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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姑长得好看,在上海打工被领导看上,现在领导成了我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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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姑长得好看,在上海打工被领导看上,现在领导成了我姑父

第一章 姑姑回来的那天

我姑姑叫林秀兰,是我们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奶奶说的,也是村里所有人说的。我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好看,只知道每次姑姑从上海回来,村口那条土路上就会多出好多双眼睛。有挑着担子的,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有端着饭碗出来串门的,都要多看两眼。

姑姑那时候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皮肤白得不像我们家里人。她穿衣服也跟我们不一样,别人穿的是集市上买的的确良,她穿的是上海南京路上买的裙子,颜色素净,可穿在她身上就是洋气。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一晃一晃的。

我那时候小,最喜欢姑姑回来。因为她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那种带包装纸的水果糖,还有一次带了一盒彩色铅笔,十二种颜色,我在班里显摆了好几天。

那年夏天,姑姑又回来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写作业,天热得蝉都不叫了,我趴在小板凳上,汗水把作业本都洇湿了。忽然听见院门响,我抬头一看,姑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包。

"小军,你奶呢?"姑姑问我。

我说奶奶去地里了。

姑姑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瓶冰镇的汽水递给我。那汽水瓶子外面还挂着水珠,凉丝丝的。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姑姑,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姑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那时候没看出来,姑姑的笑里藏着事。后来我才知道,姑姑这次回来,是要跟家里说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爷爷奶奶,我爸我妈,还有姑姑,围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几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咸菜。奶奶特意给姑姑煮了面条,说她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饭吃到一半,姑姑放下筷子,说:"爸,妈,我有事跟你们说。"

爷爷抬起头,看了姑姑一眼。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种地,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姑姑说:"我处对象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我妈偷偷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埋头吃饭,没吭声。

奶奶先反应过来,放下碗,问:"哪的人啊?"

姑姑说:"上海的。"

奶奶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动。

爷爷咳嗽了一声,说:"上海的?"

姑姑点点头,说:"是上海本地人,在单位上班的。"

爷爷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奶奶追问:"多大年纪?干啥的?"

姑姑说:"比我大八岁,是我们公司的领导。"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更安静了。连蝉都不叫了。我那时候虽然小,也感觉出气氛不对。我爸终于抬起头,说了一句:"领导?"

姑姑说:"嗯,是我们部门的经理。"

我爸放下筷子,说:"秀兰,你想清楚了?"

姑姑说:"想清楚了。"

那天晚上,饭没吃完就散了。奶奶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爷爷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我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屋里奶奶和姑姑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姑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星星。

月亮很亮,照在姑姑脸上。我看见姑姑眼睛里有泪光。

那时候我不明白,姑姑明明是高兴的事,为什么要哭。

现在想想,姑姑那时候心里肯定特别难。她一个人在上海打拼,遇见了喜欢的人,可那个人是上海本地人,是她的领导,比她大八岁。这些条件摆在一起,搁在谁家,都是一道难题。

我们这个地方,是安徽北部一个普通的村子。村里人祖祖辈辈种地,能出去的年轻人不多。出去打工的,大多是去南方的工厂,去上海的不多。姑姑算是村里第一个去上海打工的姑娘。

姑姑初中毕业那年,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那时候刚结婚,盖房子欠了一屁股债。爷爷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姑姑成绩不错,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可学费拿不出来。

姑姑自己说的,不念了。她要出去打工,帮家里还债。

奶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给姑姑收拾了一个布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布鞋。姑姑就跟着村里一个远房亲戚去了上海。

那是姑姑第一次出远门。她后来跟我说,火车上她一夜没睡,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又害怕又期待。

到了上海,姑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跟村里完全不一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满大街的人说话她都听不懂。她进了闵行区一家做服装的外贸公司,当了一名车间工人。

那时候姑姑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她自己只留五十,剩下的全寄回家。

姑姑人长得好看,手又巧,干活麻利。车间主任看她聪明,就让她学着做样衣。姑姑学东西快,没几个月就成了车间里的技术骨干。

再后来,公司招文员,姑姑去考,考上了。她从车间调到了办公室,虽然还是最底层的岗位,可到底不用整天站在缝纫机前面了。

姑姑在办公室学电脑,学打字,学做表格。她只有初中学历,可她肯学,别人下班了她还在办公室练打字。手指头敲得生疼,她就揉一揉接着敲。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姑姑认识了陈志远。

陈志远是公司的部门经理,负责外贸业务。他个子中等,戴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不是那种特别显眼的人,可他做事认真,待人客气,公司里上上下下都说他好。

姑姑说,她第一次见陈志远,是给他送一份报关单。她把单子放在他桌上,转身要走,他叫住她,说你这单子上的数据有错。姑姑回去一查,果然错了两个数字。她重新做了一份送过去,陈志远说了一句"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姑姑记了好多年。

第二章 上海的日子

姑姑在上海的日子,并不像村里人想的那么光鲜。

她住在公司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屋里堆满了行李箱和杂物,转个身都困难。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洗澡要去公共浴室,去晚了就没热水。吃饭在食堂,一荤一素,米饭管够,可菜里的肉少得可怜。

姑姑寄回家的钱越来越多,从三百涨到五百,又涨到八百。家里用这些钱还了债,给我爸盖了新房,供我上学。奶奶每次接到汇款单,都要在村里念一遍,说我们家秀兰有出息。

可姑姑自己在上海过的什么日子,家里没人问过。

姑姑后来跟我说,有一年冬天她生病了,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舍友都上班去了,屋里就她一个人。她迷迷糊糊地想喝水,可暖壶是空的,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她就那么躺着,躺着,忽然就哭了。

