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刚醒,方志远从身后搂着我,嘴唇贴在我后颈上,含含糊糊地说再躺五分钟。
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七点四十二分。陆沉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一点十九分:“诺诺发烧了,我先物理降温,你忙完回个电话。”
我没回。
方志远的手从我腰间往上移,我把他的手按住,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到地毯上,膝盖有点发软,昨晚喝了不少红酒,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你急什么?”方志远半眯着眼,声音沙哑,“你们部门今天又不是第一个汇报。”
“九点开会。”
“那不还有一小时?”
我弯腰去捡散在地上的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门外突然响了三下。
不重,不急,像酒店服务员例行查房。
方志远翻了个身,光着脚往门口走。他凑到猫眼前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住。
下一秒,陆沉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许然,你们公司的早会,什么时候改到酒店开了?”
方志远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我死死攥着衬衫下摆,指甲陷进掌心。房间里酒气还没散,方志远的皮带搭在沙发扶手上,我的高跟鞋一只倒在门口,一只歪在电视柜旁边。
“别出声。”方志远回过头,用气声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荒唐透顶。昨晚是他发消息说“房间订好了,过来把方案过一遍”,是他说“陆沉不是跑代驾吗,这个点正好不在家”。
现在他让我别出声。
陆沉又敲了两下:“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砸门,也不喊。八点二十之前你自己出来,我在一楼大堂等你。”
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
方志远又凑到猫眼上看了一会儿,回头冲我摆手:“走了,电梯那边没人了。”
我没动。
“你发什么呆?”他抓起裤子往身上套,“赶紧想办法下楼。我车停在地下B2,员工电梯下去直接到车库。你就说昨晚改方案太晚,在楼上开了间房休息。”
“哪间酒店改方案改到大床房?”
“你现在跟我掰扯这个有意义吗?”
方志远扣皮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四十二岁,在公司开会时被总经理拍桌子骂都不带眨眼,现在却连皮带扣都对不准。
我问:“他怎么知道房间号的?”
“我怎么知道?”
“房间是你订的。”
“许然,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我,“你觉得是我叫他来的?”
门外彻底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陆沉冲进来骂我一顿更让人窒息。我拿起手机,屏幕上十七个未接来电,最早一个是昨晚十一点零八,最后一个是七点五十一。
微信家庭群里,陆沉凌晨两点零三分发了一张照片。诺诺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烧得通红,手里还攥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兔子玩偶。陆沉配了一句话:“烧到三十九度二,吃了美林,退了。”
没人回复。
方志远穿好衣服,把我的丝袜从椅背上扯下来塞进垃圾桶:“听我的,你先去洗把脸。哭肿了眼睛,今天全区视频会,谁都能看出来。”
“我没哭。”
“那就好。”他把公文包拉链拉上,“今天季度总结,你们团队数据我昨天帮你调过了,别在台上掉链子。”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提醒我,那个数据是他帮我调的。
八个月前,也是因为数据。
那时候我刚竞聘上团队主管,手下带着十二个人,每月业绩排名压在全区中游。方志远是区域经理,管着六个团队,每次开会都把我那组的数据拎出来当反面典型。
我连续加班两个月,晚上十点前没回过家。陆沉的代驾生意从晚上八点跑到凌晨两三点,我们俩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诺诺放在婆婆家,周五接回来,周日晚上再送过去。
那个周五,我到家已经十一点半。陆沉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碗坨了的面条。
“吃了吗?”他问。
“吃了。”
“诺诺今天在幼儿园画画,得了小红花。”他把手机递过来,“老师发群里了,你看了吗?”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诺诺举着画纸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画上是一家三口,三个火柴人手拉手,最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我的家。
“看到了。”我把手机还给他,往卧室走。
“许然。”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今天跑了十四单,挣了三百二。”他的声音很平,“你猜诺诺今天问我什么?她问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站住了。
“我说妈妈工作忙,忙完这阵就好了。”陆沉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可我也不知道你这阵什么时候能忙完。”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公司。方志远在走廊里叫住我,说青岛有个大客户需要有人去盯一周,问我能不能去。我犹豫了三秒,说能。
青岛那一周,方志远也去了。
他说是去拜访分公司,顺便帮我谈客户。第一晚应酬完,他送我回房间。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伸手帮我把西装领口翻正,手指在我锁骨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躲。
那晚他走的时候说:“你很有能力,就是缺个机会。”
后来我才明白,他给的机会,每一分都标好了价码。
从青岛回来之后,方志远开始在周报里表扬我们团队。季度评级从B升到A,我的绩效奖金多了两千四。陆沉问怎么突然涨了,我说公司调整了考核标准。
他没再追问。
有一就有二。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半推半就,第三次开始,我已经学会主动订酒店、删聊天记录、把打车发票收好。
我骗陆沉说周末加班,其实是在城东的酒店里跟方志远开会。我骗他说去外地培训,其实是跟方志远前后脚飞同一个城市。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可每一次,方志远都会在周一早上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下个季度的指标又涨了,说竞聘区域副总的名单里有我,说“你再坚持坚持”。
我坚持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诺诺从幼儿园中班升到大班。陆沉的代驾评分从4.7升到4.9。方志远给我调过三次数据,批过五次预算,发过无数条“在干嘛”的消息。
而我,在每个深夜回家时,都会把手机里所有痕迹清干净,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在诺诺旁边,闻着她头发上的儿童洗发水味道,告诉自己:你是一个好妈妈。
谎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方志远收拾好东西,把我的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许然,你听我一句。现在出去,你老公正在气头上,你俩见面只能吵。先别理他,等晚上再说。”
“他没生气。”
“没生气才可怕。”他把外套塞到我手里,“男人最怕丢面子。万一他跑到公司去闹,咱俩都得完蛋。”
我看着他:“你怕的是我完蛋,还是你完蛋?”
“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以前听到“咱俩”这两个字,我心里会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可现在,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昨晚进房间之前,他把戒指摘下来放进西装内袋。现在戒指又戴回去了,端端正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问:“如果陆沉把事情闹大,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他。”
“怎么稳?”
“钱。”方志远答得很快,“他跑代驾一个月才挣几个钱?我给他一笔补偿,十万不够就二十万,别把大家都拖下水。”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房间里格外响。
方志远愣了两秒,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你有病吧?”
“他是挣得不多,但你没资格拿钱砸他。”
“你现在跟我谈夫妻情深?”他冷笑,“你躺在我床上的时候怎么不谈?”
我手心火辣辣地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志远拎起公文包,脸色彻底冷下来:“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跟我说你们早就过不下去了。是你说他天天在外面跑代驾,回家倒头就睡,连句话都说不上。我没逼你。”
“那晋升的事呢?”
