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今年五十九岁,在沈阳铁西区那家老机床厂干了整整三十六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副主任,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手上全是茧子,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疤,他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就两样东西离不开,烟和酒,烟是一天两包打底,酒是每天晚上半斤打底,谁劝都不听,谁说跟谁急,我大嫂跟他吵了半辈子,把烟藏起来他就买新的,把酒倒了他就再倒一杯,后来大嫂也懒得管了,说你就抽吧喝吧,等你哪天抽不动喝不动了,你就消停了。这话说了十几年,大哥一直没消停,直到去年冬天那个晚上,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夹着烟,茶几上摆着半杯白酒,忽然觉得右手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手指头上爬,他甩了甩手,没当回事,又过了几分钟,他觉得右边脸也不太对劲,嘴角好像往下耷拉,说话有点大舌头,他想站起来去照镜子,结果右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从沙发上栽下去,大嫂在厨房洗碗,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大哥脸色发白,嘴角歪着,一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大嫂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打了120,又给我打电话,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哥已经进了急诊室,医生说是脑梗,也就是缺血性脑卒中,左边大脑中动脉堵了,幸亏送来得不算太晚,溶栓还来得及,但以后能不能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治疗和康复,还要看他能不能把烟酒戒了,医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大哥,大哥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上还插着氧气管,他眨了眨眼,眼角有泪,我不知道那是难受的泪,还是后悔的泪,还是害怕的泪,可能都有。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大嫂在旁边抹眼泪,我侄子从外地赶回来,凌晨三点到的,眼睛红红的,问医生我爸怎么样,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右边身子偏瘫,语言功能也受了影响,以后得慢慢康复。我侄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躺着的大哥,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老叔,我爸这辈子,就是犟,就是不听劝,现在好了,把自己犟成这样了。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大哥比我大八岁,我从小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他带我掏鸟窝,带我下河摸鱼,带我偷我爸的烟抽,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就会抽烟了,被我爸发现了,揍了一顿,他第二天照样抽,他说男人不抽烟不喝酒,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说那你抽吧喝吧,等你哪天抽不动喝不动了,你就消停了,这话我也说过,说过很多次,他每次都笑,说我这身体,杠杠的,再抽二十年都没事,可现在呢,他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他才五十九岁,还没到退休年龄,还没来得及抱孙子,还没来得及享一天福,就变成了这样。
大哥在医院住了二十八天,前半个月是急性期治疗,后半个月是早期康复,他一开始连坐都坐不起来,右边胳膊像一根木头,右腿像一根铁棍,护士给他翻身,他疼得直哼哼,他说话说不清楚,想说什么就啊啊啊地叫,急得满头大汗,大嫂在旁边翻译,有时候翻译对了,他就点头,翻译错了,他就摇头,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每天下班都去看他,给他带点水果,带点粥,他吃不下,说嘴里没味,我说你没味也得吃,不吃哪有力气康复,他瞪我一眼,说你别跟我说话,我烦。我知道他烦,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在厂里是车间副主任,管着一百多号人,谁见了他不叫一声张主任,现在倒好,连上厕所都要人扶,连吃饭都要人喂,他能不烦吗?可烦也没用,病来了就是来了,你犟了一辈子,到最后还是得听医生的,还是得听大嫂的,还是得听身体的。大哥出院那天,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谈了一次话,医生说,张师傅,你这次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算不错了,但你要记住,脑梗这个病,复发率很高,你要是不把烟酒戒了,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你可能就瘫在床上了,你可能就说不了话了,你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大哥坐在那儿,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说,我戒。医生看着他,说,你说到做到。大哥说,我说到做到。从那天起,大哥真的把烟酒戒了。
