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周氏集团的独生女,人生最大的爱好是躺着。
结果联姻对象是沈渡——一个凌晨五点起床跑步、七点做好早餐、八点上班、晚上还能再开两个会的神人。
相亲第一天,他冷着脸对我说“没兴趣”。
我差点笑出声:太好了,各过各的。
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来,给我系了鞋带,说:“以后这种事,我来。”
01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相亲那天穿了那双系带的高跟鞋。
其实也不怪我。谁能想到,堂堂沈氏集团的少东家沈渡,居然会当着两家父母的面,直接对我来一句“没兴趣”?
事情得从头说起。
我叫周念笙,周氏集团的独生女。在外人看来,投胎投成这样,基本上就是人生赢家的剧本。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富家千金这个身份,除了给我带来花不完的零花钱,还附带一个义务——
联姻。
而且是和沈家那个传说中的工作机器、健身狂魔、精力永动机,沈渡。
相亲的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会所。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折腾我,从发型到指甲,从口红色号到裙摆长度,恨不得把我包装成精品橱窗里的限定款。
“妈,差不多得了。”我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叹了口气。
“什么叫差不多?”我妈一边给我整理裙摆,一边严肃教育,“沈家那边说了,沈渡这孩子眼光高得很,之前介绍了好几个他都看不上。你要是这次搞砸了,以后咱们周家在东城商圈还怎么抬得起头?”
“抬不起头就低头呗,反正我平时也喜欢躺着。”
我妈瞪我一眼。
我爸坐在旁边沙发上,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笙笙,要是实在不喜欢,爸爸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妈立刻调转枪口,“沈家那边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门亲事是我和周家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我爸瞬间噤声。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点想笑。周家的女儿,周家的生意,周家的面子。从头到尾,好像都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也不是没反抗过。大学刚毕业那年,我试过闹、试过哭、试过离家出走。但最后都败给了我妈的一句话:“笙笙,咱们家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爷爷奶奶那一辈吃过的苦,你想象不到。现在你享受的一切,都是家族给的,该你为家族做点事的时候了。”
这话说出来,我就没辙了。
所以我来了。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全妆,做好了当一具美丽花瓶的心理准备。
但我万万没想到,沈渡这个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双方父母寒暄落座,我妈笑得跟朵花似的,沈渡他妈也热情得不行,两个中年妇女迅速达成了“以后就是一家人”的共识。
而当事人沈渡,从头到尾就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
我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平心而论,沈渡长得很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干净。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
但帅归帅,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就是“生人勿近”。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他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收购一家公司的。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主动搭话。
我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沈先生好,我是周念笙。”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淡淡说了一句:“嗯,知道。”
没了。
就俩字。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尴尬得能拧出水。
沈渡他妈赶紧打圆场:“小渡平时话少,念笙你别介意啊。”
我笑了笑:“没关系,话少挺好,不吵。”
这是真心话。我这个人吧,精力值天生就低。别人逛街能逛一天,我逛半小时就开始找椅子。别人周末爬山、蹦迪、打卡网红店,我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如果非要结婚,找个话少的、不管我的,其实也挺好。
这么一想,我甚至觉得这门亲事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结果沈渡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突然开口了。
“周小姐,”他放下手机,抬眼看我,语气淡漠得像在念一份财报,“有些话我想提前说清楚。”
“你说。”
“这场联姻是我父母的意思,不是我本人的意愿。”
我妈的笑容僵住了。
沈渡继续说道:“我每天五点起床,六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之前不会回家。工作之外还有健身、高尔夫、商务应酬。我的生活节奏很快,不希望被打扰。”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而且说实话,我对周小姐你,没什么兴趣。”
满桌寂静。
我爸的脸黑了,我妈的笑容彻底消失,沈渡他妈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只有我,在心里默默地“哇哦”了一声。
这么刚的吗?
说实话,被人当面说“没兴趣”,换谁都会有点不舒服。但沈渡这番话里有一个信息让我很满意——他说不希望被打扰。
这什么意思?各过各的?
那可太好了。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先生,”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说的这些,我完全理解,也非常认同。”
沈渡微微一怔。
“实不相瞒,”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我这个人呢,精力值比较低。做饭都嫌累,逛街是酷刑,运动更是这辈子都不可能运动的。你五点起床,我恨不能睡到下午。你工作狂,我躺平选手。”
我笑了笑:“所以,你对我没兴趣,我很感激。”
沈渡沉默地看着我,表情有些微妙。
“既然咱们都不情不愿,那就走个过场,”我提议道,“婚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你忙你的,我躺我的。逢年过节在长辈面前演演戏,平时就当室友。怎么样?”
旁边的四位家长脸色各异,沈渡他妈急得想开口,被沈渡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我下意识仰头看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只见沈渡绕过圆桌,走到我面前,然后——
蹲了下去。
我整个人都懵了。
“你——”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我高跟鞋散开的鞋带,利落地打了个结。
他抬起头,薄唇微微勾了一下,语气冷淡又笃定:“周小姐,你的提议,我不同意。”
我瞪大了眼睛。
“你说婚后各过各的,”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但既然是我沈渡的妻子,我就要负责。”
“负、负什么责?”
“你的鞋带松了,不系好会摔跤。”他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以后这种事,我来。”
全场寂静。
我整个人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社死。
我妈在旁边倒吸一口气,然后惊喜地拍了沈渡他妈一下:“你看这俩孩子!”
沈渡他妈也反应过来,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小渡平时冷冰冰的,其实是不会表达!”
