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前女上司发信息命令我赶去开会,我直接关机接着睡,第二天傍晚......
01.
清晨五点半,我被手机震醒。
我摸到枕头边,屏幕上跳出周岚的名字。
周岚是我以前的上司,也是我丈夫顾诚的表姐。
三年前我从她的工作室辞职,后来嫁给顾诚,搬进了静禾小区。
按理说,我和她早就只剩亲戚关系。
可她发来的消息,语气还是以前那样。
六点半到工作室,七点开会。新方案你最熟,别耽误大家。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下一条紧跟着过来。
你现在不在岗,也不能只顾自己。工作室是顾家的事,关键时候要有分寸。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客厅里,婆婆已经起来了,拖鞋在地板上来回蹭。
女儿小满昨晚咳了两声,水杯还放在床边。
我坐起来,先去厨房烧水,又把小米粥放进锅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看见回复。
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锅盖边冒出来的一点白气,手里还捏着小满没吃完的半块饼。
五点四十七分,我关了手机。
然后回屋,接着睡。
这不是赌气。
就是困。
前一天晚上小满发烧,顾诚值夜班,婆婆说膝盖不舒服,我一个人擦地、洗衣服、哄孩子,快到两点才躺下。
六点半,我被婆婆叫醒。
你怎么还没走?周岚那边都等急了。
我坐起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
我辞职三年了。
辞职了也是一家人。婆婆把窗帘拉开一半,她以前对你不错,你刚进城那会儿,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不是她带着你吗?
我没接话。
周岚确实带过我。
那时候我刚从学校出来,做表格慢,见客户说话也磕巴,是她一遍遍替我改方案。
她把我从小职员带成了能独立做项目的人。
所以这些年,她叫我帮忙,我总不好意思拒绝。
改个文件,接个电话,替她去见一次客户。
次数多了,帮忙变成了默认,默认变成了随叫随到。
顾诚从卫生间出来,边擦头发边问:你今天不去?
没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找袜子。
婆婆在旁边叹气:一家人,别把话做绝。
我把小满的水杯放进书包,盖子拧紧。
我只是没去开会。
这还不算把话做绝?婆婆说。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我别把早饭煮糊了。
下午,我开了手机。
未接电话二十七个,有周岚的,有工作室同事的,还有顾诚的。
周岚发来一句:你越来越像个外人了。
我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最后只回了一句:临时通知的工作会议,我不参加。
没过多久,她打来电话。
我接了。
你现在连解释都省了?她问。
我昨晚没睡够,早上确实起不来。
不是起不来,是你觉得自己嫁进顾家,就不用管娘家这边了。
我看着阳台上那盆快干掉的薄荷,拿起水壶浇了两圈。
周姐,我已经不是工作室的人了。
你叫我什么?
周姐。
电话那头静了静。
她以前最不喜欢我在工作之外叫她周总,说显得生分。
可现在,我也叫不出那声岚姐了。
行。她说,你有本事了。
我没说话。
锅里的粥开了,噗地溢出来。
我赶紧关火,拿抹布去擦灶台。
电话还没挂,周岚也没再说话。
以前帮过我的人,我会记着;可记得恩情,不等于把以后每个清晨都交出去。
晚上顾诚回家,没进门就问:你和我表姐怎么回事?
我把他的拖鞋摆正,她让我去开会,我没去。
她说你现在不愿意帮忙。
我不愿意临时被叫回去。
顾诚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声音压得很低:她也是工作忙,才会找你。
她忙,不代表我随时有空。
他张了张嘴,没继续。
婆婆在餐桌旁剥豆角,慢慢说:你们别因为一句话伤了和气。
我把小满的汤碗端过去,舀掉表面那层葱花。
妈,和气不是谁都退一步,是大家都别把一个人的退让当成规矩。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那顿饭没人再提周岚。
第二天傍晚,顾诚提前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周岚。
她手里拎着一个旧蓝色文件夹,进门后没有换鞋,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明天晚上,家里开个会。她说,你也参加。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
什么会?
你去了就知道。
如果还是工作室的事,我不参加。
周岚把文件夹放在鞋柜上,轻轻拍了拍封面。
这次,不只是工作室的事。
02.