她哭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想家。

可她不敢跟家里说。她怕奶奶担心,怕家里人觉得她在外面过得不好,让她回去。

姑姑说,那时候她最怕过年。别人都回家团圆,她不敢回。回一趟家要花不少钱,买火车票要排队,还要给家里每个人带礼物。她舍不得。

所以姑姑每年都是过了年才回家,错开春运高峰。别人家过年热热闹闹,她一个人在宿舍煮一碗泡面。

我问姑姑,那时候为什么不回家。姑姑说,回去了就出不来了。奶奶肯定会哭,爷爷肯定会叹气,村里人肯定会说闲话。她说她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在上海站住脚。

姑姑在办公室干了两年,从普通文员做到了部门助理。她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做外贸单据,学会了跟客户用邮件沟通。她的工资涨到了一千多,后来又涨到两千。

陈志远是她的直属领导。

姑姑说,陈志远跟公司里其他领导不一样。他不摆架子,不会因为姑姑是外地人就瞧不起她。他教姑姑很多东西,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处理紧急订单,怎么在会议上发言。

有一次姑姑做错了一件事,把一批货的交期填错了,差点让公司赔钱。姑姑吓得脸色发白,以为要被开除。陈志远把她叫到办公室,没骂她,只是让她坐下,跟她一起把所有的单据重新核对了一遍。

核对完,陈志远说:"林秀兰,你做事认真,这很好。但你要记住,做外贸就是做细节,一个数字错了,可能就是几万块的损失。"

姑姑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志远又说:"这次的事我帮你扛了,下次注意。"

姑姑后来跟我说,就是这句话,让她心里暖了好多年。她在上海几年,遇见过各种各样的领导,有凶的,有刁的,有占便宜的,有甩锅的。可陈志远是第一个跟她说"我帮你扛"的人。

姑姑和陈志远是怎么在一起的,姑姑从来没细说过。

我只知道,有一年姑姑生日,陈志远送了她一条围巾。不是什么名牌,就是商场里普通的羊毛围巾,灰色的。陈志远说,看你冬天总穿那件薄外套,脖子露着,冷。

姑姑收下了围巾,没说谢谢,也没拒绝。

那天晚上,姑姑一个人在宿舍把围巾试了又试,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舍友问她哪来的,她说是朋友送的。舍友说,什么朋友,男的吧。姑姑没说话,脸红了。

后来陈志远约姑姑吃饭。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公司旁边的一家小面馆。陈志远点了两碗面,一盘凉拌菜。他吃得很快,姑姑吃得很慢。

吃完面,陈志远说:"林秀兰,我想跟你说件事。"

姑姑说:"你说。"

陈志远说:"我比你大八岁,我是上海本地人,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这些我都得跟你说清楚。"

姑姑说:"你说。"

陈志远说:"我离过一次婚。"

姑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陈志远说:"没有孩子。离婚三年了。原因是我前妻要去国外,我不想去,就离了。"

姑姑没说话。

陈志远说:"我知道你可能会介意,可我觉得我应该跟你说清楚。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还是同事。"

姑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好一会儿才说:"我得想想。"

那天晚上,姑姑一夜没睡。

她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陈志远的好,想他的年纪,想他的婚史,想他的家庭。想自己一个外地打工妹,配不配得上一个上海本地的经理。想家里人会怎么说,村里人会怎么说。

她还想,陈志远为什么喜欢她。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年轻漂亮。

姑姑说,那时候她最怕的不是陈志远离过婚,而是别人说她是攀高枝。

姑姑在上海这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外地姑娘嫁了上海本地人,被人说是图户口、图房子。姑姑不想被人这么说。

可姑姑也舍不得陈志远。

姑姑说,陈志远是第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好。她加班的时候,陈志远会给她带一份夜宵。她生病的时候,陈志远会给她买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陈志远会陪她在公司楼下的花园里走一走。

这些事,姑姑记了十年。

姑姑想了三天,给了陈志远答复。

她说:"我可以跟你处,但我有条件。"

陈志远说:"你说。"

姑姑说:"第一,我要自己养活自己,不靠你。第二,你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去讨好谁。第三,如果你家里人不同意,咱们就散。"

陈志远听完,笑了,说:"行。"

就这样,姑姑和陈志远在一起了。

那是姑姑来上海的第五年。

第三章 闲话

姑姑和陈志远在一起的事,很快就在公司传开了。

有人说姑姑有本事,一个外地打工妹,把经理拿下了。有人说姑姑有心机,早就盯上陈志远了。还有人说,陈志远是瞎了眼,放着上海本地的姑娘不要,找个外地的。

这些话传到姑姑耳朵里,姑姑不吭声。她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跟同事打招呼。她不解释,也不生气。

可陈志远生气了。有一次他在走廊里听见两个同事嚼舌根,直接走过去,说:"工作时间聊八卦,这个月奖金扣一半。"

那两个同事吓得脸都白了。

姑姑知道后,跟陈志远说:"你别这样,别人会更说闲话。"

陈志远说:"我不怕。"

姑姑说:"我怕。"

陈志远看着姑姑,说:"你怕什么?"

姑姑说:"我怕别人说你是因为我才扣他们奖金,我怕别人说我吹枕边风。"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怎么办。"

姑姑说:"以后我的事,你别管。"

陈志远说:"你是我女朋友,我怎么能不管。"

姑姑说:"在公司,我是你下属。出了公司,我是你女朋友。这个界限得分清楚。"

陈志远看着姑姑,好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林秀兰,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姑姑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特别拧。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是靠陈志远上位的。她在公司里比以前更拼命,别人不愿意接的活她接,别人不愿意加的班她加。她要用实力证明,她林秀兰不是花瓶。

姑姑做到了。

那一年,姑姑负责的一个大客户下了单,金额是公司全年业绩的三分之一。姑姑从接单到跟单到出货,全程盯着,一天都没休息。货按期交了,客户很满意,第二年又下了更大的单。

公司开年会的时候,老板亲自给姑姑发了奖,奖金一万块。姑姑拿着那个红包,站在台上,眼圈红了。

台下,陈志远坐在角落里,笑着看她。

姑姑说,那是她来上海以后,最开心的一天。

可开心归开心,姑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就是陈志远的家人。

陈志远是上海本地人,家里住在普陀区,父母都退休了,有一个姐姐,嫁到了国外。陈志远是家里的独子,他父母对他再婚这件事,特别上心。

陈志远跟姑姑在一起半年后,跟他父母说了。

那天陈志远回父母家吃饭,饭桌上提了一句。他妈放下筷子,问:"哪里人?"

