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克苏鲁

网络上，动不动就能看到一些图表，显示我国制造业的强大。这个占全球产量50%，那个超过70%，这个连续五年第一，那个连续十年第一。

有时候，官方宣传的夸张程度不比老百姓小，比如，工信部2024年说“500 种主要工业产品中，中国有 220 多种产量位居全球第一，占比约四成多”。2025年9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表示"在全世界 504 种主要工业产品中，我国大多数产品的产量位居世界第一"，给人一种起码占比过半全球领先的感觉。从占比约四成到“大多数”，这个修辞幅度不能算小。

改革开放特别是入世以来，取得今天的成就主要是我们民族勤奋、坚韧和富有才智，积极对接国际规则和融入国际市场，才有今天的成功。但是另一方面，中国制造业其实也没那么的夸张。

首先是总量没有想象的大，而且人均产出其实不算高。

只看单项数据，光伏、新能源车、造船等产能，动辄超过全球五成甚至七成九成，很容易让人以为中国制造已经碾压式的领先。

但实际上，按照我国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统计局的数据，“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是接近30%”。

历史峰值上，英国1880 年占全球工业产出 22.9%，美国 1953年占 44.7%（Bairoch 数据）。当前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约30%，规模上已超过英国鼎盛期、接近美国战后水平。但如果看人均产出，其实领先幅度并不大。因为中国人口摆在这里，占全球人口总量17%。有很大的工业产出是因为我们自己要消费，比如高铁、水泥、钢筋、电力等等。

鼎盛时期，英国以世界2%的人口占据了22.9%的工业产值；美国以6%的人口占据了44.7%的工业产值。按各自时代人均产出效能的领先水平计算，中国是英国的1/6，美国的1/4，这是与历史纵向比较。

如果横向比较，联合国工发组织（UNIDO）有一个人均制造业增加值指数排名，按照2023年数据，中国人均制造业增加值3394 美元/人，全球平均人均制造业增加值1937美元/人。中国人均制造业增加值是全球平均水平的约1.7倍，人均制造业效能大致略高于墨西哥和土耳其。

人均效能不高，往往意味着利润不高，反映出制造业的质量还需要提升。

没有对全球工业利润总额的统计，但是有些数据我们可以参考。

2025《财富》世界500强榜单，中国130家企业上榜，美国138家企业上榜。财经杂志进行了统计：

“上榜中国大陆（含中国香港）企业的平均利润为42亿美元，美国企业平均利润则为97亿美元；上榜中国企业的利润总和约为5460亿美元，约占世界500强全部利润的18.3%，138家美国公司的利润总额达到13374亿美元，约占世界500强全部利润的44.88%”。

美国公司利润总额是中国的2.45倍。这里面包含制造业，不等同于制造业。但数字逻辑是一样的。

据上市公司财报测算，我国在全球高技术制造业利润中的份额约为10%，远低于 31.5% 的增加值份额；美国增加值份额 20.7%，利润份额却接近 50%（苹果一家净利润约 940 亿美元，接近我国全部高技术制造企业利润之和）。

也就是说，中国制造业盘子大、总量大，但是优质赚钱产值的含量不高，我们干的力气活较多，而靠科技、专利、知识产权赚钱的大头被别人拿走了。

而且，上榜中国企业中，有较大比例是分布在石化、金融、电力、通信等具有垄断性质领域的国有企业。

入选2025年《财富》世界500强榜单前100名的中国企业

为什么利润不高？

这与中国制造业的成功要素密切相关。

在美国和英国的巅峰时期，制造业领域的科技领先与产能领先几乎重合。比如18世纪中期，英国作为世界上唯一的工业强国，在蒸汽机、纺织机械、造船等领域是世界最领先水平；二战后的美国，在飞机、计算机、半导体、石化、制药、机床等几乎每一个高技术产业，美国都是发明者兼垄断者，承担战后世界的绝大部分研发任务。

而中国目前的较多领先领域是基于产业分工和劳动力红利。不太领先的领域存在三种情形：

一是本身还有很大差距的领域，比如光刻机、航空发动机以及芯片等。不同机构测算中国芯片自给率仅24%～32%，14nm 以下先进制程不足10%。2025 年我国集成电路进口 4243 亿美元、出口2019亿美元，逆差2224 亿美元，仍是第一大进口商品（海关总署2025年数据）。