戒烟戒酒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对一个抽了四十四年烟、喝了四十一年酒的人来说,那简直是要他的命。头一个星期,大哥像丢了魂一样,坐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一会儿摸摸口袋,口袋里没有烟,他就把口袋翻过来,翻了一遍又一遍,好像烟会从里面长出来似的。他看电视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去摸茶几上的烟灰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烟灰缸已经被大嫂收起来了,他叹一口气,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可过了一会儿,手又伸过去了,又摸了个空,又叹一口气。他吃饭的时候,以前总要倒一杯酒,现在就着一碗白米饭,干巴巴地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不吃了,大嫂说你多少吃点,他说没酒我吃不下,大嫂说吃不下也得吃,医生说了你要是不吃东西,血糖低了更危险,他瞪了大嫂一眼,可还是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扒着扒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抽了一辈子喝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得遭这个罪。大嫂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他看了看那筷子菜,又看了看大嫂,忽然说,你别忙了,坐下吃吧。大嫂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吃着饭,谁也没再说话。
头一个月,大哥瘦了十斤,他本来就不胖,一百六十多斤,现在瘦到一百五十斤,脸色也不好,蜡黄蜡黄的,大嫂急得不行,给他炖鸡汤,他不喝,说油腻,给他蒸鱼,他不吃,说腥,给他煮粥,他说没味。大嫂没办法,就打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说你别急,他这是戒断反应,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多给他做点清淡的,少油少盐,他慢慢就习惯了。大嫂说,那他要是实在想吃呢,我说实在想吃你就让他吃一口,别让他太难受,但烟和酒一口都不能碰,那是底线,大嫂说我知道,我盯着他呢,他要是敢碰,我就跟他急。其实大哥也不是没想过偷着抽,有一天晚上,大嫂睡着了,他偷偷爬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楼下,小区门口有个小卖部,他站在门口,看着柜台里的烟,看了很久,手都伸出去了,可最后还是缩回来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笃笃笃,像一个人在敲自己的心。小卖部的老板是他老邻居,认识几十年了,第二天跟大嫂说,你家老张昨晚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买,又走了。大嫂听了,没说话,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大哥碗里夹了一块肉,大哥说我不吃肉,大嫂说吃一块没事,大哥说医生说了要清淡,大嫂说一块不碍事,大哥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大嫂,说,你是不是知道我昨晚下楼了?大嫂说,知道。大哥说,我没买。大嫂说,我知道你没买。大哥说,我就是去看看。大嫂说,看看就看看,别买就行。大哥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说,以后不去了。大嫂说,嗯,不去了。
第二个月,大哥的身体开始有了变化。最先变的是血压,他以前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吃了好几年降压药都降不下来,医生说跟他抽烟喝酒有直接关系,现在戒了烟酒,又按时吃药,又每天坚持做康复训练,血压慢慢降下来了,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虽然还是偏高,但已经比以前好多了。然后变的是精神头,他以前整天昏昏沉沉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都能睡着,呼噜打得震天响,现在不这样了,他早上六点就醒了,自己拄着拐杖去小区里走圈,走两圈回来,额头上微微出汗,脸色也红润了一些,他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凉拌黄瓜,他吃得津津有味,大嫂看着他,说,你最近胃口好了。他说,嗯,嘴里有味儿了。大嫂笑了,说,以前你抽烟抽得舌头疼,吃什么都没味儿,现在知道好了?他也笑了,说,知道了,早知道早戒了。大嫂说,你以前要是能听劝,也不至于得这个病。他说,以前不是犟吗,现在不犟了,犟不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就是平静,像一个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终于学会了跟生活和解。