我爸愣了半天,冒出一句:“笙笙,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更社死了。
沈渡回到座位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那一点点弧度,还没消失。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这位沈先生打了一个标签——
看起来是个冷面霸总,实际上是个神经病。
而且,还是个精力过剩的神经病。
相亲结束后,我妈在车上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笙笙!沈渡对你有意思!绝对有意思!”
我靠在车窗上,有气无力地说:“妈,他那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你懂什么!”我妈一脸恨铁不成钢,“男人肯为你蹲下系鞋带,这就是态度!”
“那叫态度?那叫控制欲。”
我妈根本不听我解释,已经开始和我爸商量订婚的日子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渡蹲下来时的样子。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我脚踝的时候,我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讨厌。
但绝对不是我妈说的那种“有意思”。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搬过来。地址已经发给你妈了。”
没有落款,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进了包里。
神经病。
绝对是个神经病。
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我是被沈渡的闹钟吵醒的。
清晨五点整,隔壁房间传来一阵低沉而急促的震动声。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心想这一定是幻觉。
然而震动声停止之后,接踵而来的是一连串清晰无比的动静:开门声、脚步声、倒水声,然后是跑步机启动的嗡嗡声。
我艰难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五点零三分。
我发出一声濒死的呻吟。
昨天搬进沈渡这套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我妈恨不得把我的全部家当都打包过来,光是衣服就装了六个箱子。我指挥搬家公司搬完东西,整个人累得瘫在沙发上,连拆箱的力气都没有。
沈渡当时不在家。他给我发了条消息:“晚上有应酬,冰箱里有吃的。密码是你生日。”
我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说实话,看到“密码是你生日”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的。但转念一想,这多半是他妈教他的,毕竟沈太太从相亲那天起就把我当亲女儿看待了。
昨晚我随便吃了点东西,洗了澡就睡了。沈渡几点回来的,我完全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因为他在隔壁跑步。
跑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躺在床上,听着跑步机有节奏的运转声,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五点四十分,跑步机停了。我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心想终于可以继续睡了。
然后我听到了淋浴的水声。
行吧,洗澡。
洗完澡应该就出门了吧?
结果六点半,我闻到了煎蛋和咖啡的香味。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但我的大脑坚定地告诉我:睡觉比吃饭重要一万倍。
七点整,我听到大门开合的声音。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再次陷入沉睡,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上午十一点。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我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结婚了。
名义上已婚。
实际上分房睡的那种。
昨晚沈渡倒是提过一嘴这件事。他十一点到家,我已经窝在次卧的床上刷手机了。他敲了敲门,我喊了声“请进”,他就真的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站在门口没进来。
“次卧的床垫比较软,你先睡一阵子,”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主卧的床垫偏硬,我怕你不习惯。”
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哦,好。”
他就关门走了。
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松一口气是真的,但隐约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失落也是真的。我甩了甩脑袋,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人家都说了对我没兴趣,我在这儿失落个什么劲。
我打着哈欠走到客厅,发现餐桌上摆着三明治、煎蛋、水果沙拉,还有一杯用保鲜膜封好的牛奶。盘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锋利干脆:
“早餐记得吃。冰箱里有午饭,微波炉加热三分钟。——沈渡”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半天。
说实话,有点意外。
不是说他不好,而是他说“没兴趣”的态度太明确了,以至于我做好了婚后被当透明人的准备。没想到这人居然还会给我留早饭。
我把三明治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好吃。
是真的好吃。面包烤得恰到好处,里面的培根和生菜都很新鲜,酱汁是自制的,不是超市买的那种。
我又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安慰自己:被一个不爱的男人照顾,也是照顾。反正各取所需,他负责喂饱我,我负责在他父母面前扮演好太太,这笔交易不亏。
直到我在客厅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巧的摄像头。
准确地说,是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书架顶上一个黑色的小圆球。
我的笑容凝固了。
我搬了把椅子,爬到上面,把那个圆球拿下来。底部印着一行小字——某知名智能监控品牌的logo,旁边还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手写着:客厅摄像头,已开启。
这个字迹,和便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拿着摄像头,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一万种可能性。
他监视我?
不对,真要监视不会把标签贴得这么明目张胆。
那他是几个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给沈渡发了条消息:“客厅那个摄像头是怎么回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钟,他回了。
“看你。”
我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手指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沈渡你变态吧你在家里装监控看我?我跟你说明白了咱俩就是挂名夫妻各过各的你要是有什么奇怪癖好我明天就搬回——”
字还没打完,他的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看你什么时候起床。你今天十一点才起。早餐凉了吧?”
我停住手指。
第三条消息紧随其后:“我每天早上七点做好早餐。你要是能八点起来吃,以后我等你。”
我盯着屏幕,突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讨厌,但绝对不是感动。更像是被人轻飘飘地拿捏了一下,而且还是用一种你完全反驳不了的方式。
我删掉了那串没打完的字,重新打了四个字:“你管我几点起。”
他回了一个字:“管。”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把自己也扔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又震了。
“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下午记得吃。别一天只吃一顿饭。”
我没回。
“晚上我七点到家。想吃什么?我做饭。”
我还是没回。
五秒后,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沈渡。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他低沉冷淡的声音:“看到消息为什么不回?”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是不是有什么照顾欲泛滥的毛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只对你这样。”
电话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心脏跳得有点快。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绝对是他的套路。相亲那天当着所有人给我系鞋带,婚后第一天在家里装监控“看”我,现在还来一句“我只对你这样”。
这就是套路。
高段位的套路。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招确实管用。因为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我都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下午六点半,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听到大门解锁的声音。
沈渡回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照例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看到我窝在沙发上,他皱了皱眉。
“你今天在沙发上躺了几个小时?”
