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上个月去女方家那天,临近中午,我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妈,那只鸡别杀了,留着下蛋。”
我脚下一顿。
儿子陈宇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拎着两盒牛奶。
他大概怕我多想,赶紧推了推我:“妈,进去吧。”
我没动。
儿子考上公务员后谈了个农村姑娘,这事我从一开始就不大乐意。
不是姑娘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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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相反,我见过她两次,长得清清爽爽,说话也有分寸。
第一次来我们家,还知道给我和老陈各买一件东西,给老陈的是茶叶,给我的是一条薄丝巾。
可她家在农村。
就这一条,我心里始终有根刺。
我叫周琴,今年五十三岁,在县城一家商场干了二十多年财务。老陈以前在供电所上班,前年退了休。
我们就陈宇这么一个儿子。
从他上小学开始,我跟老陈几乎没让他吃过什么苦。补课、上大学、考公,哪一样都没少花心思。
陈宇也争气。
大学毕业第二年,他考进了县里的一个机关单位。工资说不上多高,可胜在稳定。
结果上班还不到一年,他就跟我说谈对象了。
姑娘叫林晓月,在县医院做护士。
我听到“护士”两个字时还挺高兴,问了句:“家是哪儿的?”
陈宇说:“青石镇下面的林家沟。”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农村的?”
“嗯。”
“爸妈干什么?”
“种地,平时也打点零工。”
我当时没说什么。
可那顿饭后半截,我一口菜都没尝出味来。
晚上老陈刷牙,我站卫生间门口跟他说:“你儿子那个对象,家里是农村的。”
老陈吐掉嘴里的水:“农村怎么了?”
“我没说农村怎么了。”
“那你脸拉这么长干什么?”
我瞪他一眼。
“你不懂。”
老陈笑了:“我不懂,你懂。你往上数三代,咱家谁不是农村出来的?”
我一下被堵得没话说。
可嘴上没话,心里的账却没停。
现在年轻人结婚,不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那么简单。
房子、车子、彩礼、婚礼,以后生孩子,谁带,谁出钱。
我不是嫌穷。
我是怕儿子以后累。
这个想法,我一直没跟陈宇说透。
我只旁敲侧击地问他:“晓月家还有兄弟姐妹没有?”
他说有个弟弟。
我心里更沉了一截。
“弟弟多大?”
“二十二。”
“结婚了吗?”
“还在上大学呢。”
我没忍住:“那以后买房结婚呢?”
陈宇看着我:“他自己有手有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关系,以后就说不准了。”
他脸色立刻变了。
“妈,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你,结婚不是只看一个人。她家什么条件,你总得弄清楚。”
陈宇把筷子往碗上一放。
“晓月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弟弟的事,更没让我帮她家。”
“现在当然不提。”
我说完这句话,陈宇半天没出声。
后来他起身,把碗端进厨房。
碗碰水池的时候“当”了一声。
老陈坐在旁边看我。
“你这话不好听。”
“我说的是现实。”
“现实也不能往人家身上先扣帽子。”
我没接话。
那天以后,陈宇有三四天没在我面前提林晓月。
我反而更不踏实。
我托认识的人打听了一下林家沟。
地方离县城不算特别远,开车一个多小时。山路多,村子不大,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
林晓月家条件确实一般。
她爸林建国在村里种果树,农闲时跟人出去做泥瓦活。
她妈王桂兰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还种着几亩地。
那个弟弟林浩,在省城读研究生。
听到“研究生”三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第一反应不是这孩子有出息,而是还得花钱。
我甚至在脑子里把以后几年的账都算了一遍。
儿子刚参加工作,手里没多少积蓄。
婚房是我们早几年付首付买的,贷款还剩二十多万。
如果女方家帮不上忙,将来办婚礼、装修、生孩子,基本都得我们这边承担。
再加上她弟弟还没成家。
越想,我越觉得不合适。
那段时间,林晓月来过我们家一次。
她那天下夜班,眼下有点青,进门时提着一袋橙子。
我说:“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她笑着说:“医院门口水果店搞活动,不贵。”
我听见“不贵”两个字,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吃饭的时候,她主动去厨房帮我端菜。
我没让。
“你坐吧,上了一晚上班也累。”
她愣了一下,说:“阿姨,我不累。”
我还是把盘子接了过来。
我对她并没有故意摆脸色。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动作里全是距离。
饭桌上我问她:“你弟弟还在念书?”
“嗯。”
“研究生一年得不少钱吧?”
林晓月顿了顿。
“有奖学金,他自己也做点兼职,基本不用家里给。”
我又问:“毕业以后准备在哪儿工作?”
陈宇在桌底下踢了我一下。
我没理他。
林晓月倒没恼。
“他想留省城,具体还没定。”
“省城房价可不便宜。”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
老陈夹菜的手都停了。
林晓月看了我两秒,很快明白我的意思。
她放下筷子。
“阿姨,林浩以后买房结婚,是他自己的事。我爸妈也跟我们说过,各过各的日子,不会让姐姐姐夫替弟弟负担这些。”
我脸上一热。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随便聊聊。”
她笑了笑。
“没事,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这句话比跟我争还让我难受。
因为她太明白了。
那天她走后,陈宇第一次跟我发了脾气。
“妈,你以后能不能别问这些?”