陈志远说:"安徽的。"

他妈没说话,他爸也没说话。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志远的妈说:"安徽的?农村的?"

陈志远说:"农村的。"

陈志远的妈说:"做什么的?"

陈志远说:"我们公司的,做外贸。"

陈志远的妈说:"什么学历?"

陈志远说:"初中。"

陈志远的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志远,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陈志远没吭声。

陈志远的爸说:"你前头那个,好歹是大学生,是上海人。你怎么越找越回去了。"

陈志远说:"我喜欢她。"

陈志远的妈说:"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她图你什么?图你上海户口?图你房子?"

陈志远说:"妈,你别这么说。"

陈志远的妈说:"我告诉你,这事我不同意。"

那天晚上,陈志远跟他父母吵了一架,摔门走了。

姑姑不知道这些。陈志远没跟她说。

可姑姑能感觉到。陈志远那段时间总是心事重重的,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姑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姑姑不是傻子。她猜到了。

有一天晚上,姑姑跟陈志远在公园散步,姑姑忽然说:"你爸妈不同意吧。"

陈志远停下脚步,看着姑姑。

姑姑说:"你不用瞒我,我早就猜到了。"

陈志远说:"秀兰,你给我点时间,我去说服他们。"

姑姑说:"志远,我跟你说过的,如果你家里人不同意,咱们就散。"

陈志远说:"不行。"

姑姑说:"你别犟。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不能为了我跟他们闹翻。"

陈志远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姑姑说:"可我不想让你为难。"

那天晚上,姑姑和陈志远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陈志远握着姑姑的手,姑姑的手很凉。陈志远说:"秀兰,我四十岁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要你。"

姑姑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姑姑后来跟我说,那是她第一次在陈志远面前哭。

第四章 陈家的门

陈志远的妈叫周惠芳,是个很要强的上海女人。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在家里做点小生意。她一辈子精打细算,把陈志远拉扯大,供他上大学,给他娶媳妇。陈志远离婚的时候,她气得病了一场,说陈家丢不起这个人。

现在陈志远又要娶一个外地农村的打工妹,周惠芳说什么都不答应。

陈志远跟家里僵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周惠芳到处托人给陈志远介绍对象,都是上海本地的姑娘,有老师,有护士,有公务员。陈志远一个都不见。

周惠芳急了,直接跑到公司来找陈志远。

那天姑姑正好在陈志远办公室汇报工作。门被推开,周惠芳站在门口,看见姑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周惠芳说:"你就是林秀兰?"

姑姑站起来,说:"阿姨好。"

周惠芳上下打量了姑姑一眼,说:"长得倒是挺好看。"

姑姑没说话。

周惠芳说:"我跟你直说吧,你和志远的事,我不同意。我们家是上海人,志远有房有车有正经工作,你一个外地农村来的,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志远站起来,说:"妈,你干什么?"

周惠芳说:"我干什么?我来告诉她实话。志远,你别拦我,今天这话我必须说清楚。"

周惠芳看着姑姑,说:"姑娘,我不是看不起你,可你得现实一点。你和志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在一起,以后日子怎么过?你家里那些亲戚,以后是不是都要来上海?你是不是要拿志远的钱去贴补你家里?这些你想过没有?"

姑姑站在那里,手指头攥得发白。

陈志远说:"妈,你出去。"

周惠芳说:"我不出去,今天这事不说清楚我不走。"

姑姑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她说:"阿姨,你说得对,我和志远确实不一样。我是农村来的,我学历低,我家里穷。这些我都承认。"

周惠芳愣了一下。

姑姑接着说:"可我没花过志远一分钱。我在公司上班,我自己挣钱。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那是我自己挣的。我家里是穷,可我家里没跟志远要过一分钱。"

周惠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姑姑说:"阿姨,我知道你是为志远好。可我想跟你说一句,我林秀兰虽然穷,但我有志气。我不会拖累志远,更不会让志远养我。"

说完,姑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

陈志远追出去,在走廊里拉住姑姑。姑姑甩开他的手,说:"你回去陪你妈吧。"

陈志远说:"秀兰。"

姑姑说:"我没事。"

可姑姑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姑姑请了假,一个人回了宿舍。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哭了一下午。

姑姑后来跟我说,她不是委屈,是生气。她气自己不够强,气自己被人看不起,气自己连反驳的话都说得那么没底气。

可姑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跟陈志远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周惠芳,是两家人、两个世界的差距。这道坎,不是靠陈志远一个人能迈过去的。

姑姑想了三天,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辞职。

姑姑跟陈志远说的时候,陈志远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说:"你说什么?"

姑姑说:"我辞职,换个公司。"

陈志远说:"为什么?"

姑姑说:"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靠你。我也不想让你妈觉得我是图你什么。"

陈志远说:"秀兰,你别冲动。"

姑姑说:"我没冲动。我想好了。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五年,该学的都学了。我换个地方,一样能活。"

陈志远看着姑姑,看了很久。后来他说:"你去哪?"

姑姑说:"我找好了,浦东那边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员。"

陈志远说:"工资呢?"

