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转院
一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写病历。
晚上九点四十分,急诊科刚送走一个心梗的老头,抢救室终于安静下来。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下午泡的茶早就没味儿了。规培医生小赵趴在隔壁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护士站的灯亮着,两个护士在低声聊天,声音模模糊糊的。
我在县医院急诊科干了十二年,副主任医师,不大不小的官。说是官,其实跟普通大夫一样排班、值夜、写病历。县医院就这样,人手紧,谁都别想清闲。
电话是急诊分诊台转过来的。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但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人听见。
“是县医院急诊科吗?我是青山镇卫生院的,我姓林。我们这儿有个病人,被蛇咬了,我想请你们那边准备一下,可能要转过去。”
“什么蛇?什么时候咬的?病人什么情况?”我一边问一边伸手去够桌上的笔。
“下午四点多咬的,在山上采茶的时候。病人是个女的,五十来岁。咬了之后在镇上找了个土郎中,敷了草药,到晚上七点多不行了,才送到我们卫生院。现在人还清醒,但眼皮抬不起来,说话含糊,呼吸有点费劲。”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眼皮抬不起来?说话含糊?呼吸费劲?”
“对。”
“伤口在哪儿?”
“脚踝。”
“伤口什么样?有没有肿?有没有变色?”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林医生说:“没怎么肿。就两个牙印,周围有点发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没怎么肿、伤口周围发白、眼皮抬不起来、说话含糊、呼吸费劲——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非常明确的东西。
“林医生,”我说,“你听我说。这个病人不是普通的蛇咬。你说的这些症状,是神经毒的表现。蝮蛇、银环蛇、眼镜蛇,这些蛇的毒是神经毒,会麻痹呼吸肌。病人现在还能说话,但很快就不行了。你们卫生院有没有抗蛇毒血清?”
“没有。”
“有没有呼吸机?”
“有一台,但很旧了,不知道能不能用。”
“你们到县医院要多久?”
“救护车开快点,四十分钟。但是……”林医生的声音犹豫了,“我们院长说,先观察观察,等明天看看情况再转。他说晚上转院风险大,路上出事不好办。”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二
“观察?”我的声音大了起来,把小赵吵醒了,他揉着眼睛看我,“观察什么?这个病人每多观察一分钟,死亡率就往上走。神经毒蛇咬伤,黄金抢救时间就几个小时。等到明天,人就没气了!”
“我知道,可是院长说……”
“你们院长是干什么的?内科还是外科?他见过几个蛇咬伤?”
林医生没说话。
“你告诉我,病人现在呼吸频率多少?血氧饱和度多少?”
“呼吸……大概每分钟二十五六次。血氧,我们那个指夹式的,测出来是九十一。”
“九十一?”我攥紧了电话,“正常人是九十五以上。九十一已经是缺氧了。等到九十以下,就得插管。你们那个旧呼吸机,能插管吗?有呼吸机管理经验吗?”
“没有。”林医生的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说转院。”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马上转!现在就转!你告诉你们院长,我是县医院急诊科周医生,这个病人如果因为延误转院出了事,他负全责。你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过了大概半分钟,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喂?我是青山镇卫生院院长,姓吴。”
“吴院长,”我压着火,“这个病人是神经毒蛇咬伤,病情进展会非常快。你们卫生院没有抗蛇毒血清,没有呼吸支持能力,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我建议立刻转院,我们这边准备好血清和呼吸机,病人一到就抢救。”
“周医生,我知道你是好意,”吴院长的语气不冷不热,“但是晚上转院,山路不好走,万一路上出了事,谁负责?再说了,病人现在看着还行,说不定明天就好了呢?土郎中的草药有时候也管用。”
我深吸了一口气。
“吴院长,你听清楚了。这个病人不是‘看着还行’,她是已经出现神经毒症状了。眼皮抬不起来,说话含糊,呼吸费劲——这是呼吸肌开始麻痹的表现。再往下就是膈肌麻痹,呼吸衰竭。到了那一步,就算有血清也救不回来了。你如果坚持不转,明天早上你面对的就是一具尸体。到时候病人家属问你,为什么没转院,你怎么说?你说你怕山路不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给你十分钟。”我说,“十分钟之内,你把救护车派出来。如果你们卫生院没有救护车,我让县医院派车过去接。你把地址发给我。十分钟之后没有动静,我直接打120调度中心,把情况报上去。到时候就不是你负不负责的问题了,是你要不要被追责的问题。”
吴院长的声音变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救你的病人。”我说,“也是在救你。”
三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120调度中心,报了青山镇卫生院的位置,要求派最近的救护车过去。调度员问什么情况,我说神经毒蛇咬伤,病人呼吸已经开始麻痹,需要紧急转运。调度员说马上安排。
然后我打给药房,问有没有抗蝮蛇毒血清。药房值班的说有一支,是上个月进的,还没用。我说好,准备好,我马上让护士去取。又打给ICU,问有没有空床,值班的说有一张,刚腾出来的。我说留着,别给别人。
小赵站在旁边,看着我打完这一圈电话,问:“周老师,什么病人这么急?”