“我问什么了?”
“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都是为了你?”
“你要真为了我,就先看看她这个人。”
我火也上来了。
“我没看她吗?她要不好,我早让你分了。就是因为她人还行,我才没把话说死。”
陈宇气得笑了一声。
“人还行?”
“你非让我说多好?”
“妈,她在医院干了三年,工资自己挣,没花过我一分钱。咱家给我买房,她没问过房本加不加名字。她爸妈也没跟我要过任何东西。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我被他说得脸挂不住。
“现在谈恋爱当然都好。等结了婚,柴米油盐一上来,你就知道了。”
陈宇盯着我。
“那你是不是认定农村出来的人,结婚就是来占便宜的?”
我一下站起来。
“你少给我扣帽子!”
老陈赶紧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有话慢慢说。”
陈宇却没停。
“你不是嫌她农村,你是嫌她家没钱。”
这句话扎得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当然不肯承认。
可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那句话。
嫌她家没钱。
难道真是吗?
我想了半宿,还是觉得不是。
我只是觉得婚姻得门当户对。
至少两边不能差得太多。
我们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县城有房,退休有养老金,也不用儿子养。
林晓月家呢?
父母都是农民。
以后老了,养老怎么办?
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这些最后不还是落在孩子身上?
我觉得我考虑的是以后。
陈宇觉得我是在算计。
母子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从那以后,林晓月明显来得少了。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见她。
她正蹲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挑豆腐。
看见我,她马上站起来。
“阿姨。”
我点点头。
她问:“您买菜啊?”
“嗯。”
两个人说完这几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以前她见了我还会挽一下我的胳膊,问我最近腰疼不疼。
那天她只是笑了笑。
“那您慢慢买,我先走了。”
我看着她拎着一小袋菜往外走。
走到市场门口,她接了个电话。
“妈,我知道,药我下午寄回去,你别省着吃。”
我听见了。
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回家以后,我问陈宇:“晓月她妈生病了?”
陈宇正在换鞋。
“老毛病,腰椎不好。”
“严重吗?”
“干重活就疼。”
我“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问:“她经常给家里寄钱?”
陈宇抬头看我。
“妈,你是不是又想问她一个月往家里给多少钱?”
我的脸一下沉下来。
“我就问一句。”
“她妈买药,她当女儿的给点钱,不正常吗?”
“我说不正常了吗?”
“你现在问她什么,我都怕你后面还有一句。”
他说完就回房间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菜。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跟儿子的关系也变了。
以前他什么都跟我说。
单位里谁结婚了,谁被领导批了,中午食堂吃什么,他回来都能说两句。
现在只要话题碰到林晓月,他就像立刻竖起一道墙。
我有点委屈。
又觉得他不懂我的苦心。
可真正让我把“不乐意”摆到明面上的,是上上个月的一件事。
那天林晓月值完夜班,陈宇开车去接她。
路上她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她爸干活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人没大事,手腕骨折。
陈宇二话没说,开车把她送回了林家沟。
晚上十点多,他才回来。
一进门,我就看见他裤腿上全是泥。
“你去哪儿了?”
“晓月家。”
我心里一紧。
“她爸怎么样?”
“骨折,已经处理了。”
“花了多少钱?”
陈宇看了我一眼。
“妈。”
“我问问都不行?”
“人家自己付的。”
我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他又说:“我给叔叔买了点营养品。”
“多少钱?”
“五百多。”
我立刻皱眉。
“还没结婚呢,你倒挺上心。”
陈宇没说话。
他弯腰换鞋。
我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今天五百,明天五千,以后呢?”
他动作停住了。
“你能不能别每件事都算钱?”
“我不算,谁替你算?”
“我一个月工资多少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现在年轻,谈恋爱脑子一热,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等你结婚以后,上有老下有小——”
“够了。”
陈宇第一次这样打断我。
他的声音不大,可脸色特别难看。
“叔叔摔伤了,我买五百块钱东西,你都能想到以后拖累我。那以后你跟我爸住院,晓月是不是也该先问问花多少钱?”
我一下火了。
“你拿我们跟她家比?”
“为什么不能比?”
“我们有退休金,有医保,用不着你们!”
“她爸妈看病也有医保,这次也没找我要钱。”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我们俩越说越僵。
老陈从卧室出来,把陈宇推回房间。
然后他回头问我:“你到底想让孩子找个什么样的?”
我说:“最起码家庭条件差不多。”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家庭条件差不多,人品不行呢?家里有钱,对你儿子不好呢?”
“你别抬杠。”
“我没抬杠。”
老陈坐到沙发上。
“你就是没去过人家家,没见过人家父母,光听见农村两个字,自己把后面几十年的事全编出来了。”
我听着这话很刺耳。
“我编什么了?”