姑姑说:"比这边高。"

陈志远沉默了。

姑姑说:"志远,你别拦我。我得自己站稳了,才能站到你身边。不然我这辈子在你妈面前都抬不起头。"

陈志远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眼睛红了。他说:"秀兰,对不起。"

姑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对我好,我知道。"

姑姑辞职那天,公司里很多人来送她。有人真心,有人假意。姑姑都笑着应付过去了。

陈志远没来送。他在办公室里,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姑姑拎着包走出公司大门。

姑姑后来跟我说,她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陈志远站在窗户后面,她知道他在看她。

姑姑说,那一刻她想,她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

第五章 浦东

姑姑去了浦东那家外贸公司,从业务员做起。

那家公司比原来的小,可老板是个能干的人,业务做得活。姑姑去了以后,很快就上手了。她手上有客户资源,又有经验,第一个月就出了单。

姑姑在浦东租了一间房子,一室户,三十多平米,月租八百。房子是老式的,厨房和卫生间都小得转不开身,可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买了几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又买了一块碎花桌布铺在桌上。

姑姑说,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有了自己的家。

姑姑每天早出晚归,挤地铁,赶公交,跑客户。上海的地铁挤得像罐头,姑姑经常被挤得站不住脚。可她从来不抱怨。

姑姑的业绩越来越好,第二年就升了主管。她手下带着几个人,工资涨到了五千多。她给家里寄的钱更多了,还给我买了一台复读机,让我学英语。

姑姑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可她跟陈志远的关系,却悬在半空中。

姑姑辞职以后,陈志远每周都来找她。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下班以后。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陈志远对姑姑还是那么好,可姑姑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过去。

有一次,陈志远说:"秀兰,你搬回来吧。"

姑姑说:"搬哪去?"

陈志远说:"我家。"

姑姑说:"你妈同意了吗?"

陈志远没说话。

姑姑说:"志远,你妈不同意,我就不会进你家的门。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难受。"

陈志远说:"那我搬出来,咱们租房子住。"

姑姑说:"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你搬出来,他们怎么想?"

陈志远说:"那你说怎么办?"

姑姑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姑姑的小屋里坐了很久。屋子小,两个人离得很近,可心里却隔得很远。

姑姑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特别矛盾。她爱陈志远,可她也知道,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她和陈志远之间,隔着一个周惠芳,隔着一道她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坎。

就在这个时候,姑姑家里出事了。

第六章 家里的坎

我爷爷病了。

那年秋天,爷爷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忽然晕倒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脑梗,要住院。住院要花钱,我爸东拼西凑借了一万多,可还是不够。

奶奶给姑姑打电话,姑姑当天就买了火车票往回赶。

姑姑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住进了病房,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说不清楚。姑姑站在病床前,看着爷爷,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爷爷看见姑姑,嘴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姑姑凑过去听,听见爷爷说:"秀兰,你别花钱了。"

姑姑说:"爸,你说什么呢。"

爷爷说:"我这病治不好了,别浪费钱。"

姑姑握着爷爷的手,说:"爸,你别瞎说,能治好。"

爷爷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姑姑在医院陪了爷爷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姑姑白天照顾爷爷,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椅子上。她给爷爷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一样都没嫌。

我爸说,秀兰,你回去上班吧,这里有我们。

姑姑说,我请了假,不急。

姑姑请了半个月的假。爷爷出院的时候,半边身子还是动不了,需要人照顾。奶奶年纪大了,照顾不动。我妈要带我,也腾不出手。我爸要干活挣钱,不能天天在家。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商量,商量来商量去,商量不出个办法。

姑姑忽然说:"我回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爸说:"你说什么?"

姑姑说:"我辞职,回来照顾爸。"

奶奶说:"秀兰,你疯了?你在上海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你说回来就回来?"

姑姑说:"妈,我爸这样,我不回来谁照顾?"

奶奶说:"有你哥你嫂子呢。"

姑姑说:"我哥要挣钱,嫂子要带孩子。他们顾不过来。"

我爸说:"秀兰,你别冲动。爸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姑姑说:"哥,我不是冲动。我想了好几天了。爸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有人长期照顾。我在上海,心里不安。"

那天晚上,一家人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姑姑给上海的公司打了电话,说要辞职。老板挽留她,说给她加薪,让她再考虑考虑。姑姑说,不用了,家里有事。

姑姑又给陈志远打了电话。

姑姑说:"志远,我回老家了,不回去了。"

陈志远说:"什么意思?"

姑姑说:"我爸病了,我得照顾他。我辞职了。"

陈志远说:"秀兰,你别急,咱们商量。"

姑姑说:"没什么好商量的。我爸妈养我这么大,现在他们需要我,我不能不管。"

陈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后来他说:"秀兰,你等我,我过去。"

姑姑说:"你别来。"

陈志远说:"我已经在买票了。"

姑姑说:"志远,你别来。我家里这个情况,你来了也没用。"

陈志远说:"我不是去解决问题的,我是去看你。"

姑姑没说话,挂了电话。

第七章 陈志远来了

陈志远真的来了。

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最后租了一辆三轮车,才找到我们村。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给爷爷熬药,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西装上全是灰。

我说:"你找谁?"

他说:"我找林秀兰。"

我说:"你谁啊?"

他说:"我姓陈,是你姑姑的朋友。"

我进去喊姑姑。姑姑出来一看,愣住了。

姑姑说:"你怎么来了?"

陈志远说:"我来看你。"

姑姑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后来她说:"进来吧。"

陈志远进了院子,把大包小包放在地上。他给爷爷买了营养品,给奶奶买了衣服,给我买了书包和文具盒。

爷爷躺在炕上,看见陈志远,含糊地问:"这是谁?"

姑姑说:"爸,这是我朋友。"

爷爷看了陈志远一眼,点了点头。

陈志远走到炕边,蹲下来,说:"叔叔,您好好养病。"

爷爷说:"你是上海来的?"

陈志远说:"是。"

爷爷说:"秀兰在上海,麻烦你照顾了。"

陈志远说:"应该的。"

那天中午,奶奶做了饭。陈志远坐在我们家的饭桌前,端着碗,吃得很香。他一点都没有城里人的架子,奶奶给他夹菜,他说谢谢。我爸给他倒酒,他说我少喝点。

吃完饭,陈志远跟姑姑在院子里说话。我趴在窗户上偷听。

陈志远说:"秀兰,你辞职的事,我支持你。"

姑姑说:"你支持我?"