周岚说完那句话,就坐到了客厅沙发上。
她像以前进工作室一样自然,顺手把茶几上的儿童画挪到一边。
那张画是小满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翅膀涂成了紫色。
我把画拿回来,压在书下面。
周岚看见了,没说什么。
顾诚去厨房倒水,婆婆坐在她旁边问:吃过了吗?锅里还有粥。
没吃。周岚说,等你们把事情说清楚,我再吃。
我站在餐桌边,没坐。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
以前她这样叫我,我会立刻过去。
她开会时不喜欢别人站着,说站着的人心不稳,容易漏听重点。
这次我没动。
顾诚端着水杯出来,看看我,又看看他表姐。
都坐吧,别站着说。
我不坐。我说,先把是什么事说清楚。
周岚打开那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纸,还有一本灰色的旧笔记本。
工作室最近要调整,几个老客户的资料你最熟。你回去帮三个月,等新人接上手再说。
我看着她。
三个月?
最多三个月。
每天?
看情况。
有没有具体时间?
周岚抬眼看我:你怎么还像谈条件一样。
顾诚在旁边说:你先答应下来,具体的以后再商量。
我低头看那本灰色笔记本。
封皮右下角有一道白痕,是我以前用订书机压出来的。
那时候我每天把客户要求记在里面,周岚常说我做事细,但太慢。
婆婆端来三只杯子,给周岚倒水。
你表姐都亲自来了,你多少搭把手。家里又不是缺你这点时间。
我捏了捏手指。
小满在房间里叫我:妈妈,我的彩笔找不到了。
我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收纳盒。
小满趴在地上翻,嘴里还念叨着那支浅绿色的找不到了。
你先找,我去给你洗葡萄。
我走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
顾诚跟了过来。
你真不去?
我不想去。
你以前不是最熟吗?
以前是以前。
我表姐说了,工作室现在很难,她不是故意为难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帮一下?
我把葡萄一颗颗摘下来,放在盆里。
顾诚站在门边,半天没说话。
我想起他昨天早上说的那句她也是工作忙,心里冒出一点酸,没忍住,小声嘀咕:你们家的人,只要说一句忙,别人就得把自己的事先放下。
顾诚听见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葡萄有点酸。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小气。
明明不是葡萄的事,我偏要绕开。
他看了我一眼,拿了个碗出去。
晚饭时,周岚没走。
她问小满最近有没有参加画画课,又问婆婆的腿怎么样。
话题绕了两圈,重新落回我身上。
你看,家里也没什么大事。白天抽几个小时,晚上还可以回来。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白天要照顾小满,也有自己的安排。
你有什么安排?她问。
家里的事,自己的事。
她笑了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拿工作室的工资,现在不拿了。
桌上安静下来。
婆婆的筷子碰到碗沿,轻轻一声。
顾诚皱眉: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直。
我抬头看他,那要怎么说?
没人接。
周岚把灰色笔记本合上,放回文件夹里。
你变了。
人总会变。
是不是结了婚,就觉得以前的人情都可以不认?
我看着她,声音不高。
我认人情,所以以前能帮的我都帮了。可人情要是每天都来敲门,就不再是人情了,是通知。
顾诚的手停在半空。
婆婆轻声说:话别说重。
我把碗里的汤搅了两下。
我不是不帮。提前说,时间合适,我会帮。临时叫我清晨去开会,我不去。让我回去三个月,我也不答应。
周岚盯着我:你这是在跟我划清界限?
是在把界限说清楚。
她沉默了片刻,拿起文件夹。
明晚家里人都在,你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可以。
这两个字出口时,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我会说再看看别让大家难做我尽量。
那天我没绕。
周岚站起来,拿起门边的围巾。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看小满的彩笔盒,问我:那支浅绿色的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沙发底下。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诚送她下楼,回来后站在玄关换鞋。
你何必呢?