“你连人家弟弟以后买不买房都替人家想好了,还不叫编?”
我没说话。
老陈叹了口气。
“周琴,咱们当年结婚的时候,你妈也嫌我家穷。”
我心里猛地一堵。
这事我当然记得。
我跟老陈结婚那年,他家兄弟三个,住的还是老平房。
我妈一开始确实不同意。
她总说:“三个儿子的人家,以后有你吃的苦。”
后来还是我自己坚持嫁了。
婚后最难的时候,我们租过十几平方米的房子,冬天窗缝里灌风。
可老陈从来没让我后悔过。
我嘴硬。
“时代不一样。”
“时代是不一样,人看人的道理没变。”
我翻了个身,不想理他。
可那句话我记住了。
又过了两个星期,陈宇突然跟我说,想带我和老陈去林晓月家正式看看。
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去。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一直说要看家庭吗?那就去看。”
“以后再说。”
“你不去看,又天天觉得人家这不行那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被他问住了。
老陈在旁边说:“去吧。反正早晚得见。”
我还是不松口。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妈,我跟晓月准备结婚。”
我心口一下紧了。
“你们商量好了?”
“嗯。”
“你都不问问我们?”
“我现在就在问。”
“这叫问吗?你这是通知。”
陈宇看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你知道还问?”
“但我希望你去她家看看,再决定到底同不同意。”
那天我们母子俩坐在餐桌两边,僵了很久。
最后我说:“行,我去。”
我当时想得很简单。
去就去。
正好把该看的都看清楚。
如果真像我担心的那样,我也能让陈宇死心。
去之前一天,我还特意问林晓月:“你爸妈知道我们要去吧?”
她在电话里说:“知道,阿姨,我妈这两天一直收拾屋子。”
“别特意准备什么。”
“没事,就是家常饭。”
我又问:“你弟弟回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学校有项目,这周回不来。”
我嘴上说没事。
心里却想,是真忙还是故意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们出发。
陈宇开车,林晓月坐副驾驶,我和老陈坐后面。
刚出县城时路还好。
过了青石镇以后,路开始窄。
两边是山。
再往里走,水泥路虽然修到了村口,可有几段坑坑洼洼。
我一路没怎么说话。
林晓月倒一直在给陈宇指路。
“前面那个岔口往左。”
“慢点,这里拐过去有个坡。”
快到村子时,她回头跟我说:“阿姨,再有十分钟就到了。”
我看着窗外一排排旧房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村口有棵很大的槐树。
树下面坐着几个老人。
车开进去时,好几个人往我们这边看。
林晓月把车窗降下来。
“二奶奶。”
一个老太太笑着喊:“月月回来了?”
“嗯。”
“带对象回来啦?”
林晓月脸红了一下。
陈宇倒笑得挺开心。
我没笑。
我当时只觉得村里人什么都知道,挺不自在。
车最后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
楼不新。
外墙贴的是十几年前常见的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发黄。
院墙不高。
门口摆着两双沾泥的胶鞋。
旁边靠着锄头和一辆旧电动车。
我下车第一眼,心里就冒出一句:果然。
这条件跟我们家确实没法比。
林晓月她爸手上还戴着护腕,从院子里迎出来。
“来了来了,路上不好走吧?”
她妈王桂兰跟在后面。
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一见我们,她先擦了擦手,才伸过来。
“亲家……哎,还不能这么叫。”
她自己先笑了。
“陈宇妈妈,快进屋。”
我也笑了一下。
“叫我周琴就行。”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地砖有些旧,却擦得发亮。
客厅没有什么值钱家具,一套木沙发,上面铺着王桂兰自己缝的坐垫。
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照片。
我进门时特意扫了一眼。
照片里林晓月大概十七八岁,扎着马尾。
她弟弟还穿着高中校服。
桌上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和洗干净的葡萄。
王桂兰不停招呼。
“吃点水果,都是自家种的,卖相不太好,甜。”
我拿了一颗葡萄。
确实很甜。
可我那时心里的防备还没放下来。
坐了没多久,林建国问陈宇:“工作还忙不忙?”
陈宇说:“还行。”
“年轻人刚上班,多干点是好事。别觉得考上了就稳了,工作还得自己认真干。”
我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建国说话不快。
不像我想象中那种见了“公务员女婿”就格外热络的人。
他甚至没问陈宇具体工资多少。
也没问以后能不能调动。
聊了十来分钟,他就起身去厨房帮忙。
中间林晓月看了一眼手机,说林浩那边项目可能提前结束,不过能不能赶回来还不确定。
我没接话。
老陈倒挺自在。
他跟着去院子里看果树。
没一会儿,两个人就聊起了今年的天气。
我坐在屋里,跟王桂兰说话。
她问我:“你还上班吧?”
“嗯,再过几年退休。”
“那也辛苦。”
“习惯了。”
她点点头。
“晓月说你腰不太好,坐久了疼?”
我一愣。
“她跟你说这个?”
