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铺着光亮大理石地砖的包厢里。
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泛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面前站着的,是我爱了整整五年的初恋。
我扬起手,一巴掌重重甩在她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盖过了门外飘进来的钢琴声,在密闭的空气里反复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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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我身边的丈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怒目圆睁,几步就冲到了我面前。
我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根本没法躲闪。
他带着滔天怒火的一脚,狠狠踹在了我的肚子上。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我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后背先砸在冰冷的墙面上,接着重重摔落在地。
钻心的剧痛从小腹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生生撕裂。
你疯了吗!
我惊恐地看着他,双手下意识紧紧护住肚子。
这里怀着我和他的孩子,才刚满三个月。
谁让你打她的!
丈夫恶狠狠地瞪着我,眼中满是愤怒和心疼。
那心疼,从来都不是给我的。
眩晕感猛地涌上来,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下身有滚烫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暗红色的鲜血很快浸透了我的米白色连衣裙,在布料上晕开刺目的大片痕迹。
我清楚地知道。
胎盘剥离,我大出血了。
混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曾经和我相依为命的哥哥,匆匆赶来了这里。
他看到满地血泊里的我,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没有过来扶我,也没有问我一句疼不疼。
反而满眼愤恨地盯着我。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
这是你活该!
下次再打梦婷,我也不会饶了你!
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碎玉似的疼。
我抬着哭花的脸,绝望地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哥哥。
心口翻涌着不解,还有撕心裂肺的疼。
曾经那个会把所有零花钱省下来给我买草莓蛋糕的哥哥。
曾经那个会把欺负我的坏男生堵在巷口撑腰的哥哥。
如今怎么变得如此陌生?
后来,他和陆彦寒合伙经营的公司,出了无法挽回的大问题。
他们坐在开着冷气的会议室里,翻来覆去商量了半宿。
最后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头上。
只因为我是那个空挂了法人名号的替死鬼。
为了逃避自己该负的责任,他们联手把我送进了监狱。
厚重的铁门在我身后关上,那一刻,全世界的光都灭了。
在监狱里的日子,我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每天只有少得可怜的糙米饭,还有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发下来的囚服洗得发薄,冬天漏风夏天闷汗,根本吃不饱穿不暖。
就这,还要忍受其他犯人的无端欺凌。
抢我的饭,推我撞墙,背地里往我床铺上泼水,什么都干过。
我无数次在夜里缩在冰冷的草铺上,偷偷捂着被子哭泣。
眼泪浸透了硬邦邦的枕套,心里全是化不开的悔恨和绝望。
我悔自己瞎了眼,信了这两个我掏心掏肺对待的人。
三年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那么难。
长到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厚重的监狱大门,终于在我面前缓缓打开了。
我出狱了。
暖融融的阳光落下来,却刺得我睁不开眼。
出狱后的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世界。
心中一片茫然,连脚该往哪放都不知道。
那些曾经把我绞杀到血肉模糊的爱情和亲情。
我再也不对它们抱有一丝丝幻想。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
把我推入深渊的他们,反倒后悔了。
那天我蹲在便利店门口整理补货的纸箱,指尖沾了厚厚的灰尘。
抬头的时候,刚好撞进一道熟悉的视线里。
我又遇到了陆彦寒。
他周身还带着车内空调的冷气,一身熨帖的西装纤尘不染。
他看到我粗糙起了倒刺的手,看到我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围的喇叭声人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静得诡异。
“跟我回去吧。”
陆彦寒突然说。
“回去。”
“回哪里。”
“那个让我受尽折磨的家吗。”
我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眼中翻涌着化不开的嘲讽。
陆彦寒的脸色瞬间变得青黑难瞧。
他伸了手,要来拉我。
我攒了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
转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陆彦寒彻底被我激怒,恼羞成怒。
他快步冲了上来。
狠狠一脚踹在我背上。
我整个人往前扑,重重摔在被冰雪覆盖的水泥地上。
寒风卷着碎雪刮过来。
像无数把小刀割在我的脸上。
冻得我骨头都发疼。
我躺在冰硬的地面上。
小腹开始剧烈的疼痛收缩。
那股疼来的汹涌又猛烈。
几乎当场把我疼得昏厥过去。
下身有一股热流不断涌出。
顺着大腿往下滑。
我冻得指尖发麻。
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血,还是羊水。
恐惧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拼尽力气,朝着站在身旁的陆彦寒开口。
“陆彦寒。”
“我肚子好疼。”
我顿了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像出血了。”
我颤抖着,将手伸向陆彦寒。
此刻的他,站在我身旁。
眼神冰冷,如同在俯视一只蝼蚁。
他脸上带着决绝狠戾的神情。
轻轻勾唇,冷笑一声。
骨节突兀的大手狠狠掐着我的手腕,指节硌得我骨头生疼。
陆彦寒冷冷开口。
“怎么,你也知道疼?”
他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那当初梦婷疼不疼?”
他稍一用力,腕骨的钝痛瞬间顺着胳膊爬满全身。
“去年你害她流产的时候,她疼不疼?”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涩。
想要说出压在心底许久的解释。
还没等发出半个音节,就被他再次打断。
“她那时没有责怪过你一句,是因为她善良。”
陆彦寒的声音裹着冰碴,字字都扎在我心上。
“可你呢?却如此恶毒!”
我指尖发凉,攥着衣角的指节泛成了青白色。
“今天是她生日。”
“也是她准备放下过去重生的日子。”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裹着对我赤裸裸的控诉。
“可你偏偏用你腹中的野种去刺激她。”
“还打了她耳光。”
他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你是不是人?”
陆彦寒一步一步逼近我。
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目光凶狠得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你说,你是不是人……”
他说到这里,眼底的怒意彻底冲破了边界。
发着狠抬了脚。
狠狠踹向我的腹部。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到了我胸口连着腹部的位置。
我瞬间觉得呼吸困难。
刺痛顺着神经瞬间蔓延了整个全身。
久久没能喘上气。
下身似乎更热了。
流出的液体也似乎更多了。
绝望猛地从我心底涌上来。
大概……
真的是羊水破了。
保护孩子的母性,像汹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我。
我几乎不假思索,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陆彦寒的脚。
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身体因为痛苦和恐惧,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我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苦苦哀求。
我没有打她。
我今天都没和她说上话。
我肚子好痛……
求你。
救救我们的孩子。
送我去医院。
此时的我,早已语无伦次。
大脑像是被一团浓浓的迷雾牢牢笼罩。
一阵阵眩晕顺着后颈爬上来。
紧接着,强烈的呕吐感如潮水般接踵而至。
我们的……孩子?
陆彦寒突然发出一阵狞笑。
那笑声,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
冰寒的气息顺着我的脊椎往上爬,让我遍体生寒。
我忍不住全身战栗。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眼前的画面开始出现重影。
恍惚之中,我死死盯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
一道熟悉的身影撞进了我的视线。
那是穿着象牙白高定礼服裙的许安安。
她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却迈着轻盈又急促的步伐。
直直扑进了陆彦寒怀里。
她虚虚扶着自己的额头。
肩膀轻轻颤着。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陆彦寒,我现在有点头晕。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孟云舒打到,弄成脑震荡了。
陆彦寒原本落在我身上的冷锐视线,瞬间收了回去。
眼底翻涌的戾气,立刻变成了化不开的焦急。
他甚至没问我半句事情的经过。
反手就脱下了搭在臂弯的黑色风衣。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把风衣披在了许安安身上。
他没有半分犹豫。
弯腰直接打横抱起了浑身发颤的许安安。
迈着大步,脚步匆匆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赶去。
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冷风卷着雪花吹进来。
纷飞的雪花像晶莹的小精灵,一片不偏不倚落进我的眼里。
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
顺着血管一路往下,直直冻透了我的心脏。
那阵刺骨的冷意涌上来的瞬间。
我再也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眼前猛地一黑。
直挺挺倒了下去,晕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悠悠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病房的病床上。
房间里拉着遮光性极好的厚窗帘。
光线昏暗得吓人。
整间病房安静得可怕。
走廊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周围死寂一片。
我转动僵硬的脖子,扫过空无一人的病房。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指尖冰凉。
脑子浑浑噩噩泡在浆糊里。
整个人呆呆怔着,动都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
才慢慢想起晕过去之前发生的所有事。
我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颤。
缓缓抬起发软的手臂。
颤抖着伸出去。
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怀孕七个月时,这里还是圆鼓鼓温热的弧度。
如今,已经彻底扁平下去。
冰寒的念头瞬间刺穿胸膛。
胎儿没了。
我的大脑“嗡”一声响。
刹那间变成一片空白。
胸口仿佛被百斤重锤狠狠砸中。
传来密密麻麻翻涌的钝痛。
就在昨天。
我的宝宝还在肚子里活泼地动来动去。
我靠在床头,轻轻摸着肚子跟他说话。
陆彦寒端着牛奶进来,我还笑着抬头喊他。
你快过来,宝宝又踢我了。
我那时候满心都是软乎乎的期待。
畅想着他出生以后的日子。
我想,要是女孩,就要给她扎小辫买公主裙。
要是男孩,就给他买小足球迷你篮球架。
我想象着宝宝皱巴巴红通通的可爱模样。
想象着一家人围在餐桌边吃饭的温馨场景。
想象着晚饭后我牵着孩子,陆彦寒拎着包去散步的样子。
可如今……
我的孩子,居然和我只有短短七个月的缘分。
这份痛苦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胸中涌动起无边的恨意。
这恨意让我恨不得立刻就去杀了陆彦寒。
后牙槽被我咬得发酸发疼。
伤口的剧痛顺着腰腹爬满四肢。
我攥紧冰冷的病床铁栏杆。
一点点艰难地直起身子。
再把脚慢慢挪到冰凉的地面。
扶着墙面,一点一点往床边挪。
我咬着牙撑着,终于爬下了病床。
还没等我站稳。
双腿猛地一软。
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倒。
身体重重撞在医院的瓷砖地上。
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砰”的声响刚落。
卫生间的门“咣当”一声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浅蓝护工服的女人匆匆从里面出来。
她看清倒在地上的我,脸上瞬间铺满惊慌。
孟小姐。
你没事吧?
她慌慌张张蹲下身,伸手就要扶我。
嘴里连着道歉。
对不起。
我刚刚实在憋不住,去上了个厕所。
你才做过子宫摘除手术,怎么能随便下地啊!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呆呆望着眼前的护工。
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什么?
