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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女专家拆开中国产无人机,研究了6天,感叹:这设计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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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深圳六月,闷热潮湿,卡捷琳娜蹲在华强北一个不到两米宽的档口前,听焊板子的王师傅说“客户给多少钱,我们做多少事”,她后来常常想起这句话——那半年里她还遇见开火锅店的陈老板、研究生李想、打工的小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落里按自己的方式活着,她原本以为去深圳是为了研究无人机,后来才发现,是为了看这些人怎么活。

第一章 六天

卡捷琳娜把第六杯咖啡倒进洗手池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深圳的六月,空气里已经能拧出水来,她租住的公寓空调嗡嗡作响,像一台疲惫的发动机,转了整整一夜也没停过。她站在厨房里,看着咖啡顺着不锈钢水槽旋下去,留下一圈深褐色的痕迹。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缺觉。过去六天里,她总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工作台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是她搬进来之后自己拼装的。宜家买的桌子,螺丝拧得不太齐,有一条腿短了两毫米,她用一本旧俄语词典垫着。桌上那架无人机拆到一半,线路板裸露在外,像一只被翻过壳的甲虫。螺旋桨叶片整齐排列在一边,从大到小,旁边是一摞写满俄文和英文的笔记,字迹越往后越潦草,最后一页几乎成了鬼画符。她盯着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用铅笔敲了敲桌面,铅笔芯啪地断了一截。

“模块化到这个程度,还能保持信号稳定……”她用俄语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显得很突兀。她又切换成磕磕绊绊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厉、害。真的……厉害。”

俄语是她的母语,英语是她做研究用的工作语言,中文是她这半年里硬啃下来的。三种语言在她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有时候半夜醒来,她分不清自己刚才说的梦话是哪一种。

她今年三十四岁,圣彼得堡人,航空工程专业出身。圣彼得堡的冬天又长又冷,她从小习惯了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走路,踩着积雪去上学,脚下咯吱咯吱响。后来她考进莫斯科的鲍曼国立技术大学,那是俄罗斯最好的工科院校,进去的时候班里四十个人,女生只有七个。毕业那年,七个女生只剩三个。她是三个里面唯一一个进了军工研究所的。

在研究所干了七年,方向是小型无人机的抗干扰系统。她写过十七篇论文,参与过四个型号的研发,拿过一次部门级的奖章。奖章被她扔在抽屉里,和旧钥匙、过期护照放在一起。她不太在意这些东西。她在意的是那些没解决的问题,那些卡在算法里的噪声,那些在测试中突然失控的机型。她习惯在实验室待到半夜,习惯一个人对着屏幕,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缩成一行行代码。

半年前,她离了婚,同时申请了学术交流项目,一个人来了深圳。离婚和出国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她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决定就好。”安德烈倒是说了很多话,但那些话她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他最后那句:“你爱你的研究胜过任何人。”

她当时没反驳。现在想想,也许他说得对。

那架无人机是从华强北花八百块钱买来的,白色机身,四个轴,折叠起来能塞进背包侧兜。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她一个外国人,开价一千二,她还到八百,小伙子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她后来才知道,那个价格还是贵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台机器让她六天没怎么合眼。

她拆过很多无人机。俄罗斯产的、美国产的、以色列产的,每一台都有一堆让她头疼的问题。信号干扰、电源管理混乱、散热设计不合理、模块之间互相牵制。她习惯了在复杂的系统里找漏洞,习惯了跟那些“差不多能用”的设计较劲。但拆开这台中国产的无人机时,她愣住了。

它的设计逻辑和她熟悉的一切都相反。

她把电路板翻过来,背面几乎没有走线,所有元件都集中在正面,排列整齐得像阅兵的方阵。电源管理模块独立在一块小板上,用排针连接主板,拆装只需要拔插。飞控芯片是国产的,型号她没见过,但封装标准,引脚定义清晰。最让她意外的是图传模块,按理说这种廉价机型不会在这种部件上下功夫,但它用了一种她只在论文里见过的信号增强方案,成本极低,效果却出奇地好。

第五天晚上,她画了一张系统框图,又用红笔在上面标了几十个箭头。然后她坐在桌前,盯着那张图看了两个小时。最后她拿起笔,在图下方写了一行字:“把复杂的东西做简单,而不是把简单的东西做复杂。这和我们的思路完全相反。”

第六天傍晚,她终于装回了所有零件。无人机在阳台上稳稳升起,悬停在半空,手机上的图传画面清晰流畅,没有延迟,没有卡顿。阳台外面是深圳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黄昏的光。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安德烈。

安德烈是搞软件工程的,在莫斯科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做架构师。两人结婚五年,最后一年几乎都在吵架。他嫌她较真,她嫌他敷衍。他说她连周末都在想算法,她说他连吵架都在看手机。离婚前一个月,他们最后一次坐下来吃饭,安德烈说:“卡佳,我们是不是不该结婚?”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盘子里的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切到最后,肉都凉了。

她给在莫斯科的导师发了封邮件,写了三页的技术分析,最后加了一句:“他们的设计逻辑是把复杂的东西做简单,而不是把简单的东西做复杂。这和我们的思路完全相反。”

发完邮件,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导师姓库兹涅佐夫,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脾气暴躁,但对她很好。她读博那几年,库兹涅佐夫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得:“卡佳,技术不是炫技。最好的技术,是让人感觉不到技术的存在。”她当时不懂。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发完邮件,她下楼吃饭。

