地方志和后世杂记的性质并不一样。不同版本之间可能出现增删,也可能把不同年代发生的事情拼接在一起。
元末真正让人震撼的,其实不需要靠这些猎奇细节来支撑。
大片土地荒废,大量人口逃亡,粮食供应断裂,战争长期持续,这些已经足够构成严重的人道灾难。
当一个人已经没有任何正常食物可以获得的时候,伦理禁忌才会被推向危险边缘。
这才是“人相食”背后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没有饭吃
从岭南的特殊食物,到南朝刘邕的个人癖好,再到唐代笔记里的极端宴席,最后进入宋元战争和明末灾荒,可以看到完全不同的历史环境。
它们不能简单归结为一句“古人吃人”。
古代绝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并不是这样的。
他们每天面对的是土地、粮食、家庭和生计。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粮,冬天储粮。一个普通农户一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证一家人能够活到下一次收成。
真正让人走向极端的,通常不是突然产生的残忍,而是正常生活一点一点被剥夺。
先是粮食减少。
再是价格上涨。
再是市场失灵。
再是战争破坏交通。
再是土地荒废。
再是人口逃亡。
再是疾病和死亡。
到了最后,能够选择的东西越来越少。
明末的“发瘗胔以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极端记录。
一个人如果还有米,就不会去挖坟。
还有麦子,也不会去挖坟。
还有野菜,也不会去挖坟。
还有牲畜,也不会去挖坟。
只有当正常的食物来源一层层消失以后,墓穴里的尸体才可能被某些绝望的人盯上。
所以最恐怖的其实不是尸体被吃掉的那一刻。
真正恐怖的是,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一个家庭为什么会没有粮?
一个地方为什么没有救济?
粮食为什么无法运进来?
灾民为什么只能逃亡?
为什么战争一直没有停止?
为什么一个人已经饿到连最基本的伦理边界都无法守住?
这些问题,比单纯讲一个猎奇故事更有价值。
历史上的灾荒,从来不是一个数字。
“饿死多少人”只是结果。
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家庭。
有人把最后一点粮食留给孩子,有人背着老人逃荒,有人因为没有力气倒在路边,也有人在死亡面前不得不做出平时绝不会做的选择。
史书为了简洁,只留下几个字。
“饥。”
“流民。”
“人相食。”
“发瘗胔以食。”
这些词非常短,现实却非常长。
现代社会的人很难真正体会长期饥饿是什么感觉。我们习惯了市场上随时可以买到粮食,习惯了家里有冰箱,习惯了超市、物流和交通系统能够保证食物供应。可这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都是一个复杂社会运行的结果。
粮食需要有人种。
需要有人收。
需要有人储存。
需要有人运输。
需要有人交易。
灾难发生以后,还需要有人组织救济。
任何一个环节长期失灵,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古代社会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粮食调度系统,也缺少今天这样的医疗和公共救济能力。遇到大规模灾荒时,一个普通家庭能够承受的风险非常有限。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历史上反复出现灾荒之后的流民潮。
人不是一开始就想离开家乡。
真正到了粮食断绝的时候,离开土地反而成为唯一的选择。
逃荒的人越来越多,新的地方又未必有足够粮食接纳他们。人口流动加剧以后,社会治安、疾病传播和粮食供应又会产生新的压力。
一场灾荒就这样不断扩大。
“发瘗胔以食”只是其中最极端的一幕。
它提醒后人,文明并不是几个漂亮的制度名称,也不是一个时代自我评价出来的标签。真正能够体现文明程度的,是灾难发生的时候,普通人还能不能得到一口饭,老人和孩子能不能被保护,死者能不能得到安葬,社会能不能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刘邕的故事让人看到个人癖好的极端。
“蜜唧”让人看到地域饮食的差异。
“蒸妾宴”让人看到权力和猎奇可能产生的黑暗逸闻。
靖康以来的灾荒记录,让人看到战争怎样摧毁普通人的生活。
明末那八个字,则把整个问题推到了最底部。
坟墓被打开,死者失去最后的安宁,活人已经没有正常食物。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猎奇故事。
这是一个时代留下来的警告。
人真正需要害怕的,从来不只是饥饿本身,而是粮食、秩序、救济和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保护关系一起消失。
所以,重新读这些古代记载,不应该只是为了寻找刺激。那些令人不适的文字,其实是在告诉后人,一个社会真正的底线,往往要等到灾难来临时才看得最清楚。
今天我们看到“发瘗胔以食”这八个字,会觉得不可思议。
可对于曾经经历那场灾荒的人来说,那或许不是历史故事,而是活生生的生存问题。
他们没有选择历史的权力。
他们只是被历史推到了那里。
我觉得这些故事最应该留下的,不是猎奇和恐怖,而是对饥荒的敬畏。一个人有饭吃、有地方住、有秩序可以依靠,看起来普通,却是文明最基本的成果。守住这些,才是真正守住人的底线。
资料来源:《明史·五行志三》,清代官修史书,相关编纂于十八世纪;《宋书·刘邕传》,南朝梁时期编纂,是“嗜痂之癖”故事的重要史料来源;《朝野佥载》,唐代张鷟所撰,属于笔记类文献,其中奇闻逸事需要结合其他史料判断;《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持编纂,元丰七年即公元1084年基本完成,可用于考察两宋战争与社会灾荒;元末明初相关史籍及文献,主要形成于十四至十五世纪,可用于考察元末战争、灾荒及人相食等历史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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