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4200,老伴每月给我钱,条件是分房睡,这钱我拿了几年,昨天他改口了,说以后只给1500,我当场把存折摔他脸上,他没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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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秀兰,今年63岁,退休金4200块。
这个数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个月15号准时到账,一分不差。老伴赵德柱比我大两岁,退休金比我多,6500。我们俩住在县城老农机厂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84平米,1998年分的房子,墙皮掉了好几块,厨房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
我有一儿一女,儿子在省城送快递,闺女嫁到了隔壁县,都是普通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不啃我们就算孝顺了。赵德柱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管过一百多号人,落下了爱安排人的毛病,家里大事小事都得他说了算。我这辈子在纺织厂挡车,三班倒,落下一身毛病——颈椎不好,膝盖一到阴天就疼,晚上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
我们俩分房睡,整整8年了。
这事得从头说。8年前,赵德柱打呼噜越来越厉害,那动静跟拖拉机似的,我本来睡眠就不好,一晚上被他吵醒七八回,白天头晕眼花,有回炒菜差点把锅烧穿了。我跟他说,咱俩分房吧,你睡小屋,我睡大屋,都睡个好觉。他当时没吭声,第二天就把小屋的单人床铺好了。
分房睡的第二个月,赵德柱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来回换台,突然说:“秀兰,咱俩商量个事。”
我说啥事。
他说:“你看,咱俩现在分房睡了,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家里开销还是我出大头,你退休金自己攒着。我想了想,以后我每个月给你1500,算是……算是补贴你。但是有个条件,你拿着这个钱,就别老想着管我的事,我几点睡、跟谁下棋、买啥东西,你少插嘴。”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问他:“你这话啥意思?”
他说:“就是字面意思。钱给你,你花你的,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咱俩各过各的,面上还是两口子。”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抹布。那时候是2018年秋天,窗外那棵老槐树正掉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有一头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赵德柱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秋衣,脚上趿着拖鞋,眼睛盯着电视,没看我。
我说:“你这是要跟我AA制?”
他说:“不算AA,家里水电煤气、物业费、暖气费还是我交。就是给你1500,你自己花。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还跟以前一样,钱我管着,你花多少跟我要多少。”
我那时候退休金才3200,赵德柱管钱管得紧,我买件衣裳都得跟他张嘴,他还要问“你柜子里不是有吗”。我受够了那个气。1500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我自己能做主的钱。我想了想,说行。
他说:“那咱俩说定了,从下个月开始。”
第二个月15号,我退休金到账那天,赵德柱从钱包里数出15张100的,放在茶几上。他说:“这是这个月的,你收好。”
我拿了。从那以后,每个月15号,雷打不动,他把1500放在茶几上,有时候用信封装着,有时候就那么散着放。我拿了8年,从2018年秋天到今年秋天,96个月,一分没少过。
这钱我拿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也认了。家里的事他还是管,我买个啥他也不问了,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他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打牌,晚上回来吃饭,吃完回小屋看电视,9点准时关门。我在大屋看我的手机,刷短视频,跟老姐妹视频聊天。有时候一整天,我俩说的话不超过10句。
外人看着我们还是两口子。过年过节儿女回来,我们坐一桌吃饭,他还给我夹菜。邻居碰见我们一起去早市,还说“赵师傅两口子感情真好”。我笑笑,不说话。
这8年里,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是分房第三年冬天,腊月里,特别冷,零下十几度。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小屋里有动静。我以为他病了,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在跟人视频。对面是个女的,声音挺年轻,说“赵哥你咋还没睡”。赵德柱看见我进来,啪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脸涨得通红,说“你进来干啥”。
我站在门口,穿着秋衣秋裤,冻得直哆嗦。我说:“我以为你病了。”
他说:“没事,你回去睡吧。”
我回了大屋,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早上,赵德柱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去下棋,照常把1500放茶几上。我没问,他也没说。从那以后,他晚上关门关得更早了,有时候8点半就关。
这事我憋了8年,谁都没说。跟闺女说?闺女嫁出去了,说了让她操心。跟儿子说?儿子在外头送快递,累得要死,我不想给他添堵。跟老姐妹说?这种事说出去,人家背后不知道怎么笑话我。
我就当不知道。钱拿着,日子过着。一直到昨天,赵德柱改口了。
昨天是15号。我退休金到账,4200。赵德柱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半斤猪头肉,一袋花生米,看着心情不错。他把东西放厨房,坐到沙发上,说:“秀兰,你过来,跟你说个事。”
我走过去,站在茶几边上。他说:“从这个月开始,那个钱……只能给你1500了。”
我说:“你说啥?不就是1500吗?”
