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跟小敏同居的头一个月,真觉得是捡到宝了。
她21岁,在商场奶茶店上班,早班晚班倒着来。
我离过婚,四十出头,本来没想再找这么小的。
朋友组局那次,她坐角落里不多话,别人开玩笑她也就抿嘴笑一下。
后来熟了,她来我店里买过几次东西,一来二去加了微信。
真正让我动心的,是她勤快。
我前妻是个甩手掌柜,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
小敏不一样,第一次来我住处,看见水槽里泡着两个碗,袖子一挽就洗了。
我拦她,她说顺手的事。
那之后没多久,她搬了过来。
没有大张旗鼓,就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
我给她腾了半个衣柜,她把自己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卷成一样大的卷。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段时间我每天回家,地板是拖过的,衣服是叠好的。
有时候她上晚班,走之前会把饭菜做好,用保鲜膜盖着放桌上。
我回来揭开,还温着。
我老友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真挺好的。
他说你注意点,现在小姑娘心思多。
我嘴上说知道,心里没当回事。
第一个不对劲,是她手机屏保。
那天她洗澡,手机放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是个三四岁男孩的照片,虎头虎脑,站在那种乡镇广场的充气城堡前面。
我没想多,等她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这谁家孩子,挺可爱的。”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也就半秒,然后说:
“我表侄子。”
我说哦,没再问。
她拿起手机,顺手把屏幕按灭了。
现在回想,那半秒的停顿,其实就是所有事情的开头。
可我当时没在意。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过上一段安生日子,最擅长的就是自己骗自己。
真正让我心里犯嘀咕,是同居后第一个发工资的日子。
那天她下午三点给我发消息,说下班去趟银行,晚点回来。
我说行,要不要我去接你。
她说不用,很快的。
她回来的时候快六点了,手里没拎东西。
我问她办什么事,她说给弟弟存学费。
“你弟弟多大了?”
“十九,在老家读大专。”
我点点头。
她转身去厨房倒水,我看见她后颈上全是汗。
三月份的天,外面不热。
晚上她睡得很早,背对着我。
我躺在床上想,她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房租没让她出,吃用都在我这里。
存学费这事,她以前没提过。
但我没问。
我怕问多了,显得我这个老男人小心眼。
又过了半个月,家里多了个快递。
我下班回来,门口搁着一个灰色快递袋。
我拿进来放桌上,小敏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正常了。
“你买的?”
我问。
“帮同事带的。”
她说着把快递拿进卧室,没当我面拆。
我后来还是看见了。
那是一件小男孩的换季外套,三四岁穿的,深蓝色,袖口有反光条。
我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她手机屏保上那个男孩。
表侄子。
帮同事带。
两件事,两个说法。
我开始留意她。
她接电话总是去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次半夜快十二点,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阳台说话。
门关着,我只听见一句:
“他半夜咳嗽,你给他多喝点水。”
她说的
“他”
,是谁?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回来躺下,以为我睡了,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我热了牛奶,煎了两个鸡蛋。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突然觉得这个我每天睡在一起的人,好像有一半是我不认识的。
我没问她。
我想等她主动说。
可她没有。
日子还是那样过。
她对我还是好,家里还是干净,饭菜还是热乎。
可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我开始注意她的手机,她上厕所都带着。
我开始注意她的休息日,她说去同事家,回来时鞋底沾着黄泥。
城里哪来的黄泥。
我老友又打电话来,问我和小敏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说你要是有事别憋着,该问就问。
我说没事,真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抽烟。
茶几上放着她的发圈,黑色,缠着几根长头发。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可我对她这个人,知道得太少了。
她十九岁那年在哪里,做什么,跟谁在一起。
她家里到底什么情况。
她每个月转出去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我一个离过婚的人,按理说不该这么糊涂。
可人就是这样,一旦日子舒服了,就不愿意去碰那些可能打破舒服的东西。
直到那天,我提前回家。
那天是周四,我下午的会取消了。
本来想回店里,后来想想,直接回了家。
刚进小区,我就看见小敏站在楼下。
她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老太太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那男孩,就是我手机屏保上那个。
小敏蹲在地上,正在给男孩系鞋带。
男孩伸手去摸她的脸,她没躲。
我站在花坛后面,没动。
老太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啥时候能回来?孩子天天念叨你。”
小敏没抬头,只说:
“妈,我在这边上班,走不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
孩子。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去,叹了口气。
男孩拽着小敏的衣角,不撒手。
我走过去了。
小敏看见我,脸刷地白了。
那个白,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害羞,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当场撞破的害怕。
老太太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小敏。
男孩仰起脸,喊了一声:
“妈妈。”
我没说话。
小敏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蹲下来,把男孩抱起来,对老太太说:
“妈,你先带孩子去门口等我。”
老太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牵着男孩走了。
男孩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喊了一声妈妈。
小敏没应。
楼下就剩我们两个人。
她站在我面前,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问她:
“你儿子?”