“说过一次。”
王桂兰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缝的小腰枕。
“我自己做的,里面塞的荞麦皮。你要不嫌弃,回去放车上垫着。”
我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
“也不值钱。”
她硬塞给我。
那个腰枕做得不算精致。
蓝底小碎花布,边上针脚有一处还歪了。
我拿在手里,心情有点复杂。
我来之前甚至想过,他们家会不会借着第一次见面,拐弯抹角谈彩礼。
结果人家先问的是我的腰。
中午十一点多,王桂兰进厨房准备杀鸡。
就是那时候,我站在门口听见了林晓月那句话。
“妈,那只鸡别杀了,留着下蛋。”
王桂兰说:“你叔叔阿姨第一次来,哪能不杀?”
“桌上已经够多了。”
“多什么多?”
“爸手还没好,你又忙一上午,别折腾了。”
“你这孩子,客人来了哪有舍不得一只鸡的。”
我听到这里,本来还有点感慨。
可紧接着,林晓月说了一句:“他们又不是来吃鸡的。”
王桂兰没出声。
过了几秒,她说:“我知道。”
“妈。”
“你放心,我跟你爸不会提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
我脚下一顿。
本来想进去的,没进去。
林晓月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妈知道。”
王桂兰说:“你陈阿姨心里有顾虑也正常。人家就一个儿子,怕你嫁过去以后还得顾着咱家。”
我的脸一下热了。
原来林晓月什么都跟家里说了。
我第一反应甚至有点恼。
家里的这些话,怎么能往娘家说?
可接下来王桂兰的话,让我没法再恼。
“你跟陈宇过日子,就把你们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我跟你爸有手有脚,老了还有地,还有养老钱。真到动不了那天,也有我俩自己的打算。”
“林浩更不用你操心。”
“他念了这么多年书,要是连自己都养不活,那书就白念了。”
林晓月说:“妈,你别这么说。”
“本来就是。”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你是姐姐,不是他妈。”
就这六个字,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因为这恰恰是我最担心的事。
我没想到,人家母亲自己先把这条线划得这么清楚。
我正想退开,王桂兰端着盆出来。
一抬头看见我,她愣住了。
我也尴尬。
“我……想问问要不要帮忙。”
她赶紧笑。
“不用不用,你坐着。”
林晓月从厨房探出头。
看见我以后,她表情也有点不自然。
我知道,她猜到我可能听见了。
可我们谁都没提。
中午那顿饭摆了一桌。
鸡最后还是没杀。
林建国说:“家里有现成的腊肉,还有鱼,够吃了。鸡留着吧,天天下蛋呢。”
桌上有蒸鱼、腊肉炒笋、番茄炒鸡蛋,还有一盘刚摘的青菜。
都是很普通的菜。
王桂兰一直觉得招待得不够。
“早知道你们来,我该去镇上买点海鲜。”
我说:“这些就挺好。”
这句话不是客套。
我那时候已经没刚进门时那么挑剔了。
吃饭吃到一半,林建国突然放下筷子。
“有个事,我想着今天既然都来了,就说清楚。”
我心里立刻一紧。
来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也抬起头。
陈宇似乎知道我要想歪,轻轻叫了一声:“妈。”
我没理他。
林建国却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我看见文件袋,脑子里瞬间冒出很多东西。
彩礼单?
嫁妆单?
还是有什么要求?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跟她妈给晓月准备的六万块钱。”
我没说话。
“钱不多,跟城里人家肯定没法比。”
我赶紧说:“我们今天不是来谈钱的。”
“我知道。”
林建国摆摆手。
“正因为不是谈钱,我才想先说。”
他看了看陈宇,又看向我。
“两个孩子要真结婚,我们不跟你们要彩礼。”
我一下坐直了。
王桂兰在旁边接了一句:“不是不要礼数。该有的程序有,双方亲戚也得知道孩子结婚了。但几十万彩礼,我们不提。”
我没想到他们会主动说这个。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应对的话,一句都用不上。
林建国又说:“你们家给陈宇买了房,那是你们疼孩子。房子是谁家的就是谁家的,我们不要求加晓月名字。”
这次连老陈都愣了。
陈宇马上开口:“叔叔,这些我跟晓月以后自己商量。”
“你们当然自己商量。”
林建国说:“我今天说这个,不是替她做主。就是让你爸妈放心,我们嫁女儿,不是来图你们家的房。”
我的脸越来越热。
因为这些话,几乎每一句都戳中了我之前的心思。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热了。
林建国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我的手停住。
果然还是有要求。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您说。”
“以后吵架归吵架,不能动手。”
我怔住。
林建国看着陈宇。
“陈宇,我不是说你现在会。我是说两个人过日子,牙还碰舌头呢。真吵起来,谁都可以回娘家,谁都可以冷静几天,但不能动手。”
陈宇点头。
“叔叔,这您放心。”
“还有,晓月上夜班辛苦。以后如果有孩子,不能觉得带孩子、做饭都是她的事。”
王桂兰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丈夫。
“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林建国却笑。
“该说的得说。”
然后他看向我。
“周琴,你别介意。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能给她的也不多。”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之前一直觉得,他们家最缺的是钱。
可坐在那张旧饭桌前,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们真正给女儿准备的东西,可能不是我一直盯着的那几个数字。
我说:“不介意。”
声音有点干。
林晓月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看见她眼圈有点红。
她没哭。
只是伸手给她爸夹了一筷子鱼。
“你少说两句吧,鱼都凉了。”
林建国笑着说:“行,不说了。”
桌上的气氛这才松下来。
本来这顿饭吃到这里,我心里的想法已经松了大半。
可真正让我彻底改口的,还不是这番话。
饭后,我跟王桂兰在厨房收拾碗筷。
她怎么都不让我洗。
“你第一次来,哪能让你干活。”
我说:“我又不是客人。”
话一出口,我们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王桂兰先笑起来。
“那行,你帮我擦桌子。”
我拿着抹布出去。
经过院子时,听见林建国和陈宇在墙边说话。
我没想偷听。
只是刚好经过。
林建国说:“小陈,你以后别老给我们买东西。”
陈宇说:“叔叔,也没买什么。”
“上次我摔了手,你买那些东西,花了好几百吧?”
