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俄罗斯那年我三十四岁,离婚三年,老家的房子给了前妻,自己就剩一辆快散架的摩托车和一张三万块的存折。朋友说俄罗斯远东地区那边中国人好找工作,工资比国内高一截,尤其是搞建筑的,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我算了算,干两年把债还清,再攒点钱回来开个小店,总比在老家混吃等死强。
那是二〇一六年的事,我跟着一个老乡从哈尔滨坐火车到绥芬河,再转国际列车到乌苏里斯克。车厢里一股子汗味和方便面味,坐我旁边的老赵是干装修的,去那边三年了,一路上跟我讲那边的规矩。他说在那边别惹事,警察黑得很,见了中国人就查护照,不塞点钱不让走。又说那边姑娘开放,十七八岁就交男朋友,你要是有本事,找个俄罗斯媳妇也行。我笑了笑,说我就是去挣钱的,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到了乌苏里斯克,老赵带我去了一个工地,是中国人包的项目,盖一栋商业楼。工头姓刘,山东人,说话嗓门大,见了我就说,你以前干过啥。我说在老家修过摩托,也在工地干过小工。他说行,你跟着老张干钢筋吧,一天八个小时,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千。
住的地方是工地旁边的活动板房,上下铺,住了十二个人。晚上睡觉能听见隔壁铺的呼噜声,还有外面野猫叫春的声音。吃的就是大锅饭,白菜炖粉条,土豆炖牛肉,牛肉切得跟纸片一样薄。我那时候就想,忍两年,攒够钱就回去。
工地对面是一条小街,有几家商店,一个菜市场,还有一家小饭馆。老板是个俄罗斯女人,四十多岁,胖胖的,会说几句简单的中文,见了中国人就喊,吃饭,吃饭。我有时候晚上收了工,去那儿买瓶啤酒,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就是在那儿,我头一回见识了当地姑娘的早熟。
那天晚上大概九点多,天刚擦黑,街上的路灯亮着一半,坏了一半。我坐在饭馆门口喝啤酒,看见对面商店门口蹲着两个姑娘,一个穿粉色卫衣,一个穿黑色夹克,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她们蹲在那儿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动作熟练得很。过了一会儿,穿粉色卫衣的那个站起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弯下腰跟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司机点了点头,她回头招呼了一声,两个人钻进车里走了。
我当时挺惊讶,在国内,十五六岁的姑娘晚上九点还在补课,哪敢在街上抽烟,更别说自己打车走了。可在这边,好像没人觉得奇怪。饭馆老板娘出来收桌子,看我盯着出租车看,就笑了笑说,她们经常这样,家里没人管。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种情况在这边太普遍了。
我们工地旁边有一栋居民楼,住的大多是当地的低收入家庭。楼下的长椅上,每天下午都坐着一群十几岁的姑娘,有的抱着婴儿,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她们坐在那儿聊天,抽烟,晒太阳,跟旁边的中年妇女没什么两样。有一回我路过,听见一个姑娘跟另一个说,我明天去医院检查,你帮我看着点孩子。另一个说行,你几点回来。她说中午吧,顺便去趟市场买点菜。
那个姑娘看起来最多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我妈当年安排家里事一模一样。
我有个工友叫大刘,比我早来两年,在那边找了个俄罗斯女朋友。姑娘叫卡佳,十九岁,在超市当收银员。大刘说卡佳十六岁就自己租房住了,父母离了婚,各过各的,谁也不管她。她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自己养活自己,还会做饭,会修马桶,会换灯泡。大刘说,国内十九岁的姑娘还在问爸妈要零花钱呢,卡佳已经攒钱买了一辆二手车。
我说那你们打算结婚吗。大刘说结啥婚,她不想结,说现在这样挺好,各住各的,想见面就见面,不想见面就各忙各的。大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无奈,可也有点得意。我不知道他得意啥,也许是觉得这样自由。
有一回我休工,去乌苏里斯克市里买东西。坐公交车的时候,上来一个姑娘,抱着个孩子,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她投了币,走到我旁边站着,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扶着栏杆。车晃了一下,她差点摔倒,我赶紧站起来给她让座。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坐下了。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可眼角的疲惫比我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还重。
过了两站,她站起来准备下车,我才看见她怀里那个孩子脚上穿的小鞋子,跟我女儿小时候穿的那种一模一样。我女儿今年七岁了,跟着前妻在老家,我每个月给她打一千块钱,过年回去看她一次。她每次见我都有点认生,得哄半天才肯叫我爸爸。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她穿上照照镜子,然后就脱下来叠好,说等过年再穿。
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回到工地,我没去吃饭,一个人坐在板房外面的台阶上抽烟。老赵出来叫我,看见我在那儿发呆,就坐过来问咋了。我说没啥,就是想闺女了。老赵拍了拍我肩膀,说想啥想,挣钱要紧,有钱了啥都有了。
我说赵哥,你说这边姑娘为啥这么早就自己过日子了。
老赵想了想,说这边跟咱们不一样,咱们那边父母管得多,啥都替孩子安排好。这边父母离了婚各过各的,孩子没人管,就得自己管自己。时间长了,就早熟了。
我说那这样好还是不好。
