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华人昆明街头偶遇“外公”

9月16日，张慧清在昆明街头与外公的照片合影。视频截图

2023年，张慧清曾在昆明南侨机工历史文化纪念馆内，看到外公的照片。 张慧清供图

邝金源一家以前的合影。张慧清供图

　　“一眼望过去，我就大叫起来，那是外公的照片。”
　　说这话的人名叫张慧清，来自马来西亚槟城的华人。因印度尼西亚火山爆发，导致马来西亚出现严重雾霾，她和丈夫临时起意，于9月14日买了机票，从马来西亚来到云南省昆明市。
　　原本只是一场躲雾霾的旅行，却让张慧清在昆明街头意外“偶遇”了外公的照片——一名80多年前瞒着家人、从马来西亚偷偷回国抗日的南侨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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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躲雾霾昆明街头
意外“重逢”外公

　　9月16日，张慧清在昆明新闻南路附近闲逛，漫无目的地走进一条街道。突然，她看到了一面照片墙，墙上有5张照片，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外公邝金源。
　　“第一眼很惊讶，怎么可能？原本还想说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9月18日，张慧清在电话里告诉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但那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因为我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外公。”
　　接下来的情绪，用张慧清的话来说是“五味杂陈”：激动、兴奋，然后是慢慢涌上来的感动，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骄傲。她把照片拍下来发到家族群里，群里顿时“炸了”。
　　“家人都在问，在哪里呀？是不是在博物馆？是不是在纪念馆？”张慧清说，“我说不是，是在一条街道的照片墙上。”
　　那面墙，是昆明街头一处南侨机工历史文化宣传栏。而“南侨机工”这个名字，对很多中国人来说都是陌生的。
　　80多年前，正是这个群体，用方向盘撑起了抗战时期的滇缅公路，那条“不沉的补给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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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侨机工
3200余名青年的生死归途

　　张慧清的外公邝金源，1914年生于马来西亚吉打州首府亚罗士打，祖籍广东江门台山。
　　邝金源的父母早年下南洋，在马来西亚落脚，到张慧清这一代，已是马来西亚第四代华人。
　　时间回到1939年，抗日战争进入最艰难的阶段。中国沿海港口尽数沦陷，西北公路和滇越铁路先后被切断，新抢修的滇缅公路成了中国大后方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
　　这条全长1146公里的公路，由20万筑路民众在9个月内徒手开凿而成，翻越横断山脉，横跨怒江、澜沧江，被称作“中国抗战的生命线”。
　　路修通了，但问题依然严峻：当时中国严重缺乏熟悉汽车驾驶与维修的技术人员。
　　危急关头，1939年2月8日，爱国侨领陈嘉庚以南侨总会主席名义发出第六号通告，征募懂驾驶、会修车的华侨青年回国服务。通告发出后，短短10天便有80人响应，后续报名者不断。
　　最终，来自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缅甸、越南、泰国等国的3200余名华侨青年，分9批回到祖国。他们中有教师、医生、商人、工程师，有人虚报年龄，有人女扮男装，有人告别新婚的妻子，有人给父母留下诀别信。
　　“外公就是其中一员，他是偷偷报名的。”张慧清说，“外公给他的妈妈留了一张字条，说他出去了，然后就这样走了。”
　　那一年，邝金源25岁，尚未成家。
　　张慧清后来从外公的日记中拼凑出那段经历：分配给他的任务是驾驶卡车和修理车辆，在滇缅公路上运送物资。
　　“车的水箱破了，车没油了，他们徒步去送油。甚至有车掉进了山谷，他们还要想办法把车吊上来。”张慧清复述着日记里的内容，“车吊上来之后，那些散落的汽油、子弹、枪、军用物资，他们都要去把它拿回来，因为不能浪费，这些都是大家捐钱买的。”
　　最令张慧清震撼的，是日记里夹着的一张照片。照片背后，外公写了一句话：“不忘24天路程悲恨。”
　　张慧清介绍，1942年缅甸腊戍失守后，外公在腊戍以南36里处被日军包围18个小时，最终九死一生突出重围，徒步跋涉24天才抵达云南保山。
　　张慧清说：“外公有两名曾一同合过影的战友，就在这次包围中牺牲了。”
　　据不完全统计，1939年至1942年，经滇缅公路运送的军需物资达50多万吨，而超过1000名南侨机工牺牲在这条路上。滇缅公路上，平均每公里就有一名南侨机工为国捐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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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的沉默
外公把秘密锁进箱子

　　1942年，日军占领缅甸，滇缅公路被切断。部分南侨机工留在中国，部分人辗转返回南洋。再后来抗战胜利，邝金源于1946年复员返回马来西亚。
　　在张慧清的记忆中，外公是一个严肃、寡言、生活极其规律的老人。“祖孙之间很少沟通，也很少跟他一起玩，他就是一个很低调的老人。”
　　“外公把日记、照片、徽章全部收起来，不跟任何人提起那段经历。他的妻子不知道，儿女不知道，孙辈更不知道。”张慧清说。
　　1993年农历新年除夕夜，邝金源在起夜时晕倒，就此离世，享年79岁。
　　“直到外公离世，全家人都不太清楚他曾是南侨机工，只知道他当过兵。”张慧清说，直到10年前，云南的南侨机工史料寻访者赴马来西亚找到家中，家人才从外公的箱子里翻出他曾经作为南侨机工的证件、照片、徽章和日记。
　　从那时起，张慧清开始阅读资料，了解滇缅公路，了解南侨机工。
　　3年前，张慧清前往位于昆明的南侨机工历史文化纪念馆，在里面看到了外公的照片和名字。“他的单人照旁，配有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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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目标
想帮家人寻根

　　张慧清把街头“偶遇”外公照片的视频发到抖音后，视频意外火了，用她的话形容，“评论热度像排山倒海一样涌来”。
　　“让我感到欣慰和感动的，是直到现在仍有人还惦记着他们。”张慧清说，视频评论区内，很多网友留言说，不会忘记他们。
　　采访当天恰逢九一八事变爆发95周年纪念日。
　　张慧清知道这个日子的分量，作为在马来西亚土生土长的第四代华人，她对“根”的理解比很多人都要具体、清晰。
　　“在我们家，中文是必须学会的，因为这是我们的根。”张慧清说，“现在，就连马来西亚人、印度人都在非常积极地学中文，作为华人，我们为什么要放弃中文呢？”
　　张慧清说，现在有些马来西亚华人的孩子连自己的中文名字都不会写。她顿了顿说，“可以不需要太厉害，但一定要会看，一定要会写自己的中文名，我觉得这个很重要。”
　　张慧清还有一个心愿：帮家人寻根，找到在中国的亲人。
　　80多年前，3200多名南洋青年在祖国最危难的时刻，放弃安稳生活，穿越炮火与死亡考验，用方向盘撑起了一条“不沉的补给线”。
　　80多年后，他们的故事仍在流传——在昆明街头，在槟城的纪念碑上，在一个马来西亚华人的视频里，在几万条“我们不会忘记”的留言中。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马嘉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