她点头。
“几岁了?”
“三岁多。”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几个月,我就像开盲盒。
打开之前以为里面是好东西,打开之后才知道,里面装的全是我没准备要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没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我不是气她有个孩子。
我是气她一直瞒着我。
更气的是,我居然到现在才撞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
“我今晚就搬走。”
我没接话。
她转身上楼,我跟在后面。
电梯里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像在倒计时。
进了门,她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像在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都没叠就往行李箱里塞。
我点了一根烟。
她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又没接。
我说:
“你接吧,万一孩子有事。”
她愣了一下,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
“妈,我晚点过去。”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晚上,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把行李箱拉上,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
她说,
“我是想等再稳定一点,再跟你说。”
“稳定一点?”
我看着她,
“你觉得什么时候算稳定?”
她没说话。
我掐了烟,说:
“你先别走。”
她愣住了。
“今晚先住这儿。孩子的事,我们明天说。”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她留下。
也许是因为那个男孩喊她妈妈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她蹲在地上系鞋带时,脸上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我活了四十多年,知道人活着都不容易。
但那不代表我能接受这个秘密。
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那晚她睡在沙发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的脸,还有她妈那句“你啥时候能回来”。
我这才明白,她每个月转出去的钱,不是给弟弟存学费。
她手机屏保上的“表侄子”,就是她亲儿子。
她半夜在阳台压低声音说的
“他半夜咳嗽”
,说的也是那个孩子。
她一个人,把这么大一件事,藏了这么久。
我老友说得对,现在小姑娘心思多。
可小敏的心思,不是多。
是重。
重到她不敢说,重到她以为只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而我呢。
我到底是在气她骗我,还是在气自己,这几个月居然一点都没往那方面想。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厨房里热着牛奶。
还是两个鸡蛋。
她坐在餐桌边,眼睛肿着,没看我。
我坐下来,说:
“吃吧。”
她点点头。
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可那个男孩的影子,就坐在我们中间。
我知道,有些事,躲不过去了。
她洗完碗,把厨房擦了一遍,才坐回桌边。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说。
我盯着她。
她今天没化妆,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
“孩子是你生的?”
这句话我其实已经知道答案,可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嗯。”
她点头,
“那年我十九岁。”
她讲得很慢,像在翻一件压箱底的东西。
“他跟我一起在电子厂打工,比我大三岁。我怀上以后,他说回老家告诉父母。我等到第五天,他电话就不接了。”
她顿了顿:“我后来去他老家找过。他妈出来见了我,说别再找了,她儿子已经去外地,孩子他也不会认。”
我心里一沉。
一个男人,连自己孩子都不认就跑,我活了四十多年,听过,没见过。
“我妈知道以后,骂过我,也哭过。”
她说,
“最后她跟我说,生下来吧,我帮你带。”
孩子出生就一直跟着她妈。
她出来打工,每个月把工资的大头打回去。
“那信封里的钱,就是上个月打回去的。我给自己留了几百块吃饭坐车,剩下都给我妈了。”
我记起来了。
她每个月十几号都要去一趟银行,说是给弟弟存学费。
“你哪来的弟弟?”
我问。
她摇头:“我没有弟弟。那是说给你听的。”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那口气堵着,没地方出。
“你半夜接电话,说‘他半夜咳嗽’,说的也是他?”
