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福建省龙岩市武平县,钟艺珍和丈夫推开祖母叶海兰的房门,看到的不是往常那个还能认人的老人,而是一位躺在床上、严重消瘦的九旬老妇。屋内昏暗,桌上放着已经干硬的饭菜,老人身边还有蚊虫和老鼠。
两个月前,钟艺珍曾来过这里。那时的叶海兰虽然患有老年痴呆,身体却还没有虚弱到无法起身。短短一段时间,老人为何变成这副模样?孙女的第一反应,是四叔没有尽到照料责任,甚至怀疑他故意让老人挨饿。
事情很快传开。一段拍摄老人状态的视频被传到网上,配文更直接,把钟兆洪说成了“想饿死母亲的人”。舆论几乎一边倒,邻居却提出了另一种说法:钟兆洪夫妻一直在照顾叶海兰,老人洗澡、擦身、吃饭,很多事情都是他们在做。
一位邻居回忆,钟兆洪夫妇平时早出晚归,但夏天常常给老人洗澡。还有人说,钟兆洪曾长期托附近饭店送饭,直到叶海兰后来吃不下东西,才停止送餐。几名街坊都称,他并不是不管母亲的儿子。
矛盾的根子,远不止一顿饭。
叶海兰年轻时家境贫寒,与丈夫靠挣工分养活孩子。为了让全家少挨饿,夫妻曾将两个年幼的儿子送给别人抚养。几个留下的孩子中,四儿子钟兆洪最受重视,家里把继续读书的机会尽量留给了他。大哥和二哥,也因此较早离开学校,各自走上不同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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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决定改变了三兄弟的一生。大哥后来到深圳谋生,二哥留在乡村做零工、种地,四弟则读完大学,获得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叶海兰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差别,只是当年在贫困面前,家里很难同时供几个孩子读书。
1972年,几个儿子陆续成家,家中分了家。两年后,叶海兰的丈夫去世,她独自生活多年。老人身体硬朗时,种些玉米、土豆和蔬菜,基本能够照料自己。真正让家庭压力陡增的,是大儿子钟兆亨患病以及叶海兰随后出现的认知障碍。
2004年,钟兆亨因尿毒症长期治疗。叶海兰受到打击,记忆力明显衰退,甚至在村里迷路。检查后,老人被诊断为老年痴呆。几个儿子原本商量轮流送饭,但大儿子一家已经在深圳,实际照料多落在二儿子和四儿子身上。
2006年大儿子去世后,叶海兰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她曾多次走失,钟兆洪发现后报警寻找。2009年6月,老人居住多年的房屋因征地拆迁被拆除,钟兆洪便把母亲接到自家一楼,并收取了约48万元拆迁补偿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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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由此集中爆发。钟兆洪夫妻有工作,子女也在外地,长期照料老人确实困难。他提出让兄弟和侄女共同承担费用。钟艺珍则认为,自己可以出钱,但应当把奶奶送入养老机构,由几家分摊。二叔不愿承担,四叔却说:“二哥不拿,我和侄女承担。”
钟艺珍回到深圳后,丈夫提醒她,赡养责任应当依据亲属关系和实际情况划分,不能因为亲情,就把所有费用都揽到自己身上。随后,钟兆洪发来短信,称已找到养老机构,每月费用1350元,要求钟艺珍承担700元。叔侄因此发生争吵,矛盾迅速升级。
更棘手的是,钟艺珍随后收到法院传票。起诉人写着叶海兰的名字,诉求涉及赡养费以及大哥留下的财产。7月5日,钟艺珍夫妻回到老家,老人见到孙女时一度没有认出她。被问到是否要争夺大儿子的房产,叶海兰回答:“你爸爸的就是你的,我不要。”
这段影像成为钟艺珍判断四叔借老人名义起诉的重要依据。钟兆洪则解释,母亲知道起诉一事,自己起诉的原因,是其他子女长期没有按约承担赡养费用。至于房产,他称那套房屋早已在哥哥生前过户给钟艺珍,只是如果她们不履行赡养义务,就应承担相应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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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钟兆洪撤回了第一次诉讼。但双方因赡养费和财产问题再次发生争执,后来又出现第二次诉讼。此时,叶海兰已经严重营养不良,并伴有肺炎。家人将她送往医院,老人治疗八天后去世。
相关调查并未简单认定钟兆洪存在虐待行为。邻居提供的情况显示,他确实承担了大量日常照护;但老人长时间吃不下饭、明显消瘦,却没有及时送医,也成为这场争议中无法回避的疏漏。钟兆洪认为,这是高龄老人身体衰败的表现;钟艺珍则认为,无论病情如何,都不该放任老人处于这种状态。
一位母亲晚年的生活,被拆迁款、房产、赡养费和多年积累的家庭差异交织在一起。四叔未必是传闻中那样恶劣,孙女也未必只是为了财产。真正难以弥补的,是老人需要照料时,家人之间没有形成清楚、稳定且能够执行的安排。叶海兰去世后,叔侄之间的诉讼仍在继续,而这个家庭已经很难恢复原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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