老赵说,有啥好不好的,都是逼出来的。你以为她们想这样,谁不想在家当小公主。可没人给你当公主的命,你就得自己当自己的女王。
我听着这话,觉得心里更堵了。
后来我在那边待了将近两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菜市场卖菜的那个姑娘,十九岁,带着个三岁的儿子,她说孩子的爸爸跑了,她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每天早上六点来摆摊,晚上八点收摊,中间孩子就在摊子底下铺个毯子睡觉。她算账快得很,心算比计算器还准,跟顾客讨价还价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理发店那个姑娘,十七岁,给客人洗头的时候手法老练,还会染发烫发。她说她妈在莫斯科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跟她外婆住。外婆八十岁了,耳朵背,她每天下班回去还得做饭,照顾外婆吃药。
有一次我去修鞋,修鞋的老头跟我说,他孙女十五岁,在莫斯科读大学,自己租房子住,周末去餐厅打工。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心疼。他说,这边孩子都这样,十八岁就出去自己过了,不像你们中国孩子,三十岁还跟父母住。
我那时候忽然想起我老家邻居的儿子,二十八岁了,结了婚还跟父母住在一起,孩子扔给老人带,两口子天天玩手机。他妈每天做饭洗衣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儿媳妇还嫌她做饭不好吃。
我想,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楚。
在俄罗斯的第二年冬天,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叫列娜。她是工地旁边那家小超市的收银员,二十岁,金头发,眼睛是灰蓝色的。我经常去她那儿买烟买啤酒,一来二去就熟了。她问我是哪国人,我说中国。她说中国好,她想以后去中国看看。我说你来呗,我带你去吃火锅。
她笑起来很好看,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
有一回她问我,你们中国姑娘是不是都跟父母住。我说是啊,没结婚的一般都跟父母住。她说那她们什么时候自己过日子。我说结婚以后吧。她说那她们会做饭吗,会洗衣服吗,会自己交水电费吗。我说有的会,有的不会,现在独生子女多,父母惯着。
她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十三岁就开始自己做饭了,我妈走了以后,我就得自己管自己。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她,你妈去哪儿了。
她说,去莫斯科了,跟一个男人走的,再也没回来。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女儿,七岁了,还在老家上小学。她妈去年也去了广东打工,把她留给她外婆带。我打电话回去,她外婆说她挺乖的,就是不爱说话,老师说她上课老走神。
我心里一阵阵地疼。
我想,我闺女将来会不会也变成列娜那样。十三岁自己做饭,十五岁自己租房,十八岁自己养活自己。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不想让她那样。
我在俄罗斯待了两年零三个月,攒了十二万块钱,回了老家。回来那天是冬天,下着小雪,我闺女站在村口等我,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红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我蹲下来抱她,她没躲,小声叫了声爸。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起来,说走,爸带你去买糖。
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爸,你以后还走吗。
我说不走了。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搂着我脖子,搂得紧紧的。
现在我回来了三年了,在镇上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生意不算好,但够过日子。我闺女跟着我,我妈帮着带。她今年十岁了,还是不爱说话,可学习好,墙上贴满了奖状。我每天收了铺子回家,她就在桌子旁边写作业,看见我进来就喊爸,今天吃啥。
我说你想吃啥。
她说排骨。
我说行,爸给你做。
有时候晚上她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会想起俄罗斯那些姑娘。想起列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菜市场那个卖菜姑娘的婴儿车,想起公交车上那个抱着孩子打瞌睡的女孩。她们都还年轻,可她们的日子,过得比我还累。
我也想起我自己,想起前些年满脑子只想着挣钱,觉得有钱了就啥都有了。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比如孩子叫你一声爸的时候,那种心里头暖烘烘的感觉。比如你累了一天回家,有人给你端碗热汤。比如你老了走不动了,身边有人陪着你。
这世上的姑娘,不管俄罗斯的还是中国的,其实都一样。谁不想活得轻松点,谁不想有人疼。可生活不给你那条路的时候,你就得自己走出来。走出来的人,看起来是早熟了,能干了,可那都是被日子逼出来的。
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普通,修修摩托,带带孩子,偶尔喝点小酒。可我心里踏实。我闺女在我身边,我能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我能给她做饭,能送她上学,能听她叫爸。这些事,比挣多少钱都重要。
人这辈子,说到底,不就是图个身边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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