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儿子让我去北京带孙子,饭桌上儿媳要我每月交9000伙食费......
一、九千块
冰箱里那盒临期酸奶,我没舍得扔。
盯着它看了半分钟,算了算日期——还有三天。
三天后,我就要去北京了,和这盒酸奶一样,有个截止期。
我儿子周明上个月打电话,妈,来北京吧,乐乐想奶奶。
他声音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疲惫,那种中年男人被生活按着头走的疲惫。
他说得轻巧,好像我只是去隔壁菜市场买把葱。
我答应了。
退休金四千二。
存折上躺着二十万,那是从牙缝里、从少买的那件羊绒衫、从没去成的苏州里省下来的。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成为负担。
出发前一周,儿子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他媳妇林薇的声音,很客气,妈,我们商量了一下,北京物价高,孩子开销大,您来了以后,每个月贴补九千块伙食费,我们也能轻松点。
九千。
我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响。
不是因为钱多——虽然确实多,是我退休金的两倍还拐弯——而是那种精准的、冰冷的计算。
她连商量这个词都没用错,语气和菜市场阿姨说这鱼新鲜,得二十一斤一样平常。
我听见儿子在背景里小声说:薇薇,这……
明宇,林薇的声音压低了,但足够清晰,我们每个月房贷两万一,乐乐早教班一个月六千,你那点工资够吗?妈又不是没钱,她存着干嘛?以后不还是我们的?
电话挂了。
我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那盒酸奶在最上层,白色的塑料壳上沾了一点污渍。
我想起三十年前,周明小时候,我攒了三个月布票,给他做了件灯芯绒外套。
他穿着去学校,回来袖口磨破了,哭着说同学笑他寒酸。
我把破的地方绣了朵小花,他第二天蹦蹦跳跳去上学了。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日子过成别人需要的样子。
现在,有人给我明码标价了。
我打开存折,数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二十万,按照每个月九千算,够我买二十一个月的资格住在我儿子家。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清蒸。
吃的时候,我问儿子:乐乐最近爱吃什么?
儿子愣了一下:就……就那些,牛油果,蓝莓,进口虾仁……
贵吧?我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进他碗里。
他脸红了,埋头扒饭:还行……妈,那个事,薇薇她……
我知道。我说,北京是大城市,是该AA制。
我用了一个很时髦的词。
儿子没接话,林薇在旁边,用公筷给乐乐挑鱼刺,动作很细致,没抬头。
那顿饭,我们吃了四十分钟。
鲈鱼有点咸,我手抖,盐放多了。
但谁也没说。
饭后,我收拾厨房,听见客厅里林薇对我儿子说:你妈这人,其实挺好说话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冲着盘子,油星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
不疼。
就是觉得,这日子像这盘子里的剩菜油花,看着挺满,一冲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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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裂缝
去北京的高铁上,我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一直在打电话。
她说:妈,我到了,别担心。钱够用,真够用。声音很脆,很不耐烦,但每句话最后都带个嗯,拖得长长的。
我看着窗外,麦田一片片往后倒。
我想起周明小时候送我坐火车去外地出差,他追着火车跑,后来看不见了,还站在原地挥手。
那时候,他是需要我的。
现在,我也坐在火车上,去需要他。
北京南站出来,儿子来接。
他瘦了,眼袋很深,衬衫领口有点皱。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很重,里面装了我所有的夏秋天衣服,还有两罐自己做的剁辣椒。
妈,累了吧?打车。他招手,很熟练地刷手机叫车。
路上,他一直说话,说乐乐上了什么课,说北京哪家新开的超市便宜,说林薇最近单位忙。
我听着,看着车窗外的高楼,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光,刺眼。
我突然问:乐乐还认得我吗?
