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8月,河北遵化铁厂镇,宋时轮、邓华和冀东抗日武装负责人围在一张旧地图前,讨论这支新部队究竟往哪里落脚。
几个月前,冀东二十多个县爆发抗日武装斗争,大批农民拿起武器,队伍迅速扩大。八路军总部随即抽调宋时轮率部挺进冀东,并与当地抗日联军合编,成立八路军第四纵队,宋时轮任司令员,邓华任政治委员。
兵力数字一度十分可观。八路军主力约五千人,加上冀东各地汇集的抗日武装,名义上达到数万人,后来民间甚至以“十万大军”相称。但这里面有一个不能忽略的事实:不少部队刚刚组织起来,缺少训练,武器杂乱,干部和基层骨干也不充足。
人多,并不等于战斗力强。
中央对这支部队的安排,重点并不是立刻向敌人纵深猛插,而是寻找山地依托,保存骨干,经过整训后再逐步发展。电报中提出以雾灵山一带作为根据地,正是看中了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便于隐蔽和机动作战。
宋时轮却有自己的考虑。
雾灵山人口相对稀少,大部队集中在那里,粮食供应确实困难。相比之下,都山一带有抗日活动基础,群众较熟悉队伍,向北发展还可能与热河、东北方向的抗日力量取得联系。这个判断并非毫无道理,问题在于,他把“群众基础”看得太重,却低估了敌人在长城内外经营多年的军事体系。
邓华曾提醒,靠近伪满边境的地区,日军和伪军设有据点、碉堡和交通线,部队一旦突入受阻,退路很容易被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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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山方向,恐怕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
宋时轮没有改变决定。对于一名久经战阵的将领来说,主动出击、抢占先机,往往比原地等待更有吸引力。可冀东这支部队的实际状况,并不适合承担一次大规模强攻任务。
9月,第四纵队向长城一线推进。阴雨不断,山路泥泞,许多新编部队装备简陋,连基本的通信和侦察都不完善。部队刚接近敌军防线,便遭遇密集火力和空中袭击。日军依托据点、碉堡和道路构成纵深防御,抗日武装缺少重武器,也没有足够的攻坚经验,几次行动都未能打开局面。
这不是单纯的勇气问题。
游击队打伏击,靠的是熟悉地形、突然出击和迅速脱离;攻打坚固据点,则需要炮火、工事、通信和持续补给。把刚刚汇集起来的地方武装,直接投入这种战斗,风险自然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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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攻受阻后,部队被迫回撤。更严峻的局面随之出现,日军调集兵力,联合伪军从多个方向压缩冀东抗日力量。此时摆在指挥部面前的,不是“打不打”的简单选择,而是主力怎样保存、地方武装怎样留下的问题。
有人主张分散隐蔽,依托乡村继续坚持;也有人认为应当把主力转移到平西,重新整训,等待新的作战时机。争论十分激烈。宋时轮最终决定向平西方向撤退,希望先摆脱敌军包围,再恢复力量。
撤退本身并非错误,错误在于对道路、敌情和群众转移能力估计不足。部队规模庞大,缺少统一训练,又带着伤员和辎重,行动速度很慢。日军飞机不断侦察轰炸,伪军骑兵则利用道路和河流进行袭扰,队伍很快被拉长。
不少部队失去联系,部分人员只得就地隐蔽。当地群众冒险送粮、带路,也付出了沉重代价。主力虽然最终抵达平西,但已经损失惨重,原来声势浩大的队伍,只剩下少量能够集中指挥的骨干。
关于“十万大军只剩千人”的说法,带有明显的概括和夸张色彩。冀东抗日联军并非十万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损失也不能简单用一个数字概括。不过,第四纵队在这次行动中的严重挫折,却是确凿的。它不仅削弱了冀东抗日力量,也使许多地方武装失去了继续集中作战的条件。
消息传到延安后,中央没有把责任简单归结为个人勇猛或怯弱,而是重新调整冀东的斗争方式:主力不宜长期集中,地方部队要分散坚持,依靠基层组织和群众关系逐步恢复。这个转变,实际上吸取了那次行动最沉重的教训。
宋时轮后来被调离前线,进入延安学习。有人据此认为,他因为冀东失利失去了授予大将的机会。但1955年授衔有严格的综合标准,既看土地革命、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的资历,也看职务、战功和全军贡献。把他未获大将军衔完全归因于一次失利,并不严谨。
宋时轮后来仍重新回到军事舞台,担任山东野战军参谋长,解放战争中参与淮海、渡江等重要作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又率部参加抗美援朝战争,最终被授予上将军衔。
冀东的教训,留在他一生经历中。战略判断不能只看兵力声势,也不能只看眼前的群众基础。部队尚未完成整合时,最需要的往往不是把拳头打出去,而是先让拳头真正握紧。屡经战火的宋时轮,晚年谈及这段往事时,始终没有回避当初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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