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1961年，西安五一剧团。
一个22岁的姑娘站在侧幕条后面，手心全是汗。她要演周仁。秦腔界都知道这出戏有多重，任哲中唱周仁唱得大红大紫，她一个唱小生的女演员，压力大得睡不着。
李爱琴后来自己回忆过那天晚上的事。她说她带着对周仁的理解和喜爱，苦练帽翅功甩法、水袖和基本功，丰富了周仁的形象。没人逼她。就是觉得不把周仁演明白，对不起这出戏。
那会儿她刚进剧团没几年。1954年从陕西省军区五一剧团开始系统练功，1956年参加陕西省戏剧会演拿了奖，前途看着挺顺。但周仁不一样。周仁是个义士，为朋友舍了妻子，自己吞下所有苦。这种角色，光有嗓子演不了。
她把自己关在排练场里。帽翅功练到脖子僵了，甩水袖甩到胳膊抬不起来。她不想演一个“像”周仁的人，她想演那个真的。
后来这出戏她演了三千多场。从二十出头，演到头发花白。
三千场是什么概念。一年演一百场，要演三十年。秦腔的戏，每一场都是从头上妆、从头唱到尾，不是放录音，不是对口型。嗓子的损耗、身体的消耗，她很少对外说。
戏迷说，别人演周仁是演，她演周仁是“活”。这个“活”字，她扛了一辈子。
1983年，李爱琴干了件比演周仁更“周仁”的事。
那时候剧团吃大锅饭，演不演一个样，剧场冷得能坐人。陕西省振兴秦腔办公室原主任王军武后来形容那阵子，说“剧场就是人群冷落车马稀，已经到这程度了。这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往哪儿走”。
李爱琴没等。1983年2月10日，农历腊月二十八，她组建了西北地区第一个演出承包队。全队47个人，集体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她丈夫张启武后来回忆，到农村演出，人山人海，维持秩序的人拿着大扫帚往外拦，演出完了场地上捡的鞋能装一筐。
一年下来，演出队收入近16万元。那时候一个普通干部月工资才五六十。年底她往团里上缴了3万。
有人不干了。13名队员以罢演向她提要求，要她把收入结余全分掉。李爱琴没让步，坚持要拿出百分之二十留作公益基金。后来这事闹到了文化部。
调查组来了，查完说，这是改革的典型。1984年，《光明日报》和《人民日报》分别报道了她的事。
李爱琴后来自己说起这事，语气很平。她说，大家说这李爱琴搞承包，砸了个泥饭碗换了个金饭碗。我也觉得这句话说的，自今天来看还是对的。我确实端了个金饭碗。
她认死理。跟周仁一样。认准的事，不回头。
晚年，李爱琴最放不下的，是周仁传给谁。
2011年，易俗社剧场。青砖地面，实木八仙桌椅，典型的明清风格。杨升娟正式磕头拜师。杨升娟10岁入科就跟着她学戏，跟了16年。拜师仪式上，李爱琴把自己演出千场的戏衣及行头全部送给了杨升娟。那意味着她成了第九代“活周仁”。
那天李爱琴跟弟子说，对秦腔要有坚定的决心和信心，要做一名德艺双馨的演员。
戏衣递过去的那一刻，周仁从她身上，传下去了。
今年6月，有人在西安拍到她的近照，老人坐在那里，安静，很少出门。上个月五一剧团老友聚会，她没去，因为腿脚不好。
9月19日早上8时33分，李爱琴在西安去世了。87岁。
她晚年写过一封信，信里有句话：“回望过去往事峥嵘，很多记忆都渐渐地淡去，但在我毕生的奋斗秦腔生涯中，那个二十二岁的周仁，时常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激励着我不断地向前”。
二十二岁的周仁。她记了一辈子。
她不是周仁。但她把周仁的忠义唱了三千遍，唱进了西北人的骨头里。现在她不在了。周仁还在。秦腔还在。只是台上再也没有那个22岁紧张到手心出汗、却把周仁演活了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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