护工迈开匆匆的步伐赶过来。
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架着我的胳膊往起撑。
想要把我扶回病床。
她温声开口。
您送进来时胎盘剥离。
大出血情况特别严重。
子宫没能保住。
护工伸手把我滑到腰边的被子重新掖紧。
这两天您可千万不能下地。
有什么事让我去做就行。
您先生付过护工费用了。
我腹部刚缝完针的伤口还在阵阵抽疼。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只感觉自己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深海。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裹住我的四肢。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每一根血管都停止了流动。
我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半点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回过神。
愤怒瞬间席卷了我仅存的理智。
我发疯一般挣开护工搭在我胳膊上的手。
我要去找陆彦寒。
我要去找他拼命。
护工没料到我会突然情绪失控,吓了一跳。
她连忙伸手想来按住我,被我狠狠挥开。
她慌忙伸手按向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医生!医生!
喊声顺着空旷的病房走廊荡出去,传得很远。
消毒水的冷味钻进鼻腔,刺得我眼睛发酸。
很快,一众人匆匆推门赶了进来。
他们围在我的病床边,试图控制住我激烈挣扎的动作。
我一边嘶吼一边乱蹬,却架不住人多被牢牢按住。
片刻后,我的胳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我被注射了镇静剂。
药效发作得很快,沉重的睡意瞬间涌了上来。
眼前的白影一点点模糊。
我沉沉睡去。
混沌的睡梦里,好几层错杂的梦境像无形丝线,绕得我浑身发紧。
连呼吸都透不过来,憋得胸口发闷。
我最先陷进去的片段,是小时候和哥哥相依为命的日子。
清瘦的少年弯着背,把小小的我稳稳驮在背上。
我们两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拖着长长的影子,在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流浪。
那些浸着冷风和饥饿的画面,一遍遍在梦境里浮上来,消不下去。
画面晃了晃,就切到了我和陆彦寒结婚之后的日子。
梦里的他还带着满身温柔,把我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
寒冷的冬夜里,我总爱踢被子,他会轻轻凑过来,一点点帮我把露在外面的肩膀塞进被子,掖好被角。
我工作累得抬不起胳膊的时候,他会绕到我身后,用带着温度的指尖,慢慢给我按摩僵硬的肩膀。
那些日子里,他时时刻刻都给我足够的温暖和偏爱,让我整个人都泡在幸福的软云里。
可梦境转得太快,许梦婷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她的出现,就像一颗粗粝的石子猛地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所有平衡。
我原本安稳美好的生活,眨眼就变得混乱不堪,连一点甜都剩不下。
再回过神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我睫羽颤了好几下,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我眼帘的,是我的哥哥孟俊。
他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神情淡漠,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见我醒过来,他动了动嘴角,开口。
“感觉怎么样?还要再躺一会吗?”
我脑子还缠着梦境的碎片,一时没说出话来。
孟俊比我大三岁,我们是孤儿。
爸妈在我五岁那年,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过世了。
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冬天,家里的煤炉意外泄漏了一氧化碳。
等邻居发现不对劲撞开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和他是在社会和街道办的帮助下完成学业的。
这么多年我们吃过的苦,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心里清楚。
翻垃圾桶找别人吃剩的食物填肚子,那是我们从小到大常有的事。
我们常常攥着皱巴巴的塑料袋,顺着街沿一个垃圾桶一个垃圾桶翻。
就盼着能翻出一点没变质、还能入口的东西。
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半个没吃完的面包。
我们俩分着啃完,能开心整整一天。
捡废品换钱攒学费,更是我们那时候固定的活计。
每天放学后,我们就背着布袋子绕遍整个小城。
塑料瓶、废纸壳、旧报纸,只要收废品站肯收钱,我们都不会放过。
就这么咬着牙熬,我们渐渐长大。
我们俩都争气,双双考上了大学。
上了大学之后,我们就开始找兼职赚钱。
我那时候偷偷想,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我对着宿舍窗外的月光憧憬未来。
想着毕业之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就能和哥哥一起,过上安稳踏实的日子了。
可就在哥哥大学毕业那年,晴天霹雳砸了下来。
他体检的时候查出了尿毒症,必须换肾才能活下去。
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脸色严肃得没有一点缓和。
医生说,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肾源进行移植,否则情况会越来越糟。
哥哥舍不得花那一大笔钱,转头就说要放弃治疗。
哥哥看着我,开口说,别浪费钱了,这病治不好。
我想都没想就坚决不同意。
我安抚好他回病房,转身就偷偷去了配型中心做肾源配型。
很幸运,我们的配型完全匹配。
拿到报告那一刻,我做了一个瞒着他的重大决定。
爸妈去世后留给我们的那套老房子,承载了我们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
我咬咬牙找了房屋中介,连着跑了大半个月,见了十多个买家。
最终以四十万的价格,把房子卖了出去。
拿到卖房款的当天,我就匆匆赶去了医院。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态度坚定地说,我要给我哥捐肾。
进手术室前,我拉住主治医生和护士,一脸严肃地说。
千万要签好保密协议,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知道捐肾的人是我。
主治医生冲我点了点头,说,你放心,我们会遵守规定。
我还是放不下心,又站在门口再三嘱咐。
真的不能说漏嘴,一个字都不能提给他。
一旁的护士也赶忙开口回应我。
您放心,我们有数。
手术后,我们刚好被安排在同一病区。
他躺在走廊那头的病床上,我就在不远处的病房休养。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捐肾的人是我。
我这样做,就是不想让他有任何心理压力。
我哥孟俊,前半生过得太苦了。
从小我们爹娘走得早,就剩我们俩相依为命。
那些年吃了上顿没下顿,什么样的苦都咬着牙熬过来了。
我不盼他飞黄腾达,就想他后半辈子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更不希望他后半辈子,还因为我,心里背着卸不掉的责任和愧疚。
他身体慢慢养回来之后,得知我卖了爸妈留下来的老房子。
当时就沉了脸,满脸都是责怪。
他开口问我。
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把房子卖了?
我扯出笑,故意打马虎眼混过去。
这不是遇到难处了,没办法才这么做。
他脸色没有缓和,又提起我在他手术期间消失十多天的事,语气里全是失望。
那十多天你去哪了。
连句话都不肯留给我?
我依旧笑着,敷衍着带过。
就是有点急事,处理完我就回来了。
到现如今,我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好。
他能自己下床走路了,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
看起来和正常人几乎没两样。
我打心底里替他感到高兴。
对我而言,孟俊如兄如父。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亲缘。
看见他好好站在我面前,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那些压了好久没说出口的委屈,全都跟着酸意涌了上来。
我开口,声音带着哽咽。
哥……
我哽咽出声。
可他突然抬手。
那手掌带着一股狠劲,“啪”的一声狠狠打在我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耳光,让我所有的委屈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在喉间。
我呆呆地望着孟俊。
因为太过震惊,眼前的他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中。
我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孟俊满脸愤怒,额角青筋都蹦了起来,大声质问道。
孟云舒,我对你简直太失望了,你怎么敢这么做?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孟俊继续说道。
你去年故意把梦婷从楼梯推下去,害她流产。
她看在和我的关系上,都没有追究你的责任。
我想解释,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
孟俊满脸的不可置信,提高音量。
可你倒好,得寸进尺。
前天在人家生日会上,你大抢风头也就罢了。
居然还把梦婷打成脑震荡。
他的视线狠狠砸在我脸上。
每一缕情绪都浸着明晃晃的指责。
眉头拧成了死结,沟壑深得能夹死蚊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嚣张跋扈了?”
孟俊胸口大幅度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
语气硬得像块冻在冰里的石头。
“这次她又心软原谅你了。”
“但我要你出院后。”
“立马跪着向梦婷道歉。”
我依然维持着垂落手臂的姿势。
呆呆地望着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转动思考都做不到。
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孟俊见我半天没有反应,火气瞬间顶到天灵盖。
一声怒呵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他气得满脸涨成猪肝红。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扭曲爬行的小蛇。
“我看就是我把你惯坏了。”
“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望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面目狰狞的男人。
心脏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闷得发疼。
忍不住在心里反问自己。
他真的是我亲哥吗?
从小到大,二十多年相处的光阴。
无数帧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到我眼前。
小时候,他真的特别宠着我。
每次我摔倒,不等我哭出声。
他都会飞快地跑过来。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来。
还会对着我膝盖上的伤口轻轻吹风。
满脸都是化不开的心疼。
“疼不疼?”
“都怪这地不平,害我妹妹摔了。”
他也永远把我护在身后。
要是有别的小孩欺负我。
他会立刻挡在我身前。
脊背挺得笔直,瞪着那些比他高大的小孩。
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半点不退让。
“不准欺负她。”
“这是我妹妹,你们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然而,自从他喜欢上许梦婷。
一切都变了。
他掉进了她与陆彦寒的感情漩涡。
整个人都变得喜怒无常起来。
有一次办酒会,我远远就看见他站在阴影角落里。
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醋意。
我端着两杯果汁走过去。
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哥,你怎么躲在这里?”