我蹲在地上收小满撒出来的彩笔,笔帽一个个扣回去。
我也想过算了。
那就算了。
可我每次算了,事情都没有真的算。
顾诚没出声。
我把最后一支彩笔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我可以念旧,但不能让旧情替别人保管我的时间。
那晚,顾诚睡得很早。
我在床头坐了半个小时,打开手机,又看见周岚发来的消息。
别把自己说得太委屈,大家都不容易。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最后只回:明天我会把能做和不能做的说清楚。
她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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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婆婆开始收拾客厅。
她把沙发套换下来,又把茶几上的杂物一件件挪开。
家里亲戚不多,周岚说的大家,其实也就是婆婆、顾诚,还有住在附近的舅妈。
婆婆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你表姐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正在给小满扎头发,皮筋绕了三圈还是松。
工作室的事,和这个家有什么关系?
顾诚还在那边做事呢。
他是正式员工。
你们夫妻俩,分那么清做什么。
我手里的梳子停了停。
小满仰着脸:妈妈,我今天要扎两个辫子。
好。
我重新分头发,扎好一个,又去找另一个皮筋。
婆婆继续说:你表姐以前帮过你,你心里有数。现在她遇上难处,找你搭把手,也不是让你做一辈子。
她说三个月,没说每天几个小时,也没说什么时候结束。
你先去了再说。
我没回答。
手机响了,是周岚打来的。
她在那头问:昨天说的事,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那今天下午跟我去工作室,把资料重新过一遍。
我下午要接小满。
让顾诚去接。
他下午有班。
你婆婆呢?
我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立刻说:我可以接,孩子嘛,在哪儿都一样。
我对着电话说:不用,我自己接。
周岚的声音沉下来:你不要每次都拿孩子当挡箭牌。
小满在旁边问:妈妈,挡箭牌是什么?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不是挡箭牌,是我的安排。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客户等你一晚上,你都没说过不行。
那时候我没有孩子。
有孩子也不是不能做事。
我没说不能做事。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快,像以前她催我改稿时一样。
我抬头看见厨房门边挂着的围裙,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
那是我昨天给小满削蜡笔时留下的。
我想按照自己的时间做事。
周岚顿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绕。
我说得很清楚。
电话挂断后,婆婆把抹布叠了两下。
你表姐说你以前很能干,现在被家里磨懒了。
我给小满背上书包,我只是没把所有时间都交出去。
你这话听着刺耳。
那我换个说法。我会做饭、接孩子、收拾家,也能帮忙。但临时叫我去,我不答应。
婆婆低着头擦桌角,擦了好几遍。
你们年轻人,总觉得什么都要讲规矩。
没有规矩的时候,最后都是一个人吃亏。
她没接这句,只问:中午吃什么?
这句问得突然,我怔了一下。
面条吧。
家里还有两个番茄。
那就番茄面。
下午四点,周岚又发消息。
今晚六点半开始,别迟到。
我回:我六点半要给小满洗澡,七点半以后可以。
她很快回:一家人等你一个?
我没回复。
五点四十,顾诚打电话来。
你还没准备?
准备什么?
晚上不是开会吗?
我七点半以后参加。
大家六点半到。
那他们先聊。
顾诚在那头叹气:你现在这样,会让人觉得你故意摆架子。
我没有摆架子,我只是说我什么时候有空。
就不能配合一次?
我配合了三年。
你总提以前。
因为你们总拿以前来要求现在。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下班回来接小满,你去工作室。
不行。
为什么又不行?
她今天要洗头,明天有课。
晚上洗头也不耽误。
她头发厚,吹干要很久。
顾诚似乎被这句话堵住了,半天只说:你就是不想去。
我看着洗手池里泡着的两只袜子。
是,我不想临时去。
这回轮到他沉默。
七点二十,周岚带着舅妈和婆婆进了门。
顾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我刚把小满的头发吹干。
她坐在沙发边看故事书,发尾还微微翘着。
周岚看了看墙上的钟。
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说过七点半。
舅妈忙着打圆场:哎呀,差十分钟,坐下说就好了。
周岚从包里拿出几张纸。
工作室这个月要换方向,顾诚的项目组也会调整。你的经验还在,回去帮忙最稳妥。
我不回去。
你先别急着拒绝。
不是急,是想过了。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至少把这几份资料整理出来,别人接不了。
资料在工作室电脑里。
你记得。
我可以告诉接手的人怎么找。
你不能直接做完?