“晋升靠的是实力。”
“你每次叫我来酒店,都说区域副总的位子给我留着。”
“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他整了整领带,“都是成年人,做了就认,别一出事就说是领导逼迫。”
我看着他那张脸,第一次发现这个人如此陌生。
公司里的方志远西装笔挺,开会时帮女同事挡酒,跟新员工说不要用加班证明自己。酒店里的方志远,却在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责任推给我。
八点十分,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衬衫领口皱成一团。工牌挂在脖子上,蓝色挂绳末端有一截歪歪扭扭的红色针脚。
那是诺诺缝的。
上个月幼儿园手工课,她非要在我的工牌绳子上缝几针,说这样妈妈上班的时候也能带着她。她拿针的样子笨手笨脚,扎了自己手指头一下,没哭,吹了吹又继续缝。
我当时笑她缝得太丑。
现在那几针红线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脖子。
“我去见他。”我说。
方志远挡在门口:“你想好了,出了这扇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我进这个房间开始,就没有了。”
“那你至少把聊天记录删了。”
我抓起手机,推开他走了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保洁车停在拐角,吸尘器嗡嗡响。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牌,1608。
方志远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许然,别把我卖了。”
我差点笑出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他自己。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微信追过来:“你就说喝多了在房间休息,什么都没发生。”
紧接着又是一条:“房费走的是部门团建经费,千万别提私人关系。”
我盯着这两行字,截了图。
一楼大堂,陆沉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豆浆,一杯没动,一杯已经凉透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跑代驾时穿的黑色T恤。鞋边沾着泥,像是出门太急没顾上擦。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我认识。
方志远的老婆宋薇,在区财政局上班。去年公司年会见过,话不多,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还帮方志远挡过酒。
她今天没笑。
我走过去,陆沉抬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工牌,再落到皱巴巴的衬衫领口。
“坐。”他说。
我拉开椅子,腿软得差点没坐稳。
宋薇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一张酒店订单,入住人方志远,房型行政大床房,备注写着“双人早餐”。
“昨晚十一点,订单确认发到了家里的平板电脑上。”宋薇说,“他可能忘了退出我的会员账号。”
原来不是跟踪,不是调查,只是一个没退出的账号。
宋薇看着我:“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我只好找你老公。”
我嗓子发紧:“你怎么有他电话?”
“去年家属联谊会,方志远拉过一个群,后来他退了,我没退。”
陆沉把那杯没动的豆浆推到我面前:“先喝一口。”
我没碰。
他问:“房间里是方志远?”
我点头。
“说。”
“是。”
“昨晚是第一次?”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
陆沉盯着我看了几秒:“多久了?”
“八个月。”
他的手搭在桌上,指节一点点变白。
宋薇闭上眼。她大概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
大堂里有人来来往往,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份早餐。陆沉说不用,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陌生人谈公事。
服务员走后,他问:“你是自愿的吗?”
我抬起头。
“我就问这一次。”他说,“他有没有拿工作、升职或者别的东西逼你?”
这个问题给了我一条很轻松的退路。
只要我说是,陆沉的怒火就有了明确的出口,宋薇也会把账全算在方志远头上,我还能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我想起青岛电梯里那只没有躲开的手,想起后来每一次出差,我主动删打车记录、主动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暗示过升职,也冷处理过我。”我说,“但我不是被逼的。第一次不是,后面也不是。”
陆沉点了点头。
“行,明白了。”
他没骂人,没摔杯子,也没拍桌子。他只是把那杯豆浆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大概凉透了,他皱了下眉,还是咽了下去。
我宁愿他打我。
“你骂我吧。”我说。
“在这儿?”他扫了一眼四周,“让别人一边吃早饭一边看热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想让我怎么配合你?大喊大叫,给你一个受害者的位置?还是揍方志远一顿,让你再心疼他?”
“我不会心疼他。”
“你昨晚还跟他睡一张床。”
我低下头,挂绳在工牌边上晃来晃去。
宋薇忽然开口:“他是不是跟你说,他跟我早就没感情了?”
我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几乎看不见:“看来是说过。”
方志远告诉我,他和宋薇分房两年,只是为了孩子维持表面。他说宋薇太强势,连他出差住哪都要查,说等孩子上初中就离婚。
宋薇把手机往我面前推,屏幕上是昨晚八点多的聊天记录。
方志远发:“老婆,今天加班,别等我。你胃不好,药在餐桌第二层,记得吃。”
宋薇回了一个“好”。
再往上翻,是他每天提醒她吃胃药,陪她去复查,商量周末带孩子去哪玩。就在前天,他还给她发了张窗帘的图片,问她喜欢米色还是灰色。
“我上个月做了胃息肉切除。”宋薇说,“他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我。你觉得这像分房两年吗?”
我胃里一阵翻涌。
方志远当然没必要跟我说实话。可我曾经那么愿意相信,因为只有相信他的婚姻名存实亡,我才能把自己想得没那么不堪。
陆沉问我:“你九点是不是还要开会?”
我点头。
“那就去。”
我愣住了:“你让我去上班?”
“不然呢?让诺诺今天就知道她妈在酒店跟别人过夜?”他把车钥匙放桌上,“我妈七点送她去幼儿园了。她以为咱俩都在忙。”
“陆沉……”
“别这么叫我。”
他打断我的时候没有提高嗓门,可我感觉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结婚九年,他高兴的时候叫我然然,不高兴的时候叫我许然。刚谈恋爱那会儿,他用老家话喊我“然妹儿”,被我笑了好几年。
这是头一回,他不让我叫他的名字。
宋薇站起来:“我去找方志远。”
我下意识拉住她:“你要干嘛?”
“问他一句话。”
“今天公司有全区视频会。”
她看着我的手:“所以你怕了?”
我松开她。
宋薇拿起包:“许然,我不是来替你保工作的。我也不是来跟你抢男人的。我就是想当面听听,他会怎么说。”
陆沉也站起来。
我跟着他们往电梯走,心跳快得发疼。电梯门刚打开,方志远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区域经理。
他已经换上标准的工作表情,西装笔挺,领带端正,手里还拿着季度总结的流程表。
看见我们三个人,他的脸瞬间白了。
两个区域经理停下脚步,其中一个看看我,又看看宋薇,明显认出了她。
方志远最先缓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他笑得勉强,“今天公司有活动,外人不能随便进会场。”
宋薇问:“1608也是会场吗?”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旁边有同事拖着行李箱路过,听到房号步子明显顿了一下。方志远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拉宋薇,被她侧身躲开。
“回家说。”他压低声音。
“昨晚你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两个区域经理对视一眼,快步走了。
方志远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宋薇,你别闹。”
“我就问一句。”她盯着他,“你说跟我分房两年,等孩子上初中就离婚,是不是?”
方志远的目光快速扫过我。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只有警告。
“她跟你说什么了?”他指着我对宋薇说,“她最近业绩压力大,情绪不太稳定,有些话不能当真。”
我浑身发冷。
半小时前他还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绳子刚断,他就急着把我踹下去。
宋薇问:“双人早餐也是她情绪不稳定订的?”
“部门有人临时休息。”
“谁?”
方志远没回答。
陆沉忽然开口:“方总,你们公司早会挺讲究,大床房、双人早餐,员工还得脱了丝袜开?”
他声音不大,旁边等电梯的人全听见了。
我脸上像着了火。
方志远沉下脸:“你说话注意点。许然是我下属,昨晚喝多了我让她在房间休息,仅此而已。你们夫妻之间有什么问题,别往我身上扣。”
“仅此而已?”我问。
他看着我:“不是吗?”
“八个月也是休息?”
“许然!”
他这一声带着领导训下属的惯性。以前每次他这么叫我,我都会下意识闭嘴。
这次我没有。
“青岛、苏州、合肥,还有上个月杭州。”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会离婚,说区域副总的位子给我,说只要我听话,年底评级不会低于A。现在都不认了?”
走廊彻底安静了。
几个刚出电梯的同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转身往安全通道走,消息大概已经飞进各个小群。
方志远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闭嘴!”