“谁惹你生气了?”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紧,语气恨恨的。
视线死死黏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许梦婷和陆彦寒又在一起聊天了。”
他嫉妒她与陆彦寒从小到大的情感过往。
偏偏又放不下她主动递过来的勾搭和暧昧。
只要许梦婷给了他一点甜头。
他就能高兴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
但只要许梦婷和陆彦寒走近一点。
他又会立刻陷入无尽的痛苦里无法自拔。
我知道。
他童年缺爱,所以才会对感情患得患失。
又因为缺失一个肾,内心深处刻着摆脱不掉的自卑。
而许梦婷是家境优渥的富家女。
她留学归来,见识广博。
人高挑又漂亮,走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
孟俊看许梦婷的眼神,从来都带着藏不住的仰视。
许梦婷说一句想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他就能提前半小时守在售票厅,把票买好递到她面前。
许梦婷说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奶油蛋糕。
他会转两趟地铁,大老远捧着保温盒跑回来。
哪怕那些要求,明摆着矛头是冲着我来的。
他也半分不会在乎。
有一回同学聚会,许梦婷故意扯着他的袖子撒娇。
说她不喜欢我参加这场聚会。
他只是皱着眉犹豫了不到十秒。
转头就对着我说:
“这次你就别去了。”
其实这些,都只能算是小事。
刚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还拉着他劝说过几句。
我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搁进果盘。
我对他说:
“你不能这样一味地顺着她,她有些要求不合理。”
他立刻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语气满是不耐烦。
“你不懂,我喜欢她,为她做这些没什么。”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过来。
大家都是成年人,早就有了辨别是非的能力。
他之所以愿意放下身段这么做,纯粹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
我心里又酸又堵,难过得快要喘不上气。
却还是真心希望他能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
就因为一句毫无证据的指控。
他竟怒气冲冲地跑到病房来找我兴师问罪。
而我,刚刚失去了没足月的孩子。
还永远失去了我的子宫。
我躺在插着监护仪的病床上,抬眼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他陌生得让我不敢认。
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会把我护在身后的哥哥了。
曾经,我只是发了三十九度的烧。
他就会担心得守在我床边,整夜都睡不着觉,时不时给我换退烧巾。
现在,他却满脸冷漠地站在那里,张口就是质问。
我的喉咙里突然翻涌上来一股粘稠的血腥味儿。
我实在忍不住,弯着腰呕出了一口血。
血溅在洁白的床单上,刺得人眼睛疼。
孟俊看到这一幕,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心疼。
可他只是咬了咬牙,半步都没有靠近。
随后转身就要离开。
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我,声音寒凉刺骨。
他说:“孟云舒,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我望着他的背影,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
还没等我开口,他又冷冰冰地说道:
“下次你若再欺负梦婷,我也不会饶了你!”
说完,他用力摔门而去。
“砰——”
一声巨响炸开,把病房里仅存的一点安静撕得粉碎。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呆呆盯着被重重摔上的木门,指尖凉得像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缓缓抬起还在发抖的手,蹭了蹭嘴角。
指尖沾了湿黏温热的血,落在干净的白床单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荼蘼,妖冶得刺眼。
还没等我缓过神,滚烫的泪珠砸下来,把那点红色慢慢晕开。
一圈一圈,不断在白色的布料上漾开。
我猛地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惨白的吸顶灯,拼命想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
可这点挣扎根本没用。
滚烫的泪水还是顺着下颌线往下滚,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真的好后悔。
我后悔当初挖空心思,就为了嫁给陆彦寒。
我后悔自己一头扎进这场烂透了的情感漩涡。
许梦婷永远在我丈夫和我哥之间摇摆不定。
她一边心安理得享受着我哥事事顺着她、宠爱她的暧昧。
一边又对初恋情人陆彦寒死死不肯放手。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和孩子,成了他们情感纠葛的牺牲品?
我对陆彦寒,是一见钟情。
记得那是高二那年秋天的一个午后。
阳光像融化的蜂蜜,轻柔地洒在校园的香樟道上,不燥的微风拂过树叶,落下细碎的晃眼光影。
我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漫无目的地沿着走廊往前走。
不经意间,目光扫向教室的窗边。
坐在窗边的陆彦寒,正偏头看着窗外的落叶,侧颜棱角分明,线条刚硬又不失少年的柔和。
他眼尾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沾了碎星,亮得惊人。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颤,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半天散不去。
那时候的陆彦寒,高冷又优越,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气息。
他俊美帅气,每次出现在校园里,都会引来女生们压抑不住的阵阵惊叹。
而且他成绩优异,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们心中公认的学霸。
为了能追上他的步伐,能和他考进同一所大学,我开启了疯狂的学习模式。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废寝忘食啃习题,下了晚自习回到家,还开着台灯熬夜刷题。
那些密密麻麻的难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第二天早自习,我捧着习题册堵在办公室门口,等到老师改完作业,才敢走上前。
“老师,这道题我算了三遍都不对,您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老师放下红笔,接过我皱巴巴的习题册,指尖点了点我错的步骤。
“没关系,你基础比别人差一点,慢慢来总能赶上的。”
我攥着笔杆,指尖都捏得发白,连连点头道谢。
那些日子里,我只能厚着脸皮,跟在老师后面,请求老师给我讲解。
我捏着铅笔头蹭了蹭皱巴巴的草稿纸。
指尖因为过度紧张,泛出淡淡的白。
我抬脸,望向办公桌后的老师。
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老师,这道题我没太懂,您能再给我讲讲吗?”
老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
拿过红笔,在题目旁重新圈画考点。
一步一步,重新拆解给我听。
我竖着耳朵站在旁边。
连窗外蝉鸣都自动被我屏蔽。
生怕漏听半个字。
窗外的梧桐,前前后后落了三回叶子。
刷空的习题册堆起来,比我的膝盖还高。
我熬了无数个刷题为生的日夜。
终于拿到了印着那所大学名字的录取通知书。
和他手里那一张,一模一样。
踏入大学校门的那天。
我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依旧泡在图书馆和自习室。
我只想快点变得足够厉害。
以后工作,也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
毕业季的招聘栏前。
我一眼扫过那行熟悉的公司名字。
咬了咬下唇,投递了简历。
凭着攒了四年的绩点和奖状,我顺利过了层层面试。
真的站在了他所在的那家公司。
公司办公区很大。
我总能不动声色地选离他不远的位置。
我像他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
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脚步。
永远待在他能触及的视线范围。
却从来不敢靠得太近。
我把这份爱藏在领口的胸针里。
藏在下班同路时,故意放慢的脚步里。
这份爱就像一颗珍贵剔透的水晶。
被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捂了好多年。
我怕自己一个不小心。
就打碎它,也打扰到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那天下班,已经过了十点。
我拿着包走出写字楼大门。
一眼就看见他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
脚边歪歪扭扭扔了好几个空啤酒罐。
他整个人裹在浓重的酒气里,神情落寞。
应该是听见了脚步声,他动了动手指。
我攥紧包带,给自己做了半分钟的心理建设。
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他身边。
“你还好吗?”
他慢慢地抬起头。
视线落在我脸上,带着醉酒后的迷离。
那天之后。
我在这世间。
终于有了第二个我愿意付出生命的亲爱的人。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的心里,还装着别人。
可我就像那飞蛾。
明知前方是烧身的烈火。
还是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我们从恋爱到结婚。
仅仅用了短短一年时间。
恋爱百天的时候,他约我去城郊的海边散步。
晚风吹起我耳边的碎发,带着咸湿的海味。
他忽然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指尖。
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心脏发颤。
他低头看着我,声音轻得像拂过耳边的海风。
“以后的日子,我会一直陪着你。”
结婚那天。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站在礼台上,含笑望着我朝他走过去。
他接过我的手,在所有亲友的见证下。
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开口。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婚后,他对我一直温柔又体贴。
即便工作再忙。
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叮嘱。
“今天工作有点忙,记得按时吃饭。”
我得重感冒发烧那次。
他推了所有不重要的行程,守在我的床边。
他轻轻俯下身,手背贴在我的额头探温度。
“别担心,有我在。”
他一会儿端着温白开喂我喝。
一会儿换一块浸了凉水的毛巾搭在我额头上。
那两天,他寸步都不离开。
每次出差回来。
他总会带回几样合我心意的礼物。
骨节分明的手捧着包装精致的礼盒,递到我面前。
他眼尾弯着柔和的笑,声音轻得像春风拂过耳尖。
“这是给你的。”
我拆开包装,指尖都浸着甜。
每一样礼物,全是他费心打听了好久才挑到的。
有我念叨了大半个月的限量签名诗集。
也有我路过专柜时多看了两眼的碎钻锁骨链。
那时候我们还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
周末一起围着灶台做饭。
他系着沾了点面粉的围裙,从背后牢牢圈住我的腰。
下巴蹭着我的发顶。
“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晚上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
我枕着他的肩膀,连空调吹出来的风都带着暖意。
那时候的我们,连空气都飘着幸福的味道。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这一切,在许梦婷回国后就戛然而止了。
那天我们自驾去邻市度假,正行驶在高速上。
他放在扶手箱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接完电话,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褪了血色。
“许梦婷回国了,我要去机场接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急切。
我僵在副驾,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那我怎么办?”
他刚把车开进最近的服务区,解开安全带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你在服务区等我。”
话音落,他就转了方向盘,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把我一个人,扔在了人生地不熟的高速服务区。
还有一次,我和他因为许梦婷的事情起了争执。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的眼中翻着汹涌的怒火。
“你就是个有人生没人教的孤儿。”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疼得我连呼吸都发颤,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就因为许梦婷,你就这样对我?”
我没有等到半句软话,只等到了一个突兀的要求。
后来,他和许梦婷还有我亲哥孟俊成,合伙开了一家金融公司。
他找到我,坐在沙发上开口直奔主题。
“你来当挂名法人。”
我心里泛起疑惑,抬眼看向他。
“那我有股份吗?”
他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
“没有。”
最后我还是点头答应了。
平白无故成了这个只有名头的挂名法人,半分股份都没有捞到。
之后的日子里,我曾经无数次怀疑。
好好的日子,怎么就变成了这番模样。
可我始终不愿意把人性想得太过不堪。
毕竟,那三个人里。
一个是我相濡以沫好几年的丈夫。
一个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哥。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一起算计我。
没过多久,我怀孕了。
拿着医院出的验血单,我整个人都浸在欢喜里。
我一路小跑找到陆彦寒,把单子直直递到他眼前。
“彦寒,你看,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脸上没有一丝即将做父亲的喜悦。
反而紧紧皱起眉头,五官都染着满溢的嫌恶。
语气冷得像掉了冰碴。
“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自那之后,每一次孕期检查。
陆彦寒一次都没有陪过我。
我永远一个人拎着鼓囊囊的产检袋,坐在医院冰凉的候诊椅上排队。
抬眼就能看见旁边的孕妇,被丈夫围在身边,递热水揉肩膀,嘘寒问暖不停。
每次看着那幅场景,我心口就一阵一阵发涩,酸意往上翻。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怀了孩子之后,一切反而变得更糟了。
其实说起来,我早该读懂他的心思的。
他对我越来越冷漠。
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
如果那时候我能早点看透他的疏离。
如果那时候我能狠下心早点抽身离开。
我的孩子,说不定就能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上了。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这天,我的病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陆彦寒。
他身边还跟着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许梦婷。
许梦婷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真丝连衣裙,衬得身姿窈窕。
妆容精致得挑不出错,嘴角噙着妩媚的笑,整个人光彩照人。
再看看我呢。
卧病在床这么久,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嘴唇泛着灰青,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和她站在一起,完全就是云泥之别。
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踏进病房,我下意识就闭上了眼睛。
心里满是厌烦,半分都不想搭理这两个人。
“你醒了?”