儿子笑了:怎么不认得,天天视频呢。他说奶奶做的剁辣椒最香。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是很新的小区,绿化修剪得整齐,但没有一棵高大的树。
儿子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我跟着。
单元门要刷脸,他侧身让我先过,电梯里按了28楼。
门开了,玄关很亮,木地板,鞋柜整整齐齐。
林薇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妈,来了。她笑,笑得刚好,不热情也不冷淡,洗手吃饭吧,就等你了。
饭桌上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
都是家常菜,但摆盘很讲究。
乐乐从房间跑出来,扑进我怀里。
他长高了,头发软软的,有一股牛奶味。
奶奶!他仰着脸,你带辣椒了吗?妈妈说北京不能吃辣。
林薇在旁边说:乐乐,奶奶坐车累了,先吃饭。
那顿饭,我们吃了。
林薇给我盛汤,夹虾仁,很周到。
但每夹一次,她的手都会在桌下停顿一下——我看到了,那个停顿很短,像犹豫,又像确认。
儿子一直给乐乐挑鱼刺,没怎么吃。
饭后,林薇收拾碗筷,我站起来:我来吧。
不用,妈,她按住我的手,她的手凉,指尖用力,你刚来,休息。这些我弄就行。
她的语气很坚决。
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厨房是她的领地,我别碰。
我回到儿子给我安排的房间,很小,但干净。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
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林薇和儿子说话,声音压低了,但有一句飘了进来:
……九千,说好了的……
门关上了。
我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最下面压着一件旧毛衣,深蓝色的,领口织补过。
我摸了摸那个补丁,针脚细密,是我二十年前织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迷迷糊糊中,听见客厅有动静,很轻的翻页声,还有压抑的咳嗽。
我光脚走出去,看见林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旁边一杯水,水是凉的。
她看见我,合上书,很快地笑了一下:妈,吵到你了?我看会儿书就睡。
我看见书皮上印着《注册会计师习题集》。
还看书呢?我问。
嗯,考个证。她站起来,把书收进包里,明宇睡了,他明天一早要开会。妈,你也早点休息。
她走进主卧,轻轻带上门。
客厅的灯关了,只剩玄关的小夜灯。
我站在黑暗里,那本习题集,封皮有点卷了,边角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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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牌桌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北京的早晨很安静,连鸟叫都少。
我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想熬锅粥。
冰箱里食材很多,但都包装精美,一盒盒贴着标签。
我在角落找到半袋珍珠米,熬了一锅白粥。
六点半,林薇出来了,头发还有点乱。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我搅着粥,粥快好了,配点小菜。
谢谢妈。她去洗手间,水声响了很久。
儿子七点出门,匆匆忙忙吃了两口粥,说公司早会。
他临走前抱了抱我,手臂用力,但没说话。
林薇送他到门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读不懂,但好像有内容,像打牌时的暗号。
等乐乐被保姆接去幼儿园,家里就剩我和林薇。
她开始收拾客厅,动作很快,但不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说房价调控。
她擦完茶几,直起腰,说:妈,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吧。
来了。
她坐在我对面,很端正,像准备开一场正式会议。
是这样,她开口,声音平稳,乐乐幼儿园三点放学,保姆接回来,但四点到六点,需要人盯着写作业,陪玩。保姆是钟点工,六点下班。明宇经常加班,我有时候也要加班。所以,下午四点到六点,可能需要您帮忙。
行。我说。
另外,家务活,保姆一周来三次,平时的做饭、打扫,可能得您分担一些。北京请个全天保姆太贵,我们目前的经济情况……
明白。我又说。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每周的菜谱和乐乐的日程表,您可以参考。孩子不能吃太多盐,海鲜过敏,牛奶只能喝特定的牌子。这些保姆都知道,但我怕您不习惯,列出来清楚点。
我接过纸,打印的,排版整齐,像一份项目计划书。
至于费用,她看着我的眼睛,九千块,包含食材、孩子的零食水果、部分日用品。如果超支,我们再商量。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很稳。
但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看着那张纸,菜谱上写着:周一,清蒸鲈鱼、西芹百合、山药排骨汤。
周二,番茄牛腩、白灼菜心、紫菜蛋花汤……
每一栏,每一行,都规规矩矩。
这菜谱,我抬头,谁定的?