第三个月,大哥去医院复查,做了颈动脉超声和经颅多普勒,医生看了报告,说恢复得不错,血管里的斑块比以前小了一些,血流速度也正常了,医生说,你戒烟戒酒是对的,这才三个月,就有变化了,你要是坚持下去,半年以后可能会更好。大哥听了,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认识他五十九年了,我知道那是笑。从医院出来,大哥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可他还是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嗯,不错。他说,我想吃饺子。我说,什么馅的?他说,酸菜猪肉。我说,医生说了要少吃肥肉。他说,那就少放点肥肉,多放点酸菜。我说,行。我们找了一家饺子馆,坐下来,点了两盘饺子,一盘酸菜猪肉,一盘白菜素,大哥吃了半盘酸菜猪肉,又吃了几个白菜素,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好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其实那就是普通的饺子,十几块钱一盘,可他吃得那么认真,那么满足,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想起他以前喝酒的时候,一口一杯,狼吞虎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细嚼慢咽,现在他不喝酒了,反而学会了品味,品味饺子的味道,品味阳光的味道,品味活着的味道。吃完饺子,大哥说,我想去看看爸妈。我说,好。我们去了墓地,给我爸妈扫墓,大哥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说,爸,妈,我把烟戒了,酒也戒了,你们别担心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可我知道,爸妈要是能听见,一定会很高兴,因为我爸就是抽烟抽多了,得了肺癌走的,走的时候才六十二岁,我妈是脑出血走的,走的时候才五十八岁,他们走得太早了,没享过一天福,大哥以前总说,他活得够本了,想抽就抽想喝就喝,可现在他不这么说了,他说,我想多活几年,我想看着侄子上大学,我想看着侄子结婚,我想抱抱重孙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远方是铁西区那些老工厂的烟囱,冬天的时候冒着白烟,像一根根点燃的香烟,可大哥已经不抽了。
第四个月,大哥的变化更明显了。他说话比以前清楚了,虽然还有点大舌头,但基本能表达意思了,他右手的力气也恢复了一些,能拿住筷子了,能自己穿衣服了,虽然慢,但不用人帮忙了,他右腿也能慢慢走了,不用拐杖也能走上十几步,他每天早上还是去走圈,从两圈加到三圈,从三圈加到四圈,他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有时候还能小跑几步,小区里的老邻居看见他,都说,老张,你恢复得不错啊,他说,还行,还行,人家说,你烟戒了?他说,戒了。人家说,酒也戒了?他说,戒了。人家说,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笑了,说,活着本身就有意思。这话要是放在半年前,打死他他也说不出来,可现在他说出来了,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好像他这辈子就是这么想的,从来没变过。大嫂跟我说,你大哥现在可听话了,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让他几点睡他就几点睡,让他去康复他就去康复,一点都不犟了,我说,他不是不犟了,他是怕了,人到了这个年纪,又经历了这么一场病,谁不怕?怕死,怕瘫,怕拖累家人,怕活着受罪,这些怕加在一起,就把他的犟给磨平了。大嫂说,也是,以前我劝他一百句他都不听,现在医生一句话,他比谁都听话。我说,医生那句话不是普通的话,那是用命换来的话。
第五个月,大哥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复查,这次做了血管造影,医生看了片子,说,你的血管情况比上次又好了一些,原来堵塞的那根血管,现在侧支循环建立起来了,血流能绕过去了,虽然不能完全恢复正常,但比刚发病的时候好太多了,你要是继续保持,半年以后可能会更好。大哥听了,还是没说什么,还是那个很淡的笑,可这次他笑完之后,问了一句,医生,我能不能喝酒了?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喝?他说,不是,我就是问问,医生说,你要是想喝,可以少喝一点红酒,对血管有好处,但白酒一口都不能碰,烟更是一口都不能碰,他说,那我就不喝了,医生笑了,说,你这个人有意思,以前让你戒你不戒,现在让你少喝你又不喝了,他说,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事了。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懂事就好,懂事就好。从医院出来,大哥站在门口,又看了看太阳,这次冬天的太阳好像有了一点温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说,我想去公园走走。我说,好。