不能。
婆婆在一边说:都是一家人,别一句一句卡得这么死。
我把那几张纸叠齐,推回去。
我不在工作室,不能替工作室承担责任。
周岚的手压住纸角。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管不了你了?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只剩小满翻书的声音。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她还保持着那个动作。
你当然管不了我。我说。
顾诚低声道:你说话注意点。
我看向他。
她是我的长辈,我尊重她。她也是我的前上司,我已经离职。两个身份不能混在一起。
周岚脸色没变,只把手收了回去。
她问:那如果这是顾家的事呢?
请你先说清楚,哪一部分是顾家的事,哪一部分是工作室的事。
没人说话。
舅妈拿起桌上的橘子,又放下。
婆婆叹了口气:先吃点水果吧,空着肚子说话,容易伤人。
周岚看着我,忽然问:你以前那本灰色笔记本还在吗?
在。
明天带来。
为什么?
里面有些旧资料。
那是我的东西。
周岚没有坚持,只说:我知道了。
她起身要走,顾诚赶紧去拿外套。
我站在门边,忽然想起那只旧蓝色文件夹。
周岚昨天把它放在鞋柜上,今天却没有带来。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说:明晚再谈。
我点头。
能开口拒绝的事情,不必等到忍无可忍,才证明自己真的为难。
小满从沙发上抬头:妈妈,明天还开会吗?
我帮她把书合上。
看情况。
她想了想,那我明天还要吃番茄面。
家里还有两个番茄。
周岚站在门外,像是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顾诚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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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傍晚,周岚没有带舅妈来。
她一个人坐在我家餐桌边,面前放着那只旧蓝色文件夹。
顾诚坐在她旁边,婆婆端了三碗面,番茄切得不够碎,浮在汤里。
小满吃得很快,吃完就去房间找她的画纸。
周岚没有动筷子。
你把灰色笔记本带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那是我的个人笔记。
里面有工作室的资料。
有些是,有些不是。
她看向顾诚:你听见了。
顾诚低着头挑面里的葱花。
婆婆说:一本旧本子而已,拿出来让你表姐看看。要是有用,复印一下再还回来。
我坐下来,把小满剩下的半碗面端到自己面前。
她要看哪几页,可以当面告诉我。我不会把本子交出去。
周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防我?
我保管自己的东西。
你以前在工作室写的东西,很多是工作内容。
我已经把工作资料整理过,交接也做完了。
什么时候交接的,我怎么不知道?
离职前一周。
周岚抬起头。
你只交给了小齐?
对。
小齐后来走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所以现在工作室找不到资料,你就不管了?
我把筷子放在碗边。
找不到的资料,我可以帮你找一次。今天晚上不行,周六下午可以。在我家,两个小时。你带接手的人来,我告诉她存放位置。
周岚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还要我求你?
不是求,是约时间。
你现在做什么都要约时间。
因为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
顾诚是你丈夫,工作室也是顾家的事业,你的生活难道不包括这些?
我看了顾诚一眼。
他没有抬头。
婆婆赶紧说:小岚,孩子还在家,别把话说得太满。
我说错了吗?周岚问,她以前在工作室最忙的时候,谁不是一起熬?现在工作室有事,她倒成了最清楚边界的人。
我舀了一勺汤,慢慢喝掉。
以前我愿意熬,是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你现在不工作了吗?
我在工作,只是没有在你的工作室。
你做那些家务也算工作?
这句话说出来,顾诚终于抬起头。
周岚大概也察觉到不妥,停了一下,补充道:我不是说家里没用,我是说,你完全可以两边兼顾。
我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上一滴汤。
那滴汤已经干了,擦了两下才掉。
我兼顾过。
那就继续。
我不继续。
屋里很静。
小满在房间里喊:妈妈,我的剪刀呢?
书桌第二层。
我回完她,继续擦桌面。
桌上其实已经很干净了,我还是沿着木纹又擦了一遍。
周岚看着我的手。
你是不是觉得,嫁进顾家以后,就该由我们来迁就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答应?