她点头:
“孩子一着凉就咳,我妈担心,每次都打电话问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泪没掉,声音反倒稳下来了:“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觉得,我这样的女人,跟谁说了,谁都会吓跑。”
这话让我没法接。
她上班前,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记账的页面,递给我。
“你要是不信,就看这个。我存下来的每一笔钱,都记在上面。”
我接过来。
页面上记着每个月工资怎么分,往下翻,写着九月要交幼儿园的被子钱。
连给孩子买换季秋衣都记了一笔。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花钱,是在养一个孩子。
而我住在一起快两个月,从来没细想过她的钱去了哪里。
那天下午我没出去,坐在家里想她说的那些话。
十九岁怀孕,那个男的一跑了之。
她妈帮她带孩子,她一个人出来挣钱。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话不多,奶茶店一站一天,从不叫累。
现在回头看,那些我夸她勤快、能干的地方,全是一个人被日子逼出来的。
摊牌后第三天,我约老友出来喝酒。
老友坐下第一句就问:
“她还没搬?”
我说没有。
两个人这几天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客气得很,谁也不提那件事。
像合租的。
老友说:“你留她住着,又不给个准话。你这是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我说:
“我不知道怎么给准话。”
老友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她瞒你是她不对。可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瞒你?”
“她说怕我不要她。”
“那她怕得对不对?”
老友看着我,
“你要是第一天就知道她有个孩子,你还会跟她处吗?”
我没吭声。
我心里知道答案。
不会。
老友把杯子放下:“你看,你自己也不敢面对。你怪她瞒你,可这几个月,她一句家里的都不提。你问过她吗?”
我答不上来。
老友又说:“我当年再婚,也让人瞒过一件事。刚知道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她骗我。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气的不是她瞒我,是我自己那半年,连一句实话都没敢问她。”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不问,不是大度。
是不敢。
我怕一问,她真说出点什么来,我就得决定跟不跟她过下去。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问。
老友说:“别急着赶她走,也别急着答应。你把该问的都问清楚:孩子怎么安置,她妈什么态度,她往后打算怎么办。问明白了,你再做决定。”
“问明白了,要是我不想管呢?”
“那你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管。比现在稀里糊涂强。”
我喝了口酒,没再说话。
摊牌后第五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已经做好饭了。
三个菜,一盘红烧茄子,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排骨汤。
她平常舍不得买排骨,今天买了。
我坐下来,她也坐下来。
“我后天搬走吧。”
她说。
我夹了一筷子茄子,没抬头:
“谁让你搬的?”
“没谁让我搬。”
她的手搁在桌沿上,“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想。我住在这儿,你想了也不好开口。我搬走了,你慢慢想。”
我把筷子放下。
“你是不想搬,还是觉得我该让你搬?”
她低着头:“不想搬。可我要是留下来,往后你就得替我担孩子的事。这太难为你了。”
我说:“那你先别急着搬。我问你几件事,你把我问的都答了,再说搬的事。”
她抬眼看了看我,点头。
“你妈知道你在这边交了男朋友吗?”
她摇头:“不知道。我不敢说。我妈催过我,说让我找个老实人。可找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那孩子呢?孩子现在三岁多,九月份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
“嗯。”
她说,“先在我妈那边上。等我攒够钱,在城里租个大一点的房子,把他接过来。我妈愿意过来帮着我带。”
我算了算,她一个月工资本来就不高,留几百块生活费,其余全打回家。
要攒到能在城里租房养孩子,少说还得两三年。
“孩子上学要钱,看病要钱,长大更要钱。”
我看着她说,
“你一个人在外头打工,攒到什么时候?”
她没躲,直接说:“我知道。可我不能因为他爸跑了,就不要他。”
“我没让你不要他。”
我顿了一下,
“我是说,你要是真打算一个人扛,扛不动的那天,谁来接?”
她低下头,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你问这些,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不打算跟我过了?”
“我要是不打算跟你过,我就不问了。”
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往后的事,不是你说一句‘我自己担着’就能过去的。担得动就担,担不动的时候,家里得有个人商量。”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你还想跟我过?”
“我还没想好。”
我实话实说,“可我至少要知道,往后你打算把孩子怎么办。我不能一直跟一个连孩子藏在哪都不敢让我见的人过日子。”
“你要见孩子?”
“对。”
我说,“不光见孩子,也要见你妈。你要是想跟我继续处,就不能让我永远隔在你外面。我下周休息,跟你回一趟老家。”
她愣住了,手攥着衣角。
“我妈要是问你是谁,我怎么说?”