他说:“我说错了,是只能给1500的一半,750。”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他说:“以后每个月给你750。剩下的750,我有用处。”
我说:“啥用处?”
他说:“这个你就别管了。反正家里开销还是我出,你退休金4200,加上750,够你花了。你一个老太太,一个月能花多少?”
我站在那儿,手开始抖。我说:“赵德柱,咱俩说好的,1500,你给了8年,现在说改就改?”
他说:“情况变了嘛。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说:“你啥难处?你退休金6500,比我多2300,你有啥难处?”
他不说话了,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老太太举着洗衣粉笑。客厅那盏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根枯枝,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我转身进了大屋,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个存折。
那存折是赵德柱的,我知道密码,他以前让我帮他取过钱。存折上本来有12万,是这些年他攒的,说是留着养老。我拿了存折,走到客厅,摔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我说:“赵德柱,你看看,这存折上12万,你跟我说你没钱?你给那个视频里的女的多少钱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他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胡说?三年前腊月,你跟谁视频呢?你以为我没看见?”
他不说话了。存折摊在茶几上,那半斤猪头肉搁在旁边,油渗出来,把塑料袋洇湿了一块。花生米袋子倒在一边,几颗滚到地上。
我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我说:“赵德柱,这8年,我拿你1500,我认了。你关起门来干啥,我也没管。可你现在连750都要扣,你当我是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半天说了一句:“那钱……是借给老孙的,他儿子买房,急用。”
我说:“老孙?哪个老孙?”
他说:“老年活动中心那个,打牌认识的。”
我说:“你借他多少?”
他说:“5万。”
我说:“5万?你啥时候借的?”
他说:“上个月。”
我说:“借条呢?”
他说:“没打。老孙说下个月还。”
我笑了,是那种冷笑。我说:“赵德柱,你当了半辈子车间主任,你管了一百多号人,你连借条都不打?你骗谁呢?”
他不吭声了。
我说:“这钱你到底给谁了?”
他说:“就是借给老孙了。”
我说:“那你现在给老孙打电话,我听着。”
他说:“人家在午睡,打啥电话。”
我说:“那你把老孙电话给我,我打。”
他说:“你打啥打,人家又不认识你。”
我说:“赵德柱,你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咱俩没完。”
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存折,往我怀里一塞,说:“你爱信不信。以后每个月750,你要就拿,不要拉倒。”说完进了小屋,把门关上了。门关得很响,震得墙上那张结婚照晃了一下。
那张结婚照是1985年拍的,黑白照,我穿着红棉袄,他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笑得都挺傻。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纹,是有一年闺女小时候拿弹弓打的,一直没换。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存折。猪头肉的油味飘过来,腻得慌。窗外有小孩在喊“奶奶”,是楼下张家的孙子。我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张家老太太正带着孙子在楼下玩,小孩骑着小车,老太太在后面追。我看了半天,转过身,把存折放回衣柜最底下。
然后我坐在大屋的床上,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闺女说:“妈,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干啥呢。”
她说:“刚接孩子放学,正做饭呢。妈你吃饭没?”
我说:“吃了。”
她说:“我爸呢?”
我说:“在小屋呢。”
她说:“你俩又拌嘴了?”
