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骡队上山
门前的三门水库,山后的沙港水库,像两颗明珠,镶嵌在八分山南北。山上一座古寺,暮鼓晨钟,敲了千年。和尚能看中的山水,不说你也知道,幽静而秀美。
这寺1300来年,兴兴废废之后,还有一些遗存。近来听说要以它为中心,把八分山打造成禅文化公园。后来不知道是否打造成了,但我离开这里后知道,每天到这座山上锻炼和看日出的游人,络绎不绝。
那天依旧沿着铜色石头铺成、千年来香客脚板磨得光亮的山路向后山走去。下山没走几步,便发现这西北坡的羊肠小道变成了一米来宽的水泥台阶路,森森古木夹道,偶尔筛下几片阳光,鸟鸣山幽。
路边树上,年轻游人刻下的表白还在,这至少说明,这次修路,并未大面积毁林,心里的担忧,渐趋平静。
一支骡马队伍扑入眼帘,平生少见。跟着它们下山,来到堆料场,骡子们围着沙石站成一圈,3位年轻赶驮(duò)人立即用硕大的畚箕装满沙石,举过头顶,分别倒入骡子背上两个椭圆形的筐中。
装满一匹,这匹便独自离开沙石场,到不远处等着,待所有骡子满载,“驮爷”一声令下,便结队往山上爬去。
没人牵着它们,骡子之间,也未结绳,它们就这样,各自驮(tuó)着200来斤的沙石料,一匹跟着一匹,吃力地向山上爬去。
挖出雏形的路基上,早已堆满了骡队运来的沙石,骡蹄在沙石里踩出深深的蹄印,山路越来越陡,后面一匹的头,差点顶住前匹的屁股。
午饭时间,我来到了骡队的圈舍,听来自广西百色市隆林县的赶驮人小李,给我们讲骡队的故事。
百色是革命老区,那里的骡马队上千支,活跃在全国各地。他说干这行,年年都会有骡子不幸受伤死去。
就在去年,9月18日,骡队在武当山南神道运沙石。回来的路上,那匹名叫“老干”的骡子,驮着四袋骡粪,欢快地跑着,不料踩断一米来长的粗木棍,木棍直接插入老干的肚子,骡子本能地往后一坐,木棍插得更深。
小李情急之下做了傻事,他把木棍使劲拔出,骡子的鲜血和着肠子立即流出肚皮之外。老干向前走了不远,踩断了自己的肠子,倒下了,一双眼睛大大地睁着,眼泪顺着面颊流得很长。
他说前年还有一匹,在山上摔成内伤,后来再次摔倒,发出声声撕心的嚎叫,死时也是泪流不止。
讲到这里,小李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我知道,骡子们除了是他们挣钱养家糊口的工具,天长日久,也会跟他们产生深厚的感情,就像他们的家人。
在崎岖的山路上,我看到卸下重载的骡子,在地下捡拾飘落的栎树叶,和着土粒慢慢咽下,心头不是滋味。
在骡棚,我看到慢慢吃着稻草的那只小块头骡子,眼睛肿胀,流着血水。
小代告诉我,这只眼被树枝“戳爆了”,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驮爷小代的女儿两岁多,皮肤洁白眼睛明亮就像她的妈妈:
“妈妈,那只骡子的眼睛是怎么啦?”
“它撞到树上,树枝把眼睛戳伤了。”
“那就跟它买一只眼睛,它一定会对它的妈妈说,妈妈妈妈,我的眼睛好了!”小女孩的语速欢快。
“买不到的,买了也没用,我们为它搽药了……”孩子的妈妈有些哽咽。
带领这个骡队的,是一个家族。小李是小代的妹夫,而小代的妻子小姚,则跟着骡队料理家务。他们一年四季离乡背井,就像逐水草而居的草原牧民。
他们追逐的“水草”,便是电信部门修机站,供电部门建铁塔,各地搞旅游开发,这些,都会在深山密林、人迹罕至的地方。
别以为有了大型运输车辆就用不上骡马,在人类日益讲究环保的当下,建设一个山上的工程,最经济实用的,还是骡队。
人们把骆驼比喻为沙漠之舟,骡队就该是碧山之舟了。
最原始的骡马驮着最为现代的环保理念走南闯北。它们背着沉重的沙石水泥螺杆螺帽,甚至很长的铁塔组件,翻山越岭。绝峰就是波峰,溪谷就是浪谷。划过羊肠小道,撑过崇山峻岭,带着满身伤痕,冒着随时死亡的危险,把文明和环保驮进,把垃圾和死难的“战友”驮出,留下身后座座碧山,处处植被,寒来暑往,岁岁年年。
(写于2017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