楼下是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老板姓陈,五十多岁,胖乎乎的,总在门口抽烟。店面不大,摆了八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电视,永远在放潮汕话的节目。卡捷琳娜第一次来时不会点菜,对着菜单发了半天呆。陈老板用手机翻译软件跟她聊了半天,最后给她上了碗牛肉粿条。汤清,肉嫩,粿条滑,上面撒了一小撮芹菜末。她吃完之后,连着来了三天。

后来她就成了常客。陈老板记住了她的口味,不要香菜,多加一勺沙茶酱。

“今天还吃粿条?”陈老板用蹩脚的英语问,手里还拿着抹布在擦桌子。

“牛肉丸,加面。”卡捷琳娜比了个二的手势。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深圳的晚上永远热闹。外卖骑手穿着各色制服在车流里穿梭,电动车后座绑着大大小小的保温箱。路边摊摆到了人行道上,卖炒粉的、卖水果的、贴手机膜的,各据一方,互不干扰。卖唱的小伙子抱着吉他,唱着她听不懂的中文歌。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烧烤的烟、糖水的甜、汽车尾气,还有潮湿的海风。

她想起圣彼得堡的夏天。白夜时节,凌晨两点天还亮着,街上的人喝醉了酒唱歌,涅瓦河上的桥全部打开,让船只通过。那些桥打开的时候,整座城市像被切成了几块,每块都漂在水上。她小时候喜欢站在河边看桥打开,觉得那是一种魔法。后来她长大了,不看了。

深圳的热闹和圣彼得堡不一样。圣彼得堡的热闹是奔着醉去的,深圳的热闹是奔着生活去的。每个人都像在赶什么,赶订单、赶地铁、赶在房租涨价之前多攒一点钱。她说不清哪种更好。她只是觉得,这里的奔忙有一种她不太懂的生命力。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安德烈。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屏幕上跳出他的脸,背景是莫斯科的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你还在中国?”安德烈的声音有些疲惫,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嗯。”

“我就是问问。你妈说你没回她消息。”

“忙。”

沉默了几秒。安德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又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说:“卡佳,我下个月再婚。”

卡捷琳娜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牛肉丸在汤里滚了一圈,沾满了沙茶酱。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说:“祝你幸福。”

“你就不能……算了。”安德烈挂了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暗下去的画面,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汤有点咸了,她喝了一口水。旁边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抱怨男孩忘了买奶茶,男孩赔着笑说现在就点外卖。女孩说:“你每次都忘。”男孩说:“这次真不是故意的。”女孩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男孩不说话了。

卡捷琳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嘴里的面没什么味道。她放下筷子,发了会儿呆。陈老板过来收碗,看出她脸色不对,用手机打了行字给她看:“不开心?送你瓶可乐。”

她摇头,笑了笑:“谢谢,不用。”

陈老板没走,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吃点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陈老板转身去冰箱里拿了瓶可乐,放在她面前,没要钱。瓶子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在桌上积了一小滩。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得有点过分。

回到公寓,她站在阳台上吹风。无人机已经收好了,放在工作台角落。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写第二篇论文的框架。写着写着,却想起安德烈最后一句话。你爱你的研究胜过任何人。她承认这话有一部分是真的。她确实爱她的研究。那些算法、那些电路、那些在测试中逐渐收敛的数据,它们不会跟她吵架,不会突然告诉她“我要再婚了”,不会让她在半夜醒来觉得身边空荡荡的。

但另一部分他没说对。

她也想爱一个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她小时候,她妈从来不抱她。她妈是中学数学老师,一辈子严谨刻板,连做饭都要用天平称量。卡捷琳娜考了满分,她妈说“应该的”。卡捷琳娜考砸了,她妈说“下次注意”。没有奖励,没有惩罚,没有情绪。她长大后,也不会表达情绪。她以为所有人都这样。直到遇见安德烈。

安德烈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送来热汤,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准备惊喜,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她一开始不适应,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她开始嫌他烦。嫌他话多,嫌他黏人,嫌他总是在她工作的时候发消息。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她一直就是这样。只是安德烈没发现。

她合上电脑,决定明天去趟华强北。她需要再买一架不同型号的无人机。她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用想这些了。

第二章 王师傅

华强北的赛格电子市场,卡捷琳娜来过四次,每次都会迷路。

赛格很大,地上几层卖整机和配件,地下几层卖元器件和工具,再往上还有维修和培训。档口密密麻麻,一家挨着一家,宽度不到两米,纵深也不过三四米。卖芯片的、卖电容的、卖整机的、卖二手拆机件的,每家都有自己的门道。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两个人迎面走,得有一个先退到档口里。头顶的灯管有的亮有的灭,地面铺着廉价的地砖,被推车碾出深深浅浅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焊锡和塑料混合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

她拿着手机导航,在二楼转了十几分钟。导航在这里没用,GPS信号被楼板挡得严严实实,她只能靠记忆和路牌。路牌上的字她认不全,只认得“电子”和“配件”。最后她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档口前。档口没有招牌,只在玻璃柜台上贴了一张A4纸,用马克笔写着“无人机配件维修”。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

档口老板姓王,四十来岁,戴副眼镜,正低头焊一块电路板。他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贴着创可贴。卡捷琳娜把手机上的型号给他看,他抬头扫了一眼,用带口音的英语说:“这个没货,有升级版,便宜五十。”

“我想看电路图。”

王师傅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沓打印的图纸。图纸用长尾夹夹着,边角卷起,上面有铅笔标注的痕迹。卡捷琳娜接过来,蹲在档口旁边就看。王师傅看了她两眼,继续焊板子。焊枪尖上冒出一缕白烟,松香的味道散开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卡捷琳娜站起来,腿有点麻。她用中文问:“这个电源管理模块,你们自己设计的?”