“没算过。”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反正没出门。”
他把购物袋放到厨房,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种压迫感让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起来。”
“干嘛?”
“出去散步。”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现在?外面多热啊。”
“太阳已经下山了,不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一天没出门,需要活动。”
“我不需要——”
话没说完,他已经弯腰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他的手劲很大,但动作并不粗暴。我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他胸口,好在他及时扶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近到我能看见他下颌上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周念笙,”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低哑,“你体质太差了。以后每天跟我出去走半个小时。”
“我为什么得听你的?”我仰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怂。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绝对存在。
“因为,”他说,“我是你丈夫。”
我愣在原地。
他说完就松开了手,转身去厨房放东西,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我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不对。
这不对。
我们明明说好了各过各的。他在相亲桌上亲口说对我没兴趣,我也亲口说过只想走个过场。怎么到了实际操作层面,这个人完全不遵守约定?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沈渡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我各过各的。
而更可怕的是,我好像并不反感这件事。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的消息:“笙笙,和小渡相处得怎么样啊?他对你好不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厨房里沈渡的背影。
他正把西兰花倒进洗菜盆里,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富家少爷。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还行。”
我妈秒回了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
因为沈渡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
“先吃点水果。晚饭四十分钟后好。”
说完他转身回了厨房,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盯着那个结,忽然有点想笑。
霸道总裁在家里系围裙的样子,和他相亲时冷脸说“没兴趣”的样子重合在一起,违和感强烈到让我觉得有点可爱。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可爱?
周念笙你清醒一点。
我用力摇了摇头,拿起叉子戳了一块芒果塞进嘴里。
甜的。
但不如心里的那股莫名的滋味甜。
而这只是同居生活的第一天。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同居第一周,我勉强忍了。
同居第二周,我有点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沈渡对我不好。恰恰相反,他好得有点过头了。
每天早上七点,他会准时敲我的房门。敲三下,停顿,再敲三下。如果我没应声,他就会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用他那把低沉的嗓音说:“起床,吃早饭。”
我第一次被他这样叫醒的时候,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怎么进来了?!”我抱着被子,惊恐地看着他。
“我敲门了。”他面无表情,“你没听见。”
“那也不能直接进来啊!”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得很认真,“你是我太太。”
又是这句话。
我发现沈渡有一个特点,就是他说任何话都用同一种语气——平淡、笃定、不容置疑。不管是“这个项目我不同意”还是“你是我太太”,在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在陈述地球绕着太阳转这种级别的客观事实。
我反驳不了。
于是我的作息被硬生生从十一点起床调整到了七点半。
你以为这就完了?
不。这只是开始。
吃完早饭,他会问我今天有什么安排。我如果说“没有,就在家待着”,他的眉头就会微微皱起来。
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很小,但气场很足。
第二天,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岗位。
“特别助理?”我拿着那张工牌,整个人都不好了,“沈渡,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去你公司上班?”
“你在家太闲了。”
“我喜欢闲!”
“闲久了会废掉。”他把工牌挂在我脖子上,动作自然得像在给小朋友系红领巾,“九点上班,别迟到。”
“我不同意——”
“反对无效。”
我就这么被他塞进了车里,一路带到了沈氏集团的总部大楼。
沈氏集团占据东城CBD一整栋写字楼,从地下车库坐专属电梯直达顶楼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电梯看着外面越来越小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人疯了。
沈渡的办公室在顶楼,占据了整整半层。落地窗、灰白色调、极简装修,和他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
而我的工位,就在他办公室里面。
是的,里面。
不是外面的秘书区,是他大办公桌旁边,临时加的一张桌子。
“你在开玩笑吧?”我站在那张明显是新搬来的桌子前,整个人都不好了,“让我跟你一个办公室?”
“方便管理。”沈渡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头也不抬地翻开一份文件。
“什么管理?我不是来被你管理的,我是被你绑架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里面藏着一丝笑意。
“随你怎么理解。”他说,“九点了,开始工作。”
我气呼呼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瞪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心想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安排什么活。
然后他给我发了一份三十页的行业分析报告。
“看完写一份总结,下午三点之前交给我。”
我盯着那份文件,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沈渡。”
“嗯?”
“我只是个学中文的。”
“我知道。”
“我看不懂这种东西。”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没关系,哪里看不懂,问我。”
他的态度很诚恳。
诚恳到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发火。
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打开那份报告。
事实证明,我真的看不懂。
那些专业术语、数据模型、市场分析,对我而言就像是天书。我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已经开始走神,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开始犯困,看到第七页的时候——
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站在我身边。
我睁开眼,看到沈渡拿着一杯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睡了四十分钟。”他看了眼手表,“效率很低。”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有键盘硌出来的印子:“我说了我看不懂。”
他没说话,拖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拿过那份报告。
“从这里开始,”他修长的手指点在某一页的图表上,声音低沉而耐心,“这个数据代表的是市场份额,这条曲线是近三年的增长趋势。你不用理解背后的模型,只需要看这几个关键数据……”
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段都会停下来看我的反应。如果我露出迷茫的表情,他就会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文件的时候,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沈渡工作的样子。
专注、投入、一丝不苟。
和早上在厨房里给我煎蛋的那个人,完全不是一种气质,但又奇妙地统一在同一个人身上。
“……听懂了吗?”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呃……”我尴尬地移开视线,“听懂了……大概。”
“说谎。”他毫不留情地拆穿我,“你的眼神飘了。”
“我没有——”
“再来一遍。”
他又开始从头讲。
那天下午,我把那份总结写出来了。写得不算好,但沈渡看完之后说了一句“可以”。
就两个字,但我莫名觉得开心。
可能是他那种人,能说“可以”就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然而我只开心了不到五分钟。
因为他说:“明天继续。我让人给你整理了一批入门的资料,下周之前看完。”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沈渡,你不是说对我没兴趣吗?”