我们去了劳动公园,沈阳的老公园,他年轻的时候经常来,那时候他还没结婚,下了班就跟工友来这儿打球,后来结婚了,有孩子了,就来得少了,再后来老了,病了,就更不来了,现在他又来了,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走过了他年轻时打过球的篮球场,走过了他带侄子坐过的小火车,走过了他跟大嫂谈过恋爱的长椅,他走得很慢,走得很认真,好像在跟过去的自己一一告别,又好像在跟未来的自己一一相认,他走到湖边,停下来,看着湖面上结的冰,冰上有几个小孩在滑冰,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笑得嘎嘎的,大哥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滑冰。我说,你拉倒吧,你这条腿还想滑冰?他说,我就是说说。我说,说说也不行,你要是摔了怎么办?他说,摔了就摔了呗,反正已经摔过一次了,再摔一次也没什么。我说,你别胡说。他说,我没胡说,我是认真的,我觉得我现在不怕摔了,以前怕摔,是因为怕疼,怕丢人,怕别人笑话,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摔倒了还能爬起来,就像那些小孩一样。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变了,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是硬,是犟,是死不认错,现在的他是韧,是柔,是摔倒了还能笑出来,我说,大哥,你变了。他说,是吗?哪儿变了?我说,哪儿都变了。他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我说,变好了。他说,那就好。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些滑冰的小孩,然后转过身,说,走吧,回家。我说,好。我们往家走,他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他的背影比以前瘦了,比以前弯了,可也比以前稳了,比以前踏实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说,老弟,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什么事?他说,我昨天梦到爸了。我说,梦到爸什么了?他说,梦到爸在抽烟,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下来,掐灭了,爸看着我,笑了,说,你小子,终于懂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我也眼圈红了,我说,爸要是真能看见,肯定高兴。他说,嗯,肯定高兴。我们继续往前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可大哥没缩脖子,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说,走,回家吃饺子。我说,又是酸菜猪肉?他说,对,酸菜猪肉,少放肥肉,多放酸菜。我笑了,说,行,听你的。他也笑了,说,听我的就对了,我现在可是健康达人。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这场病,可能是老天爷给他的一次警告,也是给他的一次机会,警告他,你再这么抽下去喝下去,你就没命了,机会是,你还可以改,你还可以戒,你还可以重新活一次。他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戒了,他改了,他活了,他血管里的斑块小了,他的血压降了,他的精神好了,他的笑容多了,他不再是那个一天两包烟半斤酒的老张了,他是那个每天走四圈、吃酸菜饺子、做梦跟爸认错的老张,他是那个摔倒了还能爬起来的老张,他是那个终于学会了跟生活和解的老张。他才五十九岁,他还有时间,他还有机会,他还有未来,他还有我们。他戒了烟,戒了酒,不到五个月,血管就有了变化,这不是奇迹,这是身体对他最好的回报,身体知道他在努力,身体知道他在珍惜,身体知道他想活下去,所以身体也在帮他,帮他修复,帮他重建,帮他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年被烟酒堵住的血管,重新疏通,把那些年被烟酒偷走的健康,重新还给他。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飘出酸菜饺子的香味,大嫂在厨房里喊,回来了?洗手吃饭。他说,好嘞。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啊,愣着干什么?我说,来了。我跟着他走进屋,关上门,把冬天的风关在外面,把饺子的香味留在里面,把过去的日子关在外面,把未来的日子留在里面,我们坐下来,吃饺子,喝小米粥,看电视,聊天,像每一个普通的家庭一样,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可我知道,这个普通的夜晚,是我大哥用五个月的坚持换来的,是他用戒掉的烟和酒换来的,是他用那次脑梗换来的,是他用五十九岁的生命换来的,所以它不普通,它珍贵,它来之不易,它值得被记住,值得被写下来,值得被每一个还在抽烟喝酒的人看见,让他们知道,戒烟戒酒,什么时候都不晚,只要你愿意,身体就会给你回报,只要你坚持,血管就会给你变化,只要你活着,生活就会给你机会,就像我大哥一样,五十九岁,脑梗,戒烟戒酒,五个月,血管变化,他还在走,他还在笑,他还在吃酸菜饺子,他还在活着,活得比以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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