陈志远说:"你爸病了,你回来照顾,这是应该的。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姑姑没说话。

陈志远说:"可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等你爸好一点,你还得回去。"

姑姑说:"回去干什么?"

陈志远说:"回去工作,回去生活。"

姑姑说:"志远,我回去干什么?我在上海干了这么多年,除了你,我还有什么?"

陈志远说:"你还有你自己。"

姑姑愣了一下。

陈志远说:"秀兰,你这些年,从车间做到办公室,从文员做到主管,都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你不欠谁的,你也不用靠谁。你回去,是因为你想回去,不是因为我要你回去。"

姑姑低着头,没说话。

陈志远说:"你爸的病,我帮你。我在上海认识几个医生,可以帮你问问。"

姑姑说:"不用。"

陈志远说:"秀兰,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姑姑说:"我不自己扛谁扛?"

陈志远说:"我。"

姑姑抬起头,看着陈志远。陈志远也看着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后来姑姑说:"志远,你回去吧。你在这待久了,你妈会不高兴。"

陈志远说:"我不走。"

姑姑说:"你不走能干什么?"

陈志远说:"我陪你。"

陈志远真的留下了。他在我们家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帮着我爸干活,帮着我妈做饭,帮着奶奶照顾爷爷。他不会干农活,可他肯学。他跟着我爸去地里掰玉米,手磨出了泡,也不吭声。

有一天晚上,爷爷精神好一点,把姑姑和陈志远叫到跟前。

爷爷说:"志远,我问你一句话。"

陈志远说:"叔叔,您说。"

爷爷说:"你对秀兰,是真心的吗?"

陈志远说:"是真心的。"

爷爷说:"你家里同意吗?"

陈志远沉默了一下,说:"我家里的事,我会处理。"

爷爷说:"秀兰这孩子,命苦。她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吃了不少苦。我这个当爸的,没本事,让她受委屈了。"

陈志远说:"叔叔,您别这么说。"

爷爷说:"我不管你是上海人还是哪里人,我就问你一句,你能让秀兰过上好日子吗?"

陈志远说:"我能。"

爷爷说:"好。我信你。"

那天晚上,姑姑哭了。她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哭了很久。

陈志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姑姑说:"你听见我爸说什么了吗?"

陈志远说:"听见了。"

姑姑说:"我爸一辈子没求过人。他今天跟你说这些话,是把他闺女托付给你了。"

陈志远说:"我知道。"

姑姑说:"志远,你妈那关,你过得去吗?"

陈志远说:"过得去。过不去也得过。"

姑姑说:"你要是过不去呢?"

陈志远说:"那我就不过。我不回那个家了。"

姑姑说:"你别这样。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

陈志远说:"你爸就你一个闺女。"

姑姑看着陈志远,眼泪又掉下来了。

陈志远在我们家待了三天,走的时候,姑姑送他到村口。

陈志远说:"秀兰,你等我。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就回来接你。"

姑姑说:"你别许诺,我不爱听许诺。"

陈志远说:"我不许诺,我做。"

姑姑说:"你走吧,火车要晚了。"

陈志远走了。姑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

姑姑后来跟我说,那是她这辈子最难的一次送别。她心里想让他留下,可她知道,他必须走。他走了,才能把事情解决。他留下,就什么都解决不了。

第八章 周惠芳的心思

陈志远从安徽回来以后,跟周惠芳摊牌了。

那天晚上,陈志远把周惠芳和陈志远的爸叫到客厅里,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次。

陈志远说:"妈,爸,我跟林秀兰的事,我想跟你们好好说一次。"

周惠芳说:"没什么好说的,我不同意。"

陈志远说:"妈,你先听我说完。"

周惠芳不说话了。

陈志远说:"我四十岁了,离过一次婚。我知道婚姻是什么。我要的是一个能跟我过日子的人,不是一个户口本。"

周惠芳说:"她图你什么?"

陈志远说:"她什么都不图我。她在上海五年,没花过我一分钱。她辞职以后自己租房子住,自己找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她比我认识的很多上海姑娘都能干。"

周惠芳说:"那她为什么找你?"

陈志远说:"因为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周惠芳说:"喜欢能当饭吃?"

陈志远说:"妈,你跟我爸当年,不也是因为喜欢吗?"

周惠芳愣了一下。

陈志远说:"我爸当年是苏北来的,你是上海本地人。你家里当年同意了吗?"

周惠芳的脸变了。

陈志远的爸是苏北人,年轻的时候来上海打工,在纺织厂认识了周惠芳。周惠芳家里当年死活不同意,说苏北人穷,说苏北人没出息。可周惠芳认准了,非嫁不可。

陈志远说:"妈,你当年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看上我爸,是因为他老实,肯干,对你好。你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周惠芳的眼圈红了。

陈志远说:"妈,林秀兰就是当年的你。她是外地人,她家里穷,可她能干,她要强,她对我好。"

周惠芳没说话,低着头。

陈志远的爸在旁边开口了,说:"惠芳,孩子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吧。"

周惠芳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

陈志远的爸说:"我懂。当年你嫁我,你妈也是这么拦的。"

周惠芳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陈志远以为又谈崩了。可第二天早上,周惠芳做早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个林秀兰,真的没花过你的钱?"

陈志远说:"没有。"

周惠芳说:"她自己在上海租房子?"

陈志远说:"是。"

周惠芳说:"她在上海干了几年了?"

陈志远说:"快六年了。"

周惠芳没再说话,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

陈志远知道,他妈松动了。

第九章 姑姑的决定

姑姑在家里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姑姑一边照顾爷爷,一边琢磨自己的路。她不想一直待在家里,可她也不想回上海给别人打工。她在上海这些年,攒了一些钱,也学了不少东西。她想自己干。

姑姑跟我爸商量,说想在县城开一家店。

我爸说:"开什么店?"

