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试吃猪饲料到在家养藻，为什么总有人沉迷城市极限求生？

之前网上有条新闻。深圳一名 30 岁的杨先生，失业后背着网贷，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 20 天。

前十天他靠饼干和零食充饥，后十天饿了就只喝水。第 21 天，他摔倒在家里，自己拨打 120，被查出急性肾衰竭。

后来父母把他接回江西，三次血液透析后，他的视力突然严重下降。转到浙大一院，医生才发现，长时间饥饿让他严重缺乏维生素 B1，最终引发了韦尼克脑病。

这条新闻总让我想起知乎上的一个提问：“只需要维持生命体征的话，生活成本能降到多低？”

题目下面，有回答列出了土豆、馒头、挂面和压缩饼干。其中一个高赞回答里，提到靠吃猪饲料维持生活。这个叫答主“罗纳尔琨”开头就说：“吃猪饲料吧兄弟。”

“3块1斤，你一天吃1斤，一天就花3块钱。”

▍一

回答列表里，另一位叫答主“逐月之云”，写下了自己的实践经验。他真的买来 2.5 公斤育肥期全价猪饲料，花了 10 块钱。

这也是猪饲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道题下面的原因：它便宜，又被设计成了一种可以长期喂养动物的口粮。

他特地说明，自己买的是已经配好热量、蛋白质、盐和主要维生素的全价料，不是还要掺进玉米里的预混料。饲料倒出来是麦色的小圆柱颗粒，夹着玉米碎，闻起来既有烤谷物的香味，也有一股油脂放久后的臭味。

他先吃了 5 克，几小时后没有明显不适，便把量增加到 50 克，连续吃了三天。按照他的描述，颗粒放进嘴里很容易碎，味道有点像压缩饼干，盐味也不重。

从实际体验来说，饲料很快就在嘴里化成了粉，直接咽下去并不费劲。唯一有些难以忍受的是咽下以后留下的苦味和陈旧油脂味。

三天里，他没有出现腹痛等明显反应，还写道：“猪饲料解决方案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毕竟不好听。”不过，那袋饲料没有生产信息，闻起来又像有原料变质，他没有将实验继续进行下去。

猪饲料是这个提问下比较极端的答案。更多人推荐的方案，还是馒头、面汤和压缩饼干。

有答主曾拿着 110 块钱去户外露营，想试试祖父母一个月的养老金能不能让人生活一个月。

他等超市打折后买菜，一天吃两顿，一锅饭分成几顿，两三天才做一次。有时懒得热饭，一天只吃一顿，留到晚上，因为饿着睡不着。其他时间，他尽量躺着不动；水从公厕接，手机用充电宝充。最后 25 天花掉 114.26 元，平均一天 4 块 6。

他说自己这次尝试是失败的，因为钱花完了，一个月还没有过完。

还有答主回忆，自己2015 年最困难的时候，靠 20 块钱和附近七家面馆过了将近两周。两块钱买四个馒头，一顿吃两个，再去面馆要一碗免费的面汤，把馒头泡软。汤里有盐和油花，有时还漂着萝卜片、葱花和干辣椒。

为了不总去同一家店，他只能七家轮换，手机没电时也顺便在店里充一会儿。

自己蒸馒头当然还能更便宜，可那需要电、锅、面粉和一个能做饭的地方，当时他一样也没有。压缩饼干虽然便宜，却又硬又干。从他的处境来看，买来就能吃的馒头反而最合适。

▍二

有个人在西安的答主提到，自己刚到西安时住在城中村，交完房租，手里没剩多少钱。他跟着别人学修打印机，没有工资，每天只敢花三块钱：早晚吃实心馍，中午吃包子，偶尔换一个带点调料味的花卷。

过了一段时间，他一看见馍就反胃，嚼在嘴里也咽不下去。实在吃不下时，就买一点榨菜，每次只敢咬一小口。偶尔买一个肉包子，已经算改善伙食。他说自己太久没吃肉，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油，当时恨不得把装包子的塑料袋也吃掉。

这个回答下面，每一个高赞答案都代表一种城市极限生存方案。

我有段时间沉迷看这个回答，甚至按照其中之一的描述，从网上买来桶装的方便面调料，再配上买来的方便面面饼，就是小餐馆炒面用的那种面饼。

面饼按斤算，2.5千克大概33包，只要25块钱，调料300克，红烧牛肉味大概12块钱。我尝试用这个搭配解决晚饭，理论上一顿晚饭只要不到一块钱，甚至再加一个鸡蛋成本也不会高过两块。

