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难过的时候,我其实不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用钝刀轻轻推开一条缝,又立刻合上。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脸上的表情和心里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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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我旁边,手放得很稳。布料从指腹下面贴过去,替我挡住眼泪掉下来的方向。门外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停不下来。我的父亲叫我过去,却站在原处没动,眼神也不敢落在我身上。
我盯着他的衣襟看,才发现那块暗纹和记忆里的不一样。小时候,我在门口坐着玩东西,地上都是竹编的碎屑。有人从轿里下来,伸手就要把我手里的东西抢走。我不肯,头发被拽得发紧,我踢了他一脚,鞋底擦过他的膝盖。小孩哭着跑回去,转眼就有人上门问责。那天他挡在我面前,话说得慢,像是在把事情往桌面上铺开,一样一样摆给对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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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我站在大殿里,脚下的石砖又冷又硬。父亲一句一句往外说的时候,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跟他每一次停顿都对不上。他想开口,嗓子却像卡着什么东西,最后只剩下“够了”两个字。
太后没有看他们。她把帕子换了个角度,擦过我眼下的那块位置,像是怕我弄脏衣袖。她说得很轻,“我在呢”。我嗯了一声,喉咙发干。旁边有人行礼,帘子晃了一下,脂粉味和香烛味一股脑涌进来。我没抬头,只听见他们的称呼从“臣女”变成“郡主”,又被人打断。
陛下先问了一句不绕弯的:“平南王说孩子是抱错的,那饮霜和?”他把问题抛出来之后就不再追,手杵在额头上,眼睛半眯着等人接话。
秦含珠先跪下去。她说得快,几乎没给自己留气喘的空处。我看见她膝盖落下时衣裙微微一颤,像是在用力。她想把“失而复得”这几个字说得漂亮一点。可陛下偏偏不让她把话说完,抬手把她的话截掉。
他说完之后,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会儿里,大殿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收起来了,只剩下呼吸。父亲终于开口,说要拨乱反正,也要给含珠请封。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自己后面来不及。
太后却把我的手一直握着没放。她笑了一下,笑意停在嘴角,没往眼睛里去。她说了一个字“好”。秦含珠立刻抬头,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灯。秦若衡也跟着笑,嘴角往上扯得用力,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东西一次吐出来。
事情本来要往“皆大欢喜”那边走,可陛下又把话拐回去。他不看含珠,只看父亲的脸色,说:“既然找回来了,饮霜和这姑娘也该各归其位。”他说“各归其位”四个字的时候,停顿得很短,像怕有人反驳。
父亲脸上的笑先僵了一下,接着慢慢塌下去。他转头去看我,眼神里有一层东西压着。那层东西不是痛,是一种更复杂的算计之后的空白。
陛下说:“你战功赫赫,朕不知如何赏赐你。你女儿灵巧可爱,不如留一个你最宠爱的,养在太后膝下。朕会多加照拂。”他说到“多加照拂”时语气没变,听起来像公文里的字。
父亲没接话。太后倒是轻轻把我的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确认我没松开。秦含珠脸色变得更快,她先看我,又看父亲,最后把眼睛垂下去。那样的顺从更像是为了下一次抢话,她的指尖抓着裙边,越抓越紧。
陛下继续说:“世上没有这样好的事。”这句听着像是训人,但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是在把一条绳子往我身上套。父亲站得笔直,眼睛不敢看太后,也不敢看我。可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硬:“饮霜自小陪伴太后,日后……让她尽孝。”
他把“尽孝”两个字说出来的那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前面那些年吃过的饭、睡过的觉、在夜里替太后掖过被角的时刻,在他们嘴里可以换成另外一个意思。孝不是我说了算,是别人拿着用。
秦含珠当场就想把话抢过去。她低着头说姐姐多年侍奉辛苦,郡主之位她愿意让。她说得像在替我考虑。可我看见她说“让”的时候,眼睛没有一点往我这里落。她把“让”当成一个台阶,自己先往上走。
太后盯着她,冷声问:“平南王不肯把亲生女儿留在京城,是觉得陛下和哀家会虐待你的女儿?”她把话绕了一圈又绕回去,中间没有多余的安慰。父亲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刚要辩,太后又接着说:“舍不得女儿,你家这小子瞧着也机灵。”