“你就说我是你男朋友。”
我说,
“你要是觉得我见不得人,那就别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急急抬起头,“我妈嫌我年轻时候走错路,一直怕我再找个不靠谱的。你比我大这么多,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就慢慢接受。”
我说,
“你瞒了我这么长时间,不也是慢慢过来的?”
她没接话。
灯光下面,她咬着嘴唇,过了很久,点了下头。
“行。你去。”
她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
“那你要想好。”
她背对着我说,
“见了他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我坐在桌边,没回答。
她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排骨汤在锅里轻轻翻了个滚。
周六一早,小敏先起来收拾。
我开车,她坐副驾。
后备箱里放着两袋东西,一袋是给孩子的外套和鞋,一袋是给她妈的补品。
出城往南,路越走越窄。
路边从高楼变成菜地和旧厂房,再变成大片还没醒过来的田地。
她一直看着窗外,快到的时候才说: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
“我还没那么不经说。”
她嗯了一声,把包带子绕在手指上,没再松开。
车停在一排平房前。
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门口。
孩子看见车,先往外婆身后躲,露出半张脸。
门口的铁门半开着,旁边的墙上爬着一层发黄的藤。
小敏下车,蹲下来,声音一下软下来:
“宝宝,看妈妈。”
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从外婆身后挪出来,小跑着扑进她怀里。
她一把搂住,脸贴在孩子耳朵边上,半天没抬头。
我站在车边没动。
那声“妈妈”落进耳朵里,比之前所有猜测都重。
小敏回头看外婆,又看看我:
“妈,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
老太太没接话,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只说了句:
“进屋吧。”
屋里干净,地上摆着孩子的塑料玩具。
墙边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
小敏把孩子放下,进厨房倒水。
孩子挨着外婆,眼睛一直盯着我。
老太太坐下,看着我:
“你多大了?”
“四十一了。”
我说。
“我闺女二十一。”
她说,
“你比她大二十。”
“知道。”
“离过婚?”
“离过。”
“有孩子吗?”
“没有。”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小敏端着两杯水出来,水杯是搪瓷的,边上有小磕碰。
她把水递给我,眼睛快速在我和她妈之间走了一下,像怕我们吵起来。
“你坐。”
她说,
“我妈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我也没说有别的意思。”
小敏不再说话,挨着孩子蹲下,把孩子的鞋带重新系了系。
她的手在孩子脚边停了一下,又抬头看看我。
午饭是老太太做的。
一盘土豆丝,一碗茄子,还有一小碟咸菜。
小敏抱着孩子洗手,孩子扭来扭去,水溅到她衣服上。
她没恼,用袖子擦了擦孩子下巴,又把他的手按回盆里重新洗。
这样的动作,她跟我住一起时没有过。
在城里,她是个勤快的姑娘;在这儿,她是个当妈的人。
饭桌上,老太太给孩子喂饭。
孩子吃一口,抬头看我一眼。
小敏说:
“叫叔叔。”
孩子没叫,把脸埋进外婆怀里。
老太太说:
“孩子认生,熟了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
心里明白,这不是认生两个字能带过去的。
孩子吃到一半,手伸向桌上的菜盘。
小敏眼疾手快,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对孩子说:
“不能抓。”
孩子瘪着嘴要哭。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他碗里,声音放软:
“乖,姥姥喂。”
老太太接过碗,轻轻叹了口气:“从小就是她一个人哄,我又要忙地里的活。孩子乖的时候像她,闹起来像他爸。”
这话一落,小敏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接话,放下筷子,转身去给孩子倒水。
我听着,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饭。
饭后,小敏带孩子去院里看鸡。
老太太把碗收进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
我知道她有话说。
“我问你一句,”
她看着我,
“我闺女带个孩子,你图什么?”
“没图什么。”
我说,
“就是处得来。”
“处得来是一两个月的事。”
她说,“过日子是往后十几年。她孩子上学、生病、长大,哪一样不要钱?你一个大男人,替别人养儿子,你家里能愿意?”
“我家就我一人。”
我说,
“没有谁愿意不愿意。”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像是把话在舌尖上掂了掂。
“她爸跑了的头一年,她抱着孩子回来,村里人背后没少说闲话。”
她说,“那年她们娘俩连门都不大出。我怕她再找个人,人家头几天新鲜,过后嫌弃她带个拖油瓶,她这半辈子就毁了。”
“你怕我是那样的人?”