这种尝试我坚持了大概一周，最终因为加班太累懒得动，又回到了外卖生活。但这段尝试我一直记得。

很多年前，网上提到类似的极限生活，总是会提到“三和大神”这个群体。

“三和”原本是深圳龙华一家人才市场的名字。周围聚集着劳务中介、廉价网吧、小旅馆和便宜饭馆。在这里的人中，很多人不愿意找固定工作，缺钱时就找一份当天干、当天结账的临时工，挣到钱以后就不再进厂，靠这笔钱能过几天算几天。

当时一份日结能挣七八十块，附近的床位 15 块一晚，便利店寄存一件行李一天 3 块。他们有人住廉价网吧，有人睡在街边，吃最便宜的面，钱花完后再回人才市场等下一份活。

2018 年，NHK 拍过一部关于三和人才市场的纪录片。把他们的生活概括成一句话：“干一天，玩三天。”

后来，随着整治黑网吧和群租房，三和人才市场搬迁，“三和大神”慢慢从新闻里消失了。据说他们有人去了附近的城中村，也有人去了东莞、惠州。

三和这个地点变了，靠日结、廉价网吧和最低开销生活的方式却没有消失。

今年 7 月，有媒体报道了山东鲁西南一座小镇上的“六毛网吧”。里面网费每小时六毛，一天 14.4 元；电竞椅放平可以睡觉，洗澡、洗衣免费。再花 10 块钱还能吃一顿大锅饭，一个人一天 25 块钱，就能在里面吃饭、睡觉和上网。

有人在那里住了将近 11 个月。他说住网吧一天要花 50 块左右，在这里成本降了一半。他每天坐在电脑前十二个小时，在《传奇》里打材料和装备，行情好时能挣一百多块，少时六七十块。

当天挣到的钱交完网费和饭钱，第二天再继续打。

从三和大神到六毛网吧，这类极限生存的故事一直在网上出现。其中最传奇也让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不是吃猪饲料的那个，是一个叫“藻哥生存学”的博主。

▍三

2021 年 5 月，藻哥还是百度“躺平吧”的小吧主。他发了一篇帖子，题目叫《只要有阳光，就饿不死我》。

他在家里培养小球藻，计算每天的产量，再把收集到的小球藻吃下去。

为了提高产量，他装上补光灯和反光材料；小球藻不能提供的能量，用燕麦和葡萄糖补；苜蓿嫩芽拿来吃，煮过苜蓿的水再用作培养液。

他还记录自己的血压，尝试不同的沉淀方法。后来，一百多名网友凑钱帮他买了一台显微镜，用来检查藻种里的杂藻和污染。

这篇帖子让“小球藻哥”出了名。转战 B 站以后，他逐渐固定使用“藻哥生存学”这个名字。后来他又放弃把小球藻当作主要方向，改养更容易过滤和食用的螺旋藻。

在知乎那道“生活成本能降到多低”的题目下面，也有藻哥的身影，他写了一套由土豆、苜蓿和螺旋藻组成的方案：土豆皮和苜蓿老叶放进发酵桶，草木灰调节培养环境，在塑料桶里养螺旋藻，捞出来后用显微镜检查，再经过过滤和清洗。回答开头写着一句提醒：“非极端情况，请勿模仿。”

在 B 站，他把这些零散做成一门 20 节的付费课，叫《家养螺旋藻从入门到精通》。课程从容器、光照、培养基和扩培讲起，后面还有污染识别、重金属阻断、显微镜检查、过滤、清洗和低温保存。

课程最后一节叫“构建个人去中心化营养主权”。

这是个很有隐喻的名字，我甚至从中看到藻哥庞大的野心，他想构建一套尽量不依赖外部供应的个人生存系统，把食物等基本维生要素，都尽可能放到自己手里。

哪怕暂时失业、收入中断，也希望能靠这套系统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换句话说，没有任何外在需求，没有任何“软肋”地活下去。

藻哥有很多粉丝，我虽然不算其中之一，却总觉得能理解他的理念。

当下我们的生活，物质条件确实极大丰富，表面上什么都不缺，但不得不承认，很多人内心深处却有一种不安全感。

生活要靠工资来维持，为了工资就不得不工作，工作就要和社会产生联系，联系就要社交和妥协。这是一套完整的社会生活系统，环环相扣。

这个体系看似流畅，却不一定稳定。对失业的恐慌便来源于此。

所以很多人会忍不住去看猪饲料生存、三和大神、六毛网吧和在家养藻。他们未必真准备过这样的生活，只是想提前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真遇到了极端情况，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这些方案并不完美，也未必可靠。可对很多人来说，知道这些事情，知道最坏的时候还有一条路能走，本身就能提供一种安慰，或者说一种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