二是产能很大，但叫好不叫座的领域，比光伏、新能源等，2024年光伏全行业亏损600多亿。同年，18 家上市乘用车企业中13 家盈利，净利润合计1226.77 亿元，扣除5家亏损企业的332亿元后约 895 亿元；丰田 2024 财年净利润 4.765 万亿日元（约 2337 亿元），比值约 38%。若按全行业口径，我国汽车制造业利润总额4622.6 亿元，高于丰田，但利润率仅约4.3%。

三是发展得不错，但是收益盘子与生产盘子不匹配的领域。这种情况尤其有迷惑性。

比如说我们常常看到宣传中国造船产能占全球60%到70%，订单饱满，各大船厂排期至2030年。按照中国船协2025年船舶工业经济运行分析，2025年全球完工船舶9575万载重吨，中国完工5369万载重吨，占全球56.1%；韩国23.6%；日本16.3%，欧洲忽略不计。

但是按全球船舶行业利润统计，同期韩国三大船企合计营业利润约278 亿元人民币，中国10家主要上市造船企业合计约150亿元。中国造船行业以六七成的产能，大约利润只占全球约30%。而欧洲即使不交付任何一艘船，都会赚取高额利润。

其利润来源有多个方面，一是高端船用核心设备与系统，包括导航、通信、雷达、自动化控制系统，基本来自欧洲生产；二是专利与技术许可，典型代表法国GTT，输出 LNG 船核心液货舱膜式围护系统专利设计，2025 年全球在用LNG船队90%以上采用 GTT 技术，单船专利费约船价5%；三是高附加值船舶总装建造，豪华邮轮、海军军舰等。三家欧洲船厂——意大利芬坎蒂尼、德国迈尔、法国大西洋造船厂——掌控全球大型邮轮建造（97%份额），意大利芬坎蒂尼订单已排期到2039年。四是船舶设计、概念研发、工程总包，高端复杂船型（邮轮、LNG、冰区船、海工特种船）的概念与基础设计，欧洲占比超过50%，全球船舶设计服务市场上，欧洲整体营收占30%左右，且价值集中在高端船型的概念设计，利润率显著高于亚洲船厂。

造船之辛苦是制造业艰辛的典型。高温、粉尘、密闭舱室高强度作业，基本上各地造船业的工人来源都不是本地工人，大量来自云贵川广西等贫苦落后的山区，其中不乏彝、苗、傣、佤、壮、瑶等少数民族。

欧洲老爷们是不可能造船的，这就跟我们读完大学就再也不想种地一样。很多民族都会这样，先是穷因而谦卑、坚韧，然后因坚韧而富裕，再接着因富裕而懈怠，然后因懈怠而贫困。如此迎来新一轮的轮回。

很多人认为，低成本的劳动力是容易被替代的，而中国的大规模电网、高速公路、配套工业等基建是难以复制的，其实我反倒觉得基建最终是能够复制的，一步一步总能到达，无非是时间问题。反而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意志、精神是难以复制的。

希望我们能走出这样的轮回。

所以，实事求是的讲，中国制造业优势的壁垒并不厚，能奠定今天的基础，是基于我们已历经整整两代（1980到2020）吃苦耐劳的制造业工人。

《平凡中的美丽——我眼中的造船女工》徐晓红作品

但是，时代在发生变化，二十多年前我们进厂的时候，焊工到35岁就被视为高龄。

北海造船火灾后，兽爷写了一篇关于造船的文章，里面提到造船行业焊工的平均年龄已经达到47岁。而2025年中国的新生儿只有792万人，较2012的峰值1973万已经下跌60%，与此同时，2025年我国的死亡人口是1131万人。

与人口下行同样严峻的是年轻人不进厂了，制造业工人平均年龄超过40岁。而2025年全国城乡居民养老（绝大多数是农村老人）月平均养老金是287元/月。

有个词，我们说了很久，它最终还是来了：未富先老。