我说:“没有。你忙你的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楼下张家的孙子还在骑小车,老太太在后面喊“慢点慢点”。我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儿子闺女小时候的照片,闺女扎着两个小辫,儿子露着豁牙子。照片旁边放着一瓶红花油,我膝盖疼的时候抹的。
小屋的门一直关着。我听见赵德柱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啥。打了大概10分钟,挂了。然后就是电视的声音,他在看新闻。
我坐在床上,想这8年的事。
2018年秋天,他第一次给我1500,那时候我还觉得挺好,自己能做主了。2019年冬天,闺女出嫁,我从那1500里攒了3000,给闺女买了床被子。2020年疫情,儿子在省城回不来,我给他转了2000,让他买点吃的。2021年,我膝盖做手术,花了1万8,赵德柱出的钱,没让我动那1500。2022年,我妈去世,我回老家待了半个月,回来那天,赵德柱把1500放在茶几上,说“这个月的,你拿着”。2023年,孙子考上高中,我给了5000,是这些年从1500里攒下来的。2024年,我退休金涨到4200,赵德柱说“你钱够花了”,但1500还是照给。
这8年,我拿了144000。我一分没乱花,除了给儿女的,剩下的都攒着,存了定期,有8万多。这钱赵德柱不知道,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可现在他说要改成750。
我算了一下,750一个月,一年9000,8年72000。他要少给我一半。
我不是在乎这750。我在乎的是,他凭什么说改就改。这8年,我跟他分房睡,他关起门来跟谁视频,我装不知道。他管他的钱,我管我的钱,面上过得去就行。可现在他连这750都要抠,那视频里的女的,到底是谁?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腊月晚上。他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笑得跟平时不一样。那个女的喊他“赵哥”。他看见我进来,脸一下子红了,把手机扣在床上。
我那时候应该问的。我没问。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膝盖又开始疼,我起来抹了点红花油。小屋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我听见赵德柱在屋里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响。
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赵德柱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750块钱,7张100的,1张50的,用那个装猪头肉的信封压着。信封上还有油渍。
我没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750块钱。客厅那盏日光灯还在闪。窗外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子。
我给我老姐妹刘桂芬打了个电话。刘桂芬跟我一个厂退休的,住隔壁单元,嘴快,但心不坏。
我说:“桂芬,你干啥呢?”
她说:“刚送完孙子,咋了?”
我说:“你认不认识老年活动中心那个老孙?”
她说:“老孙?哪个老孙?”
我说:“打牌的那个,赵德柱认识的。”
她说:“哦,你说孙德贵啊?他儿子不是在省城吗?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赵德柱说他借了5万给老孙,老孙儿子买房。”
刘桂芬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
我说:“你说。”
她说:“孙德贵儿子去年就买房了,全款,他儿子在省城开公司,有钱。孙德贵自己退休金7000多,他借赵德柱的钱干啥?”
我拿着电话,手开始抖。
刘桂芬说:“秀兰?秀兰你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她说:“秀兰,赵德柱那钱……是不是给别人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750块钱。日光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我站起来,走到小屋门口,推开门。小屋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花镜,一副扑克牌,一个保温杯。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是赵德柱以前跑业务时候买的,已经发黄了。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皮面,边角磨白了。我翻开。第一页写着:2018年9月,给秀兰1500。第二页:2018年10月,给秀兰1500。一页一页,记了8年,每个月都是1500。一直记到2026年8月。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字:2026年9月,给秀兰750。后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剩下的给丽丽。
丽丽。
我不认识叫丽丽的。赵德柱的亲戚里没有叫丽丽的。他同事里也没有。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把抽屉关好。然后我走到客厅,拿起那750块钱,塞进自己口袋里。我穿上外套,换了鞋,出了门。
楼下张家老太太还在带孙子,看见我说:“秀兰,出去啊?”
我说:“嗯,去趟银行。”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在马路边上。街上人来人往,有骑电动车的,有走路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对面有个药店,门口喇叭在喊“会员日全场八折”。我站在那儿,摸了摸口袋里的750块钱。
我想起8年前赵德柱第一次给我1500的那个晚上。他说:“钱给你,你花你的,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我当时以为,这就是搭伙过日子,各过各的。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要跟我各过各的。他是要拿这1500,买我的闭嘴。
我站了有10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我没去银行。我回了家,赵德柱还没回来。我把那750块钱放回茶几上,用那个油渍信封压着。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回来。
我要问清楚,丽丽是谁。
可我又想,问清楚了又能咋样?离婚?63岁了,离了婚我住哪儿?这房子是赵德柱厂里分的,写的是他的名字。我退休金4200,租房子够,可我不想走。这是我住了快30年的家,墙上那道裂纹是我闺女小时候打的,厨房窗户上的胶带是我去年冬天粘的,阳台上那几盆花是我一盆一盆养起来的。
我不走。
可我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750块钱。日光灯还在闪。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枝子刮得嘎吱嘎吱响。楼下张家老太太喊孙子回家吃饭,小孩说“再玩一会儿”。
我拿起手机,又给闺女打了个电话。
闺女说:“妈,又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丽丽的?”