“嗯,没兴趣。”
“那你为什么花这么多时间管我?”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说,“你比你想象的要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下班了。想吃什么?”
“你别转移话题——”
“不转移,”他说,“只是不急。”
“什么不急?”
他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
“让你知道我想干什么这件事,”他说,“不急。”
然后他朝门口走去,留我一个人坐在原地,心跳如鼓。
这个人。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他嘴上说着“没兴趣”,做的事又全都在说“我在乎你”。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清楚,偏要用这种让人猜来猜去的方式。
我追上去,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沈渡!”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极浅极淡,稍纵即逝。
“周念笙,”他说,“你很聪明。自己想。”
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而布置陷阱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掩饰过他的意图。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了进去。
在沈氏集团上班的第三天,我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被孤立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孤立,而是更高级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那种。茶水间里正聊得热闹的三个人,看到我进来会瞬间安静,然后各自端着杯子散开。中午去食堂,我端着餐盘刚坐下,邻桌的两个女同事就换到了更远的桌子。
最绝的是,她们每次见到我都会微笑、点头、说“周小姐好”。礼貌周到得无可挑剔,但眼底那份疏离和打量,藏都藏不住。
我知道原因。
空降兵。关系户。老板太太。不管哪个标签,都足够让我在这栋大楼里变成一个异类。
说实话,我不在乎。我本来就不想来上班,是被某个精力过剩的人硬绑过来的。她们不理我正好,我乐得清静。
但问题出在另一个人身上。
行政部的总监,林曼。
林曼大概三十出头,短发干练,妆容精致,走路带风。据说她是沈渡从上一家公司挖过来的,业务能力极强,在沈氏待了三年,是沈渡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她对我有敌意。
不是那种女人对女人的敌意——我观察了好几天,确认了她对沈渡没什么想法。她的敌意更纯粹:她看不上我。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靠家世嫁进来的花瓶,不学无术、混吃等死、占着茅坑不拉屎。而沈渡还专门给我设了个“特别助理”的岗位,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对职场规则的侮辱。
事情在周五下午爆发了。
那天沈渡去临市出差,走之前给我布置了任务:“把上周的会议纪要按照格式整理一遍,我回来检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林曼刚好进来送文件。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文件,转身离开。但关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我没在意。
整理会议纪要又不是什么难事。
但我很快发现,我太天真了。
会议纪要的原始文件存在公司共享盘里。我打开电脑,找到沈渡发给我的文件夹路径,点进去——
空的。
我刷新了三遍。还是空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可能是路径搞错了。我给IT部门打电话,对方说那个文件夹是沈总亲自建的,他们没权限查看。我试着给沈渡发消息,但他在飞机上,手机关机。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空白的文件夹,慢慢冷静下来。
事情不复杂。有人故意把原始文件删了或者移走了。目的也很明确:让我交不出东西,在沈渡面前丢脸。
说实话,被人这样整,生气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兴奋感——
终于来活了。
你们可能不知道,在嫁给沈渡之前,我当了整整三年的“废物千金”。所有人都以为我大学毕业后就在家躺平啃老,但没有人问过我,我的大学专业到底是什么。
我学的是中文。
具体来说,是汉语言文学,辅修新闻传播。大学四年,我写了无数的稿子、做了无数的采访、整理了数不清的录音。我们系流传着一句话:中文系出来的学生,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学得会。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沈氏集团近三个月的公开新闻和行业动态。
没有原始会议纪要?没关系。会议讨论的核心议题,一定和公司近期的业务方向相关。我从公开信息里可以反推出会议的大致议程。
沈渡的电脑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近期重点项目”。他从来没说过我可以看,但也没说过不可以。我犹豫了两秒,点了进去。
里面是五个项目的进度汇报,每个都有详细的背景说明。
够了。
我花了一个小时看完了所有材料。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
不是整理会议纪要,而是重新写一份。
按照沈渡要求的格式:会议主题、参会人员、讨论事项、决议结果、后续跟进。我把五个重点项目按照优先级排列,每个项目的关键节点和待决策问题都标注清楚。公开信息能查到的就引用,查不到的就根据项目进度汇报做合理推断,并在备注里标明“待确认”。
我从下午两点一直写到晚上八点。
中间只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顺便在茶水间倒了杯咖啡。茶水间里两个女同事看到我来,习惯性地想走,但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小姐,你……还不下班吗?”
“快了。”我冲她笑了笑,端着咖啡回了办公室。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沈渡。
“怎么还没回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家里监控显示你还没回去。”
我已经懒得跟他计较“监控”这件事了。
“在加班。”我说,“你布置的任务还没做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会议纪要整理?”他的语气有些意外,“那个工作量不大,不至于做到现在。”
“出了点状况,”我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快解决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来。”他说,“到时候再说。”
“好。”
挂了电话,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继续打字。
晚上十点半,我终于写完了最后一行。文档总共十八页,比我预想的要厚得多。我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和事实错误,然后发到了沈渡的邮箱。
邮件的标题我斟酌了一下,最后写了一行字:
“原始文件丢失,以上内容基于公开信息和个人判断重新撰写,请审阅。”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有一种交完毕业论文的解脱感。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渡回来了。
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我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端正正地喝咖啡。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我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他点开邮件,开始看那份文档。第一页,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第三页,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第七页,他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惊喜,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周念笙。”
“嗯。”
“原始文件为什么会丢失?”