我答应过很多次。
我让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我抬眼看她。
清晨五点半临时叫我去开会,算一次。离职三年后还让我回去帮三个月,算一次。把我不去工作室,说成不顾家,也算一次。
顾诚皱眉:我表姐只是着急。
她着急,我可以理解。
那你就不能体谅她?
体谅她,不等于答应她。
周岚拿起杯子,发现里面是凉水,又放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伤和气。
她的眼神动了动。
我把抹布叠起来,放到水池边。
后来我发现,和气如果只靠我不说话来维持,那不是和气,是我在替所有人憋着。
婆婆的筷子停在碗上。
顾诚张了张嘴。
我没等他开口。
周姐,今天我把话说到底。工作室的资料,我可以在约定时间帮你整理一次。之后不再接临时通知,不再参加工作室会议,不再替工作室做决定。你是我的长辈,我会按亲戚的礼数来往。你是我的前上司,离职以后,你不能继续安排我的时间。
周岚看着我,声音仍旧平稳。
如果我非要安排呢?
那我就不回应。
你要和我断了关系?
没有。
那你这算什么?
算我不再把工作关系带进家里。
顾诚把筷子放下,声音有些发紧:你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我转向他。
我今天就是在商量。
你这叫通知。
因为我以前每次商量,最后都是我让步。
顾诚不说话了。
周岚忽然把旧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
我没伸手。
是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
如果还是让我去工作室,我不去。
我听见了。
她说完,拿起包,站起来。
婆婆送她到门口,小声说:小岚,你也别硬撑。她不是不讲情面。
周岚穿鞋的动作慢了一下。
我知道。
这两个字很轻,我差点没听清。
顾诚送她下楼。
过了很久才回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问我: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说?
想过。
那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
怕你夹在中间。
我现在也夹在中间。
那你可以站在中间,不必站在我对面。
他靠着门框,没再说话。
我去小满房间找剪刀,发现她已经趴在地毯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画纸。
我不和你争谁更辛苦,我只说明一件事:我的时间,不再由别人用亲情来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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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约定把家里收拾出来一块地方。
周岚说要整理资料,我提前把折叠桌搬到窗边,给她留了一个插座。
小满在旁边写作业,顾诚坐在沙发上改文件。
两点整,周岚来了。
她没带工作室的人,只带了那个旧蓝色文件夹。
我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只有两个小时。
知道。
她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没有资料,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还有那本灰色笔记本。
我怔了一下。
你拿来了?
不是你让我拿的吗?她说。
我没有。
顾诚说你想看看。
我看向顾诚。
他抬起头,似乎也没料到周岚会直接把本子递过来。
表姐,你……
周岚摆摆手。
先别说。
她把灰色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封面那道白痕还在,边角却被重新粘过,贴着一小块透明胶。
我没有马上翻。
周岚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纸,展开。
是三年前的交接清单。
每一项后面都有我的签字,最后一页写着:资料已转交小齐,常用文件位置已备注,后续问题可在离职后协助一次。
下面还有周岚的签名。
日期是我离职前一天。
她说:我记得。
我看着那行字。
你记得,为什么还一直叫我回去?
周岚没有回答,先把纸压平。
顾诚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壶没有烧开,他站在那儿等,半天没动。
周岚翻开灰色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便签。
第一张是我当年写给小齐的说明,字很密,边上还画了几个箭头。
第二张是客户资料分类。
第三张没有工作内容,只有一串菜名,番茄、土豆、鸡蛋,还有别忘了给小满买画纸。
周岚看到那一页,手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有小满的?
第二年。
那时候还在工作室?
嗯。
你带着孩子去过一次。
她那天没人接。
我把笔记本翻到后面。
周岚忽然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放到桌面上。
钥匙上拴着一个旧木牌,木牌被磨得发亮,写着资料柜三。
这是工作室的柜子钥匙。她说,你离职后没有还。
我想了想。
我以为你不需要。
我也以为你会自己说。
她轻轻转了转钥匙。
这几年,我每次叫你回去,其实不是因为找不到资料。
顾诚端着水出来,听到这句,脚步停在客厅中间。
周岚没有看他。
工作室换过三拨人,谁都不如你熟。我习惯了有事先问你。后来你不回,我就生气。生气了又觉得你嫁进来以后,跟我们不亲了。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觉得我好使唤。
周岚把那张交接清单递给我。
你那天走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了。我看过,知道你交接清楚。只是小齐走了以后,我不想重新教人,也不想承认你真的不回来了。
顾诚把水杯放在桌上,轻轻碰了一声。
表姐,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舍不得一个已经离职的人?
