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里的“人日”，曾经是我们所有人的生日

最近在看《兰香如故》，我有个安利了刘学义很多年的闺蜜，这次苦口婆心终于成功了，我似乎重新get到了古偶的魅力。

以下不是广告，是一份迟到了很多年的安利验收报告。

最近正好演到“人胜日”这一段。

杜翠雀设计让林锦岐在人日戴上翠雀花形的花胜。兰香发现其中暗藏的心思，出面阻止。随着人物之间的交锋，剧中还顺势讲起了人日的习俗：正月初七为什么叫“人日”，人们为什么要戴花胜，以及这个日子在古人生活中有着怎样的意义。

看到这里，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磕到了”，而是：这部剧居然还愿意讲这个。

长剧真正奢侈的地方，未必只是集数多，而是它肯把一点时间留给这样的“闲笔”。人物当然要谈情说爱、争长论短，但他们也生活在自己的节令里。他们知道哪一天该戴一朵花，哪一天该煮一碗羹，哪一天适合登高、写诗和思念故人。

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因此不再只是一张笼统的“古代”背景板。

这大概就是一部长剧有诚意的地方。它不仅让我们看见古人的庭院和装扮，也让我们看见他们怎样度过时间。

高兴过后，也难免生出一点遗憾。

一个在中国延续了上千年的节日，如今竟要借助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才被许多人重新叫出名字。

今天来讲讲人日。

在讲述什么是“人日”之前，我想讲一个关于人日的故事。

主角是杜甫和高适。

唐朝诗人的cp组合，可以无限循环，《长安三万里》曾经讲述高适和李白，那个故事里其实还有杜甫，后来安史之乱爆发，旧日山河被战争打碎，几个人也被命运推往不同的方向。

高适的仕途渐渐显达，杜甫却一直在路上。

公元759年岁末，杜甫带着妻子儿女翻越秦岭，从同谷来到成都。起初只能借住在城外的草堂寺，高适当时在彭州任刺史，听说老朋友到了蜀地，便写诗问候，也送来粮米接济。

杜甫在答诗中写过“故人供禄米”，说的就是高适。

上元二年，也就是公元761年，正月初七人日，高适已经转任蜀州刺史。他在蜀州写下一首诗，寄往成都草堂：

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

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堪断肠。

身在南蕃无所预，心怀百忧复千虑。

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此日知何处。

一卧东山三十春，岂知书剑老风尘。

龙钟还忝二千石，愧尔东西南北人。

蜀州与成都相隔不算遥远，但他们没有相聚。“今年人日空相忆”，那个“空”字里，藏着一点说不出的歉疚。

高适把这份惦念写在纸上，杜甫却没有回答。为什么，我们已经不知道，只知道这首诗被夹进他的书帙，随着他辗转流离。

几年后，高适去世。

杜甫听到消息，曾写诗悼念：“归朝不相见，蜀使忽传亡。”那个曾经送来禄米、从蜀州寄诗问候的人，已经不可能再见了。

又过了几年，大历五年，也就是公元770年，杜甫漂泊在湖湘一带。那时他五十九岁，疾病缠身，常常以船为家。距离生命的终点，只剩下不到一年。

这一年正月，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书帙，清理旧日文稿，无意间翻出了高适当年寄来的那首人日诗。

纸还在，写诗的人却已故去。

杜甫在序中写道：

开文书帙中，检所遗忘，因得故高常侍适往居在成都时，高任蜀州刺史，人日相忆见寄诗。泪洒行间，读终篇末。自枉诗已十余年，莫记存没，又六七年矣。老病怀旧，生意可知。

他说，自己打开书帙，检查那些被遗忘的文字，才重新见到故人从前寄来的诗。他一行一行读下去，眼泪也一行一行落下来。

当年的柳条、梅花、草堂和故乡，都被封存在那张旧纸里。高适说“明年此日知何处”，两个人那时都不知道来年会在哪里；十年过去，答案已经有了：一个长眠地下，一个白首病舟。

杜甫写下《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迟迟地回答那位已经听不见的朋友：

自蒙蜀州人日作，不意清诗久零落。

今晨散帙眼忽开，迸泪幽吟事如昨。

人世间并非所有惦念都能及时说出，也并非所有书信都能等到回音。有时一个人以为来日方长，等到多年以后翻出旧纸，才发现自己欠下的那句话，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寄了。