林薇笑了,那种职业性的、礼貌的笑:我参考了一些营养学书,结合乐乐的口味。妈您有经验,可以调整,但大方向最好别变,孩子肠胃弱。
大方向。我重复这三个字。
是的。她点头,就像管理一个项目,有框架,细节可以灵活。家庭运营也是需要管理的。
管理。
这个词像一根针,很细,扎进耳朵里。
我放下那张纸,说:我去买点菜,下午给乐乐做剁椒鱼头,他不是说想吃吗?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妈,乐乐其实……没那么想吃。他就是客气。而且,他最近有点咳嗽,不能吃太辣。
哦。我说。
我站起来,拿上钱包和布袋。
林薇也站起来:我陪您去吧,附近有家菜市场,我带您认认路。
路上,她走在我旁边,指着各种店铺:这是药店,这是文具店,这是社区医院。
她说话的语气,像导游介绍景点。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
我挑黄瓜,她看了一眼,说:妈,这种带刺的更新鲜。我挑猪肉,她摇头:五花肉太肥,乐乐不爱吃,要买里脊。
我付钱的时候,她抢着刷了手机:我来吧,从伙食费里扣。
回家的路上,我们拎着菜。
沉默地走了一段,她突然说:妈,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计较。
我没接话。
但明宇那个人,您知道,他从小就不会算账。家里必须有个人看紧点。她声音低了点,上个月,他请同事吃饭,花了两千多。我说他,他还觉得我小气。
他工资多少?我问。
税后一万五。她说,房贷两万一。您算算,差多少。
我算算。
差六千。
所以,那九千块,林薇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不是我要为难您。是我们这个家,真的需要。我知道您有退休金,有存款,但您以后也需要用钱。我只是……提前帮您管理一下。
帮我管理。
我的钱,我存了一辈子的钱,她要帮我管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很年轻,三十三岁,皮肤细腻。
但眼下的青黑,粉底也盖不住。
薇薇,我说,你是不是,很累?
她没料到我问这个,怔住了。
过了几秒,她转过头,看向前方:累?谁不累呢。妈,您这代人,捱苦捱惯了。我们这代,是卷惯了。
她笑了一下,很淡:卷,就是不停地比较,不停地证明自己值得。值得这份工作,值得这个职位,值得……这个家。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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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地基
事情是在那个周末乱掉的。
周六下午,我给乐乐做了一碗面,手擀的,浇了点肉酱。
他吃得很香,说奶奶做的比外面好吃。
林薇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晚上,她把碗泡在水池里,一直没洗。
我去洗,她拦住我:妈,放着吧,明天保洁来洗。
碗过夜不好。我说。
没事,有洗洁精。她坚持。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碗在水池里,面汤已经凝了一层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非不让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洗。
我们就这样僵着,最后我退出了厨房。
周日晚上,儿子回来了,比平时早。
他脸色不好,一进门就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怎么了?林薇问。
项目黄了。儿子瘫在沙发上,甲方撤资,我们团队三个月白干。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奖金呢?
没了。儿子声音闷闷的,这个月房贷,你先垫上。
我垫?林薇声音高了一点,我的工资还完车贷信用卡还剩多少?周明,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怎么办?儿子坐起来,眼睛红了,我去抢银行?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林薇站起来,每次出了事就知道躲,你看看人家老张,去年被裁了,马上跑网约车,人家老婆抱怨了吗?
我跑网约车?儿子吼,我好歹是个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林薇冷笑,项目经理连房贷都还不起了,这头衔能当饭吃?
他们吵起来了。
声音越来越大,乐乐从房间跑出来,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走过去,把乐乐拉回房间,关上门。
奶奶,他小声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吵架?
他们在说工作的事,我摸着他的头,没事的。
是不是因为钱?孩子的眼睛很亮,妈妈说钱很重要。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门外的争吵停了。
很突然,像被按了静音键。
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
林薇走进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平静。
她抱起乐乐,说:宝贝,我们洗澡睡觉。
儿子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看见茶几上,那本注册会计师习题集摊开着,上面压着一张医院的单子。
我拿起来,是一张检查报告。
林薇的名字。
检查项目是甲状腺B超,诊断写着:TI- 3级,建议进一步检查。
单子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我声音卡住了。
儿子转过来,看见我手里的单子,愣了。
然后他一把抢过去,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没事。他说,医生说观察就行。
观察?我盯着他,三个月了,观察出什么了?
儿子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北京的夜,灯光密密麻麻,但看不见星星。
妈,他开口,声音哑了,薇薇她……她压力太大了。她单位在裁员,她怕。那个证考不出来,位置就保不住。她每天看书看到凌晨,早上五点起来做方案。她对我……对我越来越没耐心,我知道。
那你呢?我问。
我?他苦笑,我有什么用?项目接二连三黄,老板今天谈话明天谈话。我连开口跟她解释的底气都没有。
他蹲下来,抱住头。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我养大的儿子。
他三十四岁了,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肩膀塌着,像被什么重物压着。
你们……我顿了很久,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抬起头:说什么?说我们没钱?说我们快撑不下去了?妈,你攒那二十万,是为了养老,不是为了给我们填坑。
那九千块,我说,是不是也是为了填坑?