陆沉上前掰开他的手。
方志远推了他一下,陆沉后退半步肩膀撞在墙上。我以为他会动手,可他站稳后只拍了拍外套。
“方总,监控拍着呢。”他说,“别急着给自己加一条。”
方志远立刻松手。
宋薇从包里拿出一份折好的纸:“离婚协议,我昨晚打印的。房子归孩子,存款一人一半,你名下那辆车我不要。你签不签?”
“你疯了?”方志远压着嗓子,“孩子明年小升初,你非得这时候闹?”
“不是我在酒店开早会。”
她把他的原话还给了他。
方志远看看四周,额头冒汗:“先回家。你要什么条件都能谈,别在公司闹行不行?”
“那你和她呢?”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胸口反而松了一下。
不是释然,是最后一点幻想终于被踩碎了。
方志远转向陆沉:“兄弟,大家都是男人,有些事未必是你想的那样。你老婆平时在公司跟不少人走得都近,她主动找我诉苦,我只是关心下属。”
我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次比房间里更响。
“第一巴掌是你羞辱我丈夫。”我说,“这一巴掌是你把自己做过的事全推给女人。”
方志远捂着脸,表情像要吃人。
陆沉却看都没看我。他对宋薇说:“你问完了吗?”
宋薇点头。
“那走吧。”
他们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往前迈了一步。陆沉抬手按住关门键,没给我留位置。
我站在原地,看着金属门映出的自己。工牌还挂在胸前,上面印着姓名、部门和职位,照片里的我笑得很职业。
九点,季度会照常开始。
我坐在第三排,四周空了两个座位。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同事都在低头看手机,几个工作群安静得反常,私下的小群却不停有人收到新消息。
台上主持人念到方志远的名字。
没人上台。
五分钟后,人力资源总监从侧门进来,跟主持人耳语了几句。流程临时调整,方志远负责的季度总结被跳过,副总接替了他的发言。
十点二十,我收到人力资源部的通知,让我去十九楼临时办公室。
会议桌后坐着三个人,人力总监、合规负责人和法务。门边还有一台录音设备,红灯亮着。
人力总监把一张纸推给我:“有人举报方志远与下属存在不正当关系,并涉嫌利用职务影响岗位竞聘和费用报销。你是否愿意配合调查?”
“谁举报的?”
“调查期间不方便透露。”
我猜是宋薇,也可能是刚才在电梯口听见的人。
人力总监问:“昨晚1608的房费,是否与工作相关?”
我想起方志远那句“千万别提私人关系”。
“不是。”我说,“季度会在三楼会议室,本地员工没有住宿安排。房间是方志远用部门团建经费订的。”
“你知道这是违规报销吗?”
“昨晚知道。”
“为什么没有拒绝?”
“因为我和他有私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法务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记录。
合规负责人问:“方志远是否以升职、评级、解雇或其他方式,要求你与他保持关系?”
“他从没直接说不答应就开除。”我说,“但他多次把见面和竞聘放在一起谈。我拒绝见面后,他会卡我的方案,取消我参加客户会的资格。等我妥协,他又恢复。”
“有证据吗?”
“有聊天记录和邮件。”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方志远发来消息:“HR找你了吧?统一口径,就说互有好感,费用是误操作。扛过这几天,我不会亏待你。”
又过半分钟,他撤回了。
可我已经截了图。
我把手机递给合规负责人:“这一条算吗?”
他看完,让我把截图发送到调查邮箱。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问得很细。哪次出差,谁订的房,方志远说过什么,我有没有主动联系,他是否承诺过职位。
我没有把自己说成被诱骗的小姑娘。
我三十四岁,有丈夫,有孩子,知道每一次谎言会伤害谁。方志远利用了权力,我也利用了他手里的权力,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中午十二点半,我从临时办公室出来。
原本热闹的会场已经散场休息。同事们三三两两往餐厅走,看见我时聊天声会短暂地停一下。
我进洗手间,隔间里有人说:“就是她吧?”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看着挺老实,真会玩。”
“听说为了升职。”
“谁知道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水箱响了一声,我推门出去。
两个人站在洗手台前,脸色都有点尴尬。左边那个是新入职半年的女孩,平时见到我会叫然姐。
我打开水龙头洗手:“不用猜,是真的。”
她们没想到我会承认,一时都没说话。
“但不是你们群里传的那样。”我抽了张纸巾,“没有当场捉奸打架,也没有谁跳楼。别再添油加醋了,够难看的。”
我扔掉纸巾,走了出去。
公司让我暂停工作,等待调查结果。我回会议厅拿包,自己的座位周围照样空着。
组里的小周跑过来,把我的电脑递给我:“然姐,你还好吗?”
“好不了。”
她眼圈有点红:“网上那些话你别看。”
“哪个网?”
“公司匿名论坛。”她咬了咬嘴唇,“有人把你照片发上去了。我已经举报了。”
我点开论坛。
标题很刺眼:“女主管酒店陪领导,早会现场被老公抓包。”
下面几十条回复,有人骂我不要脸,有人说方志远玩下属不是头一回了,也有人关心我到底能不能升职。
照片是从走廊远处拍的,我侧着脸,工牌上的红线格外显眼。
我保存了页面,发给人力总监:“请公司处理偷拍和传播。”
对方很快回复:“已联系技术部门删除,并保留后台记录。”
这是我当天做的第一件像样的事。
不是替自己洗白,而是不想让那个偷拍的人觉得,犯了错的人就自动失去隐私,活该被挂在网上供人取乐。
下午两点,我打车回家。
指纹锁还能打开,门口却少了陆沉常穿的那双运动鞋。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诺诺今天由婆婆接,他去朋友家住几天。
卧室衣柜空了一小格。
陆沉带走了几件换洗衣服、电脑和充电器,没拿结婚照,也没拿床头柜里的存折。他不是准备彻底消失,只是暂时不想看见我。
我坐在床边,给他发消息:“我回来了。”
他没回。
我又发:“公司开始调查方志远,我把证据交了。”
还是没回。
第三条我打了很久。
“对不起。”
发送以后,陆沉终于回复:“先别跟诺诺说。”
只有这六个字。
我妈的电话紧接着打来。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一开口就问:“你是不是让人害了?你们领导强迫你,对不对?”
“不是。”
“怎么不是?他是领导,你是下属,他肯定拿工作逼你。你就咬死这一点,别傻乎乎全认。”
“妈,我是自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她的声音陡然尖起来,“陆沉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嫌他跑代驾丢人是不是?许然,你读这么多年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先别骂。”她喘了两口气,又迅速换了方向,“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家。男人嘛,只要你服软,他过段时间也就想开了。实在不行,就说你喝醉了,被领导占便宜。”
“那是诬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这个?”
“我不可能这么说。”
“你想离婚?诺诺怎么办?”
这句话正中我最怕的地方。
我看向书桌。诺诺上周画的一家三口还贴在墙上,她把我画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她,三个人的手连在一起。
“妈,错是我犯的。”我说,“不能为了留住婚姻,再编一个更大的谎。”
“那你就等着净身出户吧!”
她气得挂了电话。
我在床上坐到天黑,陆沉都没有回来。婆婆把诺诺送到楼下,打电话让我下去接。
她没上楼。
我打开车门,诺诺扑进我怀里:“妈妈,你早会开完啦?”
我的后背一下僵住。
婆婆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直视前方:“孩子问了一路,我没说。”
我抱紧诺诺:“开完了。”
“好玩吗?”