陆彦寒冷冷开口,那语气就像寒冬里的冰碴子,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眼神直直钉在我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恶。
“醒来正好。”
“趁着梦婷来看你,你现在就给她道歉。”
“梦婷善良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
“可你接二连三对她恶语相向,恶意伤害。”
“她不仅不怪你,还主动提出来探望你。”
“但我不能容忍你再这么骄纵下去了。”
“你今天必须给梦婷道歉。”
他这番话,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尖锐刀子,狠狠刺痛了我的心。
我痛得差点含着泪笑出声来。
我骄纵?我恶毒?
那我倒要问问,去年那天,许梦婷到底做了什么?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许梦婷的生日宴会。
那场宴会,是陆彦寒和我哥特意为她精心筹办的,请了半个城的名流。
宴会进行到中场,我憋得慌,想去二楼洗手间。
刚走到楼梯口,一道身影突然从柱子后面闪出来。
正好堵住了我的去路。
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就猛地发出一声“啊”。
身体晃了两下,顺着楼梯滚了下去,演得活像是我不小心推了她。
滚到台阶底部停住的时候。
她立刻双手死死捂住了肚子。
眉头拧成了死结,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白得像浸了冷水的纸。
紧接着她就扯开嗓子哭喊出来。
肚子好痛!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把刻进骨子里的痛苦和恐惧都翻了出来。
没等我上前弄清楚状况。
她的裙摆下,一道淡红色的血痕顺着大腿慢慢渗了出来,在米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朵刺眼的花。
她的身体晃了晃。
双眼一翻,直直歪倒下去,当场没了气息。
那天送她去医院的场景,我到现在都刻在脑子里,忘不掉。
我哥坐在驾驶座上。
双手指节扣着方向盘,扣得死紧。
青白的颜色从皮肤下透出来,整个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盯着前方的路况,喉咙哑得不成调,一遍一遍念叨。
坚持住。
马上就到医院了。
陆彦寒坐在后排,胳膊把人圈在怀里抱得死紧。
他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全翻着慌乱的焦急。
他一遍又一遍拍着许梦婷的脸,声音急得发颤。
梦婷。
你醒醒。
到医院抢救完没多久。
就传出了消息,许梦婷怀了两个月的孩子,没保住,流产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淬了毒的炸弹,“砰”的一声在我们几个人之间炸开。
我盯着走廊雪白的墙,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个疑问。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是我哥的吗。
还是陆彦寒的。
我真的摸不清楚。
从头到尾,我都没弄懂他们三个人之间那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可事情落定之后。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许梦婷意外流产的责任,全扣到了我的头上。
从那天之后,整整一年。
我在他们两个人面前,一直抬不起头,像个真正的罪人。
我无数次攒够勇气,想要把事情的真相说清楚。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一遍一遍说。
不是我。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可不管我怎么解释。
他们都只当我是在狡辩,在想办法给自己开脱罪责。
他们总是不耐烦地皱着眉,不等我说完就打断我的话。
你别再说了。
就是你的错。
我百口莫辩,只能把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直到前天。
许梦婷的生日宴会上。
她又用了当年那套把戏。
众目睽睽之下。
她突然抬手捂住了半边脸颊,身体往后踉跄了一步,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四周。
她扇我耳光。
那副委屈受伤的模样,仿佛我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可我站在原地,连手都没抬起来过。
我转头看他们两个。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怀疑,全是坚定不移的信任,信的是他们心里那个柔弱善良的许梦婷。
没有半分犹豫。
一个个都脚步飞快地站到了许梦婷的身旁。
和她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此刻,许梦婷抬手拢了拢被弄乱的卷发。
她对着空气匀了匀呼吸,装作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缓缓抬起手臂。
指尖轻轻蹭过陆彦寒的小臂,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
她声音压得又软又娇,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开口阻止。
“陆彦寒,别追究了。”
“孟云舒应该是看到你专门为我办生日宴,一时受了刺激。”
“心里冲动才动手打了我,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现在好多了,头也不晕了。”
“所以,让她道歉就不用了。”
陆彦寒皱起了英挺的眉头。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其不争,视线牢牢锁在许梦婷脸上。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
语气带着纵容的责备。
“你啊,总是这么软弱。”
“心地还这么善良,一点都不懂保护自己。”
“你越是处处忍让,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久而久之就会骑到你头上,变本加厉欺负你,你到底懂不懂?”
许梦婷听完这番话,长睫毛轻轻颤了颤。
眼眶飞快染上一层浅红,看起来怯生生的。
她缓缓低下头,露出发际线精致的发旋。
双手不自觉攥住了自己香槟色礼服的衣角,指节都微微泛了白。
“对不起。”
“我只是不希望,大家因为这点小事闹得都不开心。”
陆彦寒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百无聊赖站在原地,指尖捻着裙摆扫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他安抚完许梦婷,终于将视线转投到我身上。
眉头拧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不耐烦。
开口质问的语气冷得像块冰。
“怎么?都快三十的人了,做错事连一句道歉都不会说吗?”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冷峻矜贵的男人。
他的五官还是我深爱了多年的模样,此刻却带着完全陌生的刻薄。
我心里五味杂陈,连“失望”两个字,都已经没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我忍不住想起过去的种种。
这么多年,他仗着我掏心掏肺的爱,总是明目张胆地践踏我的底线。
每一次的伤害,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一刀刀割在我心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留在我回忆里仅存的那点美好,彻底崩塌了。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释然。
放下了那份长久以来,一直啃噬着我内心的执念。
什么情爱,什么天长地久,全都是虚妄。
从始至终,不过是我一个人作茧自缚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心里打定主意,道歉吧。
只要道歉能结束这荒唐的一切,没什么不可以。
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和他撕破脸?他家大业大,我一个普通上班族根本撕不起。
我一个月拼死拼活赚的工资,甚至连他袖口一颗爱马仕袖扣都买不起。
如果我的一句道歉,能让他们双双对对从我的眼前消失。
我是真的愿意啊……
骨头缝里都窜着细碎的钝疼。
我拼尽最后一丝残留的力气。
后背抵着冰冷的墙,艰难撑起半麻的身子。
缓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从病床上挪下来。
拖鞋蹭过冰凉的瓷砖,我脚心麻得发颤。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难堪。
我下意识侧过身子,把插着尿管连着的尿袋。
往宽大的病号服下摆里,偷偷藏了藏。
许梦婷就站在病床旁不远的地方。
她穿得精致鲜亮,和我这副枯槁模样形成刺眼对比。
脸上满是遮不住的得意神情。
嘴角噙着一抹凉冰冰的讥讽。
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像看一场供她取乐的戏。
我咬着下唇,把身体里翻涌上来的疼硬生生压下去。
一小步,一小步,朝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挪过去。
瓷砖凉得透骨,每动一下,腹腔都扯着针扎似的疼。
好不容易挪到他们面前。
我膝盖一软,顺着力道直直跪了下去。
我低着头,鬓边枯涩的发丝垂下来,挡住我惨白的脸。
想要开口说道歉的话。
却发现嗓子干得像是冒了烟,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清。
对不起。
我错了。
请你们原谅我。
膝盖磕在硬冷的瓷砖上,冷意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
那一刻,我攒了这么久的尊严,彻底碎得支离破碎。
现在,我的孩子没了。
子宫也被摘除了。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也是我爱错人的代价。
许梦婷往前踏了一步,踩着细高跟的脚停在我面前半步远。
她冷笑一声。
就这么简单一句道歉,你觉得够吗?
我指尖扣进冰凉的瓷砖缝里,指甲掐得掌心发疼。
我咬了咬牙。
如果许小姐还无法原谅我。
打我,骂我,都随你。
我一字一句,说得平静,腹腔的疼快把我整个人淹没。
陆彦寒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他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出毫无血色的白。
他目光直直地、死死地盯着我。
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我耳朵里。
孟云舒,我根本没怪你。
我已经原谅你了。
你赶紧起来。
这时许梦婷走了过来。
她装出一副好心肠的样子。
佯装弯腰,想要伸手扶我。
我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恶意。
那恶意藏得极深,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她故意抬起膝盖,狠狠顶向我的腹部。
那里刚刚做完手术,连碰都碰不得。
那一瞬间,剧痛猛地炸开。
仿佛有一把尖锐的冰刀,在我的肚子里疯狂搅动。
我痛得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牙齿也不受控制地狠狠打颤。
我实在没忍住。
低低闷哼了一声。
原本撑在地上的身子瞬间没了力气。
我支撑不住,再次重重倒了下去。
哎呀。
许梦婷故意惊呼出声。
她往后急退两步,站得老远。
脸上满是嫌恶的表情。
这是什么东西。
该不会是尿吧。
怎么这么恶心。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
才发现我身上的尿袋,因为刚才摔倒掉在了地上。
透明的袋子清清楚楚落在众人眼里。
刹那间,强烈的屈辱感像潮水一般,迅速涌上我的心头,把我整个吞没。
陆彦寒的脸色变了变。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担忧。
他弯下腰。
伸出手,就想过来扶我。
我咬着牙,艰难地挪了挪身子。
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眉头紧紧皱起。
脸上明明白白露出不愉之色。
鼻子里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许梦婷开口。
梦婷。
别搭理她。
她就惯会装矫情。
从小在穷人堆里长大。
那些人性的弱点,她可太懂怎么利用了。
你可千万别被她给骗了。
许梦婷装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尴尬,放慢动作一点点往回收手。
她垂着肩,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孟云舒,你快起来吧。
我真没怪你,不用道歉。
话落不到两秒,她的眼眶就迅速氤氲起一层水雾。
肩背轻轻抖了抖,柔弱地往身侧陆彦寒怀里靠了靠。
陆彦寒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黝黑瞳孔里裹着化不开的冷漠,连半分旧情都找不到。
他抬手温柔圈住许梦婷的腰,声音放得柔柔软软。
梦婷,你前几天说过几天是你妈生日?