他没回答。
我走过去,从垃圾桶里捡起那团纸,慢慢展开,抚平。
甲状腺结节,3级,恶性可能性低,但需要复查。
这个,我把单子放在茶几上,明天,我带她去复查。
儿子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的事,我说,以后再说。人不能病。
窗外的灯光,映在纸面上,那些医学术语,模糊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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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毛衣
复查是在周二。
林薇不想去。
她说请假要扣钱,说可能没事,说没必要大惊小怪。
我早上五点起来,煮了粥,蒸了鸡蛋羹。
她七点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吃吧。我说,吃完了我们走。
她坐下来,小口喝粥。
喝到一半,突然说:妈,您不用陪我,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我坐在她对面,北京我不熟,正好出去转转。
她没再拒绝。
挂号,排队,候诊。
医院里人很多,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林薇坐在我旁边,翻着手机,手指滑动得很快。
别看了,我说,眼睛累。
她把手机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个检查报告,是明宇给你看的吧?
我看见的。
他就是这样,她低声说,什么事都藏不住,又什么都不说。嘴上答应着没事,转身就慌了。
你呢?我问,你藏得住吗?
她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好几秒,她说:藏不住也得藏。我们这代人,连崩溃都要选时间地点。上班的时候不能崩溃,带孩子的时候不能崩溃,只能等晚上,他们都睡了,自己坐在客厅里,对着天花板发呆。
那九千块,我问,也是你算出来的?
她点头:我列了张表,家庭月支出,收入缺口,存款消耗速度。按目前的情况,如果没额外收入,存款最多撑两年。两年后,乐乐上小学,开销更大。
所以找我。
我提的。她承认,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想,如果您愿意帮我们……至少能缓口气。我也可以专心考证,考过了,工资能涨30%。
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低下头:我不敢问。我怕您说不愿意,又怕您说愿意。如果您愿意,我觉得自己在吸您的血。如果您不愿意,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广播叫到她的号。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诊室。
我在外面等。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看见对面椅子上,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妈妈跟着哭。
林薇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检查单。
医生怎么说?我问。
还是3级,没变化。她笑了一下,但笑没到眼底,医生说半年后再复查,保持观察。
那就好。
我们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但林薇走得很慢。
走到医院门口,她突然停下来。
妈,她背对着我,我跟您说个事。
嗯。
我爸妈在我大三那年离婚了。她声音平平的,我妈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只要了我。她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读书。她总说,薇薇,女人一定要有钱,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指望任何人。
所以你一直拼命。
是。她转过来,眼睛红了,但没哭,我怕。我怕变成我妈那样,怕过那种日子。所以我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攒钱,拼了命地……算计。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包括算计我。我说。
她没否认:是。我把您当成了……一个资源。一个可以缓解我们压力的资源。我甚至算过,您的退休金,您的存款,能支撑多久。
你现在还想算吗?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说:我不知道。我好像……不会别的了。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的人流里,很多人经过,很多人和我们一样,拿着单子,表情各异。
我想起很多年前,周明上初中,有一次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
我在学校门口等他,等了两个小时。
他出来时,手里攥着试卷,揉成了咸菜。
我说:走吧,回家吃饭。
他哇地哭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他的地基,很硬,很稳。
现在,我站在林薇面前。
她三十三岁,聪明,能干,把生活安排得像一场战役。
但她的地基,是空的。
她不停地往上盖,却忘了底下什么都没有。
薇薇,我说,我那件旧毛衣,你还记得吗?