“没多少。”
“年轻人工资不高,自己存着。”
“晓月也老给我爸妈买东西。”
“那是她的事。”
林建国说:“你们孝顺双方父母,我们高兴。但别变成负担。”
陈宇笑了。
“叔叔,您跟晓月说话一模一样。”
“她像我。”
“她说她像阿姨。”
“她脾气像她妈,犟。”
屋里王桂兰听见了,隔着窗户喊:“林建国,你说谁犟?”
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
我拿着抹布站在门口,也没忍住笑。
那一瞬间,这个我来之前怎么看都觉得“条件不好”的院子,忽然有了另一种样子。
墙角晒着刚洗过的工作服。
屋檐下挂着一串蒜。
旧电动车旁边有个塑料桶,里面泡着刚摘下来的青菜。
没有什么体面东西。
可一家人说话不绕弯,也不互相算计。
我心里那杆秤,第一次有点歪了。
下午两点多,林晓月说带我们到后面的果园看看。
老陈跟林建国先走了。
我和王桂兰慢慢跟在后面。
她腰不好,走得慢。
走到一个小坡时,我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慢点。”
她说:“没事,习惯了。”
我问:“晓月平时给你寄的药,贵不贵?”
王桂兰愣了一下。
“大概一两百一盒吧。”
“一个月得吃几盒?”
“疼得厉害才吃。”
“她不是让你别省吗?”
王桂兰笑了。
“孩子挣钱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又解释:“你放心,她给我的钱我都存着呢。除了药,我基本不用。”
“我不是问这个。”
我有点尴尬。
她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我更尴尬了。
王桂兰却没有讽刺我的意思。
她只是说:“当妈的都一样,怕孩子以后吃苦。”
这句话让我一下没了脾气。
她接着说:“你怕陈宇娶了晓月以后要贴补我们。我也怕晓月嫁到城里,什么都比不上人家,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停住脚。
这是她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你怎么会这么想?”
“怎么不会?”
她笑了笑。
“你们有房,有退休金,陈宇又是公务员。我们家就是种地的。晓月第一次说谈了陈宇,我晚上也没睡好。”
我完全没想到。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在挑女方家。
原来女方家也在担心自己的女儿。
“后来呢?”我问。
“后来见了陈宇几次。”
王桂兰说:“这孩子吃饭知道给晓月拿碗,晓月夜班,他早上去接。上次她发烧,他请半天假带她去医院。我就觉得,家里有多少钱是一回事,孩子会不会疼人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
“再说,晓月自己也能挣钱。”
“她不是去谁家讨饭。”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我却听得脸上一阵发烫。
因为我突然明白,我之前那些担忧放到女方父母耳朵里,是什么滋味。
我担心他们女儿拖累我儿子。
他们何尝不担心我看不起他们女儿。
两边都是父母。
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
到了果园,林建国摘了几个苹果给我们。
个头不大。
他拿衣服擦了擦,递给老陈。
“今年雨多,长得一般。”
老陈咬了一口。
“挺甜。”
林建国笑得很高兴。
陈宇和林晓月站在另一边。
两个人不知道说什么,林晓月拍了他胳膊一下。
陈宇笑着躲。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
以前我看到这画面,总会想:以后怎么办?
那天我第一次只觉得,他们挺合适。
可事情还没完。
从果园回来时,村口停了一辆白色轿车。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从车上下来,背着电脑包。
林晓月一看就愣了。
“你怎么回来了?”
男孩笑:“项目真提前结束了,我坐师兄车到镇上,又打车回来的。”
这是林浩。
我之前最提防的那个“弟弟”。
他进门先跟我们打招呼。
“叔叔阿姨好。”
然后把包往椅子上一放,转头问他爸:“手怎么样?”
“没事。”
“医生不是说别干活吗?”
“我也没干。”
“你上午是不是又去果园了?”