我带你去选礼物。
许梦婷攥紧他衬衫衣角,轻轻应了一声。
谢谢你,彦寒,你对我真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陆彦寒揽着许梦婷转身离去的背影。
我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裹着涩意的笑容。
这辈子,我只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再回头。
我在医院住了整整一周。
各项复查都达标之后,我去住院部办理了出院手续。
我的主治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严肃地嘱咐了我很多注意事项。
我拿出手机,把他说的每一条都认认真真记在了备忘录里。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语重心长地开口。
一定要好好注意休息。
你缺失了一个肾,会比普通人更容易疲劳和虚弱。
我对着医生点头道谢,心里门儿清。
身体是我自己的。
从今以后,这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会关心自己的身体了。
至于那些曾经说要一辈子陪我的人,都与我无关了。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
此时,我的丈夫和我的亲哥哥,正坐在靠窗的咖啡厅卡座里。
他俩对着一份文件,密谋着怎么让我代替他们的宝贝梦婷进入监狱。
初春时节。
我所租住的小院里,早樱悄然绽放。
我赤着脚踩在小院凉丝丝的青石板上。
脖子仰得发酸,目光紧紧黏在院角那株开得烂漫的粉色樱花上。
整个人不知不觉出了神。
风卷着粉花瓣落在我发梢肩头上,我都没动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砸在空落落的寂静小院里,格外清晰,一下子把我飘远的神思拽了回来。
自从两个月前从医院出来,我就没回陆彦寒的房子。
也没再主动和我哥联系。
我把用了好几年的旧电话卡掰成两半,扔在了小镇外的河水里。
独自一人买了长途汽车票,来到了这个偏僻的郊区小镇。
在这里,租下了这套带院子的农家小院。
我捋掉发梢沾着的樱花花瓣,走到院门后拉开了门栓。
看到门外站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我着实有些意外。
我往前半步,开口问道。
警察同志,请问有什么事?
为首的警察抬手扶了扶帽檐,表情严肃得像结了冰。
他开口说道。
你涉嫌一宗金融公司诈骗案,需要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我的指尖瞬间凉透,心猛地往下一沉。
我连忙开口解释。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搞错了?
警察却面色不改,不为所动。
他坚持说道。
这是我们的调查结果,希望你配合。
他们嘴上说的是协助调查。
可自从被带进警局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能出去。
我坐在警局的硬长椅上,视线总忍不住往入口处瞟。
满心期待着能有人为我找律师。
然而,从日出等到日落,一天又一天过去。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我。
我直到那个时候,甚至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最后,法院给我指派了一名免费的法律援助律师。
律师来了,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指尖攥着咨询室冰凉的实木桌沿,身体急急忙忙往前倾。
我急切地对着对面的律师开口。
“律师,公司所有事务我都不知道。”
律师听完我的话,没多问别的。
只是冲着我,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掀开垂着的眼皮,声音没什么起伏。
“证据对你很不利。”
我心里一慌,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我焦急地追问他。
“怎么会这样?我真的没做过。”
律师对着我,重重叹了口气。
“犯罪的证据太充分了。”
那些证据不像是碰巧凑齐的。
更像是提前很久,就专门为我准备好的一样。
每一项证据,都明明白白指向我。
我站在那里,百口莫辩。
后来,我从律师那里得知了最终结果。
我被认定为经济犯罪。
涉案金额,高达五千多万。
我嗓子发涩,忍不住喃喃自语。
“五千多万。”
“这是多少呢?”
我心里清楚得很。
就算我拼尽全力活一辈子,也肯定赚不到这么多钱。
最终,在那些所谓充分的证据面前。
我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法院宣判的那天。
我戴着冰冷的手铐,站在被告席上。
目光转过去,落在旁听席。
陆彦寒、孟俊还有许梦婷,都坐在那里。
我的目光茫然,一点点扫过他们的脸。
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希望他们能站出来,给我一个答案。
孟俊坐在位置上,头垂得很低。
他的眼中,满是绝望。
陆彦寒攥着椅子扶手,眼眶通红。
神情里全是化不开的哀伤。
许梦婷靠在他身侧,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宣判结束的那一刻,我情绪彻底崩溃。
我挣开身边法警的桎梏,冲着他们大喊。
“为什么?”
“你们为何要这样对我?”
回应我的,不是他们的半句解释。
是法官狠狠敲下法槌的声音。
紧接着,是法官大声的斥责。
“肃静!”
我被法警重新按回位置,拽着带出了法庭。
监狱的日子,艰难又痛苦。
只要狱警不在视线范围内。
我总会平白无故被人针对。
最开始,还只是言语上的辱骂。
“婊子!”
一个烫卷毛的犯人斜靠在墙角,恶狠狠地骂道。
“贱货!”
留寸头的犯人立刻接话,跟着起哄。
“真不知道这种女人怎么还能活在这儿,肯定是勾了男人才能进来的对吧?”
又一个胖犯人挤过来,帮腔起哄。
我攥着囚服的衣角,头埋得很低。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默默忍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况越来越糟糕。
她们不再只满足于嘴上骂,开始动手。
堵在没人的角落对我拳打脚踢。
我的眼睛挨了重重一拳,立马肿起一块青黑,根本睁不开。
脸上的伤太过显眼,还是引起了狱警的注意。
狱警把相关人员叫上前盘问。
挑事的人都受了批评和惩罚。
可她们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变得更加恶劣。
她们学会了挑地方下手,专攻击狱警看不到的位置。
“踹她肚子!”
卷毛犯人挡在我身前,挡住狱警的视线,低声吼道。
“踢她下身!”
寸头犯人跟着附和,抬脚就往我腿间招呼。
剧烈的疼痛袭来,我疼得弯下腰,试图往墙角躲。
就在这时,一只手摸到了我右侧后腰,摸到了那道长长的缝针疤痕。
“就踹这里!”
卷毛犯人摸到疤痕,恶狠狠地笑了,出声喊其他人。
于是,她们把所有力道都用出来,开始猛踹我仅剩的左肾位置。
我双手死死捂住后腰,拼命挣扎抵抗。
可根本没用,她们人多力气大,我挣不开。
我只能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痛苦地咆哮。
“救命啊!”
我大声呼喊求救。
然而,没有任何人来救我。
我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质疑: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只单单针对我呢?
那带头找事的女人,裹着一身沾了油污灰渍的俗气囚服。
她斜斜靠在牢门旁,斜着眼轻蔑地撇了我一眼。
攒了满口的浓痰,对着我身上狠狠吐了过来。
浓痰不偏不倚落在我刚换的囚服领口。
她嘴角漫不经心往上扬,扯出一抹轻飘飘的笑。
她开口,语气冷得像冰。
有人特意嘱咐我们,在里面好好关照关照你。
站在她身侧的矮个女人跟着嗤笑一声,接了话。
让你这个贱胚子,好好认识认识自己。
不属于你的东西,就别肖想。
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指甲几乎硬生生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珠。
我咬着后槽牙,半个反驳的字都没说,只能忍气吞声。
日子一天天捱过去。
监狱里的折磨和刁难,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我一直咬着牙忍,直到那一天。
那个黑黑胖胖的女人,晃着一身横肉朝我走过来。
她满脸挤着凶横的肉,眼神恶得像要吃人。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一步一步踩着厚重的步子逼近。
到我面前站定,她突然往后撤了半步,再猛地沉身。
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我胸口。
那上百斤的巨大重量压下来,瞬间挤空了我肺里所有空气。
我疼得惨叫出声,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只感觉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连喘气都扯得疼。
那一次欺凌之后,我被拖去医务室检查。
结果是,我断了三根肋骨。
剧烈的疼痛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差点就直接熬不过去,死掉了。
等我伤养得差不多,从医院再次被送回监狱。
我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叉着腰吆喝,让我跪。
我没有再硬撑着反抗,默默地弯了膝盖跪下去。
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生疼生疼。
他们踹着我的肩膀,逼我道歉。
我垂着脑袋挡着眼底的情绪,声音颤抖地说了道歉。
旁边的小喽啰踹了我脚踝一脚,开口骂道还是识相点好。
可结果呢?
我替他们顶了罪,入狱整整一年时间。
这一年里,监狱的铁门冰冷而沉重。
开开合合那么多次。
没有一个人来看望过我。
可就算这样。
那些人还是没放过我。
特意托了关系,让狱里的人多“关照”我。
我的一味退让。
只换来得寸进尺的欺负。
那天放饭。
带头的黄毛女人晃着肩膀走到我跟前。
抬起沾着灰的囚鞋,狠狠踹在我小腹上。
我疼得蜷起身子。
她斜着眼开口。
还敢不老实?
我咬着后槽牙。
攒了太久的怒火终于炸开。
我不再缩着挨打。
抬手就挥了出去。
我红着眼睛。
像被逼到绝境的疯狗。
不管碰到哪里,张嘴就咬。
她们围上来打我。
只要有人伸手往我身上拽。
我咬着那只手就不肯松嘴。
牙尖嵌进肉里狠狠撕扯。
咬到嘴里泛开腥甜的血味。
连肉都能扯下一块。
有人疼得惨叫出声。
你个疯女人!