“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我打开文件夹的时候就是空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按下了内线电话。
“让林曼来一下。”
三分钟后,林曼敲门进来。她穿着干练的黑色西装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而专业。
“沈总,您找我?”
沈渡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给她看。
“这份会议纪要,是周念笙昨天晚上重新写的。原始文件存在共享盘里,被人删了。”
林曼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是吗?”她看了一眼屏幕,“可能是系统故障。”
“林曼,”沈渡的语气很平静,但整个办公室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好几度,“IT部门查过后台记录。文件是昨天上午十一点被删除的,操作账号是行政部的公用账号。那台电脑在谁的办公室里?”
林曼的嘴唇抿紧了。
“在我办公室。”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迎上沈渡的目光,“是我删的。”
我愣了一下。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原因?”沈渡的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我觉得不公平。”林曼挺直了脊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沈总,我在沈氏三年,从行政专员做到总监,每一个岗位都是凭本事拼上来的。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您自己,都是靠实力走到今天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她呢?因为嫁给了您,就可以直接坐在这个办公室里,挂着特别助理的头衔,做着整理会议纪要这种连实习生都能干的活。我觉得不公平。”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沈渡没有说话。他在等我说。
我站了起来。
走到林曼面前的时候,我发现她比我高半个头。但没关系,矮有矮的优势,至少仰着头看人的时候,眼神特别有气势。
“林总监,”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说得对,整理会议纪要,确实是连实习生都能干的活。”
她微微一怔。
“但你看清楚,”我指了指她的手机——那份文档还在屏幕上显示着,“我交上来的不是整理,是重写。我花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从零开始,写了一份十八页的会议纪要。没有原始文件、没有录音、没有任何人帮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你可以看不起我进公司的方式,但你看不起我本人之前,要不要先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能力?”
林曼愣住了。
她没有低头去看手机,而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种眼神里的轻蔑在一点点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沈渡忽然开口了。
“林曼,你删掉的原始会议纪要,一共四页。她重写的这份,十八页。你知道多出来的十四页是什么吗?”
林曼没说话。
“是她对这五个项目提出的分析建议。”沈渡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温度,“其中包括对你们行政部采购流程的优化方案。我打算下周开会讨论。”
他站起来,走到我们中间,目光落在林曼身上。
“你说不公平。但她写出来的东西,够你学一阵子的。”
林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林曼深吸一口气,转向我。
“周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僵硬,但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删文件。对不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的不讨厌。
“没关系。”我说,“不过以后如果对我有意见,可以直接跟我说。”
林曼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采购流程的优化方案,”她说,语气别扭得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出来的,“写得确实不错。”
然后她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没笑完,就听见沈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得意。”
我转过身,他正靠在办公桌上,双臂交叉,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写得好,不代表你可以放松。”他说,“下周我给你安排更难的。”
“沈渡你是不是人?我昨晚加班到十点半!”
“看到了,”他说,“监控里都看到了。”
我气得想打他。
但他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底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出现了。那种感觉,像是一块冰下面藏着流动的水。
“周念笙,”他慢慢地说,“我果然没看错你。”
心跳声变得很吵。
我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少来,”我嘀咕道,“你不是说对我没兴趣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句话,你可以忘了。”
说完他就转身回到了座位上,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脸红到了耳根。
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之后,公司里的人对我的态度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热络了,而是那种刻意的疏远和审视消失了。茶水间里的聊天不会因为我进来就中断,食堂里也有人愿意跟我拼桌了。
我甚至交到了一个朋友。
前台的小姑娘,叫温晴。大学刚毕业,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是第一个主动跟我搭话的人。那天我下楼拿快递,她偷偷跟我八卦:“周小姐你知道吗,林总监在部门例会上夸你来着。”
“夸我?”