后来，成都逐渐形成了“人日游草堂”的习俗。每逢正月初七，人们来到杜甫草堂，赏梅，吟诗，也纪念高适与杜甫这场跨越生死的唱和。辛亥革命以后，这一习俗渐渐衰落，直到1992年，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等重新恢复“人日游草堂”。

这是我最喜欢讲述的关于“人日”的故事。

人日，顾名思义，是人的日子。

现在我们来说说人日的起源。现在最熟悉的说法，是女娲在新年最初的几天创造万物：初一造鸡，初二造狗，往后又有猪、羊、牛、马，到了第七天，才造出了人。所以正月初七，是所有人的生日。

这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除了自己的生日之外，天地间竟还有一天，是所有人共同的生日。富贵的人要过，贫寒的人也要过；老人要过，刚落地的婴儿也要过。只要生而为人，便有一份祝福。

不过，人日最初的模样，并不像这个故事这样温柔。

考古学家在“睡虎地秦简”和“放马滩秦简”中，发现了两千多年前的《日书》。那是古人用来判断日子吉凶的书，有些像后来的黄历。其中已经出现了“人日”，也有马日、牛日、羊日、猪日、犬日和鸡日。

那时的人们相信，日子各有脾气。有的日子宜出门，有的日子不宜远行；有的日子可以修羊圈，有的日子不能杀牛。人和六畜，也各有属于自己的吉日与忌日。

后来，这些原本散落在不同日子里的名目，被人们整整齐齐地排进了新年的头几天。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

开年的天气也成了一种预兆。鸡日晴，盼鸡群兴旺；马日晴，盼马匹健壮；到了初七，如果太阳明亮，天空和暖，人们便相信这一年会“人安”。

岁月漫长，时代变迁，占卜的意味渐渐淡了，人们不再只是不安地抬头看天，而是开始放松下来，懂得好好的为自己庆祝。

到了魏晋南北朝，人日渐渐热闹起来。

南朝宗懍《荆楚岁时记》留下了关于人日最经典的记载：

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翦彩为人，或镂金箔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又造华胜以相遗。登高赋诗。

我大概解释一下，人日这天，要用七种菜做羹，还要“剪彩为人”，或者将金箔镂成人形，贴在屏风上，也可以戴在头上。亲友之间互赠华胜，再相约登高赋诗。

金胜，南京市郭家山东晋墓出土

所谓“人胜”，就是用纸剪出来的小人。

富贵人家用金箔，寻常人家用彩纸或者丝帛。材料虽有贵贱，人形却都一样薄。贴在屏风上，被风一吹，微微颤动，仿佛新的一年里，人命终于也有了一点金光。

正仓院保存的唐代人胜残件

除了人胜，还有华胜，也叫花胜。

它原本是汉代女子的一种首饰，其形制可能来自织机上缠卷经线的部件“织胜”。汉画像里的西王母常常佩戴“胜”——看起来也很像一个纺织工具。

佩戴华胜的西王母

“胜”有镇服、压胜的意思。人戴着它，仿佛便能压住邪祟，胜过疾病和厄运。中国人很喜欢“胜”这个寓意，除了获胜，更有祓除不祥之意。渐渐的，这个图案就简化成两个菱形交叠。

滑动查看更多：金嵌宝石方胜簪（一对）、珍珠玻璃方胜簪、银镀金累丝方胜钗簪，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人日最兴盛的时期，是魏晋至隋唐。到了唐代，宫廷会在人日赐彩胜、设宴、命群臣赋诗。华胜的首饰图案，就渐渐放飞自我。

进入宋代以后，人日戴胜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普遍，相反，立春剪彩花、戴春幡的习俗越来越兴盛。

双鸾方胜千秋镜

这大概是因为人日与立春在时间上非常接近，有时甚至恰逢同一天。人胜、剪彩花与春幡原本各有来历，但在长期流传中，形制与使用方式逐渐混融。晚唐陆龟蒙写道：

人日兼春日，长怀复短怀。

遥知双彩胜，并在一金钗。

“双彩胜，并在一金钗”，我很喜欢这一句，仿佛能看见一位女子坐在窗下，把两枚迎新的彩胜簪在发间。窗外还冷，檐下的冰也许尚未融尽，可她的鬓边已经有了春天。而一支金钗上同时簪着两枚彩胜，恰好说明人日之胜和立春之胜的界线，已经变得模糊。

由于立春这个节日越来越强势，宋代文献中更多出现的是赐幡胜、戴春幡的习俗，比如《东京梦华录》里就曾经记录，“春日，宰執親王百官，皆賜金銀幡勝。”不过，原本属于人日的节令饰物并未完全消失，但值得注意的是，许多诗词里所谓的“钗头人胜”，实际已经是迎春之物，而不一定专属于人日。