其他人也跟着尖叫起来。
声音里全是惊恐。
她们打的更狠。
拳头跟雨点似的砸在我背上、头上、肚子上。
每一寸都疼的发麻。
我知道。
闹成这样我肯定会被关小黑屋。
那地方窄的转不开身。
连光都没有。
我打心底里怕。
可只要铁门一开,我重新出来。
我还是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我用指甲挠她们的脸。
尖尖的指甲划破皮肤。
留下一道一道翻着血的口子。
张嘴就往她们喉咙咬。
全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没过多久。
她们真的怕了我。
那个带头的黄毛女人。
远远看见我过来。
眼睛里瞬间爬满恐惧。
转身掉头就跑。
其他跟着欺负我的人。
也全都躲得远远的。
没人再敢靠近我半步。
我的饭。
再也没人敢偷偷往里吐痰。
每次打开饭盒。
再也不是那让人作呕的样子。
摆在我面前的,是干干净净的正常饭菜。
我的床铺,也不再被扔满烂泥。
曾经沾着剩饭霉点、散发着酸腐恶臭的旧床铺。
如今变得干净又整洁。
我就算一个人待在厕所里躲半天。
也没人敢多吭一句。
那些从前对着我张牙舞爪的家伙。
看见我进厕所,都远远绕着路避开。
有人拽着同伴的胳膊往后缩。
“快躲远点,别找不痛快。”
另一个连忙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对啊,她命硬得很,我们惹不起。”
没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可我肋骨上的疼痛,却如影随形甩不开。
每一次呼吸。
每一次轻微的动作。
都能感受到那顺着骨缝钻进来的钻心疼痛。
当年落下的左肾的伤。
也永远不会消失了。
那是一道刻在肉里,永远都愈合不了的伤疤。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曾经遭受过的那些苦难。
就这样。
曾经那个活泼开朗、一派天真的孟云舒。
死了。
那个总挂着灿烂笑容,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孟云舒。
已经不在了。
她死在了这座冰冷的监狱里。
在这冰冷、黑暗的四方高墙里。
她的灵魂,早已经一点点消散殆尽。
出狱那天的天气。
和我当年流产大出血那天的天气很像。
凌冽的风刮在脸上。
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割得人脸颊生疼。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细碎的雪花。
纷纷扬扬地从天上落下来。
我仰起头。
任由冰冷的雨雪落进我早已宽大松垮的衣衫里。
那刺骨的冰凉。
顺着裸露的肌肤,一点点渗透到心底。
在监狱的这三年。
我被磋磨掉了整整三十多斤肉。
原本就偏瘦的我。
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骨瘦如柴。
我看过镜子里的自己。
面容枯槁憔悴,眼神黯淡无光。
只剩一个肾的身体。
也开始频频出现腰痛和身体水肿的毛病。
早上起床。
腰部的疼痛让我直不起身。
连腿带脚都肿得发亮,硬邦邦的像发开的白馒头。
每动一下都扯着密密麻麻的疼,顺着骨头缝往心口钻。
这些不对劲的症状攒在一起,让我心里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生出强烈的不好预感。
我摸着自己肿胀的脚踝,忍不住开始担心。
担心这早就垮了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陆彦寒和孟俊,站在监狱大门外五百米的地方等我。
漫天风雪卷着,把他们的身影吹得发虚,在白茫茫里显得格外模糊。
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步朝着他们走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仿佛每落一步,都扎扎实实踩在我不敢触碰的旧回忆上。
我正走向那两个,亲手把我推进监狱的,我曾经最亲近的男人。
我曾经掏心掏肺信任过他们,可他们联手,把我推进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孟俊好像比三年前瘦了太多。
整个人站在呼啸的寒风里,细得像一根干枯的竹竿。
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在风里抖,看起来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走。
陆彦寒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记忆里那副挺拔的样子。
他不敢看向我,只低着头,一下一下踢着脚边冻硬的石子。
那重复的动作,像是在刻意逃避我投过去的目光。
等我走近,孟俊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伸手就要接我手里的布包。
他伸过来的动作带着急色,指节冻得通红。
让我来拿吧。
孟俊轻声开口。
他伸完手,下意识就抬起来,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
我想都没想,抬手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我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警惕。
孟俊的表情瞬间垮下来,染上浓重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嘴唇不停颤抖。
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没停脚步,错开他就要继续往前走。
他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直直挡在了我的面前。
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直挺挺跪在了积雪里。
他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愧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舒,是哥哥对不起你,是哥哥的错。
他顿了顿,又急着往下解释,生怕我转身就走。
但是哥哥不得不这么做。
不然被关进去的就是梦婷。
她有大好的前程,如果被关进去就……
我听了,不禁哑然失笑。
我看着他,指尖狠狠掐进泛白的掌心,压下翻涌的情绪才平静开口。
孟俊,你可是我哥。
陆彦寒那样对我。
是我自己犯贱。
上赶着要喜欢他。
他怎么对我,全是我咎由自取。
可是你。
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啊!
我在监狱整整三年。
你有来看过我一次吗?
你有哪怕一句关心。
问过我在里面过得好不好吗?
说着这些话,我拼尽全力抑制情绪。
滚烫的泪水还是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低着头,肩膀不住发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对,对不起……是哥哥不对。
哥只是没脸去见你……
话音落下,他双手捂住脸,终于痛哭出声。
那哭声闷在掌心,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情绪彻底宣泄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酸涩,继续说道。
所以,就因为我没有许梦婷那样的大好前程。
我就活该平白无辜坐三年牢?
就活该被监狱里的人虐待。
也活该被别人打断三根肋骨,对吗?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和滔天的愤怒,声音都破了音。
谁,谁欺负你?谁虐待你?
你告诉哥哥,哥帮你报仇!
我看着他夸张到扭曲的表情,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天大的笑话。
我扬起手,狠狠一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开来。
转瞬间,他的脸颊上就浮现出红彤彤五道清晰指印。
他浑身猛地颤抖,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瘫坐在地上。
他低着头,嘴里反反复复喃喃自语。
哥哥对不起你,小舒。
是哥哥没能保护好你……
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砸在鞋面。
他抬起头,带着卑微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跟哥哥回家吧。
哥哥发誓,往后余生好好保护你。
不让你受一丝丝伤害。
说着,他跪爬着凑过来,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裤脚。
我眉头一皱,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我冷冷地看着他,开口说道。
孟俊,带给我最大伤害的是你。
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我不再看他,径直朝着出口走去。
口袋里揣着狱警大姐好心给我的五十元打车钱。
那点钱揣在兜里,却沉得像块千斤重的石头。
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对不起!
身后传来了陆彦寒的声音。
我的脚步顿住。
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会替梦婷补偿你这三年。
条件随便你开,只要我能出的起,我都会给你。
补偿?好一句替梦婷补偿。
我顿住了脚步,缓缓回头。
目光直视着他,说道。
那就请陆先生明天早上9点在民政局门口出现。
我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平摊在客厅的红木茶几上。
指尖稳稳点在财产分割那一行。
声音平得像一潭结冰的水:“我们离婚,财产我要我应得的那一半。”
陆彦寒手里转着的钢笔“咔哒”一声顿住。
他脸上的神情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几秒后,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我。
他开口问:“为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为什么?”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笑出了声。
那点笑意全浮在表面,眼底翻涌的全是淬了冰的嘲讽。
我说:“你是怎么好意思开口问出这三个字的。”
我说:“难不成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为什么吗。”
我深吸一口气。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把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硬生生压下去。
我接着说:“你一次次夜不归宿。”
“每一次回来,都对着我栽赃诬陷,肆意侮辱。”
“你还记得吗。”
“你一口咬定我和孟俊有染,怒极了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那时候,我的孩子已经七个月大了。”
“那一脚直接踹得我流产,最后连子宫都保不住,硬生生摘了。”
“手术台上那钻心的疼,你能体会吗。”
“你亲手把我送进监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为什么呢。”
陆彦寒僵在原地。
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脸色褪得干干净净,一片惨白。
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没有停下,半分情面都不给他留。
我说:“孟俊本身就是垃圾。”
“而你,比他还不如,是垃圾中的垃圾。”
“你们俩臭味相投,凑在一起,连呼吸都让人觉得无比恶心。”
说完这些,我只觉得浑身脱力,连站着都费劲儿。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缓缓开口说:“我累了。”
“真的再也不想掺和进你们三个人的爱情纠葛里了。”
“求求你们,就放过我吧。”
话音刚落,旧伤牵扯着,腰间突然窜起一阵尖锐的酸疼。
疼得我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我在心里暗忖,看来得抽空去趟医院处理一下了。
可陆彦寒却像是突然被点燃了引线,整个人瞬间疯了。
他眼眶瞬间涨得猩红。
猛地瞪大双眼,额角青筋蹦起,对着我怒吼。
他说:“我不同意离婚!”
我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连恨意都快被岁月磨没了。
我神色冷静地提醒他:“我会在民政局等着你的出现。”
“如果你不出现的话,我不介意找律师,把之前的旧案重新翻案。”
“不信的话,咱们就等着瞧。”
说完这些话,我再也不想多看面前的两个人一眼。
我拎起自己那只破帆布包。
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其实,我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之前爸妈留给我的房子,早就被卖掉填了陆氏的亏空。
陆彦寒这里我不可能回,孟俊那里我更不可能去。
我对他们,早已心灰意冷,半分念想都没了。
如今我刚刚出狱,去找旧朋友,只会给人家添麻烦、惹晦气。
我在冷冷清清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步机械地迈动,一圈又一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越下越大。
那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我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打车剩下的三十块钱。
我咬了咬牙,朝着不远处亮着暖灯的肯德基走去。
店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有着天壤之别。
我用那三十块钱买了个汉堡。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指尖捏着咬了一半的汉堡,一口一口慢慢嚼。
玻璃窗外的雪落得没停,纷纷扬扬扯着白,看不到尽头。
我就这么靠着椅背坐着,视线黏在窗外飘的雪上,发了很久的呆。
时间顺着玻璃缝一点点溜走。
窗外的天从灰蒙变成浓黑,夜色沉得像浸了墨。
我没走。
在暖烘烘的肯德基里,整整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霜花结在玻璃上的时候,我顶着一脸没休息的疲惫,走到了民政局门口。
陆彦寒已经到了。
他向来这样,做什么都准得卡着点,从不迟到。
看清他站在台阶下的身影,我心里没掀起半分波澜。
许梦婷是他的软肋,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他连让许梦婷受一点点风险都舍不得,这点我从来没有看错。
陆彦寒朝我走过来。
他手里捏着两样东西,一张烫着金的银行卡,还有一份折得整齐的离婚协议。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孟云舒,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我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动了心,接着往下说。
你之前做过的那些事,不管对错,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
协议给我,签字。
我说着,伸手抽过他手里捏着的离婚协议。
我靠着民政局门口的台阶,逐行逐页翻过去。
每一个字,每一条约定,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签字页,我抽出他别在协议上的笔,毫不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彦寒愣住了。
他盯着我签字的手,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直直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签完,把笔递回他面前,开口催促。
尽快签。
顿了顿,我补了一句。
别做这些自我感动的表演。
我不是三岁小孩,不会再信你了。
我深吸一口带着霜气的冷风,接着说。
现在我放你自由。
以后你想去找初恋,去找你的白月光,我半句话都不会说,更不会干涉。
陆彦寒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带着恼怒开口。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和她没什么。
为什么你非要揪着这点不放。
我语气平平,掀了掀眼皮看他。
随便吧。
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抓紧签字,签完进去预约。
这个时候再争这些,真的没有半分意义。
他拉过旁边的石凳坐下。
笔捏在手里,悬在签名栏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我站在旁边,开口催。
快点签。
他终于咬了咬牙,带着赌气的劲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笔往协议上一摔,冷冷盯着我开口。
孟云舒,婚姻不是儿戏,更不是你拿来威胁我的戏码。
一个月后来领离婚证,你别后悔。
真到那一步,别像狗一样,求着我原谅你。
我神色依旧平静,抬眼回他。
你多虑了,不会有那一天的。
说完我转身,径直朝取号机走过去。
他张了张嘴,明显还有话没说出口。
可我走得快,动作没停,直接把他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走出民政局,天空依然阴沉着。
北风卷着碎雪往领口里钻。
道路两旁的积雪堆得齐脚踝厚。
每踩下去一步,脚下就发出清晰的咯吱声。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迎着风一步步往前走。
走了百来步,我忍不住回头。
他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立在雪地里,像一尊不会动的石雕。
身影拉得很长,半点没挪过。
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也短。
半个月前我拿到体检报告,才知道自己的命,剩不到三个月了。
刨掉已经过去的这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剩两个月。
可说长也长。
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就怕死在离婚手续办完之前。
我死也不想,死后名头上还挂着陆彦寒妻子的头衔。
盼来盼去,终于到了领离婚证的这天。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吐出一口白气。
深深吸了口冻得发疼的冷空气,又缓缓呼出来。
当初刚出狱的时候,我还想着。
拿了陆彦寒给的补偿金,找个南方小城,天天吃甜汤逛老街,过点潇洒小日子。
谁能想到,命运连这点享福的时间都不肯给我。
医生说我肾功能严重衰竭。
我大概清楚原因。
当年在牢里,被那群女人围殴,后腰挨了好几下狠的。
那时候伤就没养好。
后来狱中缺医少药,连基本的检查都做不了。
我就一直咬着牙硬扛。
每次疼起来,冷汗把整张褥子都打湿,我也没吭过一声。
找专家看的时候,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严肃得吓人。
他说按照现在的衰竭速度,就靠我这剩下的半个肾,撑不过三个月。
我坐在诊室的硬椅子上,听完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说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就是觉得悲凉。
再有钱有什么用呢?
