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山西朔县城内,94岁的李来英老人面对采访者王彪,再次讲起那场持续数日的灾难。她说到亲人遇害处,声音突然停住,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几十年过去,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被深埋在老人心底。
朔县位于雁门关外,是连接晋北与塞外的重要区域。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日军沿平绥铁路和晋北方向推进,阳高、大同、怀仁等地相继失守,朔县很快暴露在兵锋之下。城内守军数量有限,武器和兵力都处于明显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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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下旬,日军从平鲁、山阴等方向逼近朔县。守城部队和地方武装试图依托城墙抵抗,县城百姓也被动员起来筹集粮食、运送物资。地方官员曾组织民众会议,要求军民共同守城。对普通百姓而言,这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家门口的生死关。
9月28日前后,日军集中炮火攻击朔县城防,北门一带遭到猛烈轰击。城门被突破后,日军部队进入城内,并采取封锁街巷、搜捕居民等手段控制县城。战事迅速变成针对平民的暴行,朔县也由此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数日。
关于遇难人数,不同史料和调查记录存在差异,地方资料中常见四千六百余人的说法。数字或有不同,惨案的性质却没有改变:大量没有武器、没有抵抗能力的居民被集中杀害,许多家庭从此失去父亲、兄弟和子女。幸存者返回时,街巷中留下的不是生活痕迹,而是难以辨认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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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来英老人当年还是孩子。日军入城后,家中突然闯入逃散的士兵,他们要求借用百姓衣服,企图混入人群逃走。混乱之中,李来英和母亲躲进厨房,在脸上抹了锅底灰,以免被巡查人员发现。她的哥哥和叔叔却没有躲过搜捕,最终死在街头。
老人回忆时说:“不敢出声,出声就会被发现。”这句话很短,却道出了当时百姓的处境。屋外是搜捕和枪声,屋内是屏息等待。对孩子来说,那几天并非抽象的战争,而是看着亲人被带走,却不敢哭出声。
南城壕的惨状,同样被另一位幸存者赵英记在心里。1937年,赵英只有11岁,在照相馆做学徒。听到日军进城后,他急忙往家赶,途中看到许多居民被驱赶。回到家时,屋内已经一片凌乱,母亲把他拉到床下,告诉他父亲被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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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英后来冒险靠近南城壕,看到大批百姓被押在那里。根据他的回忆,日军在此对居民实施集体杀害,随后焚烧遗体,试图掩盖暴行。相关细节多年后仍令老人难以平静。他讲述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擦眼泪,采访人员也很久没有继续追问。
有意思的是,朔县惨案长期没有得到足够关注,并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许多幸存者不愿开口。有的人亲眼目睹家人死亡,有的人在战乱后离乡,更多人则把这段经历当成一场不能触碰的噩梦。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面对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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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彪的调查,正是在这样的困难中展开。为保存口述证据,他带着照相机、录音机和笔记本,骑车走访朔县及周边许多家庭。受访者讲完后,他会将记录内容重新念给对方核对;家中若保存有旧照片,也尽量翻拍留档,再把原件交还。这个做法看似琐碎,却减少了转述造成的偏差。
经过近11个月的走访,王彪接触了一百五十多个知情家庭,整理出声音、照片和文字材料,并汇编为《疼痛的记忆》。这些资料的价值,不只在于记录死亡人数,更在于还原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住在哪里,如何被抓走,亲属怎样寻找遗体,又怎样在废墟中重新生活。
朔县城破后,仍有人拿起武器抵抗。年过七旬的姜佐才在混乱中捡起枪,向进入院落的日军还击,之后在战斗中牺牲。无论个人选择抵抗还是躲藏,都无法改变侵略者制造灾难的事实。真正应被记住的,是受害者的姓名、幸存者的证言,以及那些经过核对保存下来的历史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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