錾花刻字银幡、金花银叠胜，定州博物馆藏

不过，到了明代依然可以找到这些传统留下的痕迹。

《万历嘉兴府志》记载，当地女子会在人日向祖父母进献彩胜，海宁称正月初七为“人生日”，这一天还要称体重；湖州吃俗称“人团”的叠炒团子，祈求一家人口平安。可见明代一些地方仍然知道人日，也仍然保存着戴胜、赠胜和祈求人安的习俗。

兰州市白衣寺塔天宫出土的明代银簪

明代戏曲家汤显祖的《紫钗记》里，新春时节，郑夫人用西州锦剪成“宜春小绣牌”，挂在紫玉钗上，说“剪成花胜在此”，随后让霍小玉对镜插钗。《紫钗记》写的是唐人故事，不过汤显祖显然写进了许多明代生活的影子。考古发现的明代玉簪、银簪中，也有鸟衔方胜、悬挂珠牌和“春”字的形制。这说明到了明代，花胜、幡胜仍在女性的钗簪间延续，只是它们往往更多地被理解为迎春饰物。

吴梅题跋的臧改本《紫钗记》书影

从明代再往后看，彩胜也没有突然消失，到了清代，它甚至走进了宫殿，只是不再停留于女子的鬓边，而是落在了一扇扇屏风上。

故宫保存着一种名为“春屏彩胜”的节令陈设。屏框多以紫檀、楠木制成，屏心镶嵌玉石、象牙、珐琅与各色珍贵材料，拼成“太平有象”“四季平安”“福寿双全”等吉祥图案。屏的上方还特意留出位置，贴上彩胜。立春一到，宫人便把它们悬挂在殿阁之间，迎接春天。

乾隆年间的清宫档案，把这件事记得十分仔细。哪些殿阁应挂几件，门向南还是向北，屏有多高、多宽，都要逐处丈量，开列清单，再交给苏州按例制作。彩胜由造办处承办，春屏另行制作；彩胜本身又有画出来的、层层堆贴的和垂挂的不同样式。年末运进宫中，等到春来，便一一悬起。

清·紫檀木框漆地嵌玉四季平安春屏彩胜（一对），故宫博物院藏

这是一种很耐人寻味的变化。

两晋南北朝时，人日在彩纸上剪出人的形状，或戴在头上，或贴在屏风上；立春则剪出燕子，簪在鬓边，盼望燕归春来。一个庆祝人的诞生，一个迎接春天的归来，因为日子相近，愿望也相近，后来便渐渐交织在一起；到了清宫，古人鬓边那一片轻薄的彩，仿佛走了很远，居然在深宫的墙上安了家，而到这时，已经统一成为春日了。

彩胜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日子，也换了位置：从人的鬓边来到宫墙之上，留下了迎春纳福的愿望，却渐渐淡去了“人的生日”这一层含义。

作为一个吃货，我当然更关心人日吃什么。

《荆楚岁时记》只留下了一句朴素的话：“以七种菜为羹。”

七草，日本拍摄

是哪七种菜，书中没有说。想来各地有各地的山川，各家的菜园也有各家的收成，不必强求相同。江南的雨水早一些，野地里的嫩芽便醒得早；北方春迟，冰雪尚未消尽，人们就从窖藏的菜蔬中挑选新鲜的。凑满七种，洗净，切碎，投入锅中，便成了一碗七菜羹。

“七”与初七相应，青菜又带着新生的意味。漫长的冬天过后，大地最先送给人的礼物，不是花，而是可以果腹的嫩叶。它们贴着土地生长，微小，安静，却有一股寒冷也压不住的生命力。

古人将这些初生的菜蔬吃进身体里，大概是因为他们相信，草木从冻土中挣脱出来的力气，会分给人一些。新的一年，愿病痛离开，愿一家人口平安，愿老人和孩子都能平稳地走过四季——顺便说一句，人日是不可以打孩子的。

《兰香如故》里面也有类似“七宝”

后来，人们又从蔬菜的名字里寻找好兆头。芹菜是勤劳，葱是聪明，韭菜是长久，生菜是生财。日子当然不会因为吃了一棵葱便立刻聪明起来，也不会因为吃了韭菜便真的长长久久，不过，当全家人围着桌子，把祝愿一筷一筷夹进碗里，这个晚上便和其他夜晚，有些些许不同，这就是人活着的意义。