闺女说:“丽丽?哪个丽丽?”
我说:“不知道。你爸认识的人。”
闺女说:“妈,我爸咋了?”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茶几上。天快黑了,屋里没开灯,暗下来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是赵德柱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他看见我坐在黑地里,愣了一下,说:“咋不开灯?”
我说:“等你回来开。”
他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他看见茶几上那750块钱,又看看我,说:“你咋没拿?”
我说:“赵德柱,丽丽是谁?”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半袋橘子,塑料袋勒着他的手指头。他不说话。
我说:“你笔记本上写的,2026年9月,给秀兰750,剩下的给丽丽。丽丽是谁?”
他把橘子放鞋柜上,换了鞋,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他坐的那头,离我这边有两个靠垫的距离。他说:“你翻我抽屉了?”
我说:“翻了。”
他说:“秀兰,这事你别管。”
我说:“我不管?你拿我的钱给别人,你让我别管?”
他说:“那不是你的钱,是我的退休金。”
我说:“你的退休金?这8年你给我的1500,你说是补贴我。现在你告诉我,那钱是啥?是封口费?”
他不说话了。橘子放在鞋柜上,塑料袋里有一颗滚出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茶几底下。他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够着。我看着他弯着腰,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脖子上的皮松了,一揪能揪起一层。
他直起身,手里攥着那颗橘子,说:“秀兰,咱俩都这个岁数了,有些事……你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我说:“不行。”
他说:“那你想咋样?”
我说:“我想知道丽丽是谁。”
他说:“一个朋友。”
我说:“啥朋友?”
他说:“就是……就是一起打牌的。”
我说:“打牌的?你给打牌的750一个月?”
他说:“她日子过得难,我帮帮她。”
我说:“她多大?”
他不说话。
我说:“她是不是三年前腊月跟你视频那个?”
他还是不说话。橘子在他手里攥着,皮都攥破了,一股橘子味散出来。客厅里静得很,能听见冰箱嗡嗡响。窗外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说:“赵德柱,我跟你过了快40年。你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忙,我一个人带俩孩子,三班倒,没让你操过心。你妈瘫在床上3年,是我端屎端尿伺候走的。你退休了,要分房睡,我依你。你要给我1500,各过各的,我也依你。可你现在拿我的钱去养别人,你让我当不知道?”
他说:“我没养她。就是帮帮忙。”
我说:“帮忙?帮了几年了?”
他说:“没几年。”
我说:“没几年是几年?”
他说:“就……就这两年。”
我说:“2024年开始的?”
他说:“嗯。”
我说:“那你笔记本上咋写的?2026年9月剩下的给丽丽。2024年你给她多少?”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小屋门口,推开门,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个黑皮笔记本拿出来,翻到2024年。1月:给秀兰1500。2月:给秀兰1500。3月:给秀兰1500。4月:给秀兰1500。5月:给秀兰1500。6月:给秀兰1500。7月:给秀兰1500。8月:给秀兰1500。9月:给秀兰1500。10月:给秀兰1500。11月:给秀兰1500。12月:给秀兰1500。
每一页都是1500,没有丽丽。
我又翻到2025年。1月到12月,还是1500,没有丽丽。2026年1月到8月,还是1500。只有9月,写着给秀兰750,剩下的给丽丽。
我把笔记本摔在他面前。我说:“你2024年2025年都没给她钱,咋2026年9月突然要给了?”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她……她生病了。”
我说:“啥病?”
他说:“乳腺癌。”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笔记本。客厅的日光灯还在闪。赵德柱坐在沙发上,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我跟他过了快40年,没见过他哭。他年轻时候在厂里被机器压了手指头,没哭。他妈去世,他没哭。闺女出嫁,他没哭。现在他哭了。
我说:“赵德柱,你跟我说实话,丽丽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说:“是……是我以前厂里的。”
我说:“以前厂里的?叫啥?”
他说:“叫周丽。比你小5岁。以前在质检科。”
我说:“你跟她啥关系?”