林建国立刻不说话了。
王桂兰在旁边拆台:“去了。”
林浩皱着眉:“你是真不听。”
这一家人的相处让我觉得挺有意思。
林浩看起来不怎么会说漂亮话。
他从包里拿出两盒药给他妈,又掏出一个信封放桌上。
“这个月兼职的钱。”
王桂兰马上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
“我有生活费。”
“你那个兼职能挣几个钱?”
“够用。”
母子俩推来推去。
最后林浩直接把信封塞进抽屉。
“我放这儿了。”
我坐在旁边,没好意思看。
可王桂兰后来收拾东西时,信封从抽屉边掉下来,我帮她捡。
封口没封严,里面露出几张百元钞票。
大概两三千。
我没数。
也没必要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
我在县城的家里,隔着几十公里,就已经替这个年轻人规划好了将来怎么靠姐姐买房。
人家本人可能压根没这么想过。
晚饭我们本来不准备留下。
可林浩回来以后,林家怎么都要我们吃了再走。
林浩自己进厨房炒菜。
我挺意外。
“你还会做饭?”
他说:“在学校自己做,食堂吃腻了。”
他炒了个辣椒肉丝,又拌了黄瓜。
味道居然不错。
吃饭时,我故意问了一句:“小浩以后想留省城?”
“想。”
“那房子压力挺大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
陈宇立刻看我。
那眼神明显是在提醒我别又来了。
可这一次,我确实只是想听听林浩自己怎么说。
林浩倒挺自然。
“买不起就先租呗。”
“你爸妈不帮你?”
他愣了一下。
“他们拿什么帮我?”
林建国骂他:“你小子说话好听点。”
林浩笑了。
“本来就是。”
然后他看着我。
“阿姨,我爸妈把我供到研究生已经够了。以后我自己挣钱。”
我问:“那你姐姐呢?”
“我姐?”
“你要是以后结婚……”
我话没说完,林浩已经明白了。
他筷子一放。
“那更跟我姐没关系。”
这句话说得特别干脆。
林晓月皱眉:“吃你的饭。”
林浩却说:“姐,我说真的。”
他转头看陈宇。
“姐夫——”
刚叫出两个字,林晓月脸一下红了。
“谁是你姐夫?”
林浩笑起来。
“早晚的事。”
陈宇也笑。
我本来应该觉得这称呼太早。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听着并不反感。
林浩继续说:“我姐从高中开始就帮家里干活,上大学还做兼职。她已经够累了。以后她的钱,她自己花。”
“她结婚以后过她自己的日子。”
“我有事我自己扛。”
林建国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
“行了,少吹牛,先毕业再说。”
林浩低头吃饭。
“知道了。”
没人特意看我。
可我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就在这顿饭里一点点松了。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准备回县城。
王桂兰往后备箱里塞了一箱苹果。
我说什么都不肯要。
“你们拿去卖。”
“卖不了几个钱。”
“那自己吃。”
“家里多着呢。”
最后她还是塞了进去。
又装了一袋花生。
我说:“真不要了,车都装满了。”
她笑:“自家种的,又不是买的。”
林建国站在旁边说:“拿着吧。第一次来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们。”
我看着后备箱里的苹果,突然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得要哭。
就是觉得自己来之前那些防备,实在有些没地方放。
陈宇去启动车。
林晓月站在院门口。
她没跟我们一起回去。
说想在家住一晚,明天自己坐班车回县城。
我上车前,她叫我。
“阿姨。”
“嗯?”
“路上慢点。”
我看着她。
停了两秒。
然后我说:“晓月。”
她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以前我很少直接叫她名字。
我问:“你明天几点的班车?”
“九点。”
“别坐了。”
她没明白。
“啊?”
“让陈宇过来接你。”
陈宇刚好摇下车窗。
“妈,来回两个多小时呢。”
我回头瞪他。
“你以前不是挺能跑吗?现在嫌远了?”
陈宇愣了两秒。
然后一下笑了。
“行。”
林晓月也笑了。
我上了车。
车开出村口时,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一家人站在门口。
王桂兰挥了挥手。
我也抬手挥了一下。
车走出去十几分钟,老陈终于开口。
“怎么样?”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故意说:“什么怎么样?”
“别装。”
我看着窗外。
天已经暗下来,山路两边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的灯。
陈宇也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等。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说:“你自己选的人,你自己以后好好对人家。”
车里一下安静了。
陈宇从后视镜看我。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
“我想听明白。”
我白他一眼。
“意思就是我不拦了。”
陈宇握着方向盘,嘴角一下咧开。
“真的?”
“假的。”
“妈。”
“好好开车。”
他笑了一路。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好笑。
老陈在旁边小声说:“早这样不就得了。”
我立刻怼他:“你少说风凉话。”
他闭嘴了。
可我知道,他也在笑。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
陈宇从后备箱搬苹果。
我拿着王桂兰给我的那个小腰枕。
进屋以后,我没像往常一样随手放柜子里,而是把它放到了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陈宇洗脸出来时,我正在厨房煮鸡蛋。
我问:“你几点去接晓月?”