“早会不好玩。”
“爸爸说你们在酒店开。”她晃了晃我的工牌,“酒店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
婆婆终于转头看我。
她眼睛肿得厉害,显然哭过。她没骂我,只说:“许然,我儿子没本事,去年跑代驾摔了腿,是让你受委屈了。但他不欠你这个。”
我喉咙发酸:“妈,对不起。”
“别叫我妈了。”她说,“至少这几天别叫,我听着难受。”
同一天里,两个人不让我再用原来的称呼。
我牵着诺诺上楼,她一路蹦蹦跳跳,还不知道家里的地板已经裂开一道缝。
晚上她趴在我身边写作业,忽然指着工牌上的红线:“妈妈,我缝的还在。”
“在。”
“同事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们是不是都知道我手工很厉害?”
我低头帮她擦掉写错的字,没有回答。
诺诺睡着后,我摘下工牌,发现掌心还留着早上硌出的红印。塑料壳里除了工作证,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
那是两年前我们去海边拍的。
陆沉把诺诺架在肩上,我站在旁边,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他嫌我总丢三落四,把照片塞进工牌后面,说上班累了就看看,别总跟同事较劲。
方志远知道这张照片。
第一次在青岛,他拿我的工牌看过,还笑着说:“你老公看着挺老实。”
我当时把照片抽出来扣在桌上。
原来我不是忘了他们。
我是明明记得,依然做了选择。
第二天一睁眼,我就收到公司通知,继续停职待查。
方志远的电话追着打了七个,我一个都没接。没过两分钟,他用私人手机号发来一条短信:“宋薇要跟我离婚,儿子都知道这事了。你满意了?”
我盯着屏幕上“你满意了”四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抖着敲下一行字:“当初撒谎的人不是我。”
他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进来。
我划开接听键,顺手点开了录音。
“你到底跟调查组胡说八道了什么?”方志远一开口就带着火气,“我现在被直接停职,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长点脑子行不行?公司顺着线查下去,你根本跑不掉。违规报销的事你也沾边,之前竞聘的资格也得取消。现在咱们俩唯一的路,就是互相保对方。”
“怎么保?”
“就对外说我们是正常恋爱关系,两边的婚姻本来早就破裂了。酒店那笔费用我自己补回去,你就说当初走公司账的事你完全不知情。”
“我的婚姻没有破裂。”
他那边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佻:“你跟陆沉都多久没过夫妻生活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说。”
“当初不是你天天追着我抱怨,说日子过不下去吗?”
“日子过不下去可以离婚,从来不是我出轨的理由。”
方志远的声音瞬间躁了起来:“现在装什么清醒?你真以为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陆沉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原谅你?他那天能直接找到酒店,说明早就对你起了疑心,你们俩之间本来就一点信任都没剩下。”
“他为什么会起疑心,难道不是你搞出来的动静?”
“少跟我在这儿绕圈子。”他的音量陡然拔高,“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把那些聊天记录交给公司了?”
“是,我交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气急之下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你想彻底毁了我?”
“聊天记录是你一条一条发的,酒店房间是你亲手订的,走项目报销的字也是你签的。”
我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根本没那个本事,替你把这些事凭空抹掉。”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瞬间冷得像结了冰,“那咱们就谁都别好过。你当初主动勾引领导的那些照片、语音我手里全有,只要往外一传,你女儿以后在学校都抬不起头做人。”
一层冷汗瞬间顺着我的手心渗了出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好好掂量掂量后果。”
“方志远,你想发就随便发。”我咬着后槽牙说,“你每往外发一份,我就再多交一份你违规的证据。你要是敢把那些涉及隐私的照片乱传,我立刻报警。”
他对着话筒骂了一句脏话,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的腿控制不住地一直抖。
其实我根本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硬气,放下手机的瞬间,我就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吐了半天,最后连胆汁的苦味都泛了上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等着谁回头哄我。
我把刚录好的通话录音做了三重备份,一份发给公司的合规负责人,另一份直接发给了宋薇。十分钟后,宋薇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除此之外,她半个多余的字都没多说。
第三天晚上,陆沉回来拿换洗衣物。
诺诺早就睡熟了,钥匙转动开门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他却像根本没看见我似的,低着头径直走进书房,蹲在柜子边收拾以前存的工作文件。
“吃过饭了吗?”我凑过去问他。
“吃过了。”
“这几天住在哪儿?”
“老赵那儿。”
老赵是他跑代驾认识的兄弟,开了家小修车铺,之前陆沉腿伤那阵子,没事就去他那儿帮忙递个扳手。
我跟着他跟进书房:“我们坐下来谈谈吧。”
“现在谈不了。”
“那你说,什么时候能谈?”
他手里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我:“你想谈什么?谈你为什么出轨,还是谈我到底该不该原谅你?”
“这两件事,我都想跟你说清楚。”
“第一件我现在根本不想听,第二件我也还没拿定主意。”
“你可以骂我两句出气。”
“许然,你别总逼着我骂你。”
他把整理好的文件塞进帆布袋里,“等我骂完了,你觉得自己挨过罚了、受过罪了,这一页就能顺理成章翻过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这么想。”
“你有。”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我熟悉的无奈,“你从小就这样,犯了错认错比谁都快,认完就站在那儿等别人给你一个最终的处理结果,你从来没试着自己把整件事扛下来。”
他几句话戳得我脸上一阵发烫。
陆沉拉上文件袋的拉链:“这次没人会替你做判决。离不离、孩子以后怎么安排、房子怎么分,所有这些事,我们都得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
“你会跟诺诺说这些事吗?”
“她有权利知道家里最近为什么变了样,但不是现在,我也绝对不会用什么‘抓奸’这种难听的话去跟她讲。”
“谢谢你。”
“别谢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
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放着的我的工牌。
“工牌上挂的那根编织绳,是诺诺上次手工课缝的吧?”
“嗯。”
“她昨天还拽着我问,你有没有把她缝的绳子戴着去开早会。”
我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陆沉很快移开视线,避开我的眼神:“你公司那边现在查得怎么样了?”
“还没出最终结果,大概率会被降职,搞不好可能直接被辞退。”
“方志远那边呢?”
“还在停职调查,他刚才打电话拿照片威胁我,我把通话录音都录下来交上去了。”
陆沉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什么照片?”
“以前在酒店的时候,他随手拍的。”
他的脸一下就没了血色:“露得多不多?”
我拼命摇头:“没有正脸,也没有特别过分的画面,他就是故意拿话吓我。”
“把你手机给我。”
我把解锁好的手机递过去。陆沉坐在书桌边,把那段威胁的录音反反复复听了两遍,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抬头问我:“报警了吗?”
“还没,他现在还没把照片往外发。”
“先找律师咨询清楚,把所有证据都提前固定好。”他说,“别等他真的把东西传得满天飞了,你再慌慌张张去补救。”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你其实完全可以不管我的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处理这些?”