王师傅有点意外,放下焊枪:“你懂中文?”

“一点。”卡捷琳娜把图纸摊在柜台上,指着其中一个部分,“这里,为什么用这种电容?温度系数不好。”

王师傅凑过来看了看,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是经常眯着眼看东西。他说:“便宜。无人机飞十分钟就下来,用不着那么好的。”

“但如果要飞四十分钟呢?”

“那就加钱。”王师傅说得很实在,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客户给多少钱,我们做多少事。你要四十分钟的,我给你改,加五十。”

卡捷琳娜想了想:“能让我看你改吗?”

王师傅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外国女人有点奇怪,但也没拒绝:“行。你下午来,我正好要改一版。”

下午两点,卡捷琳娜又来了。赛格的人流比上午少了些,但仍然热闹。王师傅的档口里多了个年轻人,是他侄子小王,在帮忙测电池。小王二十出头,瘦高个,染了一撮黄毛,穿着oversize的T恤,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他看见卡捷琳娜,用英语说了句“hello”,发音很重,像是从短视频里学的。

王师傅一边改电路一边跟卡捷琳娜聊天,用中文,夹杂着几个英文词。她听懂了大半。听不懂的时候,小王就在旁边比划,用手机翻译。

“你是俄罗斯人?”

“对。”

“俄罗斯好。冷。”

“你冷吗?”

“不冷。没去过。”王师傅笑,“太远了。我连北京都没去过。”

卡捷琳娜问他做这行多久了。王师傅说十五年。之前在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做DVD解码板,后来厂子倒了,自己出来干。刚开始在华强北租了个柜台,卖二手手机配件,赔了不少钱。最惨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老婆差点跟他离婚。

“后来怎么好的?”

“学了修无人机。”王师傅换了个电容,焊枪点了一下,锡丝熔化,冒出一小股烟,“大概六七年前吧,无人机开始火。我有个老乡在搞航拍,机器摔了没人会修,我就试着修。修好了,他给我介绍客户。慢慢就做起来了。”

“你老婆现在不跟你吵了?”

王师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问这么直接。他放下焊枪,用镊子夹起一个电阻,看了看,又放下。他说:“吵。怎么不吵。昨天还吵。她嫌我不陪她逛街。”

“那你陪吗?”

“陪。周末陪。”王师傅把焊好的板子递给她看,“行了。你试试。”

卡捷琳娜接过板子,仔细看了看焊点。每一个都圆润饱满,大小一致,排列整齐。她点点头:“手艺好。”

王师傅有点得意,嘴角微微翘起来:“那当然。十五年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说:“其实我刚开始焊得也不行。头两年,焊坏了几百块板子。一块板子几十块钱,心疼得要命。后来我师傅跟我说,你心疼钱就焊不好。你得把每一块板子当成最后一块焊。我就记住了。”

卡捷琳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有种她熟悉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那种对技术的执着,那种“把每一块板子当成最后一块”的劲。

她拿着板子回公寓,路上收到陈老板的微信。陈老板不会打英文,用语音转文字,发了一长串乱七八糟的中文。她点开一看,大意是问她今晚来不来吃饭,有新到的牛肉。后面还跟着一句:“今天有牛筋丸,你上次说想吃。”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想吃牛筋丸,那是两周前的事了。她没想到陈老板还记得。

她回了个“好”字。

晚上在火锅店,陈老板多送了她一盘牛筋丸。她一边吃一边用手机看王师傅档口的资料,发现他还在淘宝上开了店,销量不高,一百多个评价,评分四点七。评价都挺实在——“老板技术好”“发货慢但东西没问题”“问问题回得慢,但回得认真”。她翻了翻,看到一个差评说“客服态度差”,王师傅回复:“我一个人又要焊板子又要回消息,忙不过来,对不住。”后面还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她觉得好笑。这人连回复差评都这么实在。

陈老板过来坐下,点了根烟。他抽烟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烟雾升起来,在他头顶散开。他问卡捷琳娜在中国待多久,她说还有半年。陈老板说:“那你要多走走。深圳不只是华强北。”

“还有什么?”

“大鹏看海,梧桐山爬山,南头古城吃小吃。”陈老板想了想,弹了弹烟灰,“还有,找个中国男朋友。”

卡捷琳娜笑了:“为什么?”

“你一个人,太孤单了。”陈老板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牛肉很新鲜,“我看得出来。”

她没有接话。陈老板也不再说,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她坐在那里,看着锅里翻滚的汤,牛筋丸在里面浮浮沉沉。她忽然觉得陈老板说得对。她确实孤单。但她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觉得,孤单才是正常的状态。

她想起在莫斯科的最后一年。她和安德烈住在同一间公寓里,但各自吃晚饭,各自睡觉,各自过周末。她加班回来,安德烈已经睡了。安德烈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他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共享一个冰箱和一台洗衣机。离婚那天,他们从民政局出来,安德烈说:“吃个饭吧。”她说:“不了,实验室有事。”然后她坐地铁去了研究所,在实验室待到凌晨。那天晚上,她改了一个算法,把识别率提高了三个百分点。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笑了一下。然后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那个算法。也许是因为安德烈。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承认,她不会爱一个人。