“七点半。”
“吃完再走。”
“来不及。”
我把两个煮鸡蛋装进袋子,又拿了一盒牛奶塞给他。
“路上吃。”
他接过去,站着没走。
我说:“干什么?”
“妈。”
“有话说。”
“你真同意了?”
我看他一眼。
“昨天说的话今天就不算了?”
“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我关掉煤气。
“突然什么?我以前又不是不同意晓月这个人。”
陈宇小声嘀咕:“你以前差不多连人带家一起不同意。”
我瞪过去。
“你还走不走?”
他赶紧拿钥匙。
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结婚的事……”
我说:“你们两个自己商量。该见面见面,该走程序走程序。”
他眼睛都亮了。
“彩礼呢?”
我没好气地说:“人家说不要,你就真不给?”
陈宇笑。
“那给多少?”
“这是两家人坐下来商量的事。”
我顿了顿。
“别觉得人家不提,你就能装不知道。”
陈宇点头。
“知道。”
“还有房子的事。”
他又停下。
“房子是我们之前给你买的。”
我说:“加不加名字,你跟晓月商量。她家不要求,是人家的体面。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陈宇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他看了我半天。
“妈,你这趟变化是不是有点大?”
我拿起抹布扔他一下。
“滚去接人。”
他笑着跑了。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厨房里,自己也觉得变化挺大。
可不是林家突然变有钱了。
他们还是住那栋旧楼。
林建国还是种果树。
王桂兰的腰还是不好。
林浩也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
我之前担心的那些客观条件,一个都没变。
变的是我终于见到了这些条件背后的人。
又过了几天,林晓月来我们家。
这次她什么东西都没买。
进门时还有点拘谨。
“阿姨。”
我正在厨房包饺子。
“洗手。”
她愣了一下。
“啊?”
“过来帮我包。”
她笑了。
“好。”
她洗完手坐到我旁边。
包了几个,我发现她包得比我还快。
我说:“你在家经常包?”
“过年都包。”
“你妈腰不好,你多干点也应该。”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以前我要是知道她总帮娘家干活,大概又会想:结婚以后是不是还得天天往娘家跑?
现在听起来,却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林晓月也听出了变化。
她低头捏饺子边。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阿姨,我知道您之前为什么不放心。”
我没抬头。
“你知道什么。”
“陈宇跟我说过一点。”
“他嘴倒快。”
她笑了笑。
“其实您担心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这才看她。
她说:“结婚确实不是两个人的事。双方父母、家里的经济情况,以后都会有影响。”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反而不好意思。
“我以前有些话说重了。”
她摇头。
“没事。”
“有事。”
我把一个饺子放到盖帘上。
“我问你弟弟买房那些话,不合适。”
她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手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妈跟我说,你是姐姐,不是你弟弟的妈。”
林晓月低头笑了。
“她一直这么说。”
“你弟弟也挺懂事。”
“他就是嘴硬。”
“比陈宇强。”
客厅里陈宇马上喊:“我听见了!”
我跟林晓月一起笑起来。
那天饺子包了两盖帘。
吃饭时,我第一次主动给林晓月夹了一个。
“尝尝这个,韭菜鸡蛋的。”
她说:“谢谢阿姨。”
我听着还是觉得有点生分。
可我没急着让她改口。
有些关系,不是嘴上喊一声“妈”就能立刻变近的。
慢慢来,比什么都实在。
后来两家正式坐下来谈婚事。
林建国还是坚持不要高彩礼。
他说:“你们这边什么习惯,我们尊重。给个吉利数,走个礼就行。”
我没顺着他省。
我们县城这边普通人家结婚,彩礼大多十来万。
我跟老陈商量后,准备了十二万八。
林建国一听就摆手。
“太多了。”
我说:“不多。”
“我们真不是客气。”
“我也不是给你们的。”
我看了眼林晓月。
“给晓月。”
王桂兰说:“她自己有工资。”
“有工资是她的事。”
我笑了笑。
“你们嫁女儿有你们的心意,我们娶儿媳妇也有我们的心意。”
说到“儿媳妇”三个字时,林晓月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了。
但没躲。
林建国最后还是不同意收那么多。
两家推了半天。
最后商量好,彩礼按本地正常礼数给,林家再原数添一点,作为女儿的小家庭启动钱。
谁也不拿婚事发财。
谁也不因为对方客气,就把便宜占到底。
我觉得这样挺好。
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现在离婚礼还有几个月。
林晓月还是在医院上班,陈宇还是天天按点去单位。
两个人也不是从此一点矛盾都没有。
前些天还因为陈宇忘了给她拿快递吵了一架。
林晓月气得半天没理他。
陈宇回来跟我抱怨。
“她就一个快递,我真忘了。”
以前我大概会顺口说:“多大点事,她还生气?”
那天我正在削苹果。
我抬头问:“她几点下班?”
“九点。”
“你呢?”
“五点半。”
“那你顺路拿一下能死?”