顾诚没接。
周岚看向我:那天早上让你来开会,是因为工作室要把旧项目全部封存。我想让你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东西。后来想想,这件事也不该叫你。可消息发出去,就拉不下脸收回。
我摸着笔记本边缘,没有说话。
原来那场会,确实有工作上的事。
她也确实越过了边界。
两件事同时是真的。
周姐。我说,你可以请我帮一次,但不能默认我会回来。
我知道。
你也不能再用顾家来压我。
知道。
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提前三天说,讲清楚时间和内容。我答不答应,另说。
周岚看着我,提前三天,太久了。
那就不帮。
她低下头,把那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周末去一趟吧。把资料柜里的旧东西取出来,之后钥匙还我。
我点头。
可以。
顾诚坐到沙发上,小声说:我周末陪你们去。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陪,我和周姐去。
他愣了一下。
周岚忽然笑了,让他去吧,他在工作室也有东西。
我没再说什么。
小满在旁边举起画纸:妈妈,你看我画的房子。
画纸上有三扇窗户,一扇大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她给每个人都画了两条腿,周岚那个人的头发画得特别长。
周岚接过去看了半天。
我头发有这么长吗?
小满说:你以前有。
以前?
妈妈手机里有照片。
周岚看向我,眼睛里有一点笑。
我低头收拾桌上的便签,耳朵有些热。
那天她没有留下吃饭。
临走前,她把灰色笔记本还给我,顺手拿走了那把钥匙。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以后早上五点半,我不叫你了。
嗯。
七点半也不叫。
提前说。
知道了。
门关上后,顾诚站在旁边。
你还真是一点不松口。
松口了,事情又回去了。
他想了想,那我以后也提前问你。
你可以直接问,不用替别人答应。
知道。
小满把画纸塞进我怀里。
妈妈,今晚吃什么?
番茄面。
又是番茄面。
家里还有两个番茄。
关系可以慢慢修,边界不能一修就没;我愿意靠近你,但不会再把自己交出去。
周岚第二天发来一条消息:周六下午两点,去工作室,两个小时。
我回:收到。
她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小满的画,能不能给我留一张?
我看着那句话,拿起画纸,问小满:你愿意送一张给周姨吗?
小满头也没抬:可以,但不能送房子,房子要留给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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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六下午两点,我和周岚去了工作室。
顾诚本来说要一起去,临出门时接到电话,站在玄关说了半天。
周岚已经把鞋穿好了,回头看他。
你忙你的。
顾诚看我:你们两个可以吗?
我拿起桌上的帆布袋。
可以。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工作室搬过一次,门口的绿植换成了两盆小橘树,叶子落了不少。
周岚掏钥匙开门,先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才亮。
她以前不喜欢别人动她桌上的东西。
如今桌面上放着三个不同颜色的文件盒,还有一只没盖盖子的钢笔。
柜子在里面。她说。
我跟着她进去。
资料柜第三层最里面,果然有几个旧文件袋。
小齐留下的分类还在,标签有些卷边。
我蹲下来,一份份拿出来,告诉周岚哪些该留,哪些可以归档。
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笔记。
记了十几分钟,她忽然问:你现在还写东西吗?
偶尔。
还做设计?
接一点小单子。
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也没问。
她的笔尖停住。
你以前什么都会告诉我。
以前我们每天见面。
也是。
这次她没再追问。
两个小时快到时,资料已经整理完了一半。
剩下的东西,周岚说让新来的小孟下周接着弄。
她能弄明白。我说。
我也觉得。
她把文件袋重新放回柜子,忽然从最下面抽出一个白色布袋。
布袋里是几本旧画册,还有一只儿童水杯。
水杯的盖子裂了一道缝,杯身上贴着歪掉的小贴纸。
我认出来了。
小满的?