“对啊,她说你写的那个什么采购优化方案,比外包的咨询公司写得都好。”温晴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她这个人从来不夸人的,连沈总她都敢怼。你能让她夸,真的超厉害。”
我笑了笑,心里倒没有特别得意。
因为沈渡那个魔鬼,说到做到,真的给我安排了更难的工作。
从那天起,我每天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不光要处理沈渡的日常行程安排,还要看各种行业报告、整理竞品分析、甚至要跟着他参加项目会议,做会议记录。
刚开始我真的跟不上。
沈氏的业务涉及地产、金融、科技三个板块,每个板块都有各自的专业术语和行业逻辑。我一个学中文的,听到那些专业名词的时候,脑袋都是懵的。
但沈渡不允许我懵。
每次开完会,他都会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复述会议的重点。复述不清楚?重来。逻辑有问题?重来。漏了关键信息?重来。
“你是我的特别助理,”他说,“不是来当花瓶的。”
这大概是林曼当初说我的那个词传到了他耳朵里。他不说破,但他记着。
说实话,很累。累到每天回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连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放弃的念头。
可能是因为每次我做对一件事,沈渡看我的眼神里,都会多一点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是一种让人上瘾的东西。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有一个重要的并购项目要出方案,沈渡和整个项目组从早上九点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我是负责整理资料的,也跟着熬了一整天。
晚上十点半,项目组终于散会了。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沈渡还坐在主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沈总,还不走?”我收拾好文件,走到他旁边。
他没抬头:“你先回去。我再看一遍。”
我犹豫了一下,放下包,重新坐下来。
沈渡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让你先回去。”
“我不困。”我打开笔记本电脑,“你把需要改的地方告诉我,我帮你整理。”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说什么,把屏幕转向我。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工作到凌晨一点。
最后改完第三版方案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变得模糊,整个人趴在桌上,就想眯一小会儿。
我听到沈渡轻轻叫了我一声:“周念笙。”
我想回答,但嘴巴好像不听使唤了。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靠近了。
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我的膝弯穿过。身体忽然腾空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沈渡的下巴。
他把我抱起来了。
用那种很标准的公主抱。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以防止自己摔下去。这个动作让我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
他的身体很硬,胸膛结实,心跳沉稳。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气,在凌晨一点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别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抱你去休息室。”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能走”,但话还没出口,就发现自己的手把他搂得更紧了。
嗯,本能真是诚实。
休息室在沈渡办公室的里面,是一个小套间。平时他加班太晚就在那里休息。他抱着我走进去,弯腰把我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床单凉凉的,带着和沈渡身上同款的松木味道。我的头刚沾到枕头,就陷了进去。
他直起身,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脱下西装外套,盖在我身上。
外套很大,几乎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我缩在里面,闻到那抹松木香,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睡吧。”他说。
脚步声远去,然后是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我太困了,几乎是立刻睡着了。但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是什么东西摩擦发出来的,像是有人在翻身。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照醒的。
我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然后我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的不仅有沈渡的西装外套,还有一床薄被。
而沈渡本人,正缩在休息室角落的那个小沙发上。
那个沙发大概只有一米五长。他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蜷在里面,腿挂在扶手外面,手长脚长地挤成一团,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风衣。
他还没醒。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在眉骨和鼻梁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头不再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也没有那么锋利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男人,心跳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响得惊人。
他把我抱到床上,给我盖了被子,自己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这个人。
在相亲桌上说对我没兴趣。
每天早上掀我被子逼我起床。
在客厅装监控看我在干嘛。
把我拉到公司上班、给我布置做不完的作业。
然后在凌晨一点把我抱到床上,自己在小沙发上缩了一整夜。
我深吸一口气,捂住胸口。
完了。
我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我可能,大概,也许——
喜欢上他了。
不,不是“可能”“大概”“也许”。
就是喜欢上了。
我被这个念头吓得在床上坐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把薄被叠好,把西装外套挂好,洗了把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出了休息室。
但出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沙发上缩着的沈渡。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刚好落在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就是这双手,昨天凌晨把我稳稳地抱起来,走了那么远的路。
我强迫自己转过头,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我坐下,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恢复理智。
没用。
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
还好没过多久沈渡就醒了。他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出来的时候,脖子明显有点僵硬,右手不自觉地揉着后颈。看到我坐在工位上,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醒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我盯着电脑屏幕,不敢看他。
“几点醒的?”
“刚、刚到没多久。”
“撒谎。”他走过来,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你醒了至少半小时以上。”
我噎住了。
这个人的观察力到底是什么级别的?
他收回手,没再追究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今天放你半天假,下午再来。”
“不用——”
“补觉。”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休息室的床,你可以睡。”
说完他就开始处理工作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普通的行政通知。
但我注意到,他说“休息室的床”的时候,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渡。”
“嗯?”
“你昨晚为什么不在休息室睡?”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沙发是给你的。”
“给我?”
“万一你半夜醒了,有个地方坐。”
这个回答太离谱了。谁半夜醒了需要一个沙发来坐?要坐床边不能坐吗?
但我没有拆穿他。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沈渡。沈氏集团的少东家,谈笑间决定上亿生意的男人,怼起下属来毫不留情的冷面上司。
耳朵红了。
我端起那杯凉掉的咖啡,低头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行吧。”我说,“那我去睡个回笼觉。沙发你自己留着。”
我走进休息室,关上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我无声地笑了很久。
外面的办公室里,沈渡看着休息室紧闭的门,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晚被沙发扶手硌得青紫的小臂,摇了摇头。
值。
特别值。
我发现自己喜欢沈渡之后,生活变得很痛苦。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餐桌上他留的早餐,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是他在办公室俯身看我电脑屏幕的时候,胳膊不小心碰到我的肩膀,我能僵硬整整三分钟。是他叫我全名“周念笙”的时候,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有不一样的分量。
但我什么都不敢说。
原因很简单——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对我的好,到底是出于“丈夫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毕竟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把“负责”挂在嘴边。鞋带松了要负责,早餐冷了要负责,我体质差要负责拉我去散步。
万一他做这些,只是因为沈家家教好呢?
我不敢赌。
这种患得患失的状态持续了大概两周。期间我变得有点奇怪——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会在出门前多看两眼镜子;开始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表现,开会的时候努力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甚至开始偷偷观察他对其他女性的态度,然后暗自对比。
结论是:他对所有人都冷,但对我,冷里面总藏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点“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我不敢确定。
直到那个周六。
周末原本是沈渡最忙的时候。他通常早上六点去健身房,八点去打高尔夫,下午约人谈事,晚上还有各种应酬。我跟他同居两个月,周末几乎没见过他半天以上。
但那个周六,他破天荒地没有出门。
我睡到十点起来,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发现沈渡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黑色家居裤,正在看平板电脑。
他穿卫衣的样子,和穿衬衫的时候完全不同。刘海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少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多了几分慵懒的居家感。
“你今天没安排?”我端着水杯,诧异地看着他。
“推了。”他头也不抬。
“为什么?”