姑姑说:"做服装。我在上海干了这么多年外贸,懂面料,懂款式。咱们县城现在还没有一家像样的服装店,我觉得能做。"

我爸说:"你有把握吗?"

姑姑说:"有。"

我爸说:"你手里有多少钱?"

姑姑说:"三万。"

我爸说:"三万够吗?"

姑姑说:"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爸说:"你别想办法了,我给你凑。"

姑姑说:"哥,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爸说:"秀兰,你这些年往家里寄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这钱就当哥还你的。"

姑姑没说话,眼圈红了。

姑姑的店开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二十多平米,装修得简单大方。姑姑去上海进货,自己挑款式,自己谈价格。她眼光好,进的货都卖得出去。

店开了三个月,生意就起来了。县城里的姑娘媳妇都爱来姑姑店里买衣服,说姑姑眼光好,衣服好看,价格也实在。

姑姑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她一个人看店,一个人进货,一个人算账。忙的时候一天都顾不上吃饭,可她从来不喊累。

姑姑说,那是她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店是自己的,钱是自己挣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爷爷的病慢慢好起来了,能下地走路了,说话也清楚了一些。姑姑每天关了店就回家,给爷爷做饭,陪爷爷说话。

有一天,爷爷跟姑姑说:"秀兰,你那个上海的朋友,还来吗?"

姑姑说:"不知道。"

爷爷说:"我看那孩子不错。"

姑姑说:"爸,你别操心了。"

爷爷说:"我不是操心。我是怕你耽误了。"

姑姑说:"耽误不了。"

爷爷说:"秀兰,你要是喜欢他,就别犟。人这一辈子,遇见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姑姑没说话。

第十章 周惠芳来了

姑姑的店开了半年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那天下午,姑姑正在整理货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穿着讲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一个皮包。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姑姑。

姑姑说:"阿姨,您看点什么?"

老太太说:"我随便看看。"

老太太在店里转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就是林秀兰?"

姑姑愣了一下,说:"我是。"

老太太说:"我是陈志远的妈。"

姑姑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周惠芳说:"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姑姑说:"阿姨,您坐。"

姑姑搬了一把椅子,周惠芳坐下了。姑姑倒了一杯水,放在周惠芳面前。

周惠芳说:"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

姑姑说:"看我?"

周惠芳说:"志远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他说你能干,要强,不图他的钱。我一开始不信。"

姑姑没说话。

周惠芳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外地嫁到上海的。我家里也不同意。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过好,让我家里人看看。"

姑姑看着周惠芳,没说话。

周惠芳说:"我后来过得确实不错,可我心里一直有一口气。我总觉得别人看不起我。所以我对我儿子,就想让他找个本地的,找个条件好的。我不想让他走我的老路。"

姑姑说:"阿姨,我理解。"

周惠芳说:"你理解?"

姑姑说:"我理解。您是怕志远吃亏。"

周惠芳说:"那你呢?你就不怕吃亏?"

姑姑说:"我不怕。我有手有脚,我能养活自己。志远要是对我好,我就跟他过。他要是对我不好,我自己也能过。"

周惠芳看着姑姑,看了好一会儿。后来她说:"你这话,跟我当年说的一样。"

姑姑没说话。

周惠芳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她摸了摸货架上的衣服,说:"这些衣服都是你自己进的?"

姑姑说:"是。"

周惠芳说:"生意怎么样?"

姑姑说:"还行。"

周惠芳说:"一个月能挣多少?"

姑姑说:"够花。"

周惠芳笑了一下,说:"你这孩子,嘴挺严。"

姑姑说:"阿姨,我不是嘴严。我是觉得,挣多挣少都是我自己的事。"

周惠芳点了点头,说:"行,我知道了。"

周惠芳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姑姑一眼,说:"林秀兰,你要是真跟志远在一起了,别跟我客气。我这人嘴不好,心不坏。"

姑姑说:"阿姨,您慢走。"

周惠芳走了以后,姑姑一个人坐在店里,坐了很久。

姑姑后来跟我说,她那天特别想哭,可又特别想笑。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周惠芳的这句话。

第十一章 团圆

那年冬天,陈志远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他爸妈一起来的。

陈志远开着一辆借来的车,拉着周惠芳和陈志远的爸,一路从上海开到我们村。车停在村口的时候,村里人都出来看,说秀兰那个上海对象又来了,这次还带着爹妈。

陈志远进了院子,跟爷爷奶奶打招呼。周惠芳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奶奶迎出来,说:"来了,快进屋。"

周惠芳说:"亲家母,你好。"

奶奶愣了一下,说:"你好你好。"

两家人坐在堂屋里,爷爷靠在炕上,奶奶坐在旁边,我爸我妈坐在一边,姑姑坐在另一边。

陈志远的爸先开口了,说:"老哥,我们今天来,是来提亲的。"

爷爷说:"提亲?"

陈志远的爸说:"志远和秀兰的事,我们同意。今天我们两口子来,就是想把这事定下来。"

爷爷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陈志远,说:"你们想好了?"

