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咽气那天,外头下着冷雨,雨点子砸在县医院住院部铁皮雨棚上,叮叮当当跟炒豆子似的。
病房里站着七八个人,我舅、我姨、我表姐,还有两个穿黑西装的律师。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瘦脱了相,手上扎着留置针,青紫的血管跟蚯蚓一样趴在手背上。
她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嘴唇一开一合,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律师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张桂芬女士名下四十二套学区房,八辆车,全部赠与陈志强先生。 ”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我舅第一个炸了,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搪瓷缸子蹦起来,茶水泼了一地。
“姐! 你疯了? 陈志强算个什么东西? 你跟他什么关系? ”
我妈没理他,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
我站在床尾,手里攥着刚交完的住院费单据,三千七百块,我刷的信用卡。
我看着我妈那张蜡黄的脸,心里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喘不上气来。
陈志强是谁?
是我妈跳广场舞认识的,比她小九岁,在城南菜市场卖干货,木耳香菇黄花菜,摊子不大,人收拾得利索,头发永远梳得溜光,身上一股子花椒大料味儿。
我妈跟他好了二十一年,从我八岁那年就开始了。
我爸呢?
我爸坐在病房门口那把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盖上泡着枸杞,他一口一口嘬着,脸上带着笑。
对,笑。
他笑呵呵地站起来,走到我妈床边,弯下腰,嘴凑到我妈耳朵根上,声音不大,可病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桂芬,我有个秘密瞒了你二十一年。 ”
我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八岁那年冬天,快过年了,我爸在建筑队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腿骨折,在家躺了仨月。
我妈那阵子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我记得那天我放学回来,推开门,看见陈志强坐在我家沙发上,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陈志强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叶竖在水里,一根一根的。![]()
我爸在里屋床上躺着,门关着。
后来陈志强就常来,来了就帮我妈干活,换煤气罐、修水管、扛大米。
我爸腿好了以后,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车摊,补胎打气,一天挣个三五十。
他收了摊不回家,拐进棋牌室,打牌到半夜。
有时候赢了钱,给我买根冰棍;输了钱,回家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妈骂他没出息,他就嘿嘿笑,说:“你有本事你挣去。 ”
我妈真去挣了。
她从纺织厂辞了职,跟陈志强合伙做干货生意,从城南菜市场摆摊开始,后来租了门面,再后来搞批发,生意越做越大。
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已经能给我买耐克鞋了,我爸还在修车摊上补胎,补一条胎五块钱。
邻居背后嚼舌根,说张桂芬跟陈志强有一腿,说我爸是活王八。
我爸听见了,也不恼,照样打牌,照样嘬枸杞。
我问我爸:“你为啥不管管我妈? ”
我爸把牌往桌上一拍,说:“管啥? 你妈往家拿钱就行。 ”
我上高中那年,我妈买了第一套学区房,在实验中学旁边,四十平米,四十万。
她跟我说:“这房子写你名。 ”后来没写,写了陈志强的名。
我问她为啥,她说:“你小孩懂啥,陈志强做生意要贷款,写他名好贷。 ”
再后来,我妈一套接一套地买,城南的、城北的、开发区的,全是学区房。
她跟陈志强出双入对,过年都不回家,我爸一个人在家看春晚,嗑瓜子,瓜子皮扔一地。
我结婚那年,我妈给了我五万块钱,说:“你爸没钱,这钱你拿着。 ”我老公家条件一般,彩礼给了六万六,我爸掏了两万,剩下的我妈补的。
婚礼上,我妈跟陈志强坐一桌,我爸坐另一桌,跟一帮修车的老头喝二锅头。
我生孩子那年,我妈把城南那套四十平的学区房过户给了我,说:“这套给你,别的你别惦记。 ”我问我妈:“你到底有多少套房? ”我妈说:“你管那么多干啥。 ”
后来我才知道,四十二套。
四十二套学区房,八辆车,奥迪、宝马、奔驰,全是陈志强在开。
我妈名下一分钱没有,房子全挂在陈志强和他亲戚名下。
我舅为这事跟我妈吵过,我妈说:“我的钱,我愿意给谁给谁。 ”我姨也劝过,我妈说:“你们别管,我心里有数。 ”
她心里有啥数?