没命花啊。
我扯了扯嘴角,给自己一个自嘲的笑。
苦涩顺着喉咙漫到舌根,连舌尖都发苦。
既然已经回天乏力,我也不想把剩下的几个月,都耗在医院的病床上插满管子。
我托人找了本市最好的遗嘱律师。
约在咖啡馆见面,我把我的想法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我推了推桌上的体检报告,开口说。
我想立遗嘱。
律师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拿出牛皮本和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认真等我往下说。
我名下的所有房产存款,全部捐给公益机构。
留一部分出来付律师费,剩下的都捐。
我补充完自己的要求,靠在了椅背上。
律师点了点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写起来。
没问题,我会按照您的要求处理。
接下来我又跑了红十字会,办理器官和遗体捐赠手续。
柜台的小姑娘说话温温柔柔的,一步一步给我讲解流程,哪里需要签字哪里要贴照片,讲得清清楚楚。
我拿着笔,顺着她指的地方一一签字配合。
这样也好。
我在心里盘算。
就算我死在外头,也不用担心没人给我收尸,还能帮到别人。
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
我这阵子心里一直记挂着,要去墓园看看我爸妈。
我提前一天去花店里,挑了一束开得最好的白菊。
又在墓园门口的小店买了香烛和纸钱。
拎着这些东西,一步步踩着墓园的石阶往上走。
走到我爸妈的墓碑前,我停住了脚。
没想到孟俊会在这儿。
他穿了件黑色的外套,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供果,显然也是刚到没多久。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他往前跨了两步,声音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小舒,你来了?我刚刚还跟爸妈念叨你呢。
我没有回应他。
绕过他,径直走到墓碑跟前。
我把白菊轻轻摆在碑前的石台上,动作放得极轻,怕碰倒了花束。
然后我掏出纸钱,蹲在火堆盆边点燃。
看着橘红色的火舌一点一点把黄纸舔成灰烬。
火焰跳来跳去,烧得纸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清明过来给爸妈上坟了。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能过来陪他们了。
孟俊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给爸妈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眼神沉得厉害,翻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土。
转身准备离去。
粗重的喘息顺着晚风卷到我耳后。
他焦急地在我背后扯着嗓子喊。
“小舒。”
“你现在住哪里?”
“哥哥都找不到你。”
找不到我吗?
真可笑。
当初许梦婷跟他闹别扭,一气之下躲去了国外。
他没花二十四小时。
就查到了她的出行航班,还有国外下榻的酒店。
我如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却对着我说找不到我。
我扯了扯嘴角,心底翻起一阵凉。
没有回应。
也没有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剩下的时间。
我一分钟都不想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我怎么也没想到。
第一个找到我租的这处房子的人。
竟然会是许梦婷。
她倚着我家老旧的防盗门框站着。
脸上化着浓得化不开的妆。
那浓重的色彩,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她整个人透出的憔悴。
她的眼神有些黯淡,没什么精气神。
眼下还堆着一圈淡淡的青黑眼圈。
看见开门的我,她原本迈出的脚步顿在了半空。
整个人明显一怔。
想来是我现在这副模样吓到她了。
我又瘦又肿,脸颊深深凹陷,双眼肿得像两个发涨的桃子。
她收回目光,上下慢悠悠把我打量了一遍。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三年没见。”
“变化还挺大的。”
我对着她牵了牵嘴角,露出个没温度的笑。
“托你的福。”
她脚上踩着精致的十公分细跟高跟鞋。
鞋跟踩过老旧水泥地,发出“嗒嗒”的脆响。
径直就走进了客厅。
她顺着墙面慢慢走,眼睛四处扫着打量。
每看一处,嘴里就发出一声啧啧的感叹。
过了一会儿,她大概是觉得这屋子实在太过单调寒酸。
终于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我开口。
“当初让你去帮我顶罪的事情。”
“是你哥和陆彦寒的主意。”
她扬起尖尖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辩解。
“和我没有关系。”
“你可不要怪错了人。”
我靠在门框上,心里门清。
她这哪里是来撇清关系,分明是来杀人诛心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露在衣领外的脖颈。
那儿正印着两处暧昧的红痕。
我没有搭话。
目光直直地落在那片裸露的白皙皮肤上。
她见自己好像刺激到了我,脸上的得意更甚。
嘴角高高扬起,眼神里满是轻蔑。
“区区五千万而已。”
“我不过就是把那些钱挪去拍卖会,买了个珠宝罢了。”
“我爸妈有的是钱,随时都能给我补上。”
“当然了,陆彦寒家里也不缺钱,他们家的背景也能随时给你补上。”
“可为什么最后是你被送进去了呢?”
我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打断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兴趣听你在这儿说废话。”
许梦婷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
“你知道陆彦寒为什么骂你的孩子是野种吗?”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讨厌那个孩子吗?”
“你还记得那次在酒吧聚会吗?”
“你喝醉了,陆彦寒也喝醉了。
许梦婷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弯起恶意的弧度。
我可是花了好大一笔价钱,才找来一个男公关。
我特意让他进你房间待着。
就是等着陆彦寒撞破呢。
他闯进来的时候,你睡得跟死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指尖掐进掌心,指节绷得泛白。
我怒目瞪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梦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早就跟他说过。
你们那时候衣着完好,肯定没发生什么出格的事。
可架不住你一个月后,自己告诉他怀孕了啊。
他自己要胡思乱想对不对。
这可不关我的事。
她的目光黏在我的脸上,死死不肯挪开。
我的表情一点点崩溃扭曲。
这副模样显然取悦到了她。
她嘴角悄悄往上扬了半分。
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那之前你诬陷我流产,又是因为什么。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只不过出国镀个金,走了几年而已。
陆彦寒就变了心。
他满心满眼,全都是你。
可凭什么呢。
你不过是像路边卑贱的野草一样。
我哪一点不比你强。
凭什么陆彦寒爱你,连你哥孟俊都把你捧在手心宠着。
我绝对不允许。
我在心底暗自苦笑。
这种毫无逻辑的嫉妒,真是可笑到离谱。
我抬眼看向她。
陆彦寒变心,你为什么不去质问他。
非要缠着我不放。
我印象里,从来没听说你和他在一起过。
许梦婷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阴鸷的笑。
眼底漫开毫不掩饰的不屑。
当初我不过就是吊着他玩玩而已。
自然没跟他正式恋爱。
我听完彻底语塞。
合着在她眼里。
陆彦寒也好,我哥孟俊也罢。
都不过是她鱼塘里圈养的玩物罢了。
我抬眼打量着她。
你今天找上门来。
就是为了跟我说出当年你陷害我的真相?
她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底却翻涌着化不开的怨毒。
是陆彦寒让我来找你的。
让我跟你解释清楚,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可我该怎么解释。
我只能这么说啊。
难道要我跟你说,他当年像条舔狗一样,追了我整整七年?
还是说,只要我一句话,他就能毫不犹豫地抛下你去找我?
孟俊也好,陆彦寒也罢。
他们都不过是我的玩物罢了。
只有我玩腻了不要他们的时候。
他们才有资格去找别的女人。
我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骂道。
疯子。
她优雅地轻轻抬起脚。
细细的鞋跟狠狠往地面一跺。
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声响。
所以啊。
我跟你把话都说清楚了。
也算是完成陆彦寒给我的任务了。
她端着胜利者的姿态斜睨着我。
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以为你能得到陆彦寒的心?别做梦了。
她红唇一勾,讥笑道。
我死死怒视着她,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你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她不屑地撇了撇涂了豆沙色口红的嘴。
“自以为?我拥有过他们的真心,你呢?”
“真心?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心。”我咬着下唇反驳道。
她听完反倒嘲讽地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刺耳。
“真心?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我气得浑身控制不住发抖,指尖都冻得泛凉。
“你会遭报应的。”
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报应?我可等着看呢。”
她又从上到下轻蔑地扫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鄙夷。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可怜。”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都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不用你假惺惺地可怜我。”
她慢悠悠晃了晃身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可没假惺惺,这是事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戾气。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她风情万种地挑了挑眉,嘴角勾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那你就继续做你的美梦吧。”
忽然,一股强烈的戾气从我心底涌上来。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掐死眼前这个女人。
念头刚冒出来,我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可惜我现在怀着孩子,身子笨重又虚弱。
根本没碰到她的脖子,只堪堪扇了她一个巴掌。
她反应极快,吃了亏之后立刻抬手狠狠一推。
我重心不稳,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我气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整张脸涨得通红,对着她大声吼道:
“你和他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纠葛,我根本不想管。
你凭什么作践我和我的孩子?