她茫然。
我从老家带来的,深蓝色的,领口有个补丁。
在衣柜里。她说,我看见了,没动。
那是我织的。我说,二十年前,周明小时候,我给他织的。他穿小了,我又拆了,想给他再织件大的。但拆到一半,发现毛线不够,颜色也不匀了,织不成。
她听着。
我留着那半件毛衣,总觉得有一天还能织完。我说,但后来,新的毛线出来了,新的款式出来了,我再也没拿起过那几根针。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看着她,有些东西,不够就是不够,织不成就是织不成。你硬要织,只会越来越乱。
她怔住了。
那九千块,我继续说,我不给了。
她张了张嘴。
不是不愿意帮你们,我说,是这条路不对。你用我的存款,填你们的坑,这个坑只会越来越大。就像我那件毛线,不够了,再怎么织,也织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
那……怎么办?
把坑填上。我说,不是用我的钱,是用你们自己的。
六、盐
我们卖了那辆车。
林薇开的那辆白色小轿车,买的时候她说方便接送孩子。
现在,她每天坐地铁上班,单程一个半小时。
她把车挂在网上,第三天就卖了。
钱到账那天,她在客厅坐了很久,看着手机上的数字。
够还四个月房贷。她说。
嗯。我在厨房炒菜。
我跟明宇说了,以后晚上不出去应酬了。她走进厨房,靠在门边,省酒钱,也省时间。
挺好。
那个证,我继续考。她声音低了点,但不逼自己了。考不过就考不过,大不了换个工作。
我铲起菜,装盘。
油烟机嗡嗡地响。
妈,她又说,我退了早教班。乐乐跟着您,学学包饺子,听听故事,比什么都强。
他同意?
他没说话。她笑了一下,但晚上睡觉前,他跟我说,妈妈,奶奶包的饺子比老师教的数学好玩。
菜炒好了,我关火。
林薇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盘子,端出去。
吃饭的时候,儿子说:公司那个项目,有转机了。甲方那边换了负责人,重新评估。
那就好。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工资可能要降一点。他低头扒饭,但总比没了强。
行。
林薇喝汤,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放下碗,说:妈,今天辛苦了,碗我来洗。
她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
我坐在客厅,听见水声。
乐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画,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一个老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手拉着手。
奶奶,这是你,这是爸爸,这是妈妈。他指着画,我们去公园玩。
画得真好。我摸他的头。
奶奶,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我说,奶奶在北京陪你。
他笑了,跑回房间去玩积木。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林薇走出来,手上还有水渍。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乐乐的画。
妈,她突然说,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过年。
为什么?
别人家都团团圆圆,我们家就我和我妈。我妈会在那天喝很多酒,喝完就哭。她声音很轻,她哭的时候,我就躲在房间里,假装写作业。其实我在算,下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
现在呢?
现在我不哭了。她说,我学会了算账。
我看着她。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很柔和。
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刚来时亮了一点。
算账没错,我说,但别把人也算进去。
她点点头。
还有,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二十万,我取出来了,存了定期,三年。你们别惦记,也别算计。这是我的养老钱,谁也别想动。
她看着那张卡,没碰。
不是给你们的。我说,是给我自己的。
我知道。她说。
夜里,我睡不着。
起来倒水,看见客厅亮着灯。
林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习题集。
但这次,她没在看书,只是坐着,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她抬头:妈,睡不着?
嗯。我在她旁边坐下。
我也睡不着。她合上书,我在想,以前是不是太紧了。把自己,把明宇,把这个家,都绷得太紧。
松一点。我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您以前也这样吗?
我想了想:我以前?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足够省,足够忍,足够懂事,日子就能过好。后来发现,不是的。日子好坏,不是一个人的事。
她听着。
就像那碗汤,我说,我以前做汤,总舍不得放盐,觉得淡一点健康。后来周明跟我说,妈,汤没味儿,不好喝。
然后呢?
然后我就多放了点盐。我笑了,其实就那么一点点,但味道就不一样了。
林薇也笑了。
她把习题集收进包里,站起来:妈,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
那我睡了。她走到房间门口,停了一下,说,妈,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没走。她说,谢谢您……骂醒我。
她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
灯光照着它,塑料的表面有点反光。
远处,有夜班飞机的灯光,一闪一闪,从窗户里划过去。
很轻,很慢。
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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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还是给那件毛衣收了尾。
用新买的毛线,颜色不太一样,针脚也不太齐。
乐乐说像两只不一样长的耳朵。
我把它挂在阳台,风吹过来,袖子轻轻摆着。
有时候晚上,林薇会过来摸一摸,说,妈,这毛线还是旧的软。
我说,新旧混着织,才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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