“我不认识你。”
她说,“所以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没想好,趁早走。孩子小,还不记事。我闺女也好,你半路撒手,总比以后过不好强。”
她说话不绕弯。
我听着不觉得刺耳,反而觉得这是当妈的人该说的话。
“我现在不能说把什么都想好了。”
我说,“但我来这一趟,不是来玩玩。我想看看孩子,看看你们怎么过,再告诉我自己往后能不能接得住。”
“接不住怎么办?”
“接不住,我也当面说清楚。总比糊里糊涂强。”
老太太看着我,像要把我脸上看出个真假来。
最后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院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小敏抱着孩子进来,孩子手里攥着一根鸡毛,举到外婆面前:
“姥姥,给。”
老太太接过来,顺手捋了捋孩子的头发。
孩子忽然转过身看我,把鸡毛往我眼前一举:
“给。”
我伸手接住。
那根鸡毛轻得没有分量。
孩子见我接了,咧嘴笑起来,又跑回小敏腿边。
小敏看看我,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老太太站起身:“行了,不早了。你俩还要回城里,别赶夜路。”
我这才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多。
这一趟不到一天,该看的都摆在眼前了。
我站起来,小敏带着孩子走到门口。
孩子挥了挥手,说:
“拜拜。”
小敏蹲下来亲了亲他的脸,轻声说:
“听姥姥话,妈妈过几天再回来看你。”
孩子没哭,只是抓着她的袖子。
老太太过来把孩子抱开:
“走吧。”
小敏直起身,眼睛红了一会儿,先上了车。
回城路上,小敏一直没说话。
车上了主路,她才问: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带个孩子,怕你再吃亏。”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妈就是嘴硬。她比谁都怕我再受伤。”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打算?”
她问。
我打了把方向,没马上回答。
后视镜里,她的脸侧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
“我要是说,我现在就能把你跟孩子都接过来,那是骗你。”
我说,“我没那个准备,也不想再糊里糊涂往下走。但你以后的事,别再一个人憋着。孩子要上幼儿园,你妈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你跟我说。”
她转过头:
“你愿意管?”
“我没说不管。”
我顿了一下,“我是说,往后不管好赖,都得明着来。你不能再把我关在外头。”
她眼睛红了,点点头。
过了几秒,她把脸别向车窗,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我为什么不敢跟你说,就是因为这个。”
她声音很低,“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怕你知道了,就像现在这样,想走又不好开口,不想走又担不起。那样最难受。”
“我现在没想走。”
我说。
“以后呢?”
“以后的事,谁也不能打包票。”
我说,“但你瞒我,我连以后都看不见。现在至少看见了,孩子什么样,你妈什么样,我心里有底。”
她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
车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段一段扫过她的脸。
到家已经快七点。
小敏进厨房下面条,我坐在客厅。
手机响了一下,是老太太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声音不大:
“小敏心软,你别伤她。”
我没回。
把手机放下,起身去了厨房。
“你妈给我发语音了。”
我说。
小敏正在打鸡蛋,手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让我别伤你。”
她低下头,筷子搅着碗里的蛋液,没再说话。
面煮好后,两人坐在桌前。
她吃得很慢,碗里热气扑在脸上。
我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煎蛋夹到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吃了。
“我下周调一天班。”
我说,“你要是愿意,我陪你去问问幼儿园报名的事。不为别的,先把孩子的事理顺。”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点意外:
“你陪我去?”
“陪你去。”
我说,“你一个人带孩子去,别人要是问你爸爸呢,你怎么说?我去了,省得你一个人扛。”
她放下筷子,好一会儿才说: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低头吃面,
“我又不是外人。”
吃完面,小敏给孩子打视频。
孩子在外婆怀里,含糊地叫着妈妈。
小敏把手机往我这边偏了偏:
“宝宝,叫叔叔。”
视频那头,孩子盯着屏幕,半天冒出两个字:
“叔、叔。”
小敏笑了,眼睛有点湿。
我对着镜头摆了摆手。
挂了视频,她抱着手机去充电。
我走到阳台上,外头的风带进来一点凉意。
这算什么呢?
不是她骗了我,是我一直没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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