陈志远说:"叔叔,我想好了。"

姑姑说:"爸,我也想好了。"

爷爷说:"那行。我没别的要求,就一条,对秀兰好点。"

陈志远说:"叔叔,您放心。"

周惠芳在旁边说:"亲家,你放心。我虽然嘴上厉害,可我不糊涂。秀兰这孩子,我看得上。"

奶奶在旁边抹眼泪,说:"好,好。"

那天中午,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奶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拿出了存了好几年的酒。陈志远的爸跟爷爷碰杯,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陈志远坐在姑姑旁边,给姑姑夹菜。姑姑低着头,脸红红的。

我坐在桌子角上,看着这一切,觉得特别高兴。我姑姑终于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她喜欢的人。

第十二章 婚礼

姑姑和陈志远的婚礼,是在县城办的。

姑姑本来不想办,说浪费钱。可周惠芳说,不行,必须办,得办得体面。周惠芳说,我儿子娶媳妇,不能寒碜。

婚礼那天,姑姑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周惠芳陪她去挑的。姑姑本来就好看,穿上旗袍更好看了。陈志远穿了一身西装,站在姑姑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婚礼上,姑姑哭了。她给爷爷奶奶敬茶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奶奶也哭了,拉着姑姑的手,说:"秀兰,你以后要好好的。"

姑姑说:"妈,我会的。"

周惠芳在旁边递纸巾,说:"别哭了,妆都花了。"

姑姑破涕为笑,说:"阿姨,谢谢您。"

周惠芳说:"还叫阿姨?"

姑姑愣了一下,叫了一声:"妈。"

周惠芳笑了,说:"哎。"

那天婚礼办得很热闹,村里的亲戚都来了。大家都说,秀兰有福气,嫁了个上海人。姑姑笑着说,是我有福气,嫁了个好人。

婚礼结束以后,姑姑和陈志远回了上海。姑姑的店交给了我妈打理,我妈说,你放心去,店我给你看着。

姑姑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姑姑摸着我的头,说:"小军,好好念书,以后考到上海来,姑姑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姑姑,你会想我吗?"

姑姑说:"会。"

我说:"那你常回来。"

姑姑说:"好。"

姑姑上了车,车开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

第十三章 上海的家

姑姑回到上海以后,跟陈志远住进了他自己的房子。

那房子在普陀区,两室一厅,不大,可收拾得很温馨。姑姑在阳台上种了花,在客厅里挂了十字绣,在厨房里添了锅碗瓢盆。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下班回来做饭,等陈志远回家。

陈志远说:"秀兰,你不用这么累,咱们可以出去吃。"

姑姑说:"外面的饭不干净,还是自己做的好。"

姑姑在上海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经理。她凭着自己的经验和能力,很快就做出了成绩。她手下的业务员都服她,说她能干,也肯教人。

姑姑和周惠芳的关系,也慢慢好起来了。周惠芳每个周末都来姑姑家吃饭,姑姑做一桌子菜,周惠芳帮着洗碗。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一块去了。

有一次,周惠芳跟姑姑说:"秀兰,我以前对你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姑姑说:"妈,我早忘了。"

周惠芳说:"我那时候是怕志远吃亏。"

姑姑说:"我知道。"

周惠芳说:"现在我知道了,志远没吃亏。是我多心了。"

姑姑说:"妈,你别这么说。换了我,我也会这样。"

周惠芳看着姑姑,说:"你这孩子,心宽。"

姑姑说:"不是我心宽。是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志远好。"

第十四章 日子

姑姑和陈志远结婚第二年,生了一个女儿。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陈志远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护士抱孩子出来,他看了一眼,说:"像我媳妇。"

周惠芳在旁边说:"像你媳妇好,像你媳妇好看。"

姑姑在病房里躺着,看着孩子,笑了。

孩子取名叫陈念,是姑姑取的。姑姑说,念是念家的意思。不管走到哪,都不能忘了家。

陈念长得像姑姑,大眼睛,白皮肤,特别好看。姑姑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姑姑一边带孩子,一边上班。她没请保姆,孩子自己带。白天把孩子送到周惠芳那里,晚上接回来。周惠芳带孩子带得开心,说这孩子是她的小棉袄。

姑姑说,她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周惠芳。周惠芳虽然嘴上厉害,可心里软。她帮姑姑带孩子,帮姑姑做家务,把姑姑当亲闺女待。

姑姑说,她嫁到陈家,不是嫁给了陈志远一个人,是嫁给了这一家人。

第十五章 回娘家

姑姑每年都回娘家,有时候是过年,有时候是暑假。

每次回来,姑姑都大包小包地买东西,给爷爷奶奶买衣服,给我买书,给我爸妈买补品。奶奶说,秀兰,你别老花钱,你自己留着。姑姑说,妈,我不缺钱。

姑姑每次回来,都要在店里待几天。她帮我妈理货,教我妈怎么进货,怎么跟顾客打交道。姑姑说,这家店是我的根,我得看着。

姑姑还带陈念回来,让陈念认认老家。陈念第一次回来的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姑姑抱着她,站在村口,说:"念念,这是妈妈的老家。"

陈念说:"妈妈,这里好大。"

姑姑笑了,说:"是啊,好大。"

后来陈念长大了,每年都跟姑姑回来。她在村里跑来跑去,跟村里的小孩一起玩泥巴,抓知了,摘野果。她说的普通话里,还带着一点我们老家的口音。

姑姑说,她不想让陈念忘了根。

第十六章 姑姑的店

姑姑的店,我妈打理了几年,后来我表姐接手了。

表姐是姑姑的侄女,高中毕业以后没考上大学,就在店里帮忙。姑姑手把手教她,怎么进货,怎么摆货,怎么跟顾客打交道。表姐学得快,几年下来,把店打理得井井有条。

姑姑后来又在县城开了第二家店,做女装,档次高一点。姑姑说,县城的人现在也有钱了,愿意花钱买好衣服。第二家店生意也不错,一年能挣十几万。

姑姑说,她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把自己困在家里。她说,女人不管嫁了谁,都得有自己的事业。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自己有底气。

姑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她上海的家里。她坐在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跟我说。她那时候已经四十岁了,可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很精神。

我说:"姑姑,你后悔过吗?"

姑姑说:"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嫁给姑父。你为了他,吃了那么多苦。"

姑姑笑了一下,说:"我不后悔。你姑父对我好,值。"

我说:"那你后悔去上海吗?"