“蛇咬的。神经毒。”我一边穿白大褂一边说,“你去准备一下抢救室,把呼吸机调到备用状态,再把气管插管的管子准备好。我去药房拿血清。”
小赵跑出去了。我走到护士站,跟值班护士说:“等一下有个蛇咬伤的病人要从青山镇转过来,大概四十分钟到。你们把抢救室腾出来,把心电监护接好,氧气准备好。”
护士问:“周老师,你不等明天了?”
“等不了。”我说,“神经毒,等一晚上人就没了。”
四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四
病人是被抬进来的。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方,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皮像是用胶水粘住的,抬不起来。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每分钟快三十次。脚踝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黑乎乎的药渣子。
我揭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两个牙印,间距不大,周围皮肤发白,没有明显的肿胀和淤血。这是典型的神经毒蛇咬伤——伤口不肿不痛,毒液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
“方阿姨,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凑到她耳边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
“什么时候咬的?”
她又动了动嘴唇,这次我听清了几个字:“下午……四点……”
已经快六个小时了。神经毒蛇咬伤,最佳抢救时间是两小时以内,越早用血清越好。六个小时,毒素已经扩散到全身,呼吸肌麻痹已经开始了。
“小赵,插管。”我说。
小赵已经把喉镜和气管导管准备好了。他技术还行,一次就插进去了。接上呼吸机,病人的血氧从九十一慢慢升到了九十六。
我拿起那支抗蝮蛇毒血清,看了一眼有效期,还有半年。我掰开安瓿,用生理盐水稀释,然后抽进注射器。护士把病人的胳膊露出来,我找到了静脉,一针扎进去,慢慢推。
推完血清,我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一百二,血压九十比六十,血氧九十六。暂时稳住了,但神经毒素还在体内循环,血清只能中和游离的毒素,已经跟神经结合的毒素没办法逆转。接下来要看病人自己的代谢能力,看她能不能把已经结合的毒素慢慢排出去。
“再抽一管血,查凝血功能和心肌酶。”我跟护士说,“还有,通知ICU,病人等一下转上去。”
林医生跟着救护车来的。她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脸色发白。我走过去,问她:“病人家里人呢?”
“她男人在外地打工,儿子在杭州。我们通知了,她儿子说连夜赶回来,最快明天早上到。”
“你今晚别回去了。”我说,“病人情况还不稳定,你在这儿盯着,有什么变化随时叫我。我在值班室,随叫随到。”
林医生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
“周医生,”她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应该的。”
“不,”她摇了摇头,“我是说,谢谢你骂我们院长。他平时就是那样,什么事都拖,能推就推。今天晚上如果不是你那个电话,方阿姨可能就……”
她没说完。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人救回来就行。你进去看着她吧,我去值班室眯一会儿。”
五
凌晨三点,护士把我叫醒了。
“周老师,方阿姨的血氧往下掉了。”
我跑进ICU,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血氧九十三,九十一,八十九。呼吸机的参数没变,但病人的自主呼吸越来越弱。我检查了一下气管导管,位置是好的,气道是通的。听诊肺部,两侧呼吸音对称,没有气胸。
“加大氧浓度。”我说,“再抽血气。”
血气结果出来,二氧化碳分压升高了。这是呼吸肌麻痹加重的表现。血清中和了游离的毒素,但已经跟神经结合的毒素还在起作用。呼吸肌的麻痹还在进展。
“上无创通气试试。”我说。
护士换上了无创面罩,病人靠着呼吸机的支持,血氧慢慢回到了九十四。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呼吸肌麻痹继续加重,无创通气也不够,就得做气管切开,长期上呼吸机。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飞速地转。这种情况,通常需要联系上级医院,他们有更好的设备和更多的经验。但我们县医院离省城三个小时,病人现在这个状态,经不起长途转运。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老同学张涛。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省人民急诊科当副主任,搞急诊重症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周?大半夜的什么事?”
“有个病人,神经毒蛇咬伤,六个小时前咬的,现在呼吸肌麻痹,上了无创通气。血清用了,但效果有限。你那边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张涛问了几个问题——什么蛇,伤口什么样,用了多少血清,血气结果怎么样。我一一回答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血清用得及时。现在的问题是已经结合的毒素。有一种办法是血浆置换,把体内的毒素和炎症因子换出来。但你们县医院有没有血浆置换的设备?”