第三章 李想

卡捷琳娜的交流项目在深圳大学,每周有两天要去实验室。

深圳大学在南山,校园里种了很多荔枝树,六月的时候果实挂满枝头,红彤彤的。她带的实验室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海。实验室不大,六张桌子,三台示波器,一台频谱分析仪,还有一堆散落的元器件。她的工位在角落,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深圳大学的校徽。

她带的研究生里,有个叫李想的男生,二十五岁,湖南人,本科在长沙读的,考研来了深圳。李想话不多,做事踏实,就是有点轴。他长得不算帅,中等个子,偏瘦,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像是早上起床没梳。他穿衣服也不讲究,常年一件灰色外套,冬天加件毛衣,夏天换成短袖。但他的手很巧,焊板子、调电路、写代码,样样拿得起来。

那天在实验室,李想在调试一个飞控程序,卡捷琳娜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卡在一个数据融合的问题上,卡尔曼滤波的参数怎么调都不对,姿态解算总是有延迟。他反复改了几次,眉头越皱越紧。卡捷琳娜拿过键盘,改了几行代码,把过程噪声的协方差矩阵重新设了一下。她说:“试试。”

李想运行了一遍,数据稳定了。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崇拜,更像是……好奇。像是在看一个他原本以为很了解、但实际上完全不了解的人。

“老师,你以前在俄罗斯做什么?”

“军工。”

李想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继续调程序,卡捷琳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但过了几天,李想拿着一块自己画的电路板来找她,说是想做个东西。

卡捷琳娜接过来看。那是一块小型的气象监测模块,集成了温度、湿度、气压传感器,还预留了风速接口。板子画得很规整,走线横平竖直,元件布局合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设计得挺巧,成本控制得也好,用的都是常见元件。

“你自己画的?”

“嗯。想挂在无人机上,测温度湿度。”李想挠了挠头,“但我飞控不太熟。”

卡捷琳娜看着他。这男生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她,盯着桌上的电路板。她想了想,说:“我帮你调飞控。你教我中文。”

李想答应了。答应得很快,像是怕她反悔。

从那以后,每周有两个晚上,李想会来她公寓附近的咖啡馆,教她中文。咖啡馆叫“旧时光”,老板是个文艺青年,店里摆了很多旧书和黑胶唱片,咖啡一般,但环境安静。他们坐在靠里的位置,李想拿出自己编的教材,从拼音开始教。她的中文进步很快,但发音还是怪,尤其四声,经常把“是”说成“死”,把“水”说成“睡”。李想纠正了几次,放弃了,说:“你能听懂就行。”

她教李想飞控原理,发现这男生脑子很好使,就是缺乏系统训练。他自学过一些,但不成体系,很多概念似是而非。她给他列了书单,让他回去看。李想真的看完了,下次来的时候带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问题。有些问题很基础,有些问题很刁钻。她一一解答,有时候一个问题能讲半个小时。

卡捷琳娜有时候觉得,李想跟安德烈有点像。都聪明,都专注,都有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但李想比安德烈安静,没那么强的攻击性。安德烈喜欢争论,喜欢在辩论中证明自己是对的。李想喜欢听,喜欢把问题记下来,回去慢慢想。安德烈像一把刀,李想像一块海绵。

有天晚上,李想问她:“老师,你为什么要离婚?”

她愣了一下。这问题太私人了,但她没生气。她想了想,说:“因为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什么东西?”

“他想要一个妻子。我想要……我自己。”

李想没再问。他低头喝了口咖啡,咖啡凉了,他皱了皱眉。然后他说:“我爸妈也总吵架。但我妈说,吵归吵,日子还得过。”

“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爸开货车,我妈在超市收银。”李想说,“他们吵了二十多年,也没离。”

卡捷琳娜看着他的侧脸。咖啡馆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显得他比实际年龄年轻。她问:“你有女朋友吗?”

李想摇头:“谈过一个,分了。她说我太闷。”

“你不闷。”

李想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那之后,卡捷琳娜开始注意李想。不是男女之间的注意,更像是一种观察。她发现李想每次来都穿同一件灰色外套,袖口磨得起毛,但洗得很干净。他吃饭很省,午饭经常是便利店饭团,晚饭在食堂吃,偶尔点个外卖都算是改善生活。但他买元器件从不含糊,挑最好的,有时候一块芯片几十块钱,他眼都不眨。

她问他为什么。李想说:“别的地方可以省,做东西不能省。这是原则。”

卡捷琳娜想起王师傅说的“客户给多少钱,我们做多少事”。李想跟他不一样。李想是给多少钱,都做最好的。她说不清哪种对,但她更欣赏李想这种。

有一次,李想给她带了一盒湖南特产,剁辣椒。他说:“我妈寄来的,太多了,吃不完。”她尝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流。李想看着她,笑得不行。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

第四章 陈老板的秘密

卡捷琳娜在陈老板店里吃了两个月火锅。

两个月里,她几乎尝遍了菜单上的每一道菜。牛肉丸、牛筋丸、吊龙、匙柄、五花趾、胸口油、粿条、河粉、炸腐竹、西洋菜。陈老板每次都会根据她的口味推荐,有时候还会特意留一些好部位给她。她成了店里唯一的固定外国客人,其他客人偶尔会多看她两眼,但没人上来搭话。深圳就是这样,包容,但不过分热情。

有天晚上,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桌客人在角落喝酒。陈老板坐在她对面,摘了围裙,点了根烟。他抽的是双喜,红盒的,很便宜。他抽了一口,忽然说:“我要关店了。”

卡捷琳娜正在吃牛筋丸,差点噎住。她放下筷子:“为什么?”