她心里只有陈志强。
我妈查出肝癌晚期是去年春天。
陈志强陪她去的医院,回来以后就变了,来得少了,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
我妈打电话给他,他说忙,批发市场走不开。
我妈住院,他来了两次,一次待了十分钟,一次待了五分钟。
我爸天天来,早上来,晚上走,给我妈带小米粥,带换洗衣服。
我妈不跟他说话,他就坐在折叠椅上嘬枸杞,嘬完了去打牌,打完牌回来接着嘬。
我问我爸:“你不恨我妈? ”
我爸说:“恨啥,她是你妈。 ”
我妈走的前三天,陈志强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我妈看见他了,伸出手,手背上全是针眼,哆嗦着往前够。
陈志强往后退了一步,说:“桂芬,你好好养病,我那边忙。 ”说完就走了。
我妈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收回来。
我爸站起来,把陈志强坐过的那把折叠椅收起来,靠在墙边,然后走到我妈床边,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我妈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
我妈走的前一天晚上,病房里就剩我跟我爸。
我妈睡着了,呼吸跟拉风箱似的,一下一下,费劲。
我爸坐在折叠椅上,嘬着枸杞,忽然跟我说:“小敏,你去把律师叫来。 ”
我说:“叫律师干啥? ”
我爸说:“你妈要立遗嘱。 ”
律师来了,我妈醒着,说话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爸凑过去,说:“桂芬,你说,我记着。 ”
我妈说:“四十二套……给志强……八辆车……给志强……”
律师记下来,让我妈签字。
我妈手抖得握不住笔,我爸扶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签了“张桂芬”三个字。
签完字,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爸把律师送走,回来坐在我妈床边,嘬了一口枸杞,笑了。
他凑到我妈耳边,说了那句话。
“桂芬,我有个秘密瞒了你二十一年。 ”
我妈眼睛睁大了。
我爸说:“你记得你第一次跟陈志强去进货,去了三天,回来跟我说路上堵车? ”
我妈喉咙里咕噜一声。
我爸说:“那天我跟着你们去了。 你们住的那个小旅馆,我就在对面那间。 你们干啥我都看见了。 ”
我妈的手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我爸说:“你回来跟我说堵车,我说嗯。 你后来跟陈志强买房,写他名,我说嗯。 你把房子一套一套挂他名下,我说嗯。 你跟他出双入对,过年不回家,我说嗯。 ”
我妈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我爸说:“你猜我为啥不离婚? ”
我妈盯着他。
我爸说:“陈志强那个干货摊子,当年是我帮他支起来的。 他头一批货,木耳香菇黄花菜,两千三百块钱,我掏的。 我跟他说,你跟我老婆做生意可以,挣了钱,给我一半。 他答应了。 ”
我妈的嘴唇哆嗦。
我爸说:“这二十一年,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有我一半。 你买的每一套房,我都知道。 你过户给他,我不拦着。 因为那些房子,本来就有我一半。 ”
我妈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
我爸说:“你立遗嘱把房子全给他,行。 可他欠我的,得还。 四十二套房,八辆车,我算过了,一半是二十一套房,四辆车。 他要不给我,我就把当年的事抖出来。 他那个干货摊子,当年是挪用公款搞起来的,我手里有证据。 ”
我妈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爸说:“你安心走。 你走了以后,我跟他慢慢算。 ”
我妈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爸,盯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爸站起来,把保温杯盖拧紧,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雨。
雨还在下,砸在铁皮雨棚上,叮叮当当。
我舅冲进来,看见我妈闭着眼,嚎了一嗓子。
我姨跟着哭,我表姐抹眼泪。
陈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穿一身黑西装,头发还是溜光,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
我爸转过身,看着陈志强,笑了。
“志强来了? 坐。 ”
陈志强没坐,把牛皮纸袋递过来:“张哥,这是桂芬的遗嘱,律师刚给我的。 ”
我爸接过来,抽出遗嘱,看了两眼,折好,揣进兜里。
“志强,二十一年了,咱俩该算算账了。 ”
陈志强的脸刷地白了。
我爸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对着电话说:“王会计,把那个账本送过来。 对,就是陈志强干货批发部那个账本。 二十一年的账,一笔一笔算。 ”
陈志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手里的牛皮纸袋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我爸走过去,弯腰把那些纸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陈志强。
“别急。 你跟我老婆这些年,辛苦了。 该你的,一分不少给你。 不该你的,一分你也拿不走。 ”
陈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我妈床边,看着她那张蜡黄的脸,看着她手背上青紫的血管。
她这辈子,跟了陈志强二十一年,买了四十二套房,八辆车,临了全给了外人。
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她把我爸耍了二十一年。
我爸嘬了一口枸杞,走到我妈床边,伸手把她眼睛合上。
“桂芬,你放心走。 你的志强,我替你照顾。 ”
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白。
我舅不哭了,我姨不哭了,我表姐也不哭了。
陈志强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手里的牛皮纸袋掉在地上,他没捡。
我爸弯腰捡起来,塞进他怀里。
“拿着。 回去等法院传票。 ”
陈志强走了,脚步踉跄。
我爸坐回折叠椅上,嘬了一口枸杞,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蹲在我爸面前。
“爸,你这些年,为啥不离婚? ”
我爸低头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闺女,离婚了,你妈那些房子,能落到你手里? 你妈那个人,心软,耳根子更软。 我要跟她离了,陈志强能把她的骨头都嚼了。 我不离,陈志强就不敢太过分。 他那些房子,写他名,可每一套我都留着证据。 你妈以为她精明,其实她就是个糊涂蛋。 ”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我爸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别哭。 你妈走了,日子还得过。 你回去把家里那套房子收拾收拾,回头我搬过去跟你住。 陈志强那边,我去要账。 四十二套房,二十一套归我,四辆车归我。 剩下的,我一分不要,全给他。 ”
我说:“爸,你图啥? ”
我爸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图啥? 图个心里踏实。 你妈跟了他二十一年,我忍了二十一年。 我要是真跟她离了,她能把房子全给陈志强,你信不信? 我不离,她就得顾虑你。 她再糊涂,也得给你留点东西。 这不,城南那套四十平的,她过户给你了吧? ”
我点点头。
我爸说:“那就行了。 你妈这个人,一辈子糊涂,临了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拧紧,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桂芬,下辈子找个老实人,别找陈志强那样的。 ”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站在我妈床边,看着她安静的脸。
她嘴角好像带着一丝笑,又好像没有。
窗外天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亮堂堂的。
我爸说得对,日子还得过。
我妈这辈子,跟了陈志强二十一年,四十二套房,八辆车,全给了外人。
她以为她算计了我爸一辈子,到死才知道,我爸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她糊涂了一辈子,临了也没明白,我爸那二十一年的枸杞水里,泡的不是枸杞,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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