他说:“没啥关系。就是……就是她离了婚,一个人过,日子难。我……我就是想帮帮她。”
我说:“你跟她视频,半夜视频,就是帮帮她?”
他说:“秀兰,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窗外的风刮得紧,老槐树的枝子打在玻璃上,啪啪响。楼下张家老太太的孙子在哭,老太太在哄。冰箱嗡嗡响。日光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
我说:“赵德柱,这8年,你给我的1500,是啥意思?”
他说:“我……我就是想,你拿着钱,就别管我了。”
我说:“所以你拿1500买我的不管?”
他说:“不是买……就是……”
我说:“就是啥?”
他说:“就是各过各的。”
我说:“各过各的?你跟她视频,你给她钱,你跟我说各过各的?”
他不说话了。
我把笔记本放茶几上,走到大屋,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个存折。12万,一分没少。我拿着存折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放在那750块钱旁边。
我说:“赵德柱,这存折上是12万。你给周丽多少了?”
他说:“没给多少。”
我说:“没给多少是多少?”
他说:“就……就几千。”
我说:“几千?”
他说:“8000。”
我说:“8000?你一个月退休金6500,你给我1500,你自己留5000,你给周丽8000?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攒的。”
我说:“你攒的?你攒了8年,攒了12万,你给周丽8000,你跟我说你攒的?”
他不说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两个靠垫。我把存折推到他面前,说:“赵德柱,这12万,咱俩一人一半。你给我6万,咱俩离婚。”
他猛地抬头,说:“离婚?秀兰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你跟她过吧。”
他说:“我跟她没啥,我就是帮帮她。”
我说:“帮帮她?你帮了她两年,一个月750,一年9000,两年1万8。你给她8000,你还说你没啥?”
他说:“秀兰,我错了。以后我不给了。”
我说:“你错啥了?你没错。你拿1500买我不管,我拿了。你关起门来视频,我装不知道。你给她钱,我也装不知道。现在你连750都要扣,你让我咋装?”
他说:“那750我不扣了,还是1500。”
我说:“赵德柱,这不是750的事。”
他说:“那是啥事?”
我说:“是你把我当傻子。”
他不说话了。橘子还在地上,那颗滚到茶几底下的,一直没捡出来。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750块钱,那存折,那个黑皮笔记本,摆了一茶几。
我站起来,走到大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说:“妈,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干啥呢。”
他说:“刚送完最后一单,正吃饭呢。妈你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说:“我爸呢?”
我说:“在小屋呢。”
他说:“你俩又拌嘴了?”
我说:“没有。你忙你的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路灯底下,张家老太太的孙子还在骑小车,老太太在后面追。我膝盖又疼了,我抹了点红花油。小屋的灯亮着,赵德柱在里面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响。
我躺下,盖上被子。被子上有股樟脑丸的味,是去年秋天放的。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张照片,闺女扎着小辫,儿子露着豁牙子。
我想起1985年结婚那天,赵德柱穿着中山装,我穿着红棉袄,两个人站在厂里的食堂门口,他给我剥了一颗糖,塞我嘴里。糖是橘子味的。
现在茶几上放着750块钱,一个存折,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丽丽。
我闭上眼睛,听见小屋的门开了。赵德柱的拖鞋声走到大屋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他敲了敲门,说:“秀兰,你睡了吗?”
我没吭声。
他说:“秀兰,那750你拿着。以后还是1500。”
我还是没吭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拖鞋声又回去了。小屋的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是前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像一朵云。我想,明天15号,退休金到账,4200。赵德柱还会把1500放茶几上。我拿不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叫周丽的女人,比我小5岁,离了婚,得了乳腺癌。赵德柱给她8000。赵德柱跟我说,他跟她没啥。
没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枝子刮得玻璃啪啪响。楼下张家老太太喊孙子回家,小孩说“再玩一会儿”。冰箱嗡嗡响。赵德柱在小屋里咳嗽了一声。
我躺在床上,想这8年。1500一个月,8年,144000。赵德柱给了周丽8000。144000减8000,是136000。我拿了136000,周丽拿了8000。赵德柱说,他跟周丽没啥。
没啥。
我睡不着。我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那750块钱还在。赵德柱的存折还在。笔记本还在。我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2026年9月,给秀兰750,剩下的给丽丽。
我把那页撕下来了。撕得很慢,沿着装订线,一点一点撕。纸撕下来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我把撕下来的那页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
我回到大屋,躺下。口袋里那页纸硌着大腿。我伸手摸了摸,纸是凉的。
我想,明天赵德柱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不知道。
他要是不问,我就这么放着。
反正这8年,我拿了他144000。他给了周丽8000。他说他跟周丽没啥。
没啥。
我闭上眼睛,听见小屋的门又开了。赵德柱的拖鞋声走到大屋门口,又停了一下。然后他敲了敲门,说:“秀兰,你睡了吗?”