“房东要涨租。涨一倍。”陈老板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干不下去了。”

卡捷琳娜看着这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疲惫,很深,像是攒了很多年。她问:“你干了多久?”

“十二年。”陈老板说,“我儿子上小学那年开的。现在他都要高考了。”

“那你以后做什么?”

“不知道。回老家吧。潮汕那边。”陈老板弹了弹烟灰,“其实早就不想干了。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买菜,晚上十二点收工。一年到头没休息。春节别人放假,我这儿还得开门,不然老顾客没地方去。”

“那为什么不早关?”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茶杯里,动作很慢。然后他说:“习惯了。每天早上不来店里,不知道干什么。”

卡捷琳娜想起自己。她每天早上不来实验室,也不知道干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陈老板是一类人。他们都是被习惯绑住的人。习惯了一个地方,习惯了一种生活,习惯了不去想别的可能。

“你老婆呢?”她问。

陈老板愣了一下,笑了:“我没老婆。离了。儿子跟前妻。”

“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陈老板弹了弹烟灰,语气很平淡,“她嫌我没出息。开个小店,挣不了大钱。她想去广州,我想留在深圳。吵了一年,离了。”

卡捷琳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安德烈。安德烈也想让她留在莫斯科,她想出来。他们没有吵一年,他们只吵了一个月就离了。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孩子。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太骄傲,谁也不肯低头。

陈老板倒是不在意,继续说:“其实她说得对。我是没出息。但我把儿子供上大学了。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儿子怎么看你?”

“他啊……”陈老板想了想,把烟掐灭了,“他挺看不起我的。觉得我窝囊。去年过年,他来店里吃饭,带了个女朋友。那女孩问我做什么的,他说‘开小饭馆的’。说得特别小声。我听见了,没吭声。”

卡捷琳娜心里堵了一下。她想起她妈。她妈是中学数学老师,一辈子没升过职。她上大学的时候,同学问她妈做什么的,她说“老师”。她没说“中学数学老师”。她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她记得她妈当时的表情。她妈什么都没说。

“但我不在乎。”陈老板又说,把烟盒收起来,“他过得好就行。他现在在华为上班,一个月工资比我一年挣得多。我知足了。”

那天晚上,卡捷琳娜回到公寓,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夜景。远处是深南大道,车流不断,车灯连成一条光河。她想起陈老板说“习惯了”时的表情。她也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研究,一个人过。但习惯不等于不孤单。习惯只是让你忘了自己孤单。

她给安德烈发了条消息:“祝你新婚快乐。”

安德烈没回。她也没等。她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光。深圳的夜晚很亮,亮得像是没有黑暗。但她知道,黑暗是有的。只是被灯盖住了。

第五章 李想的项目

李想的气象监测模块做出了雏形。

他把无人机和模块一起带到卡捷琳娜的公寓,在阳台上试飞。那天风大,无人机在空中晃晃悠悠,但数据传回来的时候很稳定。李想盯着屏幕,嘴角微微翘起来。卡捷琳娜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觉得这男生笑起来还挺好看。他的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

“老师,你觉得能发论文吗?”

“能。但得再改。”卡捷琳娜看着数据,皱了皱眉,“采样频率不够,还有噪声。温度数据有漂移,可能是传感器受气流影响。”

李想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利索,线缆卷得整整齐齐,工具放回盒子里,一点都不乱。卡捷琳娜说:“不急。吃完饭再走。”

她做了红菜汤。这是她为数不多会做的菜。她妈不会做饭,她从小吃食堂,后来跟安德烈结婚,安德烈教她做了几道菜。红菜汤是安德烈他妈教的,做法很正宗,甜菜、卷心菜、土豆、胡萝卜、洋葱,牛肉炖两个小时,最后加一勺酸奶油。她做得不算好,但李想喝了三碗,说:“比我妈做的好喝。”

“你妈做什么菜?”

“湖南菜。辣。”李想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我小时候不吃辣,我妈就单独给我炒个青菜。后来去长沙读书,慢慢吃辣了。现在回家,我妈做的菜我都嫌不够辣。”

卡捷琳娜听着,觉得这种家常的小事离她很远。她妈在圣彼得堡,一辈子严谨刻板,连做饭都要按菜谱来。她小时候,她妈从不单独给她做饭。吃什么就是什么,不吃就饿着。她记得有一次她不想吃荞麦粥,她妈把碗收走,说:“那就别吃。”她饿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吃了两大碗。

“你妈对你好吗?”她问。

李想愣了一下:“好啊。怎么不好。”

“怎么个好法?”

李想想了想,放下筷子。他说:“就是……我考研那年,压力大,给她打电话说想放弃。她说,不想考就回来,妈养你。其实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我爸腰不好,开不了车,家里就靠她那点钱。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特别踏实。”

卡捷琳娜低下头,喝了口汤。她想起她妈。她妈从不说这种话。她妈只会说:“卡佳,你要靠自己。”她考上鲍曼的时候,她妈说“应该的”。她进研究所的时候,她妈说“好好干”。她离婚的时候,她妈说“你自己决定就好”。她妈从来没说过“妈养你”。她妈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会觉得丢人。

“老师,你妈妈呢?”

“在圣彼得堡。”卡捷琳娜说,“我们很少联系。”

“为什么?”