他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我:“十年的夫妻情分,不是酒店的门一开一关就能直接清零的。我现在恨你恨得牙痒,也不耽误我清楚知道,你遇上这种事该怎么处理才最稳妥。”
我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陆沉皱了皱眉,放轻了声音提醒我:“别哭出声,孩子在里屋睡得正熟。”
我赶紧抬手死死捂住嘴,把哭声全咽了回去。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出门,我光着脚追到玄关:“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我明天过来接诺诺放学。”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家住。”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我,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疲惫:“这里现在,已经算不上是我的家了。”
门咔嗒一声在我身后关上,我一个人在玄关站了好久,脚底板的凉意慢慢顺着腿往上爬。
第四天,调查组通知我回公司补充材料。
方志远的办公室门已经被封条贴死,他的私人电脑也被技术部的人直接搬走了。
我经过走廊的时候,几个凑在一起议论的同事立刻散开假装忙自己的事,只有小周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我一瓶冰矿泉水。
“然姐,公司内部论坛又有人匿名发帖了。”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说你举报方总,完全是因为竞聘没拿到想要的职位,故意报复。”
“能查到是谁发的吗?”
“发帖的人用了虚拟号,根本查不到实名。”
我点开手机里的论坛链接,帖子里列了我过去八个月参与的所有项目,明里暗里暗示我业务能力一般,能拿到现在的成绩全靠跟领导关系特殊。
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翻出我两年前的绩效记录,说我那时候业绩就一直排在部门前列,也有人跟着起哄,说绩效这种东西本来就靠关系,想造假太容易。
我没再往下翻评论,直接关了页面。
调查组的办公室里,合规负责人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费用清单。
八个月时间里,方志远借着部门团建经费的名头,一共报销了六次酒店费用,其中四次的入住记录确实和我有关。剩下两次的入住日期,我根本不在本地。
合规负责人抬头看我:“你知道剩下这两次,方志远是带谁去的吗?”
“不清楚。”
“方志远那边的口供说,这六次酒店全都是和你一起的。”
我猛地抬起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五月十七号那次,我在成都参加全公司的封闭培训,签到记录和同行同事都能作证。六月二号那次,我女儿肺炎住院,我整整请了一周的年假在医院陪床,医院的缴费记录和护士都能证明。”
他听完点了点头:“这些情况我们之前都已经核实过了。”
方志远根本不只是想把自己的责任全推到我身上,他甚至顺手把自己和别人开房的账,也想一起扣到我头上。
那一瞬间,我对他最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彻底散得一干二净。
不是恨,也不是残留的半点旧情,只剩实打实的、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
调查结束我下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方志远坐在他的车里。他看见我,直接降下车窗,探出头喊我。
“上车来,我们谈两分钟。”
我站在离他的车两米远的地方,脚步没动:“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办公室和酒店全是监控,公司明明白白写了不准私下接触调查相关人员。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冷笑一声,指节敲得方向盘咚咚响:“现在倒想起拿制度压我了?”
“制度从来不是给某一个人开的后门。”
方志远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眼底的戾气翻上来又压下去:“宋薇要我净身出户,半分余地都不留。”
“那是你们夫妻俩的私事,轮不到我置喙。”
“她手里攥的那些材料,是你递过去的。”
“是她先撞破了我们。”
“可你转头就把录音给了她!”他猛地拍向方向盘,喇叭尖鸣了一声,“我儿子现在连我电话都不接,直接跟学校请了假。小升初是什么关口你不懂?耽误半个月,说不定一辈子的节奏都乱了。”
“你明明知道他正处在小升初最要紧的时候,当初为什么还要往酒店跑?”
他忽然反问回来,眼神像淬了冰:“那你呢?你女儿才八岁,你又为什么去?”
我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说得一点没错。
我们从前都把孩子当最顺手的遮羞布。要维持家庭体面的时候,张口闭口全是“为了孩子”,等自己那点欲望烧上来,又把孩子完完全全忘到了脑后。
方志远见我沉默,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许然,我承认刚出事的时候我慌得没边,说了不少戳人的难听话。可事到如今,咱们再互相撕咬,谁都落不着好。你撤回部分证词,我去跟公司说明白,这次岗位竞聘你本来就是凭真本事上的,半分猫腻都没有。”
“我本来就是凭能力拼上来的。”
“那你就更该保我一把。”
他往前凑了凑,车窗缝漏进来的风裹着他身上的烟味,“新上来的负责人,未必认你之前熬了大半年做出来的那些成绩。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你以后才有往上走的机会。”
到了这步田地,他居然还觉得一个虚位就能把我拽回去。
我摘下胸前的工牌,隔着车窗把边缘那几针歪歪扭扭的红线亮给他看。
“知道这几针是谁缝的吗?”
方志远皱了皱眉,眼神扫过那几针突兀的红线:“你女儿?”
“你居然还记得。”
“所以呢?”
“没什么。”我把工牌重新挂回颈后,挂绳勒了勒脖颈,“就是忽然反应过来,我以前怎么能戴着这张工牌,心安理得跟你往酒店走。”
他的脸瞬间沉下来,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装什么高尚。”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高尚。”我往后退了半步,地铁站的风从出口吹过来,掀动了外套的衣角,“我只是不想再接着烂下去了。”
我转身往地铁站口走,身后传来他拔高的喊声:“许然,你以为离开我,陆沉就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重新接纳你?”
我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
下午,公司内网挂出了正式通告。
方志远严重违反利益冲突、费用管理及管理人员行为规范,直接解除劳动合同。涉及隐私纠纷的部分,公司不介入,由相关当事人自行走法律程序处理。
我的处理结果是记大过,取消本年度所有岗位竞聘资格,追回之前违规报销的全部费用,直接调离原业务部门。
公司认可我在调查全程的主动配合,却也没因为这份配合,免掉我明明知道违规还收下对方安排住宿的责任。
我在处理决定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连手都没抖一下。
人力总监抬眼看我,指节敲了敲桌面:“你可以先回去考虑两天,不用急着给答复。”
新岗位在售后支持中心,薪资一分没降,可手下没有团队,连独立的项目权限都没有,往后几乎看不到晋升的空间。
换做半年前的我,肯定会觉得这就是明晃晃的变相发配,当场就要拍桌子理论。
“我接受。”
“真不再想想?”
“不用了。”
我没把接受这份惩罚当成什么自我感动的赎罪,可那些不该拿的违规报销,那些靠着暧昧关系蹭来的便利机会,我本来就不该攥在手里。
我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斜后方有人举着手机悄悄对准我。我转头看过去,那人慌得立刻把手机按在桌面上。
我没冲过去抢手机,只默默记下了他的工位号,转头把号码发给了人力资源部。
小周过来帮我抱纸箱,纸箱边蹭到了她别在工牌上的卡通挂饰:“然姐,你其实不如直接离职算了。”
“为什么这么说?”