陈宇被我问懵了。
“妈,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我把苹果皮扔进垃圾桶。
“亲生的做错了也得说。”
老陈在旁边笑得不行。
陈宇嘀咕:“去一趟林家沟,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其实哪有换个人。
我还是会算账。
还是会担心孩子以后过得累。
林晓月给她妈买药,我现在也会问一句多少钱。
可我问的是药贵不贵,不是怕这钱最后落到我儿子头上。
林浩偶尔来县城,也会到我们家吃饭。
上次他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学校附近的点心。
我说:“学生买什么东西。”
他说:“阿姨,不贵。”
这句话跟他姐姐第一次来我们家时说得一模一样。
我一下笑了。
我把点心收起来,给他装了一兜苹果。
还是林建国送来的那批。
林浩看见就乐。
“这不是我家的苹果吗?”
我说:“怎么,到我家就不能是我的?”
他笑得直不起腰。
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想,要是那次我死活不肯去林家沟,会怎么样。
大概我还是会守着那些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条件,一项一项给林晓月打分。
农村。
父母种地。
有弟弟。
家里没房产。
这些东西单独摆在纸上,看起来每一样都能让我担心。
可人不是条件表。
林晓月下夜班以后知道给我买膏药,林建国自己手腕骨折还怕孩子乱花钱,王桂兰腰疼舍不得吃药,却给我缝了个腰枕,林浩自己还没毕业,就知道姐姐不是他的提款机。
这些东西,也是真的。
我以前偏偏没去看。
前几天王桂兰给我打电话。
她问我腰枕用着怎么样。
我说:“挺好,放车里了。”
她说:“里面荞麦皮用久了会塌,塌了你拿回来,我给你换。”
我说:“一个枕头,你还管售后啊?”
她在电话那头笑。
我们聊了十来分钟。
挂电话前,她说:“晓月脾气有时候急,以后有什么不对,你跟我说。”
我下意识回了一句:“年轻人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磨去。”
说完我才发现,这话跟她当初说“各过各的日子”差不多。
她说:“对,咱俩少掺和。”
我说:“这话得记住,到时候谁先掺和谁丢人。”
她笑得更厉害。
挂了电话,我看见陈宇从房间出来。
“谁啊?”
我说:“你王阿姨。”
他故意问:“哪个王阿姨?”
我白他一眼。
“晓月她妈。”
他笑:“现在都开始单独聊天了?”
“关你什么事。”
“行,不关我的事。”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我一下不自在。
“谢我什么?”
“没什么。”
他笑着回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旁边那个蓝底碎花的小腰枕。
针脚还是歪的。
我伸手拍了两下,把它重新摆正。
那天从林家沟回来,我答应不再拦着他们,并不是因为林家拿出了六万块钱,也不是因为他们不要高彩礼、不争房子。
真要只看这些,我跟以前也没多大区别。
让我改口的,是我终于发现,我一直怕儿子娶进来的是“一家负担”,可儿子喜欢的明明是一个具体的人,而她身后站着的,也是一群知道分寸、疼孩子、愿意靠自己过日子的普通人。
这两句话,我没跟陈宇说。
有些话当妈的说出来太肉麻。
我只是把原来准备给儿子装修房子剩下的五万块钱又存了一笔,想着等他们真正结婚后,缺什么让两个孩子自己商量。
至于林家那边,我不再提前替人家安排什么。
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是他们的心意。
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是我们的本分。
婚事定下来那天,林晓月来家里吃饭。
她临走时站在玄关换鞋,还是习惯性地说:“阿姨,我走了。”
我正在收桌子。
听见以后,我从厨房探出头。
“等一下。”
她站住。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袋洗好的葡萄塞给她。
“带回去,夜班饿了吃。”
她接过去。
“谢谢阿姨。”
我看着她,突然说:“以后别总阿姨阿姨地叫了。”
屋里一下安静。
陈宇站在旁边,眼睛都睁大了。
林晓月脸一下红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很轻地叫了一声:“妈。”
我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没敢多看她,只低头把她鞋边一个松开的鞋带往旁边拨了拨。
“嗯。”
“路上慢点。”
她跟陈宇出门以后,我把门关上。
老陈靠在客厅门口看着我。
“当初是谁说农村姑娘不合适?”
我回头瞪他。
“你是不是没事干?”
“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
“苹果快没了,你给林建国打电话,问问他家还有没有。”
老陈乐了。
“这回不嫌是农村的了?”
我把抹布扔过去。
“农村苹果甜,碍着你了?”
他笑着躲开。
我也没忍住笑。
后来那个蓝底碎花的小腰枕一直放在我们车里,林家送来的苹果也吃了一箱又一箱。
以前我见着这些东西,先想到的是“农村条件不好”;
现在腰一疼,我往那个枕头上一靠,倒会想起王桂兰那句“你是姐姐,不是他妈”。
这事就发生在我身边。我差点因为几个没见面就先想好的条件,把儿子的婚事拦到底。
你身边要也有这样的事,可以说说后来怎么样了;也把这事转给正在为孩子婚事犯愁的人看看,兴许能少一点没见面就先下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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