秦若衡被点到名字,脸先红了一下。他死死拽着父亲的衣袖,像是怕自己抓不住。陛下却把手一挥,话落得更快:“朕看你真是昏了头。荣誉给了秦含珠,责任却推给秦饮霜。”
大殿里的气味也变了。烛火的味道更重,衣领贴着脖子,汗出来又干,皮肤像被摩擦。秦含珠突然往前膝行,半道又停住,像腿被人抽空。她最后喊了一句“姐姐为我吃了苦”,声音也跟着抖。太后没让她说完,只抬手让人把话压下去。
当晚太后病了。消息送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时辰,宫里灯火还亮着。我被拉去守,没人问我想不想。帘子掀开,屋里一股药味先扑过来。太后咳得厉害,手上还抓着一截袖口,不肯放。嬷嬷在旁边来回走,脚步声比白天更急。
我把帕子浸在温水里,拧开,递到她嘴边。她一口一口吞下去,又咳出来一点。我不敢大声。她闭着眼的时候,我能听见她喉咙里那种细小的响动。到天快亮的时候,太后还是醒了,她的指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很紧。
我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走。只是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太监带着嗓子里的颤从门口冲进来。他喊的时候,我听不清字,只听得出来是坏消息。紧接着有人说太后驾崩。那四个字像把屋里的空气抽空,烛火都晃了一下。
嬷嬷把我抱住,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她在我耳边说太后生前最疼我,怕我哭。我点头却发不出声,牙齿也在抖。陛下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压到地面,我能听见石头撞击的轻响。
遗诏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低下头。宣读的声音很平,却像把人往更深的地方按。太后说平南王府欺上瞒下,混淆血脉,犯欺君之罪;又说秦饮霜非秦家人,不愿再见,命我速速离宫。话读完之后,屋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衣袖摩擦时的声音。
我听完遗诏之后没立刻走。丧仪结束那天,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冷。太后留下的东西还放在原处,我不敢碰,只把被子整了整。夜里我坐在窗边,想起自己问过她一句话:“我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她没回答我,只是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下。那一刻我以为时间还很多。
后来陛下再提遗诏时,父亲没再争。他只低头,像把所有力气都收回去了。几天之后,秦家被收回权势。军权交接,封地被收,府里的人来往变得小心。有人在门口搬箱子,木箱磕到门槛一下,声音传得很远。我站在院里看,忽然想起以前有人在门口抢走我的竹编蜻蜓,而现在没有人抢东西了,只有他们自己收东西。
我离宫下扬州。船夫提醒我冬天水会结冰,要在下雪前走。我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平南王又写了信派人送来。信封落在我面前那一刻,我还以为我会拆开。可风一吹,信从我手边滑出去,滚了几下就落进水里。水面起了几圈气泡,像把字也吞掉了。
我没有去捡。船夫催我上船,我抬眼看天,天色灰得没有边。再低头时,岸边只剩一块湿漉漉的痕迹。
到扬州后,我先住进客栈。第二天问路的人说徐家在幽深的巷子里,顺着走几步就能看见牌匾。我走过去时,门还没完全关上,小厮先认出我来,吓得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姑娘回来了”。我站在门口,包袱拎得手酸,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线终于松了一点。
徐衔青出来得很快。袖口上绣着竹子,穿衣很整齐,脸色却像刚从雨里出来。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回来了?”我喊他“哥”,声音比我想得更轻。
他把我带到隔壁的院子。屋里床榻、柜子都已经收拾好,细节很用心。桌上有茶壶,炉子里有火。我坐下的时候才发现,窗纸上还留着前一天的薄雪印。徐家的人对我说话很客气,但又不算客气,他们像在确认我真的在这里。
我住下的第二个月又下大雪。清早的时候炉子烧得正旺,水壶咕嘟咕嘟冒响。徐衔青要我给他倒茶,我拿着杯子看着他,“冬天你自己不懒吗?”他没回嘴,只把杯子往我面前推,眼神示意我别耽误。我把茶倒好,指尖碰到杯壁,热意从皮肤里慢慢传上来。外头雪下得很急,屋里却很稳。
那天他坐在对面,突然说起两年前父母曾进京想见我。他说他们没见到我,只能等着。讲到最后,他把手按在桌沿上,像怕自己说不下去。
我问自己以前那个名字。徐衔青蘸了雪水写在桌上,一笔一画很认真。他写完停住,指尖在最后一笔上点了一下,说:“徐惟。”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只是觉得今天用这两个字喊自己,可能会更踏实。
晚上院子里很静,我把帘子拉紧一点,外头的雪声就变小了。屋里只剩炉子里偶尔发出的轻响。明天的事我还没想好,但至少我不用再在门口等谁来解释,谁来替我决定站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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