“累了。”
这个回答让我差点把水喷出来。沈渡说自己累了,就跟太阳说自己不想发光了一样离谱。
我端着水杯在他旁边坐下,偷偷打量他。他的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下颌线条虽然依旧锋利,但整个人确实透着一股少见的松弛感。
“你该不会生病了吧?”我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太亲昵,僵在半空中。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然后主动把额头凑过来,贴上了我的掌心。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我的大脑瞬间空白了。
他的额头是温热的,皮肤光滑,刘海蹭在我的手背上,痒痒的。这个距离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和他的冷硬气质完全不搭。
“没发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嗯。”他把头收回去,继续看平板,“说了只是累了。”
我收回手,把它藏在身侧,用力攥紧。掌心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心脏跳得乱七八糟的,我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试图用凉水浇灭脸上的热度。
效果为零。
“下午想做什么?”沈渡忽然问。
“啊?”我愣了一下,“我一般周末就在家躺着。”
“那今天一起躺着。”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这个项目我批了”没有任何区别——平淡、简洁、不容置喙。好像“一起躺着”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周末安排。
然后他真的就这么做了。
沈渡把客厅的窗帘拉上一半,让光线变得柔和。他从卧室抱了两条毯子出来,一条扔给我,一条搭在自己腿上。然后打开了投影仪。
“看什么?”他拿着遥控器问我。
我缩在沙发的另一头,裹着毯子,整个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随、随便。”
他挑了一部老电影,是我喜欢的那个导演的作品。我从来没跟他提过我喜欢什么导演,但他就是知道。多半是看了我的浏览记录——毕竟这个人连客厅监控都装得理直气壮,查个上网记录大概眼睛都不带眨的。
但此刻我一点都不想计较这个。
电影放了一半,我已经完全窝进了沙发里。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沈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我们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电影里出现了一个特别搞笑的桥段,我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我下意识转头去看沈渡的反应。
他也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嘴角上扬、眼底含光的笑。虽然幅度不大,但那种笑意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我们四目相对,客厅里只有电影的光影在闪烁。
我的笑声停了。
他的笑容还在。
“周念笙。”他叫我。
“嗯?”
“你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我愣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感到遗憾的事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酸酸涨涨的。
沈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视线移回了屏幕上。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拿起沙发上那个隔在我们中间的抱枕,随手扔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然后他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只是一点。
大概十厘米的距离。
但沙发那么大,他往左挪十厘米还是往右挪十厘米,本质上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往我这边挪。
我垂下眼睛,把半张脸埋进毯子里,借着电影的光影变化,偷偷弯起了嘴角。
那天下午,我们连看了两部电影。晚饭是沈渡做的,番茄牛腩面。他煮面的姿势和签合同一样认真,放调料的顺序精确到秒,最后端上桌的两碗面色香味俱全。
吃完晚饭,我以为这个反常的周末就要结束了。但沈渡洗完碗之后,又走到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换衣服。”
“又干嘛?”
“散步。”
“沈渡,你是对散步有什么执念吗?”
“对你。”
他顿了一下。
“对你体质太差这件事,有执念。”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刚才那个停顿,是故意的吗?
但我没有时间细想,因为沈渡已经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了。
那天晚上的散步,和以往不一样。
以前他拉我散步,基本就是履行一项健康管理任务——规定路线、规定时长,中间很少说话,偶尔会指着某个楼盘或者商铺说两句工作相关的事。
但这次,他走得很慢。
慢到我这个低精力的人都能轻松跟上。他甚至会在我系鞋带的时候停下来等我,还会在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吃冰淇淋。
“你不是不让我吃垃圾食品吗?”我举着冰淇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偶尔一次。”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你吃冰淇淋的时候会笑。”
我咬了一口冰淇淋,草莓味的,又甜又凉。
但不如他这句话甜。
我们沿着小区外的河边步道走了很久。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晚风很轻,河面上有月亮的碎影在晃。
走到一个拐弯处的时候,我的鞋带又松了。
“等一下。”我停下来,准备蹲下去系。
但沈渡比我更快。
他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鞋带,利落地打了个结。和相亲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一次,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再是当初那种冷淡而笃定的审视,而是柔软得让人心跳骤停的温柔。
“周念笙。”他单膝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我,语气认真得像在求婚,“我以前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工作、健身、应酬,一个人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现在发现,少了一个人,这些都没意思。”
河风从我们中间吹过,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流水声。
“这个人是谁?”我问,声音有点抖。
他站起来,低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说呢?”
我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嘴角。
我亲完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亲他,而是后悔亲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嘴唇就已经离开了他的嘴角。整个过程大概不超过零点五秒,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心慌。
完了,是不是太主动了?他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他刚才说的“少了一个人”也许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也许只是说少了一个室友,毕竟做饭做两人份确实比一人份方便——
“周念笙。”
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嗯?”