“换个没人认识的新地方,没人会揪着这些事说三道四,日子能轻松很多。”
我摇了摇头,指尖蹭过纸箱边缘露出来的文件角:“可我做过的那些事,不会因为我换个地方就等于没发生过。”
她抿着嘴没说话。
“再说,我没必要把自己熬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工作全跟着扔掉。”我把最后一本笔记本放进纸箱,“我这一辈子,又不是只剩这一件丑事。”
我刚要走进电梯,客户部的老刘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塞进我怀里。
“去年那套投诉闭环流程,是你熬了三个大夜做出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电梯间没人,他不用绕弯子,“别管论坛那帮人怎么瞎编排,活是谁干的,咱们这些老同事心里都有数。”
我把纸箱往怀里抱紧了些,纸壳硌得胳膊发疼:“谢谢。”
“别谢我,我只是说句实话。”老刘顿了顿,眼神落在我怀里的文件夹上,“但方志远这件事,你办得确实不地道。”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没说半句廉价的安慰,也没故意落井下石羞辱我。这种直来直去的直白,反而让我提着一路的心彻底落了地。
陆沉当晚过来接诺诺。
女儿光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抱着他的腿晃了晃,问他为什么最近总不住在家里。
他蹲下来,指尖替她系好松开的鞋带,说爸爸最近帮朋友看店,每天晚上都回来得特别晚,怕开门吵醒她睡觉。
诺诺眨着眼睛,半点没怀疑,点头就信了。
出门前,她攥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彩纸塞到我手里,软乎乎的指尖蹭过我的手背:“妈妈,明天家长会,你可千万别忘了。”
我把彩纸展开,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周五下午三点,旁边还画了个扎着辫子的小人。
以前所有的家长会全是陆沉去开。
我天天扑在工作上挣钱,他全权包揽了孩子的学校对接、兴趣班接送、发烧跑医院这些琐事。
时间长了,我居然把这些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当初跟方志远诉苦的时候,还随口吐槽过,说自己丈夫只会围着孩子转,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我去。”我把彩纸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包里的夹层。
陆沉抬眼扫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我熟悉的防备:“你们公司最近不忙?能请到假?”
“能。”
“别答应得好好的,临到跟前又打个电话说临时要开会,走不开。”
这话裹着刺,我没法反驳,只能默默接下。
周五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
陆沉已经坐在诺诺的位置上,面前摊开她的数学练习册,指尖正慢慢点着上面的错题。
他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半个身子的位置,没赶我走,也没主动跟我搭一句话。
家长会开了一半,老师特意表扬诺诺最近手工进步特别大,还把她做的布艺笔袋举起来给全班家长看。
笔袋的角上,诺诺缝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中间那个小人的针脚全被拆掉了,只剩一团乱糟糟的白线,在整齐的针脚里格外扎眼。
老师笑着打圆场,语气里全是宠溺:“诺诺说本来想缝一家三口,最近妈妈工作太忙,没来得及缝完。”
我眼角的余光看见陆沉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瞬间泛白。
我低下头,眼泪嗒的一声,直接砸在了面前摊开的练习册上,晕开了铅笔写的字迹。
散会后我们一起往校门口走,夕阳把路边烤肠摊的油布晒得暖黄,油星子在铁板上滋滋响。
诺诺盯着烤肠看了两眼,陆沉习惯性伸手去摸钱包,我先一步掏出手机扫了码。
诺诺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我,软乎乎的小手把我们的手指往一块拽:“我们回家吧。”
陆沉蹲下来,视线跟诺诺齐平,语气放得很轻:“诺诺,爸爸最近暂时住在老赵叔叔家里。”
“为什么呀?”
“爸爸妈妈之间有一些事情,还没商量好。”
“你们吵架了吗?”
“算是吧。”
“那等你们商量好了,爸爸就能回家了对不对?”
陆沉没有立刻接话。
我也蹲到女儿面前,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沾的碎发:“有些事就算商量好了,也不一定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她看看我,又转头看看陆沉,眼睛很快就红了,眼眶里的眼泪转了两圈就掉下来:“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八岁的孩子,远比我们自以为的要敏锐得多,半点都不迟钝。
陆沉伸手把她抱起来,她的小胳膊立刻圈住了他的脖子。
“现在还没做最后的决定。”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但不管最后怎么决定,爸爸妈妈都一样爱你,也都会一直好好照顾你。”
“是不是因为妈妈上次在酒店开会?”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诺诺吸着鼻子,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奶奶那天在车里哭,说以后谁都不许提酒店这两个字,我坐在后排听见了。”
陆沉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这一次,他没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替我编个圆过去的谎。
我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声音放得很稳:“妈妈做了一件特别错的事,实实在在伤害到了爸爸。不是工作,也不是什么开会。”
“是什么事呀?”
“等你再长大一点,能听懂更多道理的时候,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沾了点她发梢的草莓香,“现在你只要记住,这不是你的错,跟你乖不乖一点关系都没有。”
诺诺哭着把脸埋进陆沉的肩膀,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街上人来人往,路过的人忍不住回头往我们这边看两眼。
陆沉抱着她,眼圈也红了,却始终没说出一句“我们不会分开”的承诺。
承诺要是最后做不到,比什么都不说更伤人。
那晚他把诺诺送回家,等孩子在卧室睡熟之后,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第一次心平气和地正式谈离婚。
房子首付是两家老人一起凑的,婚后大部分贷款都是我在还。
陆沉说房子可以留给我和诺诺,他不会要求我净身出户,只按当初双方实际的出资比例分割财产就好。
“你不用因为心里愧疚,故意在财产上让步。”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免得以后过两年,你又反过来觉得我占了你多大便宜。”
“房子直接过户到诺诺名下,我们谁都不动,行不行?”
“可以,直接写进离婚协议里。”
“那抚养权呢?”
“我想要。”
我心里猛地一紧:“我也想要诺诺的抚养权。”
“那我们就看谁更适合带她。”
他没拿我出轨的事威胁我,也没说出半句“你不配当妈”的狠话,只是把一摞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诺诺这几年的体检报告、接送记录、作业签字、兴趣班的缴费回执,大半的签字人全是他。
这些年,大部分陪伴的时间,确实都是他在给。
我能拿出来的,只有一叠厚厚的工资流水,和一长串错过的家长会记录。
“我不是要把诺诺从你身边抢走。”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叠记录,“你随时都可以来看她,孩子的开销我们两个人一起承担。只是这两年,她的生活节奏早就习惯了跟着我。”
“你现在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老赵拉我入股他的修车铺,我已经答应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赌气的意味,“不是为了跟你争孩子才临时找的营生。我本来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耗下去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方志远之前那句刺耳的话,说陆沉没本事,无非就是图我的钱。
陆沉不是没骨气,更不是离了我没法活。只是他腿伤那天摔得狼狈,偏巧被我撞见,就被我打心底里看轻了。
“我能不能问你件事?”他忽然开口。
“你问。”
“要是那天我压根没去酒店,你会不会停手?”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想说“会”。
可话都到了嘴边,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早上方志远还拿着升职的饼在我面前晃,我那时候也没舍得痛快抽身。
说不定我真的会在某次大吵之后消停几天,等他发来一句软乎乎的“想你”,就又悄无声息把自己的底线往后挪一寸。
“我不知道。”最后我只说出这三个字。
陆沉点了点头:“也就这句,是真心话。”
他把打印好的分居协议放在茶几上,纸边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余温:“先分居三个月。不是要考验你,也不是给你机会演什么浪子回头。就是我们俩都踏踏实实静一静,三个月之后再做最终的决定。”
“你……还有可能原谅我吗?”我声音发颤。
“原谅和继续过日子,根本是两码事。”
他抬眼看我,眼神平得没有波澜,“以后我兴许不会再恨你,但这不代表我还能心安理得跟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没敢再往下追问。
分居的日子里,我们轮着带诺诺。
周一到周四她跟着陆沉住,周末才回我这边。
我第一次独自手忙脚乱应付她的作业、兴趣班打卡和学校的各项通知,才发现家长群一天能叮叮咚咚弹出来上百条未读消息。
有次我刷漏了手工作业的通知,晚上十点才慌慌张张看见第二天要交树叶贴画。
我攥着手电筒牵着诺诺下楼,蹲在小区花坛边捡叶子。
她小手扒着绿化带的边,忽然闷声说:“以前爸爸从来不会忘这些事。”
“妈妈以后会学的。”
“你工作那么忙呀。”
“忙从来不是把你忘了的理由。”
她仰着小脸看我,睫毛上还沾了点树叶蹭的碎渣:“那你之前做错的事,也是因为忙吗?”
