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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配图由Ai生成
如今很难再见到辽西平房烫沥青修屋顶的场面。在幼年的我眼里,修房顶这天既热闹又有趣,仿佛如同过年一般。家里人来人往,大人们不停忙碌,这段往事一直留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当年为了遮风挡雨,一场修房顶的活,聚起全村邻里的温情。
一九六九年,我三岁,跟着父亲、母亲,从大市姚沟搬到了窟窿台公社河北村。初到平原村落的那两年,我们家没有属于自己的宅院,一直租住着别人家的房子,居无定所。到了一九七〇或是一九七一年,家里下决心买下一处五七大军留下的平房,价钱约莫八百来块。在那个物资拮据的年月,这笔开销不是小数目。买房之后,家中背上了不小的外债,日子过得紧巴巴。
辽西农村盖房,老人们讲究“四面硬”与“两面硬”。所谓四面硬,房屋东西南北四面墙体,全部用石头与青砖垒砌,是十里八乡人人羡慕的上好宅院。我们买到的这处房子,属于“两面硬”,只有东西两道山墙是石砖砌筑,剩下两面墙体依旧是土坯。房子虽算不上顶配,可终归是我们家第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一家人心里满是踏实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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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辽西典型的囤顶平房,房顶微微拱起,看着近乎平整,却暗藏排水的弧度。住进去之后慢慢发现,房顶有几处缝隙,每逢雨天便会淅淅沥沥向内渗水。土坯房屋最怕漏雨,雨水浸进房梁与墙体,时间久了屋架便会朽坏。修房顶,成了家里一桩绕不开的大事。
那个年头挣钱太难,八百块的外债还没还清,买沥青、拉炉灰渣,每一笔开销都要反复掂量。可房子漏雨拖不得,一旦赶上连雨天,土坯墙若是塌了,一家人就没有安身之处。
那个年代,普通农家很少用水泥处理房顶。本地最通行的办法,便是铺炉灰渣、烫沥青。把融化滚烫的沥青混上炉灰渣铺在屋顶,冷却之后形成一层隔水层,便可以挡住风雨渗漏。但这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工序繁琐,必须抢在晴天,一天之内全部完工。一旦做到半截遇上落雨,前面所有功夫便全部白费。
自家人手远远不够,父母便登门去找邻里求助。乡里面有这份淳朴的人情,谁家遇上盖房、修屋的大事,街坊邻里便过来搭把手,大多不计工钱。到了动工那日,前后院落一共来了五六位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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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大伙便上了房顶。先要把屋顶老化松动的旧泥皮、碎渣杂物一点点清理干净,把坑洼不平的地方修整找平。房上人俯身劳作,尘土簌簌往下落。院子下面,有人搬运炉灰渣,有人照看熬沥青的铁锅。沥青加热之后滚滚翻涌,冒着刺鼻的烟气,气味飘满整个院落。看着那沸腾发黑的沥青,幼年的我站在院当中,心里既好奇又有几分畏惧。
众人分工有序,一部分人摊匀炉灰渣,另一部分人把滚烫的沥青浇淋上去,趁热铺开压实。要赶在沥青冷却变硬之前做完,大家手脚不停,说话的嗓门也不由得抬高。屋顶之上人声喧嚷,院子里人来人往,平日里安静的小院,一时间热热闹闹。这不是一户人家的劳作,是旧时乡村邻里之间守望相助的模样。
母亲在地面忙前忙后,烧水递水,照料过来帮忙的乡亲。那天中午,母亲特意买来面包招待众人。在七十年代的河北村,面包不是寻常吃食,算得上难得的款待。忙碌一上午的乡亲歇下手,分食面包,简单填一填肚子,短暂歇口气,转身又继续上房顶赶工。大伙心里都紧绷着,要赶在天色变化之前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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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一点点向西挪动,大伙一刻不停。清理、铺渣、烫沥青、反复压实,一道道工序依次完成。等到夕阳斜垂,房顶的整修终于全部收工。黑色的沥青层平整铺展在微微拱起的囤顶之上,牢牢封住缝隙。往后再遇上滂沱大雨,屋内再也不见滴滴答答的漏雨痕迹。
那时候年纪尚小,许多道理并不完全懂得。长大之后回头回想,修一座房顶,哪里仅仅是修补一处房子。八百块买房欠下外债,又要花钱备齐炉灰渣、沥青材料,还要叨扰邻里耗费体力,每一件都是生活沉甸甸的分量。可也正是这样,才换来一家人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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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匆匆流转,当年那座两面硬的囤顶平房早已不复存在。沥青铺就的屋顶,曾为我们一家挡住无数风雨晨昏。留在记忆里的,不只是黑色的屋顶,还有院中升腾的沥青烟气、房顶上忙碌的乡亲、分食面包的暖意。
那一代人日子清贫,却守着一家有事众人相帮的淳朴人情。不止是我,很多辽西农村长大的人,心底都藏着这样一段乡村烟火记忆。往事沉沉落在心底,每每想起,依旧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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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星 记于三园一岸,2026年9月19日
国画作者洪星,题字胡崇炜,辽宁省书法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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