我没吭声。
他说:“秀兰,那钱……你要是不想要,就放茶几上。我明天收起来。”
我还是没吭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拖鞋声又回去了。小屋的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口袋里那页纸。纸是凉的,但攥久了,也热了。
我想,明天15号,退休金到账,4200。赵德柱要是把1500放茶几上,我就拿。他要是不放,我也拿。我拿我该拿的。剩下的,他爱给谁给谁。
可我又想,周丽得了乳腺癌。赵德柱说,她日子过得难。
我翻了个身,把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纸是凉的,枕头是热的。
窗外风停了。楼下张家老太太的孙子回家了。冰箱不响了。赵德柱在小屋里不打呼噜了。
我闭上眼睛,想,明天早上,赵德柱会去买早点。他会买两根油条,两碗豆浆。他会把1500放茶几上。我会拿。然后我会去银行,把4200取出来,存到我的定期里。那8万多,加上这4200,有9万了。
周丽有8000。我有9万。
赵德柱说,他跟周丽没啥。
没啥。
我睡着了。梦里,我站在1985年的厂食堂门口,赵德柱穿着中山装,给我剥了一颗糖。糖是橘子味的。我吃了。他说:“秀兰,以后我每个月给你钱,你花你的,我不管你。”
我说:“好。”
然后我醒了。天亮了。窗外老槐树的枝子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小屋的门开着,赵德柱不在。茶几上放着1500块钱,15张100的,用那个油渍信封压着。信封上还有猪头肉的油渍。
我走过去,拿起那1500块钱。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赵德柱的字:秀兰,这个月的。以后还是1500。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把那1500块钱放进口袋。然后我走到小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扑克牌,保温杯。墙上那张地图,还是发黄的。
我转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刘桂芬打了个电话。
刘桂芬说:“秀兰,咋了?”
我说:“桂芬,你帮我打听打听,周丽住哪儿。”
刘桂芬说:“周丽?哪个周丽?”
我说:“赵德柱以前厂里的,质检科的。”
刘桂芬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秀兰,你打听她干啥?”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她说:“秀兰,你可别干傻事。”
我说:“我不干傻事。我就是想看看,她长啥样。”
挂了电话,我穿上外套,换了鞋,出了门。楼下张家老太太正在扫院子,看见我说:“秀兰,出去啊?”
我说:“嗯,去趟早市。”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在马路边上。街上人来人往,有骑电动车的,有走路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对面药店门口喇叭在喊“会员日全场八折”。我站在那儿,摸了摸口袋里的1500块钱,还有那张纸条。
我想,赵德柱说,他跟周丽没啥。
没啥。
我过了马路,往早市走去。早市上人多,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挤挤挨挨。我买了2斤西红柿,1斤鸡蛋,半斤豆腐。卖豆腐的老刘说:“秀兰,今天咋没跟赵师傅一起来?”
我说:“他有事。”
老刘说:“哦,赵师傅最近忙啥呢?”
我说:“不知道。”
我提着菜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赵德柱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去早市了?”
我说:“嗯。”
他说:“我买了橘子,你爱吃的那种。”
我说:“放那儿吧。”
他跟我一起上楼。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脖子上的皮松了。他开门,我进去。他把橘子放茶几上,把那1500块钱的事忘了,没问。
我进了厨房,把西红柿洗了,鸡蛋打了,豆腐切了。我做饭,他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说今天天气晴,最高温度18度。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飞走了。
我炒菜的时候,赵德柱走进厨房,站在门口,说:“秀兰,那个……周丽的事,我跟你说清楚。”
我说:“你说。”
他说:“她是我以前厂里的,离了婚,儿子不管她。她得了乳腺癌,做了手术,没钱化疗。我就是想帮帮她。”
我说:“你帮她,你跟我说。你偷偷摸摸的,算啥?”