我手里的电筒猛地晃了一下,光柱在墙上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不是。”我蹲下来平视她,声音放得很轻,“是因为妈妈那时候太自私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一片黄透了的梧桐叶轻轻放进我手里的塑料袋。
新部门的活比之前细碎得多。
每天接不完的客户电话,挨个跟进退换货和维修进度,有人电话一接通就劈头盖脸骂过来。
从前我坐在办公室里专门制定投诉处理流程,现在反倒坐在一线,一条一条执行自己当初亲手写下的每一条规则。
同事们都隐约知道我的事,却没人当面提半个字。
只有一个姓秦的大姐,在我被客户骂得掉眼泪的时候,默默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别觉得自己在婚姻里犯了错,就什么气都该受着。他骂产品质量没问题,张嘴骂人你就直接提醒他好好说话。”
“别人说不定都觉得我是活该。”
“你在婚姻里对不起谁,那是你该自己扛的债。”秦姐拍了拍我手背,“工作上该守的边界,一厘米都不能让。”
我把滑下来的耳机重新戴好,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方志远堵在了公司楼下。
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没穿从前常穿的笔挺西装,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打理。看见我从大楼里走出来,他立刻快步迎上来。
门口的保安早就眼熟他,伸胳膊直接把人拦在了闸机外面。
“许然,我就跟你说两句话,耽误不了多久。”
我站在闸机内侧,脚步没动:“你说。”
“宋薇起诉跟我离婚了。”
“我听说了。”
“房子、存款、孩子,她全要走了。”他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公司也直接把我开了,圈子里这点事传得满天飞,我现在连个面试的机会都拿不到。”
“这些结果,不是我能决定的。”
“可把证据递上去的人是你。”
“我只交了和我自己有关的那部分。”
方志远扯着嘴角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你倒撇得一干二净。”
“我没撇干净。我受了处分,被调去一线,现在婚姻也快要保不住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凑到一起好好过?”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事情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你老公不肯要你,我老婆也不肯留我。我们俩之间至少还有感情啊。”
听见“感情”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陌生又荒唐。
“当初在酒店门口,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时候我是慌了神,随口说的。”
“你还反过来跟所有人说,是我主动勾引的你。”
“我那时候总得先保住自己的工作啊。”
“你还拿照片威胁过我。”
“我根本没真发!”他急得声音都变调了,“我就是吓唬吓唬你,后来我全删干净了,真的,不信我现在掏手机给你看。”
他熟门熟路地把手机往我这边递,像从前每次给我看出差航班信息时那样自然。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
“许然,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可以去别的城市重新找工作,你也把工作辞了,到了新地方谁都不认识我们,没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话放在以前,是我做梦都想听见的承诺。
可等它真真切切落到我耳朵里,我才反应过来,所谓的重新开始,不过是想拉着我一起逃,逃开我们两个人亲手造出来的烂摊子。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不爱你了。”
方志远整个人僵在原地。
从前我也对着他说过爱。在深夜酒店的暖光里,在他跟我承诺很快就离婚的时候,在他大笔一挥给我批下项目预算的时候。
那些话里或许有上头的欲望,有被捧着的虚荣,有想从平淡婚姻里逃开的冲动,但从来没有我当初以为的那种爱。
“你当初利用我手里的权位往上爬,我也不过是从你身上找点新鲜劲儿。”
我平静地跟他掰扯清楚,“你给我别人眼里的职位和重视,我给你你老婆早就没给过你的崇拜感。现在这些东西全碎了,剩下的那点东西,根本撑不起我们过一天普通的日子。”
方志远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黑得像要滴出水:“你现在倒装出一副什么都看透的明白人样子?”
“我没装。”
“是不是陆沉答应跟你和好了?”
“没有。”
“那你等着吧。”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往外挤,“他这一辈子,都会拿这件事压在你头上。全世界只有我不嫌弃你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最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脏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旁边的保安走过来,低声问我要不要直接报警。
方志远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连头都没回。我站在原地,也没动。
三个月的期限晃眼就到了。
去民政局申请离婚冷静期那天,陆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台阶底下等着了,手里整整齐齐攥着我们俩所有的证件。
我们全程没吵一句。
财产按之前商量好的分,房子直接过户给诺诺,暂时不打算卖。
抚养权归陆沉,我每个月按时打过去固定的抚养费,周末和寒暑假我接过来一起带。
工作人员抬头问了一句:“双方都是自愿的吗?”
陆沉先开口:“自愿。”
我顿了两秒,也跟着说:“自愿。”
签字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痕。
陆沉把笔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没伸手过来扶我。
手续办完,我们并排着走出大厅。台阶底下就开了一家照相馆,门口挂着结婚登记照的样片,红底背景里的年轻男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笑得格外用力。
十年前,我们俩也在这家店拍过同款照片。
那天陆沉紧张得顺拐,摄影师在里面吼他连个脑袋都不会摆正。我笑得直往他肩膀上趴,最后选出来的成片里,两个人的脸都是歪歪扭扭的。
“诺诺今晚说想吃你包的饺子。”他先开了口。
“我这就去买馅包。”
“她现在在我那边住。”
“我过去包,等她吃完我就走。”
陆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我们往停车场走,他忽然侧过头问我:“方志远是不是找过你?”
“嗯,找过。”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在我公司楼下。他说想拉着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陆沉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怎么回他的?”
“我直接拒绝了。”
他沉默了好半天:“这事你没必要跟我说。”
“我不想再靠藏着掖着,换表面那点安稳日子。”我看着他的眼睛,“以后就算你不问,我遇到什么事也会主动告诉你。”
“我们现在已经申请离婚了。”
“我知道。”
他没再多说,点了点头,继续往车的方向走。
到了车边,我伸手拉副驾驶的门,指尖刚碰到把手又缩了回来:“我还是坐后排吧。”
从前这辆车的副驾驶从来都是我的专属位置。那时候诺诺还坐儿童安全座椅,我还跟婆婆开玩笑,说谁都不能抢我这个位置。
陆沉只淡淡说了句:“随你便。”
我坐进后排,把包安安稳稳放在膝盖上。
路过那家酒店的时候正赶上红灯。十六层的玻璃窗反着明晃晃的太阳光,亮得人睁不开眼。门口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在路边停稳。
诺诺的学校,就在前面两个路口的地方。
陆沉眼睛没往酒店那边瞟,只开口问我:“你工牌怎么没戴?”
“今天特意请假过来的,没戴。”
“挂工牌那根绳子别扔,诺诺昨天还说,要拿贴纸给你补两针装饰。”
“没扔,好好收着呢。”
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厨房里包饺子。
诺诺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非要包一个最大的给爸爸。她又偷偷攥着个歪歪扭扭的小饺子塞到我手里,仰着头说,这是她特意捏出来的“酒店形状”。
陆沉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了半秒。
我指尖捏起那只捏歪了的饺子,皮边还沾着点没扫干净的面粉。
“酒店的饺子,不是这个形状。”
他抬眼,擀面杖在案板上轻轻磕了一下:“那是什么形状?”
“就是规规矩矩的普通元宝样。”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以后工作还得去那里开会?”