嗯。周岚说,她那次落在工作室,我收起来了。
我接过水杯。
那是小满刚上幼儿园时用的。
她第一天哭得厉害,晚上回来把水杯忘在了工作室。
周岚那时说过一句明天给她,后来我忙着辞职、搬家、结婚,事情一多,就把它忘了。
周岚低头整理布袋里的画册。
我本来想给你,后来每次见你都在忙。你忙着接孩子,忙着做饭,忙着听我说工作室的事。我一开口,你就说好,好,好。说多了,我也就以为你还愿意。
我把水杯放进帆布袋。
我那时候确实愿意。
现在不愿意了?
现在愿意得少一点。
她笑了笑。
少一点也好。
离开工作室时,周岚把门锁好。
她没把钥匙交给我,只说:以后来之前给我发消息,我不一定在。
好。
我有时候也会忘记回。
那我等你回复再来。
她看了我一眼,你现在真麻烦。
以前你也说我麻烦。
以前是说你改稿麻烦。
现在是人麻烦。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回到家,顾诚正在厨房煮面。
他把番茄切得很大块,锅里汤汁红红的,小满站在旁边拿勺子搅。
你们回来啦。他说,表姐说资料整理完了?
整理了一半。
她没留你吃饭?
没有。
顾诚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
我把水杯放在餐边柜上。
小满一眼看见,跑过来问:这是我的?
周姨收着的。
她为什么不早点还我?
我想了想。
她可能忘了。
小满抱着水杯跑进房间,没一会儿又跑出来:妈妈,盖子还是坏的。
明天给你换个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想要这个。
这个漏水。
那就在里面放干东西。
顾诚在厨房喊:面要坨了。
我过去关火,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婆婆坐在阳台边择菜,听见我们回来,问周岚有没有说什么。
说资料整理了一半。
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
婆婆嗯了一声,继续掰豆角。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这几天也在学着提前说。
我抬头看她。
谁?
你表姐啊。昨天她问我,周六你有没有空。以前她都是直接定时间。
我没说话。
婆婆把一根老豆角丢进垃圾桶。
她这人嘴硬,做事也硬。她年轻时一个人撑工作室,习惯了别人听她的。不是存心要欺负谁。
我知道。
你也别总记着她那几句重话。
我没总记。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记在心里了。
我把面碗往小满那边推了推。
先吃面。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
晚上九点多,周岚发来一张照片,是小满以前画在工作室白板角落的一只小鸟。
她一直没擦掉,只是白板边缘已经换了新的胶条。
消息只有一句:这个还留着。
我看了半天,回她:小满说房子不能送给你。
周岚回得很快:那我在门口站着。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阳台收衣服。
顾诚正在叠小满的校服,袖子总是翻不平。
你别叠了。我说,我来。
我想学。
那你先把左边袖子翻出来。
他低头弄了半天,终于叠好一件。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抽屉,关上柜门。
厨房里的水还在滴,一声一声。
顾诚问:明天要不要我送你去接小满?
你有空就去。
那我去。
提前问我。
现在问,行吗?
我看着他。
行。
他拿起钥匙,又放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我去接小满,晚上我做饭。
番茄面?
换成鸡蛋面。
她不吃葱。
我知道。
我把阳台门关上,回身去拿小满落在沙发上的彩笔。
那支浅绿色的笔又没盖盖子,笔尖已经有点干了。
我拧好笔帽,放回盒子里。
手机在餐边柜上亮了一下。
周岚发来一句:下次有事,提前三天。
我回:知道了。
她又没了动静。
我把小满的水杯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
旁边那只旧杯盖裂着缝,暂时还没有扔。
我不是离谁远一点才安心,我只是想让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顾诚在厨房问我盐放哪儿,我说在第二个抽屉。
他拉开了第一个,里面全是小满的发夹。
我走过去,替他拉开第二个。
锅里的面还没熟,水汽把窗玻璃糊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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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给小满掖好被角,顺手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尾。
至于几点会有人发消息,明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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