他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我多想?你半夜跟她视频,你给她钱,你让我别管,你让我咋不多想?”
他说:“秀兰,我错了。”
我说:“你错啥了?你没错。你就是拿1500买我不管。我拿了,我认了。可你现在连750都要扣,你让我咋认?”
他说:“那750我不扣了。以后还是1500。”
我说:“赵德柱,这不是750的事。”
他说:“那是啥事?”
我说:“是你把我当外人。”
他不说话了。我炒菜,油在锅里滋啦响。我翻了翻西红柿,放了点盐。赵德柱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炒完菜,端到客厅。赵德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黑皮笔记本,翻着。他看见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茶几上。他说:“秀兰,吃饭吧。”
我说:“嗯。”
我们俩坐在茶几两边,一人一碗米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炒豆腐。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说:“你爱吃鸡蛋。”
我说:“嗯。”
我吃了。鸡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有点酸。我吃了半碗米饭,放下筷子。赵德柱说:“你再吃点。”
我说:“饱了。”
他说:“那1500你拿着。”
我说:“嗯。”
我站起来,走到大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页撕下来的纸。2026年9月,给秀兰750,剩下的给丽丽。我把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我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1500块钱,放进口袋。
赵德柱看着我,说:“秀兰,你干啥去?”
我说:“出去走走。”
他说:“我跟你一起?”
我说:“不用。”
我穿上外套,换了鞋,出了门。楼下张家老太太的孙子在骑小车,看见我说:“奶奶好。”
我说:“好。”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在马路边上。街上人来人往,有骑电动车的,有走路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对面药店门口喇叭还在喊“会员日全场八折”。我站在那儿,摸了摸口袋里的1500块钱,还有那页纸。
我想,赵德柱说,他跟周丽没啥。
没啥。
我过了马路,往银行走去。我要把这1500存起来,加上那8万多,凑个整。然后我要去打听打听,周丽住哪儿。
我不是要干啥。我就是想看看,她长啥样。
我走到银行门口,推门进去。柜员说:“阿姨,办啥业务?”
我说:“存钱。”
她说:“存多少?”
我说:“1500。”
她从窗口递出一张单子,我填了。她数了数钱,存进去了。我拿着存折出来,站在银行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对面有个老太太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
我站在那儿,摸着口袋里的存折。存折上现在有9万多了。赵德柱的存折上有12万,给周丽8000,还剩11万2。我的存折上9万多。加起来20多万。
赵德柱说,他跟周丽没啥。
没啥。
我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赵德柱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看见我,说:“秀兰,你干啥去了?”
我说:“存钱。”
他说:“存啥钱?”
我说:“那1500。”
他说:“哦。”
他把橘子递给我,说:“你爱吃的那种。”
我接了。橘子是凉的,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我跟他一起上楼。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
我开门,进去。他把橘子放茶几上。我进了厨房,把橘子拿出来,剥了一个。橘子是酸的。我吃了一口,酸得牙倒。
赵德柱坐在沙发上,说:“秀兰,那事……咱不提了行不行?”
我说:“行。”
他说:“以后还是1500。”
我说:“行。”
他说:“周丽那边,我不给了。”
我说:“行。”
他不说话了。我吃着橘子,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窗外老槐树的枝子上,又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
我吃完橘子,把皮扔垃圾桶里。然后我走到大屋,关上门,坐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给刘桂芬发了条短信:打听到了吗?
刘桂芬回:打听到了。周丽住城东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2单元,401。
我把手机放床头柜上,看着窗外。天阴了,好像要下雨。老槐树的枝子被风吹得乱晃。楼下张家老太太的孙子回家了。
我躺下,盖上被子。被子上有樟脑丸的味。我闭上眼睛,想,赵德柱说,他跟周丽没啥。
没啥。
可我明天还是要去城东纺织厂家属院看看。3号楼,2单元,401。
我不是要干啥。我就是想看看,她长啥样。
我翻了个身,把存折放枕头底下。存折是凉的,枕头是热的。我闭上眼睛,听见赵德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响。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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