“不知道。”她笑了笑,把碗推到一边,“可能我们都太忙了。”

其实不忙。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她妈一辈子没夸过她,也没骂过她。她们之间的关系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但也不会让你难受。离婚的时候,她妈只说了句“你自己决定就好”。她有时候想,如果她妈能像李想他妈那样,说一句“不想干就回来”,她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知道不会。她就是卡捷琳娜。她只会往前走。她不会回头,不会示弱,不会说“我需要你”。她只会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那天晚上,李想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师,谢谢你的汤。”

卡捷琳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她想起安德烈。安德烈也喜欢喝她的红菜汤。每次她做汤,安德烈都会说“卡佳,你做得越来越好喝了”。她从来没信过。她觉得他在哄她。但现在想想,也许他是认真的。

第六章 王师傅的侄子

小王来找卡捷琳娜,是因为王师傅病了。

胆囊炎,急性发作,半夜送去医院,做了手术。档口没人看,小王一边看店一边照顾叔叔,忙不过来。他给卡捷琳娜发微信,用翻译软件打了一句:“姐,能来帮帮忙吗?”

卡捷琳娜说我去帮忙。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赛格。档口还是那个样子,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配件,墙上挂着几块电路板样品,角落里堆着纸箱。小王坐在柜台后面打游戏,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没睡好。她来了之后,他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姐”,声音有点哑。

她去了三天。档口生意不好,一天也没几个客人。偶尔有人来问价,问完就走。小王说现在网上什么都能买,价格还便宜,实体店越来越难做。卡捷琳娜帮他理货、接单、回复淘宝消息。有个客户来买飞控板,卡捷琳娜用中文跟人家聊了半天,从型号聊到参数,从参数聊到应用场景,最后卖出去两块。小王瞪大眼睛看她:“姐,你中文这么好了?”

“一点。”

“你这叫一点?”小王竖起大拇指,“比我英语强多了。我英语就会说hello和thank you。”

晚上收摊,小王请她吃烧烤。路边摊,塑料凳子,油腻的桌子,头顶拉着一串灯泡。小王开了两瓶啤酒,递给卡捷琳娜一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但很解渴。

“我叔这店,可能真要关了。”小王说,啃着鸡翅,“他身体不行了,医生让他休息。不能再熬夜焊板子了。”

“他老婆呢?”

“离了。我婶婶在老家。”小王撸了口串,油沾在嘴角,“其实我叔挺可怜的。一个人在这干了十几年,挣的钱都寄回家了。我婶婶还是跟他离了。”

卡捷琳娜想起陈老板。都是一个人,都在深圳,都在为别人活着。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里藏着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从外地来,在这座城市里扎根,把青春和力气都花在这里,最后可能什么都留不下。但他们还是来了。一批接一批,像潮水一样。

“你呢?”她问小王,“你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小王笑了笑,把竹签扔在桌上,“我大专毕业,学电商的。本来想开网店,但我叔这店都这样了,我也不敢。”

“你叔怎么说?”

“他说让我别干这行。太累。”小王喝了口酒,“但他自己干了一辈子。”

卡捷琳娜没说话。她想起王师傅焊板子时的样子。手稳,眼准,每一个焊点都像用尺子量过。那种手艺,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但现在没人要了。工厂里都是机器焊,又快又便宜。手工焊的东西,只有发烧友才认。

她给王师傅发了条消息,问他怎么样。王师傅回了个语音,声音有点虚弱:“没事。过两天就出院。你帮我看着店,回头请你吃饭。”

卡捷琳娜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她把手机递给小王看。小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叔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说没事。”

那天晚上,卡捷琳娜回到公寓,坐在工作台前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王师傅说的“客户给多少钱,我们做多少事”。这话听起来很实在,但也很无奈。他做了一辈子技术,到头来只能按客户的钱来决定自己的手艺。他不是不想做好,他是没条件做好。

她想起自己。她在研究所的时候,经费充足,想买什么设备就买什么。她从来没想过成本的问题。她做研究,只要结果好就行。但现在她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做东西,首先要考虑的是钱。钱决定了你能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这不是她熟悉的逻辑。但她开始理解这种逻辑。

第七章 李想表白

李想是在一个雨天表白的。

那天他们做完实验,在实验室楼下等雨停。深圳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晴着,转眼就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们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把校园罩住。荔枝树在雨里摇晃,叶子被打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李想忽然说:“老师,我喜欢你。”

卡捷琳娜转过头看他。他脸红了,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但他没躲开她的目光。他看着她,眼神很直,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交出来了。

“你比我小九岁。”她说。

“我知道。”

“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可能……不会一直留在中国。”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很大,但他说话的声音很清晰。他说:“我也没让你留。我就是想告诉你。”

卡捷琳娜看着雨幕。雨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她想起安德烈。安德烈追她的时候,也这么直接。他第一次约她,说“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她说“不知道”。安德烈说“那我等你”。他等了一年。后来她答应了。再后来,他们结婚了。再再后来,他们离婚了。

但李想和安德烈不一样。安德烈是猎人,拿着枪追猎物。李想是……一棵树。站在那里,不动的。你来了,他欢迎。你走了,他也不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方式生长。

“我考虑一下。”她说。

李想笑了,露出虎牙:“行。”

那天晚上,她给莫斯科的导师打了电话。库兹涅佐夫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像是在抽烟。他说:“卡佳,你的论文反响很好。有个项目,想让你回来做。半年。”