姑姑想了想,说:"不后悔。我要是不去上海,就遇不见你姑父。我要是不去上海,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上海教会了我很多,最重要的就是,人得靠自己。"

第十七章 姑父

我姑父陈志远,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不是那种特别会说话的人,可他心细。姑姑喜欢吃什么,他记得。姑姑哪天不高兴了,他能看出来。姑姑累了,他会给她捏肩膀。

姑父对姑姑好,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好。不是买花买包的好,是过日子的好。

有一年姑姑生病,住了半个月的院。姑父天天去医院送饭,晚上陪床。姑姑说,你回去睡吧,明天还上班。姑父说,我不放心。

姑姑出院那天,姑父瘦了好几斤。姑姑看着他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姑父说:"你好了就行。"

姑姑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嫁对了人。

姑父对爷爷奶奶也好。每年过年,他都会给爷爷奶奶打电话,有时候还带着姑姑回来。他管爷爷奶奶叫爸妈,叫得特别自然。

爷爷后来病重的时候,姑父专门从上海赶回来。他在爷爷床前坐了一晚上,握着爷爷的手。爷爷走的时候,他哭了。

奶奶说,志远这孩子,是个好人。

第十八章 日子里的坎

姑姑和姑父的日子,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姑姑生完孩子那年,情绪特别不好。她整天闷闷不乐,动不动就哭。姑父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急得团团转。

后来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产后抑郁。姑姑吃了半年的药,慢慢才好起来。

那段日子,姑父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姑姑和孩子。他给姑姑做饭,陪姑姑说话,带姑姑出去散步。姑姑不想动,他就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跟她讲公司里的趣事。

姑姑说,她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什么都干不了。姑父跟她说:"你不是没用,你是累了。累了就休息,我养你。"

姑姑说,就是这句话,让她撑过来了。

还有一次,姑姑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她进的一批货,质量有问题,顾客退货,赔了不少钱。姑姑急得嘴上起了泡。

姑父知道了,跟姑姑说:"赔了就赔了,钱还能再挣。"

姑姑说:"那是我几年的积蓄。"

姑父说:"你的积蓄也是我的积蓄。咱们是一家人。"

姑姑说:"我不想用你的钱。"

姑父说:"那你想用谁的。"

姑姑没说话。

姑父说:"秀兰,你嫁给我这么多年,还跟我分这么清。"

姑姑说:"我不是分。我是……"

姑父说:"我知道你要强。可你要强,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姑姑后来还是拿了姑父的钱,把窟窿填上了。姑姑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花姑父的钱。

第十九章 念念

陈念长大了,考上了上海的大学。

姑姑特别高兴,说念念有出息,比她强。陈念说,妈,你比我强多了,你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还干得那么好。

姑姑说,那是因为妈妈那时候没得选。你有得选,你就得好好学。

陈念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知道妈妈不容易。她学习用功,考上了重点大学,学的是外贸专业。

姑姑说,念念学外贸,是受我的影响。

陈念大学毕业以后,进了上海一家外企工作。她跟姑姑一样,能干,要强。她跟姑姑说,妈,我要像你一样。

姑姑说,你别像我,你比我强。

第二十章 结尾

今年过年,姑姑又回来了。

姑姑五十岁了,头发里有了白丝,可她还是那么好看。她站在村口,看着村子,说,变化真大。

姑姑每次回来,都要去爷爷奶奶的坟上看看。她蹲在坟前,跟爷爷奶奶说话,说家里的事,说念念的事,说她自己的事。

姑姑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爷爷奶奶。她十几岁就出去打工,没在跟前尽孝。爷爷病的时候她回来了,可奶奶走的时候,她没赶上。

奶奶是前年走的,走得突然。姑姑在上海,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可还是没赶上。姑姑在奶奶的灵前哭了很久,说妈,我对不起你。

姑姑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多陪陪奶奶。

姑姑回来那天,我去接她。姑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说:"小军,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说:"图个心安吧。"

姑姑说:"对,图个心安。"

姑姑说,她现在心安了。她有个好丈夫,有个好女儿,有自己的事业。她这辈子,从一个农村姑娘,到上海,到有了今天,她知足了。

姑姑说,她最感谢的是陈志远。是陈志远让她知道,一个人不管出身怎么样,只要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

姑姑还说,她最感谢的也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没放弃,才走到了今天。

那天晚上,姑姑在我家吃饭。她做了几个上海菜,红烧肉,糖醋小排,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她说,这些菜是她跟周惠芳学的。

我说:"姑姑,你现在是上海人了。"

姑姑说:"我是安徽人,也是上海人。我哪个都是。"

我说:"姑姑,你后悔吗?"

姑姑说:"不后悔。"

我说:"那你觉得值吗?"

姑姑说:"值。"

姑姑说,她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没听别人的话,嫁给了陈志远。

姑姑说,人这一辈子,遇见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遇见了,就别错过。

姑姑说这话的时候,姑父正好从外面进来。姑父听见了,笑了笑,说:"你说什么呢。"

姑姑说:"说你呢。"

姑父说:"说我什么。"

姑姑说:"说你是个好人。"

姑父说:"我本来就是个好人。"

姑姑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我看着姑姑和姑父,觉得他们特别幸福。他们结婚这么多年,还像刚谈恋爱一样。

我想,这就是爱情吧。不是轰轰烈烈,是细水长流。不是花前月下,是柴米油盐。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拯救,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姑姑的故事,讲完了。

她从安徽农村走到上海,从一个打工妹变成一个事业有成的女人。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可她从来没放弃。

她遇见了陈志远,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他们中间隔着很多坎,门第、学历、家庭、闲话。可他们一起迈过去了。

姑姑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嫁了个上海人,是嫁了个好人。

姑姑还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在上海有了家,是在老家还有一家店。

姑姑说,人得有个根。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姑姑的根在安徽,在村里,在那家店里。姑姑的心在上海,在姑父那里,在念念那里。

姑姑说,她两边都有家,两边都是她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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