你就和那两个男人死死锁在一起,别出来祸害别人行不行?
陆彦寒变心了,你不去骂他,反而来针对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许梦婷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孟云舒,你居然敢打我。”
她捂着被打肿的半张脸,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
“陆彦寒和孟俊都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她捂着被我打过的脸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哭哭啼啼地捂着脸跑了出去,连门都没关。
孟俊是在两个小时之后到的。
那时候,我才刚刚撑着沙发扶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吞下几颗特效止疼药,刺骨的腹痛还没缓解,药效还没上来。
客厅的大门,依旧是许梦婷走时大开着的样子。
我全身酸软无力,连抬手去关门的力气都没有。
孟俊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脚步急促又沉重。
可当他看到我的样子后,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他站在原地,怔愣了很久都没动。
他快步走到我跟前,满脸担忧地问:
“你怎么了?”
他上下打量着我,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又说:
“怎么肿得这么严重……”
我浑身虚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没回答他的话。
我虚弱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孟俊搬来餐桌边上的椅子,放在我斜对面。
他坐下来,看着我,问道:
“怎么?”
“来给你的梦婷报仇?”我嘴角微微上扬,满是讥讽地说道。
他像是这才回过神,想起此趟来找我的目的。
他斜垮着肩堵在门口。
眉头拧成了死结。
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孟云舒。”
“我上次有没有和你说过。”
“你再动手打梦婷,我肯定饶不了你。”
腰后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
一阵接一阵的钝痛顺着腰窝爬满全身。
我把下唇咬得发颤,血腥味慢慢漫开在口腔。
指尖撑着冰冷的墙面,才勉强没摔下去。
我扯着嘴角,拉出一抹凉飕飕的讥讽笑。
我开口喊他:“哥。”
“你说一说。”
“你,许梦婷,还有陆彦寒,你们三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很好奇。”
孟俊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红得跟泡了血水的猪肝似的。
他眼睛瞪得溜圆,恼羞成怒地吼。
“什么我们三个?”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火气。
又接着开口。
“你的思想能不能不要这么肮脏。”
“我和梦婷是清白的。”
我在心里冷笑。
合着到这儿,他还在这儿当纯纯的冤种舔狗。
许梦婷真正纠缠的从来都是陆彦寒。
我顿了顿,指尖抠得墙皮掉了屑。
开口问他:“那许梦婷流产掉的那个孩子,是你的吗?”
这话一出口,果然像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餐桌上。
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开。
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双眼圆睁,满脸都是横飞的怒火。
带着风声的巴掌,眼看着就要落在我脸上。
我没有躲。
就直直地抬眼盯着他。
目光没带半分闪躲。
我开口发问:“哥。”
“你还记得爸妈是在我们几岁的时候去世的吗?”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错愕。
他还是狠狠盯着我,眼底翻着愤怒,也藏着不解。
可他原本高高抬起,就要落下来的那只手。
却一点点,慢慢放了下去。
我继续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哥,你还记得吗。”
“小时候你饿了好几天,在垃圾桶翻到别人吃剩的汉堡。”
“那汉堡已经没剩多少肉,包装也破得黏了灰。”
“可你呢。”
“连一口都不舍得吃,攥在怀里一路跑回来留给我。”
“最后你什么都没吃,只是舔了舔盒子上残留的沙拉酱。”
“可现在呢。”
“你就只听了许梦婷几句话,就要动手打我。”
“我想问你。”
“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孟俊整个人都怔住了。
一脸吃惊地看向我,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的诧异。
我陷在陈年的回忆里,声音放得更缓。
“还有,我上二年级的时候。”
“隔壁班有个男生,当着全班的面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你知道之后,气坏了。”
“抄着自己的文具盒就冲过去,狠狠和他打了一架。”
“从那以后。”
“那男生只要远远看见我,就低着头匆匆绕路走。”
我又接着往下说。
“初一时,我第一次来例假。”
“当时我不懂,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
“害怕极了,躲在学校厕所里大哭。”
“是你。”
“放学找到我之后,红着脸跑去问隔壁的刘婶。”
“问清楚之后,又绕了两条街跑去便利店给我买卫生巾,还打包了一杯热红糖水。”
说着说着,我的嘴角不由自主泛起一点软的笑。
可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就砸在了手背上。
大概是我不对劲的样子太明显。
孟俊看着我,眼神里瞬间爬满了慌乱。
他急切地开口,声音都发颤。
“孟云舒,你怎么了?”
稍作停顿。
又追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深深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气。
指尖攥得发白的指节缓缓松开。
努力扯着嘴角,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一点。
我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轻声开口。
哥。
孟俊脸上的不耐还没褪去,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说这些。
我压下心口翻涌的钝痛,缓缓开口。
六年前,我给了你一颗肾。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
我没停,接着往下说。
还替你心爱的女人,坐了三年牢。
话音落下,病房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我掀了掀嘴角,扯出一点惨淡的笑意。
在那里面。
我受尽了各种殴打和虐待。
我抬眼直直看向他,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从今以后。
我们可以两不相欠了吗?
什么?!
孟俊瞬间张大了嘴巴。
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来。
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像没听清我刚才说的话。
我依然维持着嘴角那点淡笑,再问了一遍。
所以,以后我们可以永远不要再见了吗?
话音刚落。
身体里的剧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顺着骨头缝往五脏六腑钻。
我咬着后牙槽,死死撑着。
可脸色还是一点点褪成了白纸的颜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可以倒下。
起码不能在他面前倒下。
我一分人情,都不想再欠他的。
可身体早就不受控制。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瞬间将我吞没。
我最终还是没能撑住,直直晕死了过去。
原来肾衰竭恶化的速度,比医生当初预期的还要快。
这次入院,医生早就给我下了病危通知书。
当我悠悠转醒的时候。
鼻尖全是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入眼就看见孟俊握着我的手。
他跪趴在我床前,脸上布满泪痕,肩膀一抽一抽正在哭。
那些带着哭腔的忏悔顺着耳膜钻进来。
我心里翻起一阵阵生理性的厌恶。
当下就想抽回自己的手。
孟俊很快就察觉到了我手上的动作。
缓缓抬起埋着的头。
他的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就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鼻头也红通通的,泛着可怜的色泽。
他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急切开口。
小舒,我不知道捐肾给我的人是你。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没接话。
哥哥当初还怪你狠心。
怪你在我做手术的时候都不陪在我身边。
是我该死。
我早该想到的。
你那么乖,怎么会在我手术时丢下我呢!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不放。
我皱了皱眉,攒着力气试图挣脱他的手。
他见状,更加着急,语速飞快地往下说。
你给哥哥一次机会。
哥哥再也不会相信别人的鬼话了。
我们离开这里。
我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小舒,你别像爸妈一样抛下我……
说着,他竟然直接跪在了我病床面前。
扬起手,一下又一下狠狠扇着自己的耳光。
那“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我只觉得一阵嘈杂,心里烦透了。
我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连大吵大闹都做不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说道。
这些都不用了。
你早点回去吧。
我不想再看见你。
“曾经,我无数次需要你的时候,你都站在别人身边。
现在……我……不稀罕了。
走吧!
我躺在刷着冷白漆的病床上。
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痛,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往天灵盖冲。
我费力抬起挂着吊针的手。
指尖抖着按在了床头的呼叫铃上。
铃声落定没几分钟。
帆布鞋踩过地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护士匆匆推门走了进来。
护士,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位护工。
我气息虚浮,每吐一个字都扯得胸口发疼。
好的,我这边尽快安排。
护士弯腰记下,语气柔和。
还有。
刚刚打扰我休息的那个人。
希望医院能安排保安,把他驱赶出去。
我顿了顿,说完剩下的话。
这……我们会去协调处理的。
护士面露难色,指尖搓了搓记录板的边缘。
必须处理。
他吵了我半个小时了。
我压着闷痛,声音抬高了几分,没有转圜余地。
您别着急,我们马上处理。
护士连忙点头安抚,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
病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拉扯声。
应该是保安在和那个人理论。
又过了几分钟。
喧嚣一点点退去。
病房外终于安静下来。
只是隔着门板。
还能隐隐听到孟俊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一句句砸在墙面上。
没多久,护工敲门走了进来。
她轻手轻脚,帮我把敞开的房门轻轻带上。
您好好休息吧。
护工放柔了声音,没敢多打扰。
我咬着牙忍过一波剧痛。
挣扎着伸出手,摸到了枕边的手机。
指尖划开屏幕。
找出了许梦婷闯我出租屋发飙的监控录像。
屏幕亮得晃眼。
画面里的女人,在我十几平的小屋里来回踱步。
她眼神凶狠,双手攥紧又甩开,嘴里全是骂骂咧咧的脏话。
她把屋里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
却唯独没发现发财树顶上,那个伪装成小猫玩偶的监控头。
我把录像原文件发给了我的委托律师。
顺带把提前写好的遗嘱也发了过去。
律师,我请你在我死后,把这个录像发给孟俊和陆彦寒。
我敲下这行字,指尖止不住发抖。
好的,不过您别这么悲观。
对方回复得很快。
如果能够找到翻案的证据。
请尽可能帮我翻案。
我想清清白白地走。
我接着敲出文字。
我会尽力的,您先好好养病。
律师很快回了消息。
安排好这一切。
我感觉全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了。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我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
我仿佛看到陆彦寒站在我的床边。
他一身皱巴巴的高级西装,哪里还有平时的矜贵模样。
他一脸懊悔,眼眶红得滴血,盛满了泪水。
他拉着我的手,指节都在抖。
孟云舒,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
他声音颤抖,裹着浓重的哭腔。
求你不要走,求求你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我心里一阵刺痛,却还是咬硬了心肠。
不,我不要再见!
我在梦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这句话。
我从梦中惊醒。
看着身上插着的各种管子。
氧气管、吊针、导流管,它们像一条条冰冷的枷锁,牢牢束缚着我。
我伸出手。
用尽全身剩下的所有力气。
一根一根拔掉了身上所有的管子。
然后,我重重跌躺回去。
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的梦,很干净。
再也没有那些让我痛苦的人。
只有一片无尽的粉色花海。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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