“你刚才亲我了。”
“太快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我没反应过来。”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种事情你要反应什么——”
话没说完。
因为沈渡低下头,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拉进了他怀里。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夜晚河风的凉意和淡淡的薄荷气息。
不是羽毛。
是烙印。
漫长、用力、不容拒绝。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掌心贴在我的后颈上,温度烫得惊人。我被吻得喘不过气,双手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感受到衣料下面他同样剧烈的心跳。
原来他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我忽然没那么慌了。我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慢慢地、试探地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手臂瞬间收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我。我们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在安静的河岸边听起来格外清晰。
“这次,”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反应过来了。”
我红着脸,把脑袋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沈渡你真是个混蛋。”
“嗯。”
“相亲的时候说对我没兴趣。”
“那是实话。”
我猛地抬头瞪他。
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但这次毫不掩饰,是真正的、完整的笑容。
“当时的你,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说,手指轻轻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呢?”
“现在是了。全是了。”
河边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甜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河边的那个吻。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腰上被他搂过的地方还隐隐发烫。我抱着被子滚了好几圈,最后实在忍不住,摸出手机给温晴发了条消息。
“我好像谈恋爱了。”
凌晨一点,温晴居然秒回:“???你跟谁谈?你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跟沈渡。”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温晴发来一长串感叹号,紧接着是一句:“你们不是联姻吗?”
“对啊。”
“那现在什么情况?先婚后爱???”
我盯着“先婚后爱”四个字看了半天,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出来。
手机又震了,温晴又发了一条:“等等,所以你们之前是无性婚姻??”
我回了一个“闭嘴”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回复。
但她说得对。
这大概就是先婚后爱。
只是我没想到,甜蜜的日子还没过两天,麻烦就来了。
周二上午,沈渡去外地出差。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忽然接到林曼的内线电话。
“周小姐,楼下有两位市场监管局的同志,说要见沈总。”
我放下电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
下楼之后,两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示了证件,态度公事公办:“有人举报沈氏集团在某项目的招投标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我们需要沈总配合调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沈总今天不在,出差了。”我稳住声音,“请问具体是哪个项目?我可以先提供相关资料。”
对方对视一眼,报了一个项目的名字。
我脑子里飞速检索——那个项目我经手过。上个月整理会议纪要的时候,沈渡让我把所有投标文件都归档了一遍。我记得很清楚,所有流程都是合规的。
“举报人可以提供具体证据吗?”我问。
“举报材料中提到了一份内部文件,据说能证明沈氏在开标前就拿到了其他竞标方的报价。”其中一个人看着我,“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调取这份文件。”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沈氏不可能有这种文件。但举报人既然说得这么具体,要么是凭空捏造,要么——
有人栽赃。
“我配合你们调查。”我说,“但按照程序,你们需要出具正式的调取函。在此期间,我会让人把相关项目的全部资料整理出来,随时可以备查。”
对方点了点头,留了联系方式就走了。
送走他们,我靠在电梯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打开手机,拨通了沈渡的电话。
“出事了。”我说。
沈渡是当天下午赶回来的。
他一进办公室,我就把所有情况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表情冷得能结冰。
“内部有人搞鬼。”他坐在办公椅上,手指敲着桌面,“那个所谓的内部文件,多半是有人伪造了准备塞进来的。”
“我已经让林曼把那个项目所有经手人员的名单列出来了。”我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同时也让法务部准备好了应对监管问询的材料。”
沈渡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意外,有赞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比我想象的冷静。”他说。
“跟你学的。”我老老实实承认,“你平时开会的时候,遇到再大的事都不慌。我就想,如果换成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做得比我都好。”
当天晚上,沈渡开始动用他所有的人脉关系。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找了行业里的老朋友、监管部门的前辈、法律圈的资源。我在旁边帮他整理材料、拟函件、对接律师团队。
我们一直忙到凌晨三点。
真相慢慢浮出水面。举报人是一个最近离职的项目经理,因为索贿被沈渡亲自开除,怀恨在心。他利用离职前拷贝的部分内部文件,拼凑了一份所谓的“违规证据”,向监管部门举报。
三天后,监管部门的调查结论出来了:举报材料中的关键文件被鉴定为伪造,沈氏集团在该项目中的所有操作均符合规定。举报人因涉嫌诬告陷害被立案调查。
事情尘埃落定的那天晚上,沈渡破天荒地没有加班。
他早早回了家,做了一桌子菜。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饭菜,有点不知所措:“今天是什么日子?”
“普通日子。”他给我盛了一碗汤,语气平淡,“但想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他放下碗,看着我。那种眼神又出现了——冰面下涌动的深流,克制而汹涌。
“庆祝我娶了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不争气地红了:“我没做什么,就是配合调查而已——”
“不止这些。”他打断我,“林曼跟我说了。那天你第一时间稳住了监管部门的人,同时组织法务和行政同步准备材料,还在半小时内把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全部标注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你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但你没慌。”
我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念笙。”他叫我。
“嗯。”
“抬头。”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沈渡坐在餐桌对面,背后的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锁骨的一点轮廓。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锋利的棱角都化开了。
“以前我觉得,联姻是交易。”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我父母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我需要一个不会给我添麻烦的妻子。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那样的人——安安静静的,不会影响我的生活。”
“现在呢?”我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下去,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珍视、被认可、被爱着的幸福,满到溢出来。
沈渡看到我的眼泪,明显慌了一下。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有些笨拙地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水。
“哭什么?”
“你管我。”我抽着鼻子,带着哭腔怼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眼底有光,嘴角上扬,整张脸都生动起来。那个在相亲桌上冷着脸说“没兴趣”的沈渡,和现在这个笨拙地替我擦眼泪、笑得像个少年的人,好像完全是两个人。
“好,我管。”他说,“以后都归我管。”
我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
“沈渡。”
“嗯?”
“巧了,”我贴着他的嘴唇,一字一字地说,“我也是。”
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是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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