“没有。”
“那就只能靠她自己代谢了。神经毒蛇咬伤的恢复期很长,有的病人要上呼吸机一两周。你那边ICU能维持吗?”
“能维持几天,时间长了不行。”
“这样吧,”张涛说,“明天早上我帮你联系省疾控中心,他们那边有抗蛇毒血清的库存,也有血浆置换的设备。如果病人情况允许,转到省人民来。但路上要带好呼吸机和抢救药品,不能断。”
“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ICU。方阿姨还是那个样子,脸色灰白,闭着眼,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她的儿子从杭州打来电话,是林医生接的。林医生跟他说了情况,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方阿姨。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但睁不开。我凑过去,听见她嗓子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茶……还没采完……”
六
第二天上午,方阿姨的儿子赶到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他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他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问我:“医生,我妈能好吗?”
“能好。”我说,“但需要时间。神经毒蛇咬伤的恢复很慢,她可能要在呼吸机上待一两周,然后慢慢脱机。后面还要做康复训练。”
“要多少钱?”
“先别想钱的事。”我说,“我们已经在联系省人民医院,如果条件允许,今天下午转过去。那边有更好的设备。”
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攒的,不多,先交上。”
我让护士带他去办手续。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医生,昨天晚上是你打电话让我们转院的?”
“嗯。”
“镇卫生院那边说,本来院长不让转,是你发了火。”
我笑了一下:“我不发火,你妈现在就没了。”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把他扶起来:“别这样。去陪你妈吧。”
下午两点,省人民医院的救护车到了。随车来了一个急诊科医生和一个护士,带了转运呼吸机和监护仪。我们把方阿姨挪到他们的担架上,接上他们的呼吸机。林医生跟车一起去,她说她不放心,要跟到省里。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急诊科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天是阴的,风很冷,我裹紧了白大褂。
小赵站在我旁边,问:“周老师,你说她能好吗?”
“能。”我说,“神经毒的死亡率高,但活下来的,大部分能恢复。她还年轻,五十来岁,身体底子还行。会好的。”
“那要是昨天晚上没转呢?”
我看了他一眼。小赵今年刚毕业,分到急诊科,还不到三个月。他还没见过太多生死。
“那就没了。”我说,“神经毒蛇咬伤,从出现呼吸麻痹到呼吸衰竭,快的话几个小时。镇卫生院没有血清,没有呼吸支持,等一晚上,就是等死。”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
“周老师,”他说,“你当时怎么判断出来是神经毒的?光凭电话里说的那些症状?”
“经验。”我说,“但更重要的是,那个林医生描述得很准确。眼皮抬不起来、说话含糊、呼吸费劲——这三个症状放在一起,基本就是神经毒。如果是血液毒,伤口会肿得很大,会出血,会痛得受不了。她说的伤口没怎么肿,周围发白,这就更确定了。”
小赵点了点头。
“还有,”我说,“我干了十二年急诊,见过三例蛇咬伤。第一例是个老头,在田里被蝮蛇咬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救回来。第二例是个小孩,在山里玩被咬了,他爸背着跑了十里路,到我们这儿的时候腿肿得跟水桶一样,是血液毒,住了半个月院。第三例是个采茶的妇女,跟这个方阿姨差不多,也是神经毒,也是晚上送来的。那一次,我们医院刚好进了血清,救回来了。”
我看着小赵:“每一个病例我都记着。因为下一次碰上的时候,你得在几分钟之内做出判断。判断错了,人就没了。”
小赵没说话。他的眼睛亮亮的。
七
半个月后,方阿姨从省人民医院出院了。
她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医生,我妈出院了,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多亏转院及时,再晚两个小时,就算有血清也救不回来。”
我说:“好。回去好好养着,别急着干活。”
他说:“我妈说她想当面谢谢你。等她能走了,我们一起去县医院看你。”
我说:“不用谢,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刚泡的茶,味道正好。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周老师,新来了一个腹痛的病人,你帮我看看。”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有家属,有护士。急诊科的灯永远亮着,不分白天黑夜。
走到抢救室门口的时候,小赵忽然问了一句:“周老师,你说那个青山镇卫生院的吴院长,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没打听。”
“你说他会不会恨你?”
“恨就恨吧。”我说,“他恨我,我无所谓。只要他的病人没死在他手里就行。”
小赵笑了。我也笑了。
抢救室里,那个腹痛的病人正躺在床上,脸色发白。我走过去,拿起听诊器。外面的天是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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