“工作安排下来肯定要去。”我顿了顿,声音放得很稳,“但我再也不会拿开会当幌子,骗你和爸了。”
诺诺仰着小脸扯了扯他的袖口:“爸爸,你信妈妈说的话吗?”
他低着头继续擀皮,掌心的力道把面团压得平平整整:“这事得你妈妈自己做,爸爸没法替她给答案。”
我把那只形状奇怪的饺子轻轻放到装生饺的盘子边。
“不用急着现在就信我。”我转头摸了摸诺诺的发顶,“你慢慢看,日子长着呢。”
吃完饭我收拾完满桌的碗筷,拎起放在玄关的包准备走。
诺诺从沙发上扑过来,两只胳膊死死圈住我的腰不肯撒手,软乎乎的脸蹭在我外套上:“妈妈今晚就住这儿好不好。”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指尖蹭过她脸颊上刚冒出来的小绒毛:“我们之前说好的,这周今天你要留在爸爸这儿。”
“那我不睡你的床,你睡沙发也不行吗?”
我喉结动了动,一时找不到话接。
陆沉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指节上还沾着点没冲干净的洗洁精泡沫,手里递过来我的工牌。
原本脱线散开的红色挂绳上,多了几针针脚扎实的蓝色线,把松垮的地方牢牢补住了。
“你之前落在旧家抽屉里的。”他说,“诺诺翻东西翻到,非要我带给你。”
我伸手接过来。
歪歪扭扭的红线是诺诺前几天拿着儿童针线盒笨手笨脚缝的,剩下那几排整齐利落的蓝线,一看就是陆沉的手艺——他以前在修车铺给汽车座椅补皮,干这种细活比谁都稳。
“谢谢。”我指尖蹭过那几排凸起的针脚。
他抬眼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石英钟,秒针正一格一格往十二点的方向挪:“现在太晚了,今晚就住客房吧。”
诺诺眼睛一下亮了,差点从地上蹦起来欢呼。
我站在原地没动,抬眼看向他:“你确定?”
“就一晚。”他把擦手的抹布搭在水池边,“明早我们一起送她上学,省得你早起绕路。”
“好。”
客房的床单晒过,裹着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后半夜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陆沉起来倒水的脚步声,那脚步在我房门口停了几秒,没发出半点声响,又轻轻转了方向,走回了主卧。
两扇木门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却始终没有人抬手敲一下。
离婚冷静期的第三十天,天突然就冷了,风裹着路边的落叶往衣领里钻。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民政局门口,在冷风里站了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沉发来的消息:诺诺学校临时喊家长过去,她刚才跟同学跑步摔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诺诺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膝盖蹭破了块皮,医生消完毒给贴了块卡通图案的纱布。
她抬头看见我,眼眶一红,眼泪刷地就涌了出来:“妈妈,我刚才以为你自己跑去民政局离婚了。”
“本来是打算去的。”
“那现在……还去吗?”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陆沉。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手指捏着那叠还没办完的离婚材料,边角都被捏出了褶皱。
今天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过了下班时间再不去办理,之前的申请就自动作废,之后想离婚,还得重新走一遍全部流程。
“还有一个小时才到点。”他抬眼看向我,“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诺诺的小手死死攥住我的袖口,指节都捏白了。
我蹲下来,指尖一点点把她攥着我袖子的小手掰开:“妈妈先送你回奶奶家。”
“送完我,你还要去民政局吗?”
“去。”
她嘴一扁,哭得更凶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你们根本就是都不想要我了。”
陆沉伸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托着她的腿弯:“爸爸妈妈要离婚,从来都不是因为不想要你。”
“可是班里所有小朋友,爸爸妈妈都住在一起!”
走廊上路过的几个家长纷纷转头往这边看。
我伸手摸了摸她沾着泪痕的脸:“要是爸爸妈妈为了让你能看见我们住在一起,就每天互相提防、互相猜忌,家里连一句敞亮话都不敢说,那样的家,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句话不是我突然想通的大道理,是我们这三个月实打实熬过来的日子。
我哪天晚回家十分钟,进门第一反应先看他的脸色,怕他多心;他只要盯着手机屏幕久一点,我就忍不住猜他是不是在翻我的出行记录。
我们俩客客气气,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却连递个东西碰到手指,都要下意识往回缩。
诺诺从小在这种绷得紧紧的气氛里长大,未必会比现在更开心。
把她送到婆婆家楼下,我们俩转头就往民政局赶。
路上遇上晚高峰堵车,导航跳出来的预计到达时间是四点五十七。
窗口五点准时下班,陆沉握着方向盘,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侧头问我:“现在还去?”
“去。”
“就算今天错过了,以后也照样能办。”
“我知道。”
他顿了两秒,又问:“那你为什么非得赶这一天?”
我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街景,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扫过我的脸颊:“不是急,是我不想再让你替我做任何决定。当初申请离婚是我们俩一起去的,最后这一步,也该两个人一起走完。”
他没再接话,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响。
四点五十五分,我们俩喘着气冲进民政局大厅。
窗口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材料,抬眼看见我们俩跑得满头大汗,笔尖在登记表上顿了顿:“都想清楚了?”
这次我赶在他前面开了口:“想好了。”
钢印咔哒一声落下去,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在耳朵里。
我和陆沉十年的婚姻,到此为止。
走出民政局大门,他把属于我的那本离婚证递过来,封皮被风刮得微微掀起来:“以后诺诺的所有事,你直接找我联系就行。”
“好。”
“家长会、生病去医院、放假接送安排,我们都提前互相打个招呼。”
“好。”
他转身要往停车的方向走,我突然开口叫住他:“陆沉。”
这一次,他没像之前那样皱着眉说“别这么叫”。
我从包里掏出那只补好挂绳的工牌,挂到了脖子上。歪歪扭扭的红线和整整齐齐的蓝线挨在一起,说不上好看,却缝得特别牢,怎么扯都不会断。
“那天在酒店门口,你说八点二十之前要我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我出来得太晚了。”
陆沉站在风里看着我,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至少你最后,还是把门打开走出来了。”
他没说“我原谅你了”,也没上前抱我。
他只是把车钥匙递到我手里,金属的凉意蹭过我的掌心:“你去接诺诺吧。她膝盖刚摔完,今晚肯定想黏着你睡。”
我伸手接住了钥匙。
以前他总喊我然然,出事之后,他连名带姓只叫我许然。今天办完离婚手续,他没再喊任何称呼。
我们在停车场的岔路口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我开着车往婆婆家去,路过那家酒店的时候,我没踩刹车减速。
工牌被安全带牢牢压在胸前,塑料壳里夹着的那张一家三口的旧照片,我没抽走,也没特意把它翻到背面藏起来。
到婆婆家楼下的时候,诺诺正一瘸一拐地站在单元门门口等我。
看见车停下,她立马扑过来,小手摸到我脖子上挂着的工牌挂绳,低着头盯着那两排针脚看了好半天。
“妈妈,爸爸缝的蓝线,是不是比我缝的红线好看?”
“他缝得比你整齐多了。”
“那你更喜欢谁缝的呀?”
我伸手把她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里,暖乎乎的温度传过来。
“两个都留着,谁的我都不拆。”
她没再追着问爸爸什么时候搬回家,只是把背上的书包摘下来递到我手里。
我替她把书包重新背好,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之后,第一次认认真真翻了一遍她明天的课程表。
工牌上的红线和蓝线随着车子启动轻轻撞在一起,软乎乎的,再也没散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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