放眼祖国各地，北方有些地方在人日摊煎饼，称为“薰天”；有些地方吃长面，取意长寿；云南一些地区吃韭菜粥和“上七汤”；江南有人团，安徽有太平团；广东、潮汕至今还保留着初七吃七样菜的习惯。

食物不同，心意却很相近。

一只团子，一碗菜羹，一张刚从锅里揭下来的煎饼，祝福的都是人，愿一家人无病无灾，愿远行的人平安归来，愿新的一年还有力气好好生活。

去年1月7日，我在京都上贺茂神社参加白马奏览神事，也在那里吃到了一碗七草粥。

每年这一天，神社都会把七草粥和七草若菜供奉在神前，再将白色的神马牵到神前，举行御马饲之仪，给马喂食大豆。这个仪式源自古代宫廷的白马节会。人们相信，在年初看见白马，可以祓除一年的邪气。神事结束后，境内也会向参拜者供应厄除七草粥。

那一天，人与马都在接受新年的祝福。

白马从人群的目光中走过，一身白色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安静。七草粥冒着热气，草叶细碎地浮在白米之间。它并不丰盛，甚至有些清苦，却正适合年节之后的早晨。胃里那些过于浓厚的滋味，被一碗淡粥慢慢安抚下来。

我捧着那碗粥时，只知道日本人有在1月7日吃七草粥的习惯，为的是祈求无病无灾，也让被年节宴饮拖累的肠胃休息片刻。后来才知道，这一天在日本被称为“人日之节句”。

原来我在京都吃下的，是一个从中国远行而去的节日。

中国古代的人日习俗传到日本后，与当地早春采摘若菜的传统相遇。七菜羹慢慢变成七草粥，七种菜渐渐固定为芹、荠菜、鼠曲草、繁缕、稻槎菜、芜菁和萝卜。江户时代，人日被列入五节句；日本改用公历后，又将它固定在1月7日。

当我知道那碗七草粥与中国的人日有关时，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遗憾。

在京都，人们仍会在1月7日牵出白马，把七草和粥供在神前，再将热粥递给前来参拜的人。超市里也会摆出配好的七草，孩子们知道这一天为什么要喝粥。一个古老的节日，已经在另一片土地上长出了新的根。

而在它最初生长的地方，很多人却叫不出“人日”这个名字。

人日并不是忽然消失的。

起初，是人胜与立春的春幡混在了一起；后来，登高、饮酒、吃羹等习俗各自散去。到明清时，一些地方仍然过人日，另一些地方只留下吃菜、称体重、吃团子的习惯。

再往后，连“人日”这个名字也很少有人提起了。

现在正月初七往往是开工日，手机里满是“开工大吉”，用上班来庆祝人日，好像确实是中国特色。

因为中国人总爱求宏大的福气，财源广进，步步高升，万事如意，其实每个人都知道，真过起日子来，这些祝愿，都不是那么管用。

一个人早晨醒来，身体不痛；家里人都还在；桌上有热饭；天黑以后，有一盏灯等着他回来。这便已经是“人安”了。

传统未必要原封不动地复活。我们不必穿上古衣，也不必真的用金箔剪人。若愿意，初七煮一碗七菜羹，剪一张小小的人胜，或者只对家人说一句“今日人日，愿你平安”，也就够了。

节日和人一样，最怕的不是衰老，而是无人记得。

所以，我感谢《兰香如故》里的场景安排，那朵翠雀花胜本来是一个女人暗搓搓用来争夺男人的东西，却无意间替我们找回了一个失散的节日。

只是花胜戴过一日，终究要摘下来。

但愿人日不会随着它一起，被收进戏服与道具的箱子里。

下一次正月初七，如果我们还记得，可以对身边的人说：

今天是人的日子。

愿你平安。

（完）

中秋还有一周，大白饼倒计时——

1、刘璞，《从睡虎地秦简看人日的起源》，《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集刊》第十八辑，2019年。

2、祁和晖，《又到人日吟咏时——中华人日节风俗考述》，《杜甫研究学刊》1994年第1期。

3、扬之水，《读物小札：人胜·剪綵花·春幡》，《南方文物》2012年第3期，第159—165页。

4、扬之水，《金钗斜戴宜春胜——人日与立春节令物事寻微》，又收入《名物研究十二题》，中华书局，2024年。

5、王子林：《清宫中的“春屏彩胜”》，《紫禁城》201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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