卡捷琳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深圳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湿漉漉的草木味,楼下花坛里的栀子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上来。她看着远处的灯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考虑一下。”库兹涅佐夫说,“不急。”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她想起李想表白时的样子。想起他喝红菜汤的样子。想起他调程序时的专注。想起他说“我妈养我”时的表情。她承认,她喜欢李想。但这种喜欢,和对安德烈的喜欢不一样。

安德烈让她心动。李想让她安心。她这个年纪,心动不心动的,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但她不确定,安心是不是爱。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因为安心就跟一个人在一起。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

她在莫斯科的时候,看过一本书。书里说,人一辈子会遇到三种人。第一种是你爱的人,第二种是爱你的人,第三种是合适的人。有时候这三种人是同一个,有时候不是。她一直以为,她会找到那个同一个人。但她找了三十四年,没找到。

第八章 陈老板的告别

陈老板的店最后一天营业,卡捷琳娜去了。

店里坐满了人,都是老顾客。有附近的上班族,有住了十几年的街坊,有跟陈老板一样从潮汕来的老乡。陈老板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牛肉丸、牛筋丸、吊龙、匙柄、五花趾、胸口油,还有他自己腌的咸菜和炸的花生米。桌上摆满了啤酒和可乐,大家吃吃喝喝,有说有笑。

陈老板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喝了不少,脸通红,说话有点大舌头。到了卡捷琳娜这桌,他坐下来,放下酒杯,说:“你以后来潮汕,找我。”

“你老家在哪?”

“汕头。一个小村子。靠海。”陈老板说,“你来了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海鲜。我们那边的海鲜,比深圳的新鲜。”

卡捷琳娜点头。陈老板看着她,忽然说:“你那个小男朋友呢?怎么没来?”

“什么小男朋友?”

“那个学飞行的。我见过你们一起走路。”陈老板用手比划了一下,“瘦瘦的,戴眼镜。”

卡捷琳娜笑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陈老板摆摆手:“是不是无所谓。人好就行。”他喝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我看人准。那小伙子不错。老实。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花里胡哨的。”

卡捷琳娜没说话。她想起李想表白那天,脸红的样。她承认,她喜欢李想。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老板解释。她不是不想跟李想在一起。她只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他什么。

陈老板走的时候,卡捷琳娜帮他搬东西。店里空了,只剩墙上几张照片。陈老板摘下一张,是他和儿子的合影。儿子穿着校服,戴红领巾,笑得很开心。陈老板看着照片,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把照片揣进兜里,说:“这张我带走。其他的,都扔了吧。”

卡捷琳娜看着空荡荡的店。地上还有一片菜叶,是刚才收拾的时候掉的。墙角有个插座,插着一根电线,连着那台老电视。电视已经搬走了,只剩线耷拉着。她想起第一次来时的热闹。锅里的热气,客人的笑声,陈老板在厨房里喊“好了好了”。现在都没了。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旧的去了,新的来了。但有些东西,变不了。比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惦记。比如一碗粿条里放了多少心思。比如陈老板记得她两周前说过想吃牛筋丸。

第九章 王师傅出院

王师傅出院后,卡捷琳娜去看他。

他瘦了一圈,脸都凹下去了,但精神还好。他坐在档口里,慢慢焊一块板子。卡捷琳娜说:“你该休息。”

“休息不了。”王师傅说,焊枪没停,“这批货要交。客户催了一个星期了。”

“你侄子呢?”

“找工作去了。在龙岗,一家电子厂。”王师傅抬头笑了笑,“也好。比我强。他学电商的,做点正经事。”

卡捷琳娜坐在他旁边,看他焊板子。他的手还是那么稳。每一个焊点都圆润饱满,大小一致。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教过多少人?”

王师傅愣了一下:“教过几个。都不干了。”

“为什么?”

“嫌累。嫌不挣钱。”王师傅放下焊枪,揉了揉手腕,“这行就这样。你干得好,不如卖得好。我有个徒弟,学了一年,焊得比我好。后来去卖保险了。一个月挣我一年的。”

卡捷琳娜没说话。王师傅继续焊板子。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下个月把店关了。”

“想好了?”

“想好了。”王师傅摘下眼镜擦了擦,“回老家。种点地,养几只鸡。够活了。”

卡捷琳娜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陈老板那么疲惫,也不像小王那么迷茫。就是一种……放下了的感觉。

“你老婆呢?”她问。

王师傅愣了一下,笑了:“没老婆。离了十几年了。”他顿了顿,把焊枪放回架子上,“其实我挺想她的。但她不想我。没办法。”

卡捷琳娜想起安德烈。安德烈再婚那天,她没哭。但那天晚上,她梦到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安德烈在厨房做饭,她在旁边捣乱。安德烈说:“卡佳,你别闹。”她说:“我不闹。我就看着你。”安德烈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好久没看到他那么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色,想了一会儿安德烈。然后她起床,去实验室。那天她改了一个算法,把精度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你想她吗?”她问王师傅。

“想。”王师傅说,“但想了也没用。她有她的日子,我有我的。过好自己的就行。”

卡捷琳娜看着他。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起来,说:“我走了。你保重。”

王师傅点点头:“你也是。有空来潮汕玩。我请你吃海鲜。”

“好。”

第十章 李想的决定

李想毕业了。

他拿到了两个offer,一个在深圳,一家做无人机的创业公司,月薪一万二。一个在长沙,一家做工业控制的老牌企业,月薪八千。他来找卡捷琳娜,问她:“老师,你觉得我应该去哪?”

卡捷琳娜看着他。这男生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袖口的毛球更多了。他看起来有点疲惫,大概找工作累的。她想了想,说:“你自己决定。”

“我想听你的。”

“我说了,你自己决定。”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放着老歌,他不知道歌名,但旋律好听。然后他说:“我想去长沙。”

“为什么?”

“离家近。我妈身体不好。”李想说,用手转着杯子,“而且深圳……太贵了。我算了一下,一个月房租就要三千,吃饭两千,剩下的钱什么都干不了。在长沙,我能存点钱。”

卡捷琳娜点头。她知道李想的家庭情况。他爸开货车,腰不好,开了二十年,落了一身病。他妈在超市站柜台,腿不好,静脉曲张。他是独子。他必须回去。

“那你那个气象模块呢?”她问。

“带着。”李想笑了笑,“在哪都能做。长沙那边有家小公司,做农业无人机的。我去看过,老板人不错。我可以用他们的设备。”

卡捷琳娜看着他。她想说很多话。她想说“你很有天赋,不该浪费”。她想说“深圳机会更多,你留下来吧”。她想说“我可以帮你”。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说:“好好做。有事给我发邮件。”

李想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期待。他说:“老师,那天我说喜欢你,你还没回答我。”

卡捷琳娜看着他。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喝红菜汤的样子。想起他调程序时的专注。想起他在雨里表白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我妈养我”。她想起安德烈。想起陈老板。想起王师傅。想起她妈。她想起所有她爱过和没爱过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喜欢你”。但她没说。她说了一句:“李想,你是个好孩子。”

李想笑了。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他还是笑着。他说:“我不是孩子了。”

他走了。

卡捷琳娜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小区大门。他的背影很瘦,但很直。他走得很慢,像是给她时间叫住他。她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爱,不一定要在一起。知道有这么个人,就够了。

第十一章 回莫斯科

卡捷琳娜的项目结束了。

她收拾行李,把无人机零件装箱。那架拆了六天的无人机,她没扔。她把它装回原样,放在行李箱最底层。她想带回去,拆给库兹涅佐夫看。让他看看,什么叫“把复杂的东西做简单”。

王师傅关了店,回潮汕了。他走之前给她发了条消息,用语音转文字,打了一长串,大意是说他到家了,家里院子很大,种了棵龙眼树,今年结了不少果。他还说,她要是来潮汕,给他打电话,他给她留着龙眼。

陈老板也回了老家。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海边的样子,胖乎乎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很安静。配文只有两个字:“回了。”

小王在龙岗上班,偶尔给她发消息,说他叔身体好多了,说他在厂里学了新的检测技术,说他想攒钱开个网店。她每次都回一个“加油”。

她走的那天,深圳下着小雨。雨不大,毛毛细雨,像是舍不得停。她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华强北、赛格、陈老板的火锅店、那家叫“旧时光”的咖啡馆,一一闪过。司机是个年轻人,放着周杰伦的歌。她听不懂歌词,但觉得旋律好听。

到机场的时候,她收到李想的消息:“老师,一路平安。”

她回了个“谢谢”。

然后她又收到一条消息,是安德烈:“卡佳,我离婚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她打字:“为什么?”

“她跟你一样。”安德烈说,“太爱自己了。”

卡捷琳娜看着这句话。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想起安德烈再婚那天,她没哭。现在她也没哭。她只是觉得,有些事,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

她关掉手机,走进安检口。

第十二章 尾声

回莫斯科半年后,卡捷琳娜发表了一篇论文,关于中国产无人机的模块化设计。

她在论文最后写了一段话:“在中国,我见过一个焊板子的师傅,一个开火锅店的老板,一个想用无人机测天气的学生。他们教会我的,比任何实验室都多。”

论文发表那天,库兹涅佐夫请她喝了杯咖啡。他问她:“卡佳,你在中国学到了什么?”

她想了想,说:“学到了怎么做简单的东西。”

库兹涅佐夫笑了:“还有呢?”

“还有……”她看着窗外莫斯科的雪,“学到了有些人,有些事,不用非得在一起。”

库兹涅佐夫没再问。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软了。”

她偶尔会想起深圳。想起火锅店的热气,想起华强北的嘈杂,想起李想喝红菜汤的样子。她不知道李想现在怎么样了,但她觉得,他一定还在做东西。用最好的元器件,做最好的设计。也许他在长沙,也许在别的地方。也许他结婚了,也许没有。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他应该过得不错。

她没再婚。也没再谈恋爱。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实验室,偶尔回圣彼得堡看她妈。她妈老了,话多了,有时候会说:“卡佳,你该找个人了。”她说:“不急。”她妈叹口气,不再说。

有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莫斯科下着雪。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肩上。她想起深圳的雨。想起陈老板说“习惯了”,想起王师傅说“没办法”,想起李想说“我考虑一下”。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李想的名字还在。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雪。

莫斯科的雪和深圳的雨不一样。但落在身上,都是凉的。

她裹紧大衣,往家走。雪还在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但她知道,不会有什么来了。

她走到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黑着。她想起深圳的公寓,那个垫着词典的工作台,那架拆了六天的无人机,那杯凉了的咖啡。她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上楼,开门,开灯。公寓很安静。她把大衣挂在门口,走到工作台前。桌上摆着一架新的无人机,是她在莫斯科买的。她拆了一半,还没装回去。她坐下来,拿起螺丝刀,继续拆。

拆着拆着,她停下来。她想起李想。想起他说“我妈养我”。想起他表白时的样子。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李想,你最近好吗?”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删掉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拆无人机。窗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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